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1.9萬 字

☗ 最後的審判
「誰……到底是誰獲勝!?」
洪水般蜂擁而至的媒體高聲大喊,我只能垂下肩頭茫然地聆聽。誰贏了……呢?
「名人用盡時間了嗎?」
「不,仔細看看盤面!名人在最後打入了步!」
「記錄上還在時間內!」
「那究竟有什麼問題!?爲何要中止!?」
名人在最後一刻出手,在我的玉頭打入了步。
而打入那枚步之後……他隨即請記錄員叫來見證人,而我也同意了。無人認輸也沒人犯規,可是這樣下去將無法繼續對局。
因爲——
「關於方纔那盤將棋,將由見證人出面解釋。」
男鹿小姐語畢之後,見證人月光會長隨即現身。
對局室瞬間鴉雀無聲。
媒體向那位盲眼棋士,伸出麥克風及IC錄音器。
會長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雲淡風輕,聲音卻蘊藏些許緊張感。
「由我簡單進行說明。諸位報導人員應該也明白,剛纔的對局中,同一局面反覆出現了三次。」
媒體默默催促對方往下說。亦有些記者點了點頭。
「將棋中,將反覆同一手順的局面稱作『千日手』……當同一局面出現四次的當下,對局便會結束,接着先後手交換並重下棋局。」
到此爲止的說明,沒有令記者產生動搖。看來他們已事先調查過千日手這項將棋規則。
「然而,若千日手中出現王手,將會判定祭出王手的那方戰敗……這是名爲『連續王手的千日手』的禁手。」
我一度做好戰敗覺悟,現在的心境猶如九死一生。
萬一還想着前一局將棋,肯定會一敗塗地。
當所有人都如此作想的瞬間……
『相對地……你明白吧?』
「這是名爲將棋的遊戲中唯一缺陷,長年未獲得解決而被放置到現在。將棋並非完美的遊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與喧鬧沸騰的媒體對照下,我則是鬆了口氣。
我違反了『連續王手的千日手』規則。
我不禁憶起陽光透過樹葉灑落的公園。
聽見會長那句話的瞬間,冷汗從我背部一口氣噴散爆出。
「不……嗯。你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老闆娘心滿意足地眺望衆人的反應說:
驚訝聲相隔幾秒後此起彼落。媒體記者總算察覺到這個局面的真正意涵。
「……話雖如此,以現行規則來說,我認爲不可能這樣處理。既然不存在規則,也只能讓勝負無效。我打算以見證人的身分,向龍王戰執行委員會提議比照千日手處理。」
此時登場的人,是對局室之主——愛的母親。
我對一臉懊悔的愛,投以慰勞的話語。
「本來我想做咖哩……可是時間不夠……」
「將棋史上前所未聞的勝負!!」
飯糰和玉子燒都纔剛出爐,還散發着蒸氣。當然是愛親手做的。
「因爲沒有人認真想過,這種狀況會出現在實戰中。」
「師傅!!」
那莊嚴神聖的詞彙,與現場狀況再相襯不過。
「不,好歹應該延後幾天……」
「因此這項規則上的問題被喻爲『最後的審判問題』,即便問題被展示出來,依然長期未能獲得解決。不過差不多該是得出答案的時候了。」
「啊……!!」
即使無限趨近零,但每個將棋相關人員,都知道盤面上能夠誕生出這種狀況。
另一方面,從衝擊中清醒過來的將棋相關人士亦慌了起來。
「……多謝招待。」
「我等『雛鶴』是日本第一旅館。相關人員及各位記者自不必說,加上前來聆聽大盤解說的所有客人,我們都將免費提供食宿!」
沒錯,沒有人認真思考過。
「是!!」
「只不過,名人打入的步是否該算作『打步詰』是一大難題。因爲假設沒有陷入『連續王手的千日手』,這枚步理應能被喫下。」
以往這種狀況下,無論喫什麼都食之無味……但愛爲我做的佳餚絕頂美味,不管多少都喫得下。
☖ 阿爾克那
將所有食物瞬間掃光後,愛用略帶遺憾的語氣對我說:
歡聲雷動震撼對局室,比決定和局的當下更加轟動。大家隨着深夜的高漲情緒起舞,甚至開始高聲歌頌老闆娘,現場一片混亂。
「這兩個人……甚至超越了將棋規則嗎……?」
「精彩……太精彩了!!」
「不!勝負還未定吧!?」
負責部落格轉播的鵠小姐接收這個視線後,點頭如搗蒜。她必須將老闆娘的大器舉動寫成一段佳話,以速攻上傳到部落格。而且,要是不把老闆娘的照片拍得美豔動人,對方可是會索賠的。轉播記者真辛苦……
這種態度在將棋界格外常見。雖然在棋局中判讀後續,實際生活中卻鮮少考慮未來。若不是這樣,根本就不會愚蠢地把人生賭在將棋上吧……
「就我個人的意見而言——」
「「和局!!」」
「爲了在這局面下生存,龍王只能喫下名人打入的步。但那是禁手,因此他不能這麼做。如此一來,名人打入的步就會將死龍王的玉——而那又是名爲『打步詰』的另一種禁手。」
「龍王戰第二天的千日手規則是什麼!?」
會長乾脆地說道:
假使之後的流程比照千日手,將給予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假設當天重下,現在立刻再下一局。即便是持棋時間各一小時的快棋對決,全部結束時天也要亮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而我的心臟亦劇烈狂跳。
一回到旅館房間,弟子立刻如小狗般從房內飛奔而出。
「謝啦,我超開心的。」
——得……得救了……
不,或許曾經考慮過……卻沒能得出答案。
受到全員矚目的老闆娘高聲宣告:
彼此的禁手交織相錯。
由於太棘手,才被擱置至今。
「「…………啊啊!?」」
「用不着擔心!!」
就算想增加一天的對局行程,可是對客房已有預訂的旅館而言,也不可能接受這麼臨時的決定——
會長的話語中夾帶着熱情。
「因爲……詰將棋世界中已然存在這個局面。令打步詰及連續王手的千日手兩種禁手相織交錯,以此概念衍生的題目至今仍未獲解決——因此,那是任何人都沒能導出真正解答的終極難題。」
「請稍等。請再仔細看看盤面。」
會長催促大家看向棋盤後,攝影機同時照向將棋盤。
「神、神啊……」
「接下來,包含見證人在內的龍王戰執行委員會,將針對今後的處理進行檢討。在裁決下達前,請兩位對局者於房內休息。」
「這裏有飯糰!是師傅最喜歡的鮭魚!還有玉子燒唷!!」
換言之——意味着我的敗北。
理由恐怕是因爲他在身爲一名棋士的同時,也是位詰將棋作家。
比起哪方獲得勝利,媒體爲這非得大肆報導的奇蹟手忙腳亂。
話雖如此,發生機率也並非零。
我佇立原地,努力遺忘方纔那盤將棋。
會長綻露微笑答道,面對這種異常狀況他卻顯得雀躍不已。因爲這奇蹟有如天方夜譚……
一塞進嘴裏,難以置信的美味隨即溢散。
其中一名報導人員,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師傅!要脫下和服嗎!?」
「那題詰將棋的名字便是——『最後的審判』。」
聽聞會長這句話的名人僵住身子。
「「最後的……審判……」」
會長深吸一口氣,道出終極難題的名稱。
「當天重下嗎!?」
很難做出判斷。
『在實戰中出現時再決定就好啦!』
「當然,對局結束後也絕對不會把各位趕出去。務必請大家悠閒享受本旅館自豪的溫泉及按摩服務,直到疲勞消除爲止。」
愛替指尖無力的我鬆開衣帶。
「不,只脫褲裙。我要鬆開衣帶,幫忙一下。」
「那、那麼……就是名人的勝利?」
此時,記者首次產生動搖。
「行程上不可能吧?尤其這次還牽涉到國民榮譽獎——」
衣帶鬆開後總算能稍作休息,我在座墊上坐下,愛立刻將盛着料理的托盤端出來。
「作爲一名詰將棋作家,我認爲這個問題不應該算作打步詰。」
「唔……!」
她環抱我的腰部,撐着因疲勞而步履蹣跚的我、引領我進房。
「請看看盤面。這個局面下,若龍王喫下名人最後打入的步——等於在同一局面出現四次的同時,又對名人的玉祭出王手,使連續王手的千日手成立。」
下達審判的時刻終於來臨。
此時,會長以莊嚴的口吻宣示:
我與愛總是在那個場所一起享用午餐。
名人則違反了『打步詰』規則。
「爲、爲什麼……會被放置到現在呢……?」
那道咖裏雖然很美味……但會失去意識……
比起這個,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愛恐怕是先一步回房做準備。暖氣將房內溫度調節得恰到好處,浴室裏亦放好了熱水。
準備得很周到……不如說,太周到了。
「愛,你該不會……判讀出那個局面會如何演變了吧?」
「那、那個………………………………是的。」
果然……
「可是我不知道打步詰會不會成立……只是認爲搞不好會重啓棋局。所以才先到房間,在浴室放好熱水,之後又去廚房做宵夜,等候師傅再回到房間——」
「是嗎……謝謝你。」
語畢,我不斷撫摸愛的頭。她綻露出幸福洋溢的面容。
弟子是如此可愛幼小……這孩子卻比我……甚至可能比名人更早判讀出最後的審判問題。從親愛的將棋惡魔身上,我感受到如魔物般不明所以的恐懼。
被撫摸頭的愛喃喃地說:
「……之後會怎麼樣呢?」
「不曉得。」
唯有這點真的毫無頭緒。
「我想……應該不會突然判定我戰敗。至少會長都那麼說了,龍王戰執行委員會應該也會尊重見證人的判斷。」
問題在於何時會重啓對局——
「今天之內重下的可能性相當高。」
不能從備戰狀態鬆懈,不過同時也必須要休息。
在遠超自己極限的境界下連續奮戰兩天,我的腦與身體甚至連發出哀號的力氣都沒有。
即便我出聲怒斥,鵠小姐仍像伏見稻荷的狐神般笑咪咪的,完全不當一回事。
爲了解開誤會,我猛然站起。
我一面辯解,一面緩緩將頭放到愛的膝蓋上——
只不過,看着JS剛出浴的照片還笑得合不攏嘴,從客觀角度來看實在相當變態呢……而且感動之情讓鼻血急遽增加……
我垂下眼簾,等待眼藥水沁透眼眸。
用膝蓋?用來做什麼?啊,是叫我當枕頭用嗎?
「……哦,你還叫她們傳來這種照片啊?這樣就能打起精神啦?」
「哎呀哎呀!」
「是、是的……」
不過,她最後還是把大壺放了下來說:
愛用嬌小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師姊舉起擺在壁龕的大壺,作勢朝我奮力砸下。住手啊——!會死人啊————!!
包覆於弟子的溫暖中,我想像着戰勝名人之後的採訪。
既可愛又堅毅……那份率真的好感令我欣喜不已。甜蜜感自胸口渲染全身,使我不禁綻露笑容。
看到朋友的照片後,愛也綻露笑靨,只是不知爲何那張笑臉非常可怕。
「沒問題……師傅會獲勝的……」
「唔!?眼睛……!?」
在被誰撞見之前,不趕快起來就死定了。
飛奔闖進房間的師姊話才說到一半,就僵直在原地。
「啊啊,對了對了,我妹妹傳來了聲援龍王的訊息。」
在我打理儀容的期間,師姊一下舉起大壺一下又放下,猶豫着該如何發泄自己的怒氣。
然而,在衣帶鬆垮的狀態下手忙腳亂站起,令本就沒有繫緊的衣帶完全解開——那個完全暴露在外。
「……你不是說對局結束後,有話要和我說嗎?」
『請努力加油!』(小綾乃)
「因爲我必須稍微休息一下啊!!師姊也穿過和服所以明白吧要是穿着褲裙又不鬆開衣帶會很難受就沒辦法休息了啊!!我只是在休息!!還有鼻血是對局中流出來的啦!!」
「八一!決定重啓對局…………了……………………唷?」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贏……
多虧桂香姊打斷師姊,我纔沒有在名人戰前被她殺死。不愧是聖母。但我們沒有卿卿我我唷?我可是差點被殺掉了耶?
膝蓋?
JS研的各位貌似尚未就寢,都在守望着我的對局。
「我宰了你喔!?」
「那個……小愛?差不多該起來準備——」
「…………」
就連隨後現身的桂香姊也略帶驚訝地喊了聲:
「去死!現在立刻給我頓死吧!!」
師姊罕見地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意思是您剛剛和JS一起休息嗎!?」
「我什麼也沒做啦!!」
「八一你的褲裙!爲什麼要把褲裙脫掉還鬆開衣帶!?你用那副打扮和小學生做了什麼!?難、難不成……在神聖的對局中——」
「師傅……」
那張燦爛笑容中,蘊含『我絕對不會讓你逃走唷?』的決心……我領悟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逃。將死了。
「啊!?等等,你把座墊丟去哪啊!?」
鵠小姐的師妹——也就是小綾乃。
完蛋。
愛包覆我放在膝上的頭部,用稚嫩的指尖爲我舒緩僵硬的部分。她溫柔地從眼皮上方按摩眼部,再來是太陽穴、眉間及頭頂。
愛維持正坐姿勢緩緩逼近我。
話說回來,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不過是躺膝蓋嘛!而且雙方都同意呀?
剛出浴、只穿着內衣的JS擺出愛心手勢,拍了一張自拍照。
「師、師姊,請別說這麼晦氣的話——」
「嗯?」
「嗯,謝謝你。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
名爲JS的神祕事物(阿爾克那)竟賦予我超越極限的力量……!?
不過現在該擺在第一優先的……是儘量多爭取一秒休息時間。
將棋還可以重下……但人生可不能重來啊……
『因爲休息時間我躺在小學生的膝蓋上歇息,效果卓越喔哈哈哈!』
嬌小的膝頭與自手心傳遞而來的溫度舒適宜人。
小孩子獨有的高體溫浸染,逐漸療愈身體。嬌嫩欲滴又富有彈性的觸感,無論多麼高級的枕頭都模仿不來,達成高度治癒效果。
我倉皇失措,打算把亂掉的和服調整好,反而愈弄愈開。師姊從我身上別開目光,叫得愈發淒厲。
我如此心想、準備起身,而事情就發生在那一刻。
「…………………………………………好吧…………」
「你給我一輩子閉上嘴!!」
再怎麼說這也太不妙了。躺在小學生膝蓋上太不妙了。要是被撞見根本無法辯解,到時可就顧不得將棋。在媒體記者羣聚的地方躺在JS膝蓋上,風險太高了。絕對不行。
師姊低於冰點的聲音更是寒冰刺骨。
「請用…………愛的膝蓋吧!」
「那個…………師傅。」
「那你爲什麼半裸!?還流鼻血!!」
「那麼,我就用這位座墊先生來當枕頭囉。」
『爲您獻上性感照片!看了這個後請打起精神來吧!』(小澪)
只見鵠記者立刻奔過來提問。
然後當我睜開雙眼時……愛擺出做好覺悟的表情,端正坐姿說:
接連進入房間的鵠小姐大喊「拍到大獨家啦——!!」,同時興高采烈地猛拍照喂快住手我說真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上頭還附註了留言。
我從信玄袋中拿出眼藥水擠了幾滴。
『重啓棋局的勝利因素是什麼?』
「嘿——!」
「不是的!!我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想治癒身體——」
此時繼續和弟子爭論是步壞棋,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及體力。維持最佳表現、展現最優秀的將棋,纔是職業棋士的使命。使命當前,即使與小學生肌膚接觸有被逮捕的風險,也只能將就接受。
「她今天似乎在朋友家辦睡衣派對。本來好像想親自到對局場來爲龍王加油。」
「請❤」
「好了,你們兩個,現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吧?八一,趕緊把衣帶繫好,仔細確認信玄袋裏的東西。有沒有忘記東西?手帕帶了嗎?」
「想說的話到時再說。所以——」
噗啾❤
看到這些的瞬間,我的眼角不禁發熱。
好……好舒服…………喔喔喔……❤
小學生的膝蓋……嬌小又溫熱,令我不自覺驚歎出聲……
「哦哦……!?」
什麼東西?當然是我的內褲啊!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雖然內心仍有掙扎……
「妹妹?……啊,是指師妹吧。」
「師傅,太好了呢。」
「大家……」
「好……好的!」
爲了不讓愛擔心所以沒說出口,其實我連雙眼都快看不清。雖然鼻血已經止住,但若一分將棋時血壓升高,很有可能會再度流出。得稍微恢復纔行……
「呀啊啊啊————————————————————————————————!!」
「不不是我叫她們傳的是她們自己傳來的……」
被觸碰的地方疲勞慢慢舒緩——
多麼不可思議的奇蹟啊!本應模糊不清的雙眼……看清了!!能看清了!!
『斯斯~最喜番你了~❤』(小夏)
「判決出來前我要躺一會兒,有人來聯絡時再叫我起牀。」
我聽着弟子的輕聲細語,緩緩陷入淺眠之中。
鵠小姐將手機遞給我,展示出照片。
「…………」
……躺在小學生的膝蓋上…………
「來吧,請❤」
師姊擺出極盡不悅的神情說完後,高高舉起了手。
朝我的背部——全力一擊。
「快去做個了斷吧!」
☗ 濤龍
「簡單來說,有國民榮譽獎的問題要考慮。」
男鹿小姐在通往對局室的走廊上與我碰頭,邊走邊在耳際細語:
「相關人士都已聚集在東京首相官邸,準備發表聲明。要是改日重啓棋局,今後所有典禮的日期都得變更。於是私下請求我們在今晚內決定一切。」
「原來如此。」
我沒有止步而直接反問:
「所以呢?意思是叫我輸棋嗎?」
「沒這回事。男鹿只是傳達事實。」
男鹿小姐說完後聳了聳肩。
「以男鹿個人而言,能把這羣賣弄陰險小計的大人企圖徹底粉碎、充滿男子氣概的男人,纔是男鹿喜歡的類型。」
「我愛你。」
「可惜,男鹿已心有所屬。」
乾脆地說完,男鹿小姐便消失了蹤影。
是會長暗地指派她來的嗎?雖然覺得公平中立的見證人做這種事似乎不太好……但他或許是認爲,既然名人有全國支持,稍微用言語激勵我一下才能取得平衡。那個人的心思太過深謀遠慮,總令人猜不透。
話雖如此,這番話確實使我振奮起來。
「令國民深陷絕望的邪惡龍王嗎……?立場確定了呢!」
這可是十幾歲男孩最喜歡的反派英雄。當然會讓人拿出幹勁啊。
從凝視將棋深淵的情境,轉換爲另一種情境……
目睹此狀的名人,綻露一抹淺淺的微笑——
在記錄員的讀秒聲逼迫下,我以猶疑的手勢移動了棋子。
——看得太精準了!沒辦法徹底駕馭判讀速度……!!
我的持棋時間早已用盡,並進入一分將棋。
就這樣,我們展開了將被永遠傳誦的將棋。
僅僅三分鐘。
「我想現在下。」
如同孩童憧憬動畫或遊戲主角,我也一直憧憬着這個人。就連相隔棋盤的現在,那份意念亦隨每一手愈發強烈。
無數閃光燈閃爍。
傾注於那一手的覺悟清晰明瞭。
「我——」
我沒有看着會長,而是望向名人的雙眼。
我狠狠壓着飛車前方的步,使其向前延伸,以強調那份意志。
——……彷彿會直接被吸入其中……
先手是我。
然而這三分鐘,意味着對方能在最後的最後,比我的判讀深入三倍。也表示在最後的直線勝負中,他能以三倍速加速衝刺……!
持棋時間轉眼便已耗盡。
完全是個普通大叔,溫柔的爸爸。
我拿起第一手挺進的步,再次讓其邁進。宛如一隻龍自指尖躍動飛出、於盤上遨翔。
無止盡的閃光燈再次傾泄而下。
緊閉眼簾的名人睜開雙眸,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在八王子的新興住宅區誕生,就讀於公立學校,是個貨真價實的平凡少年。只不過是個一心一意衷心熱愛將棋的普通少年。如今也會搭乘左右搖擺的電車前往將棋會館。育有兩名女兒,妻子最近開始使用推特。據其妻子推特所言,他似乎還會在家裏穿着短褲玩POKEMON G●。
——太帥了。
語畢,我於棋盤前就坐。
當然也不是什麼神明,容貌平凡至極。
「……什麼『沒有意識到記錄』啊……根本超執着於勝利啊……!」
我不認爲自己比名人強。
也沒有揹負坎坷的命運。
在持續至深夜的對局中長出鬍渣,頭髮花白又疲憊的中年男子就在眼前。
齒輪仍維持高速運轉,一旦鬆懈,就會判讀太深。結果便是持棋時間很快消耗殆盡……
而可怕的是……
未曾厭倦、未曾倦怠、未曾鬆懈,總是全心全意持續奮戰的男人。
與月光會長年輕凜然的模樣截然不同。
要怎麼下?現在的我,什麼都能下。
經驗差距硬生生擺在眼前,幾乎令我心力交瘁,可是我甚至沒有餘裕爲此感到後悔,不到一秒便得將意識拉回盤面。
——難以想像下棋的人和剛纔是同一個!他真的是神嗎!?
☖ 盤面上的幻想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中斷集中力,爲了換氣而從盤面上抬起頭。那瞬間——
呼…………
可是我沒有停止。持棋時間不多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波濤洶湧的衝動推動了身澧。
「……」
——這段差距太巨大了……
名人是名人,我是我。
也不認爲自己的才能比他卓越,更不認爲自己能成爲像他一樣的人。
我單純地這麼想。
「由於雙方都在前一局耗盡持棋時間,因此各追加一小時進行對局。」
「……我光是跟上他就已經耗盡心力了啊!!」
媒體及相關人員在會長的指示下,同時邁步走出房間。
至今爲止,我都有種他是居住於另一個世界的人的錯覺,從未筆直正視過名人的面龐。直到第四局的重啓棋局中,我才首次正面看向他。
一口氣說到此,會長將看不見的雙眸朝向我。
接着用輕巧如風的手勢,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方纔的對局令我攀登到巔峯,得以從至今從未抵達的高處俯視棋盤……而那種感覺依舊盤據內心。
所以我會下屬於我的將棋。在這種緊張萬分的局面下,像個笨蛋一樣癡癡望着對局對手的臉,最後還只能得出這種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結論,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然而唯有這點無可奈何。
名人也表示贊同,這下就決定了。
我感覺所有棋子全都相系牽連。
「龍王,您意下如何?」
不過名人還剩下三分鐘,而且每一手下子時間都不到一分鐘。在不減少剩餘持棋時間的情況下,巧妙地繼續對戰。
——保持雀躍的心下棋吧。
由會長宣示重啓對局展開。
——這個人……原來是這副表情啊……?
擔任見證人的會長開口:
「前一局的結果將『比照千日手的規則』,先後手交替重啓棋局。此外,雖然可以立刻開始重下棋局,不過考慮到對局者的體力,亦可以選擇改日再下。在此,想確認雙方的意見。」
「唔!!」
我的意識自將棋遠離,投向坐在棋盤另一頭的名人。
可是,這樣就好。
『就算再度變成千日手我也不怕。無論幾局、不管幾百小時,我都會繼續下。絕對不會退讓!』
「不論哪方得勝,這都將是深刻烙印於棋史的一場對局。請兩位展示出與之相襯的精彩將棋吧。」
名人在千日手局窮盡盤上真理的態度,也完全切換成貫徹勝負的下法。
光是這樣凝視初形,時間便會在轉眼間迅速消逝。要是維持二日製的時間觀可是會敗北。必須切換意識。
時間觀徹底喪失,一秒之內就判讀出無限變化,一小時反倒像是剎那。疲勞甚至令我分不清眼前的棋盤究竟屬於現實抑或腦海。
「好了……」
但是————那副身姿毫無疑問是『勇者』。
「請多多指教!」
我在棋盤上描繪出專心致志、率真直爽的弟子身影。心中描繪出那專一而純粹的身姿後,我隨即決定了想下的棋步。
無論多麼關鍵的勝負,他都能毫不畏怯地飛身勇闖對手的拿手戰術,那份勇氣招來了勝利女神的微笑,令他成爲史上最強的將棋棋士。
「……那麼各位,請離開——」
我振奮精神,筆直地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嗯……!」
名人——沒有時間反而更強。
另一方面,我卻沒能那麼順利地切換模式。
將棋盤看起來格外狹窄。同時,我首次明白它多麼深沉。
我早已超越極限。
目睹名人的那般身影后……
也不像生石先生那樣具備野性魅力。
「現在宣佈龍王戰執行委員會檢討結果的重點。」
一踏進對局室,除我以外的成員皆已齊聚一堂。
他在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切換狀態,徹底轉變爲快棋棋士的下子模式。
並非天生具有特殊血統。
「唔…………!!」
我選擇的戰型是————相掛。
眼眸深深凹陷,周圍浮現黑眼圈。眼球佈滿血絲,甚至能從他半張的口部深處聽見低吟聲。
「久等了。」
一般情況下,應該會等所有人離開之後再走下一手。
「這個人……」
像這樣在近處觀看他的面容,第一次與他正面交鋒之後……我果然還是憧憬這個人。
多虧愛,疲勞早已煙消雲散;多虧師姊,睡意也灰飛煙滅。JS研的大家也都沒睡、守望着我。那麼,現在就是最佳狀態。
令人頭皮發麻的精彩臺詞傳入耳際,我與名人互相敬禮致意。媒體熾熱如火的閃光燈,讓室內亮到睜不開眼。
「畢竟笨蛋是死也治不好的啊……」
我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悄聲低喃。就在這瞬間——
名人的手開始顫抖,將棋子打入出乎意料的位置。
「唔!?……MAGIC(魔法)!!」
目睹的瞬間,我明白那是極不尋常的一手。
被譽爲『魔法(MAGIC)』的曲線手順,在最終盤登場的衆多魔境中穿梭自如。這是名人的特權。
彷彿爲了滿足孩童好奇心的離奇舉動,將至今千辛萬苦積攢而成的積木城堡,毫不猶豫地一舉摧毀,打算另外打造一座城堡。
簡直就像※賽之河原。令將棋無止盡持續下去的地獄惡鬼。(編注:比雙親早亡的子女,爲早亡不孝而受苦的場所。他們要在賽之河原堆積石塔,在塔完成前,鬼會不斷破壞。)
「這個鬼畜眼鏡!到底有多少體力啊……!!」
在終盤目睹將一切歸零的那一手,恐怕任何人都會崩潰屈服。
然而——
「……好啊,誰怕誰啊!」
目睹名人奇異一手的瞬間,寄宿我心中的烈火愈發熾熱猛烈。
我擁有唯一能對抗MAGIC(魔法)的武器。
我狠狠緊咬臼齒,判讀到最高極限,將即便判讀到極限仍無法讀透的變化,直接打在棋盤上!
「這樣————如何!!」
我氣魄十足拿起棋子,將那個武器揮落而下。
我唯一的武器便是————蠻橫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即便沒有像MAGIC(魔法)這種響亮的名稱,我們關西棋士在奇異棋步上也不會落於人後。
定跡什麼的去喫屎吧、頓死正好的變態將棋。即便慘不忍睹地曝屍荒野,我依然會持續掙扎。渾身爛泥、名爲毅力的野蠻熱火焚燒全身,直到心臟停止鼓動的瞬間爲止,我都會不斷下子!
『我要成爲女流棋士了,當我的師傅吧。』
「久違地想來泡泡北陸的溫泉。澡堂家族對泉水品質可是很挑剔的。」
縱然已經三更半夜,棋士們依舊陸續聚集到當地的休息室。
澪目光燦爛輝煌,反覆驚歎着「好厲害」。
集結全世界的思念,步夢不斷高喊傳遞不到的聲援。
已經得到女流棋士資格的月夜見坂,不顧師傅反對,暫停了女流棋戰,選擇挑戰獎勵會。與八一在小學生名人戰上對決後過了三年,月夜見坂升上國中二年級,以五級進入獎勵會。
鑽進棉被裏的孩子們,將臉一併湊向顯示將棋盤的手機,徹夜守望勝負結果。
邁入盤面上的幻想(幻想世界)。
不愛出門的生石,除了對局以外的時間,幾乎不曾到聯盟露面。如今他竟自行開車,千里迢迢來到當地。
「……混帳…………」
名人施放的火焰灼燒全身,可是我依舊利用死纏的棋步令盤面泥沼化,主動涉足魔境之中。
她片刻不離地帶着申請資料。將那張紙藏在口袋,無數次攤開摺起,四角早已歪斜……就爲了等八一戰勝名人的瞬間。
因爲對他們而言,將棋就是人生的一切。
爲了不被父母發現,綾乃壓低音調,祈禱似地說道。
——我…………絕對不可能追上八一(那傢伙)……
「綾乃!小夏!我決定了!!」
不過『下次』再也沒有來訪。
她捏爛紙杯,滾燙的咖啡灼燙着手。只是與心靈的痛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跟隨父親進入休息室的飛鳥,也立刻從房間角落認真地盯着檢討。縱使個性內向,但她絕不會從能看見棋盤的地方移動半步。
她知道八一正在受苦。
名人在最後一秒下子。他的手劇烈打顫。不僅右手,連抵住頸部的左手亦陣陣顫抖。他打顫的手再度施展出魔法,以美豔的業火燃燒盤上,試圖將我拖進煉獄。眼前的是永無止盡的一分將棋拷問。
——幸福的傢伙……要是輸了我絕不饒你。
目睹我的棋步後,名人眯細了雙眼,用右手撩起瀏海,再將手抵上腰際,痛苦地低吟。
「好厲害……好厲害唷,九豆龍老師……!」
她唯一感興趣的,只有擺在一旁的平板電腦,僅有顯示其上的將棋盤情報更新之際,她纔會猛然看向熒幕。
「澪……澪啊!!絕對要成爲棋士!!」
「咦!?玉將來了!?」
隨侍一旁、陪伴主人仰望夜空的晶,於心中如此低喃。
「…………混帳……」
擔任助講員的釋迦堂維持坐姿,用滿溢慈愛又蘊含欽羨的神情,守望不斷鼓勵摯友的心愛弟子。
當然,他的聲援無法傳遞至對局者耳裏。
澪在棉被中輕聲叫喊,碩大的雙眸燦爛閃爍。
——她竟然真的如此專一?
相關人員各個驚呼出聲。
「是《運子的巨匠》……!」
支持八一及步夢的加油聲蜂擁而至,幾乎要淹沒畫面。
一年後,六級的她退會了。
「打……打擾了……」
人在當地的供御飯萬智,單方面傳來簡訊及影像,不過她看不下去。LINE的通知數轉眼間節節攀升,她也不願去看。
然而現在……
實際上父母早就發現了。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假裝對女孩們所做的事毫不知情。因爲孩子們能找到如此熱衷的事物,令他們喜出望外。
儘管有點困,但小夏仍努力地揉揉眼睛說:
「混帳……!」
步夢站起身,用拳頭敲打大盤,持續叫喊:
拿下眼鏡的綾乃靠向手機畫面,幾乎要碰上鼻尖。
天衣坐在自家外走廊,面對寬敞庭院晃動雙腳,持續仰望深夜三點的夜空。
然而,絕大多數的觀衆都如此寫道:
「想像啊!想像自己宛如手上的『龍王(Drage Kin)』那般強大!想像自己擊敗名人(神),站上巔峯的身影!」
即便如此,他們、她們依然坐立難安地飛奔趕來。僅爲了觀賞區區一局將棋。
雖然結果是八一的勝利,可是月夜見坂認爲她『下次肯定能贏』。
「站起來啊!!我永遠的最佳勁敵!!」
天衣在等待的同時,也一直排着八一的棋譜。
「這不是生石老師嗎!而且……連令嬡也來了!?」
夜叉神天衣正望着漫天星斗。
持續等待說出這句話的時機。
「熱血!!」
「……七、八、九——」
天衣不像愛一樣,和八一生活在一起。天衣排列的八一棋譜卻比任何人都多。只要看過將棋,她就能知曉八一狀態如何。所以此刻,天衣不想拿自己的事去煩擾八一。
「大小姐,差不多該回房了。」
不知棋局何時會終結。抵達時或許早已結束。
這天夜裏,同樣以棋士爲夢想的無數孩子誕生。
記錄員的聲音,令焦躁的名人不斷用指尖在半空中劃出十字型。與向神祈禱的動作極爲相似。
「斯斯會贏嗎~?」
立於將棋界頂點的八一,與名人所下的將棋就擺在眼前。月夜見坂不得不承認。
月夜見坂與八一在小學生名人戰上相遇。當年小五的月夜見坂與小三的八一,在決戰上首次交手。
『超熱血的!』『沒錯,廢物龍王加油啊!』『貴族人真好w』『好想看看他們兩人的頭銜戰——!』『摯友第一嘛。』『快哭了……』『熱血!!』
「也對……」聽聞晶第幾十次叫喚後,天衣仍然只是心不在焉地回應,根本不打算移動。
「還不曉得……不過或許能贏……希望他能贏!」
然而天衣遲遲沒有講明的原因在於……
然而,在休息站確認過棋譜後,她再也動彈不得。
晶心想:
因爲八一進入了獎勵會。
確認完現在局面後,她又會立刻望向夜空。
天衣一直強忍,總是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一心守候。
「……凌晨三點三十分,生石玉將於休息室登場。女兒飛鳥小姐亦一併同行。生石立刻於棋盤前就坐、主導檢討狀況。守在另一側的是山刀伐八段。兩人在三段循環賽中對戰過好幾次,這幅光景彷彿回到了獎勵會時代……」
NICO實況上,神鍋步夢高聲吶喊:
此時此刻,天衣仍在等待。
等待八一能下出愉悅的將棋,併成爲她師傅的那一刻。
「我已經幾乎搞不清楚盤面的狀況……可是,九頭龍老師的棋子看起來像是在躍動。他好像開始壓制對手……」
「一定是這樣沒錯!雖、雖然很害羞……但是幸好有把照片送出去。對吧,小澪——」
根本沒有必要等待。畢竟八一早已是她的師傅,只要事務性地填寫資料即可。
生石單手拿着因長時間駕駛而空無一物的煙盒,告知來訪的理由。
千日手局迎來衝擊性結尾的瞬間,月夜見坂便衝動地自東京家中奪門而出,坐上機車奔向對局場。
月夜見坂燎在深夜的休息站中,買了一杯熱咖啡。
「五十秒——」
「…………好熾熱……!」
「斯斯看了我們的照片後,打起精神了嗎?」
但唯有更新過後的棋譜,無論如何還是忍不住去看。
「想像力將化爲你的力量!!然後我會向成爲最強的你提出挑戰!就像至今爲止那樣,讓聖魔之戰在盤上永恆持續吧!!」
有些觀衆揶揄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爲,亦有些人要求他好好解說。
觀戰記者·鵠動手拍攝休息室的模樣,豎耳傾聽職業棋士的發言,再儘可能上傳至部落格。就算有錯也無所謂,只是一股勁地更新。比起正確性,她更重視速度、數量以及臨場感。她深信將氣氛本身流傳於世,纔是記者的使命。
我大幅拉開和服衣襟,用扇子猛掮。過熱的腦部因熱度瀕臨失控。我將水一飲而盡,並以手背擦拭嘴角。多虧腎上腺素作用,鼻血也戛然而止。
那早已稱不上解說,只是單純的聲援。
職業棋士、女流棋士、業餘棋士及將棋迷,都陸續朝此地而來。
對月夜見坂而言,她首次經歷這麼慘痛的挫折。即便如此,她仍然未曾停下腳步。只要握有女流頭銜,便能參加職業棋戰。她深信只要能在公式戰交鋒,自己肯定可以贏過八一,於是不斷磨練技巧。與八一的弟子交手,更讓她報了一箭之仇。
☗ 燦爛散華
已經持續幾小時了?不,不只今天。天衣這樣的舉動,已整整持續一個月以上……從獲得女流棋士申請資格的那夜起一直如此。
咖啡滴滴答答墜落柏油路,同時,斗大淚珠亦從月夜見坂的雙眸滑落,於地面浸染擴散。
「混帳……嗚!」
每前進一手,月夜見坂的心便隨之四分五裂,淚水無止盡潸然落下。她在冰寒刺骨的深夜休息站一動也不動,只能不停嘶吼着「混帳」流下淚水。
大盤解說會場,瀰漫着不尋常的氣氛。
「令人回想起二十年前……我被他奪走最後一冠的夜晚呢。」
月光會長與師弟清瀧鋼介九段,共同佇立於解說會場,憶起了名人同時囊括七冠的日子。
那是將棋界的顛峯傳奇……其中一名當事人的話語,本身即爲神話。所以遠遠超越千人的觀衆沒有流泄隻字片語,只是在椅子上前傾身子,等候下一句話。
「……自那天夜晚,他再也沒傾訴過真心話。既沒朋友,也不公開隱私,別人提出什麼疑問,他都用笑容敷衍過去。」
被稱爲『名人語錄』的神祕發言,確實從他獨佔七冠後,就幾乎再也沒有出現。憶起此事的觀衆紛紛點了點頭。
「立於將棋界頂點之人的發言具有超凡影響力,這將導致他的言語違反自身意志……而獨立出來。所以他與聯盟主辦單位保持距離,當然也沒收弟子。他連那點自由都不被允許。對他來說,唯有盤上能讓他獲取自由。可是——」
月光的話語就像是懺悔,沒有人能夠置喙。
「可是就連在那盤上,他依然是孤獨一人。就算在盤上,他也找不到能以跟自己同樣水準交流之人,唯有自己變得太過強大,但一個人是下不了將棋的。然而——」
月光面向他目不可視的大盤。
「跨越二十年歲月,今天他終於找到真正能心靈相通的對手。」
最後他又追加一句:
「而對象不是我,實在教人嫉妒。」
二十年前……不,若是十年前,月光肯定不會對他人傾訴這般情感。此時,他卻綻露一抹寂寥的微笑,娓娓道來。
接着,他把話題投向佇立於大盤另一側的師弟。
「話說回來,清瀧先生,您曾打算把八一託付給我對吧?」
「是啊……您不花半秒就拒絕了呢。」
銀子用雙手緊擁自己的肩頭,如凍結般陣陣顫抖。
話語自口中流泄而出。
懊悔是當然的。我自然不願失冠。四連敗簡直丟臉至極。
假如在頭銜戰中時間用盡而失冠,纔會是流傳百世的傳說。當然是在糟糕的意義上。引退負責都不誇張。
桂香從身後緊緊擁住寒冷打顫的年幼姊姊。
體力及精神力都超越極限,同時,我的棋力亦抵達過去無可比擬的境界。連我都難以置信,自己竟能憑一分將棋奮戰到如此地步。
——好痛苦!好想……好想快點結束!!快點結束……!!
那肯定是媲美將棋遊戲誕生於世的真正奇蹟。
——時間……我想要時間……!!
壓力令我深感痛苦,止不住嘔吐。
過去的她總是不負責任地這麼說。不過現在,她能夠懷抱自信地斷言。
「……在他父母親面前說這種話,不曉得是否恰當……」
八一的家人正坐在會場一隅,憂心忡忡地望着戰況。清瀧向他們微微敬禮之後,斬釘截鐵地說:
「他是我自豪的兒子,絕不會讓給任何人。」
然後從水壺中,將水倒入杯中。
「怎麼說呢?總之八一很有才能,我纔想『這下不行,要是培育這傢伙,他馬上就會報恩』。將棋界的報恩就是戰勝師傅。可是那算哪門子的報恩啊?輸給弟子根本難受到不行,換作從前的棋士老早就退休了。因此我纔想把他推給月光先生。但您不愧是永世名人,完全識破了我的計謀。」
「嗚!……咳!呃啊啊啊啊啊……!!」
倏地……
然而銀子正在顫抖。
「未免太不中用了吧!!」
「一起加油吧?好嗎?」
即便已下定決心,堅決不肯投子認輸,但敗北實際直逼眼前時,心靈還是會屈服。早已超越極限的狀態下更是如此。
名人亦顯露深沉的疲態,神情扭曲痛苦,半開的嘴裏流泄低吟聲。對方也在極限狀態下奮戰。
我感覺到空無一物的身體,再度灌滿力量。腦子運轉速度再次提升。
「…………?」
噗通、噗通,心臟開始將血液輸送至全身。
即便避開了致命傷,也完全不知道還能撐到什麼時候。混沌雜亂的盤面,就像交織相錯的義大利麪。
與名人於盤前對峙,導致判讀力提升到極限以上。
☖ 必至之物
「…………」
銀子低聲細語。
總算能從一分將棋的痛苦地獄中解放,令我鬆了口氣……
「咳咳!嗚呃呃呃呃……!!」
——八一與名人共同締造的奇蹟,和我這種人引發的虛假奇蹟截然不同。
我像是遍體鱗傷、打算尋死的士兵,在棋盤上掙扎翻滾。
「八一…………又要前往遠方了…………」
那動作……正如毒蛇抬起鐮刀狀的頸部。
尚未判讀透澈,我在讀秒聲催促下移動棋子。
滿身瘡痍的不只我。
桂香確信,只要努力肯定能追上。她的心意絕對可以傳達給他。
全身的血液猛然冷卻。
——將死了……?
熾熱。
——沒辦法駕馭那股力量……!
目睹那一手的下一刻……
我本身已然耗盡的事物。
對了。
名人————將手伸向盤側的水壺。
空銀子身處大盤解說場休息室,渾身打顫。
撐起上半身,停止晃動。
「……時間……」
無法支撐頭部,全身的力量逐漸喪失……
——……明明是雙方都可能有詰的局面!!
然而,名人的持棋時間仍殘留兩分鐘,他不斷避免進入一分將棋。他在守株待兔,等着我下出緩手……企圖在找到破綻的瞬間,祭出最後一擊……!
宛如幼童,亦猶如撒嬌的孩子。
前後劇烈搖擺身體、苦悶扭曲面龐的名人——
「這是最棒的報恩了……無可挑剔啊,八一。」
「……騙子。八一這個大騙子。我明明說過『別丟下我』。他明明告訴我『不會丟下你』……」
一瞬間,清瀧支吾其詞。
「…………」
弟子成爲女流棋士兩天後引退——
「………………八一…………」
我垂下雙肩,猶如頸部折斷似地低下頭。
笑聲止歇後,月光平靜地詢問:
「清瀧先生,現在您仍想把他託付給我嗎?」
心靈幾乎就要崩潰。
——………………結束了嗎?
我極其渴望的事物。
永恆不間斷的你來我往,甚至令我無法呼吸,只能在心中反覆無聲的哀鳴。
室溫不低,反倒因人山人海的觀衆熱氣顯得悶熱。
然而……
桂香鼓勵銀子,從後方將手擺置於對方的雙肩,心想:
「將————」
她的雙眸宛若瞭望着遙遠的彼方——綴飾於冬夜空中,那遙不可及的星點。
「咳嘔……!!」
一分將棋不夠。爲了令我的思緒加速完畢所必須的事物。
所以,若銀子想追上他,就非得締造出超越奇蹟的奇蹟。
「………………時……間…………」
然後在對方的耳際輕柔細語。
但是……
那種可能性恐怕微乎其微。
一打算埋首於判讀就會失去時間觀,接着又在記錄員的讀秒聲中重返現實,這段過程不斷持續。
儘管心裏着急,可是捨棄一切埋首於判讀的風險太大。要是那麼做,最糟的情況是沒有意識到讀秒聲,很可能會因爲時間用盡導致敗北。
「得努力追上他纔行呢,銀子。」
爲了給獵物最後一擊做出的舉動。
此時映入眼簾的光景,卻令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但是……一方面我也覺得,終於能結束一切了。
觀衆鬨堂大笑。
觀衆笑聲此起彼落。
必須在加速途中踩下煞車。
我茫然眺望那幅景象——
永無止盡的一分將棋依舊持續。
過度緊張令我止不住乾嘔。
——……對方下子後,就認輸吧。
清瀧夾雜戲譫的口吻訴說:
因爲,努力一定會得到回報。
名人比我早一步,發現了我玉的詰嗎?不……只有這個可能。
接着又重複一次。
眼眶閃爍淚光的他,用麥克風幾乎收不到的微弱聲音補上一句:
本就澄澈剔透的雪白肌膚,如今真的就像透明無色,白皙朦朧的模樣彷彿會直接消逝融解。
唯有名人所有,通往勝利的最後燃料。
此時此刻,名人正打算使用它。
他正打算將僅剩的最後兩分鐘持棋時間全部投入。
換言之……
——我得到了…………時間——!!
那個瞬間,我捨棄一切飛身撲進思考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讀透了。讀到最後了。
緊接着——
——喀嚓!!
伴隨強烈響亮的棋音,名人施展了勝負手。
他將打入的棋子狠狠壓向盤面,手勢相當篤定。
然而……

即便目睹此狀,我也不再受挫。
止住氣息的我立即回擊。
此時,我才終於回想起呼吸這個行爲。
「咳啊!!……呼…………籲…………!!」
我貪圖着氧氣,以填補幾乎要破裂的肺部。
從盤面上抬起頭後,我仰望天花板。
「呼…………呼…………籲……………………呼————……」
記錄員對耗盡最後的持棋時間,進入一分將棋的名人朗讀秒數。
藉由這場勝利,我總算能相信自己至今走過的道路並沒有錯。
不過老闆娘算準時機插入。
——…………真諷刺……
一分四七秒。
我則打開棋盒,拿出棋袋,每兩枚棋子疊合一起,鄭重地放回裏面。
留下與會長再相襯不過的做作臺詞後,他合上了紙門。
原本能最先向勝利者提問的人,應該是主辦頭銜戰的報社觀戰記者。
視野被光芒包覆。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戰勝了名人。即便回頭審視,我也覺得自己能贏棋,憑藉的是指運而非實力。
語畢,名人便結束了採訪。
我知道棋盤另一頭的名人,已經察覺到異變。
——贏了……嗎?
「有情報指出,政府正爲國民榮譽獎做準備,下次能否讓世人對您的重大記錄懷抱期待!?」
「…………」
第30期龍王戰第四局重啓棋局,在那瞬間拉下帷幕。千日手局與重啓棋局共計二九小時四七分。
——至今爲止,攝影機明明一直向着名人……
「用不着着急,沒關係的。請稍後再慢慢過去吧。」
但媒體想聽的並非那些。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沉穩戰鬥的謹慎態度,猶如毒蛇般不急於給予最後一擊的老奸巨猾,促使名人做出了那個行動。
「主角就是要壓軸登場,纔是最好的時機。」
爲了清晰道出那句話,以水潤溼喉嚨——
我就此結束採訪後,無數麥克風迫不及待地轉向名人。
——陪了我這麼長一段時間,謝謝你們啦。
這件事不知爲何令我開心不已。
「…………我絲毫沒有半點勝利的真實感。」
「請別推擠!慢慢入場!!」
見證人月光會長察覺到我的狀態後,催促記錄員先行離去。
深深的嘆息聲再度傳入耳際。
「龍王!您現在的心情如何!?」
「您對達成頭銜總計一百期與永世七冠是否感到壓力!?」
記錄員高聲吶喊制止衆人,但根本阻止不了。
聽聞那個問題的瞬間,之前一直穩重平淡的名人表情赫然驟變……他以明顯夾帶怒氣的口吻提出反駁。
記者洪水般的攝影機閃光燈,毫不間斷地於我的視野不斷閃爍。
那便是——我的思緒衝刺至最高速的時間。
「我認輸了。」
「確信勝利的時刻是何時!?」
若當時名人沒有喝水呢?
……我幾乎要喜極而泣。
然後,名人開口了。
爲了不讓人看見泛着淚光的雙眸、聽見顫抖的嗓音,我低垂着頭,寡言地進行感想戰。名人則一改剛纔的態度,喜不自勝地檢討無數的變化。
然而,這次不曉得將棋界慣例的媒體一擁而上,他們興奮異常,根本顧不得順序,只是一股勁地發問。
是媒體狂奔而來的腳步聲。
還有——
名人以明顯殘留疲勞的聲音,平淡地陳述本局的反省之處,以及對下一局的期許。
「……但是…………」
「三十秒——……」
事後,電視臺驗證了對局中影像,聽說名人花了一分四七秒喝水。
在心中如此吟詠的同時,我收拾好棋子並向它們致意。
可是不能在衆目睽睽下,暴露因對局而疲憊蹣跚的身影。
要是名人沒有使用時間,在最後的最後進行確認,我恐怕在他下子的瞬間就認輸了吧。說起來很不可思議,不過我能篤定地如此斷言。
覆於盤上的名人,緩緩撐起身子。
「好不容易一勝,我只能繼續戰鬥。」
與對手下出壞棋的嘆息聲截然不同,那聲嘆息是爲了發泄懊悔,以及對自己的怒氣。聽聞那聲嘆息的瞬間,我確信自己獲勝了。
我茫然地如此作想,接下來又被提問淹沒。
方纔的發言,彷彿爲我打了一劑強心針。
我……站不起來。
聲響逐漸擴大,甚至令建築物震動。是雷聲?還是地震?……抑或是在夏威夷聽見的幻聽?最終都不是。
但名人喝了水。
「這是您首次戰勝名人,您有想過會贏嗎!?」
「四十秒……!」
名人以令人訝異的嚴厲聲調說:
極盡渴求的時間。
我,贏了。
正是拘泥勝負,爲求勝利而謹慎的態度……導致他產生破綻。
「五十秒——……一、二、三、四、五——」
感想戰的話題沒有止盡。
那是我第一次,從這個人口中聽聞那句話。
然而,那舉動包含的意義,與方纔爲了確認勝利而飲下的水完全相反。那是爲了說出終結一切的話語。
名人再度拿起水杯,將剩餘的水嚥下。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爲了守住頭銜,接下來我還得達成三連勝,而且是以這個超人爲對手。
名人尚未捨棄勝利,不斷搖頭,試圖從盤上找到希望的碎片,可是——
「九頭龍龍王現在是最強的棋士,就算傾盡全力也不曉得能否獲勝。所以我只能全力應戰眼前的棋局。」
即便名人顯得依依不捨,他仍打亂盤面,將棋子集中到中央。
我們對局者還想繼續感想戰,但考慮到相關人員的疲勞,不能繼續把大家綁在對局室。
不斷持續的低吟聲,轉變成嘆息。
我大口深呼吸。
這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名人先行離開後,媒體及相關人士便跟隨其後,列隊離開了房間。
☗ Brand New Way
如地震般的轟隆聲傳進耳裏。
「雖然時間已晚,但我們在另一間房安排了宴會。敬請準備完畢的客人移步——」
也不再幹嘔。
勝利者是九頭龍八一龍王。
——這個人……真的、真的很喜歡將棋呢……
命名爲『臥竜鳳雛之間』的房間中,唯有我被遺留下來。和對局中一樣,我仍舊坐在棋盤前,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延續三天、連續下了將近三十小時都沒有結果的戰役,卻因僅僅一分四七秒的舉動分出勝負……
我才能獲得……
「努力一定會得到回報……嗎?」
或許這只是好聽話。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例子數不勝數。無論多麼死纏爛打,會輸的棋局依舊會輸。能夠逆轉的狀況,壓倒性地少。
可是————不戰鬥就一無所獲。我們非得持續奮戰。
「嗯……!」
我振奮精神站起。仍使不上力的身體,憑藉毅力站了起來。
就連打開紙門都費盡千辛萬苦,我踏出對局室。
「呼…………籲…………」
身體如鉛塊般沉重,我扶着牆壁於走廊上前行。
到電梯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那段距離,感覺卻像到月球般遙不可及。吸滿汗水的和服重得像塊鉛球……
「啊……!?」
草鞋脫落,令我當場摔個四腳朝天。
連做出反應的力量都不剩,我甚至沒能用手撐住地面,一臉撞上地板。衝擊力令眼鏡掉落,滾落在地。
「嗚……!啊……!!…………呼……籲……」
戰鬥還沒結束。這副姿態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得快點站起來……!
然而愈是焦急,身體就愈使不上力,頭彷彿遭受重擊般沉痛。鬆懈的瞬間,意識就會飛到九霄雲外。
——是脫水症狀嗎?畢竟一分將棋不能去廁所,也沒有喝水……
逐漸朦朧的意識思考着這些事。
就在此時——
「那個……」

專屬於我們兩人的回憶。專屬於我們的寶物。
「啊啊……」
聽聞那個聲音時……我還以爲這是在做夢。戰勝名人也全是夢境,現實中對局依然在持續……
女孩的面龐因喜悅而輝煌燦爛,說出埋藏內心的願望。
即便那是永無止盡的痛苦旅途——
冰涼的水沁透全身——
但只要兩人相伴,必能留下最棒的棋譜(足跡)。
不知不覺間,頭痛和暈眩消失無蹤。宛如魔法。
「請教我……下將棋吧!」
因爲那女孩子的聲音,在戰鬥中也一直於我內心迴響……不斷鼓勵、支撐着我。
在與過去完全相同的地點,對同樣的對象說出了那句話。
「請喝水。」
所以,她纔會拿着水等在這裏。
和那天————和我們初次交談的那天一樣。
所以我開口說道。
「樂意之至。」
這孩子肯定比任何人都關注我。總是爲我……只爲我着想,堅信我能獲得勝利。
我將臉孔湊向對方遞出的水杯,那孩子隨即用小巧溫熱的手抵住我的臉頰,緩緩傾斜杯子,餵我喝下水。
那也是一切的起始。
「真的嗎!?」
「作爲謝禮,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
「那麼——」
將一生賭在區區的桌上游戲,儘管愚蠢,卻又是世上最讓人興奮雀躍的誓約。
這孩子初次造訪公寓時,我已經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現在,我全都想起來了。
那是永遠不會破除,世上最爲神聖的誓言。
「……謝謝。」
我站起身,再次邁出步伐。
「走,來下將棋吧!」
某人向我搭話。
聽見我道謝後,女孩綻露惡作劇似的微笑。
然後我們……我和愛締結了約定。
同時握起走在身旁的嬌小弟子的手。
聲音主人卻於撲倒在地的我面前跪下繼續說:
和那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