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1萬 字

△ 第一次大賽
「哦!愛,看見富士山囉!!」
搭乘新幹線前往東京的途中,我指向映照於窗外的美景,出聲叫喚弟子。
「你看,愛。那是富士山喔!超美的——!」
「……」
「來拍張紀念照吧?」
「師傅。」
「嗯?」
「我正在集中精神,請您安靜點。」
「對、對不起……」
惹火弟子了,師傅垂頭喪氣……
我的頭號弟子脫下鞋子,在三人座的窗邊座位上正坐。她對窗外的景色完全不屑一顧,只埋首於手上的詰將棋問題集。
從三手詰到五手詰、七手詰……只見她以驚人的速度,解開一道道短手數的問題。從不知情的人眼裏看來,恐怕會以爲她單純在翻頁。
而她前方的座位則是——
「大小姐!請幫我拍一張以富士山爲背景的照片!!當作旅行的紀念!!」
「……別鬧了,晶。在新幹線裏這樣太丟臉了……」
我的二號弟子·夜叉神天衣,與她的保鏢池田晶小姐正在拍照。
季節爲七月中旬。今天是小學開始放暑假的第一天。
我們乘上首班新幹線,以東京爲目標前進。
目的爲——
「哦哦——!!」「哼……」
「嘿嘿♪」
愛目瞪口呆,天衣嘲弄似地嗤笑一聲。
天衣依然故我的個性一如往常,反倒是愛如此投入的態度令人在意。
只要在將棋大賽脫穎而出,僅僅如此便能成爲女流棋士。
面對天衣毫不留情的吐槽,愛可愛地反駁。
——『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
「沒、沒錯!大家一起討論吧!」
「八一,也可以讓我說些話嗎?」
愛發出極爲困惑的聲音。
「「……」」
愛氣勢高漲,天衣則靜靜地撩起髮絲。
「總而言之,要特別小心別犯規喔?再來只要拿出實力就行了。」
「臨時的證照?」
畢竟職業公式戰中幾乎不會出現犯規,因此可能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在這種持棋時間極短,還得自行按下棋鐘的大賽上,一旦處於被秒數追趕的狀況,便容易鑄下大錯。
「呃……那麼,我這就傳授你們參加大賽的心得!」
我用只讓身旁的桂香姊聽見的音量致謝。
「也就是預賽的預賽。你沒看大賽概要嗎?」
職業棋士不存在如此夢幻的制度。
「然而,這僅限握有女流三級資格的人。業餘棋士還是得先成爲女流三級……爲此,必須在預賽後再於本戰取得一勝。」
「你們兩個都是乖孩子,就聽聽八一說句話好嗎?」
「那是其中之一,但也會有人忘了按對局時鐘(棋鍾),導致時間耗盡輸棋。先不談論下棋內容,諸如此類的犯規經常發生。只要一緊張,就會犯錯。」
「……真不愧是桂香姊。謝謝你。」
「自研修會脫穎而出,登記爲女流棋士的話,雖然可以取得女流三級的資格,但那還只是臨時的證照。」
唔……!我也想被桂香姊摸頭……!
不僅如此,對擁有女流三級資格的C1以上研修生而言,只要通過集體預賽,便能立即獲得女流二級這般安定的地位。
「女流棋士與業餘棋士都會參加今天的初選。女流棋士自然是強敵……不過真正難纏的對手,可是業餘棋士喔。所以對上業餘棋士,也不可以鬆懈。」
「畢竟對小愛而言,這是首次參加大賽。也難怪她會如此專注。」
「呵呵……對姊姊刮目相看了吧?」
「「但是?」」
「二步之類的?」
「研修會的持棋時間是三十五分鐘,用完是一分將棋……那還真短呢!」
轉動座位,喀鏘一聲固定椅子後,我們幾人面對面就坐。
「不要違反規則!!以上!!」
我……則爲自己的天真羞愧不已。
「只要在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中,通過今天的初選及接下來的集體預賽,便能取得女流二級的資格。」
竟然對以女流棋士爲目標的弟子,說出『因爲有很多業餘棋士,所以沒問題!』這種樂天的話。對女流棋界一無所知的自己,真是太可恥了……
「沒辦法成爲女流棋士……的人?」
「咦?可是女流棋士老師們,不是因爲很強才成爲女流棋士的嗎?」
恐怕關東、東海、九州的研修會里,也有與她相同境遇的女性。
愛與天衣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C1……不是可以當女流棋士了嗎!?爲什麼她們不當!?」
我因桂香姊的話提起勇氣,叫愛「暫且中斷詰將棋!」又催促坐在前方座位的天衣與晶小姐「好了,我要把椅子轉過來,快起立、起立!」。
換言之——無需取得臨時證照,就得以成爲真正的女流棋士。
「咦咦——!?」
「怎、怎麼會……本以爲好不容易可以成爲女流棋士……」
「沒錯。可是其中也包含像我們這樣的研修生,甚至有更高等級……C1或B級的人。」
桂香姊已經挑戰過初選好幾回,她的建言比我的話寶貴許多。真慶幸~
「但是,如果有可以跳過女流三級,瞬間成爲真正的女流棋士——女流二級的方法……任何人都會選擇那條路吧?」
畢竟她們現在的年齡,比師姊成爲女王時還小一歲。
語氣雖然平淡……可是面對那股魄力,不只愛,連天衣都倒抽了一口氣。
那就是——
「不過,我在街頭道場下過十秒將棋,無需在意。」
「……正如天衣所言,等等要參加的初選大賽,是爲了決定兩週後舉辦的『集體預賽』出賽者。集體預賽後則是『本戰』。只要在本戰脫穎而出,便能向女王頭銜保持者——也就是《浪速白雪姬》挑戰。」
別說刮目相看,簡直是再次迷上你了。
「愛,雖說這是第一次大賽,但你也不需要這麼緊張。Mynavi是不僅女流棋士、業餘女子棋士也能報名的公開棋戰。而我們接下來前往的是『初選』,有許多出賽者是業餘棋士。」
「你以爲我會更加緊繃嗎?」
「今天的大賽持棋時間爲十五分鐘,用完便是三十秒。比研修會短上許多,制勝手也會有所不同,要多加註意。」
「「唔……!?」」
「……也是。或許是這樣沒錯。」
「啊,嗯。請說、請說……」
「小愛,你認爲業餘棋士是些什麼樣的人?」
如今女流棋界整體水準相較於當時有所提升,即便這兩人具備才能,也無法保證能通過今天的初選。
愛面露緊張,天衣卻神態自若地說。
「可是桂香姊……這樣說可能不太恰當,但你還真是冷靜。」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用你說我們也不會犯規,真蠢。」
我重新告訴她們師傅的寶貴建議。
「哈!那不過是弱者的藉口罷了!」
「初選——?」
儘管反應不同……但她們目光如炬的眼神,與聽到這番話前判若兩人。
「好~」「……真沒辦法,幹嘛?」
聽了桂香姊的話後,兩個JS(小學女生)總算有心聽我說話。明明我纔是師傅……
愛被桂香姊摸頭,像只小貓般喜孜孜。
「這場Mynavi是通往女流棋士最短的道路。所以大家都會死命奮戰……就像我一樣。」
那並非普通的大賽。而是一年一度、女流將棋界最盛大且具最高權威的棋賽。只要身爲女性,誰都能出賽這場決定世界最強女性將棋棋士的淘汰賽。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可是,大賽中特別常有人犯規唷。」
「我、我有看啦!……可是裏面有很多還沒學過的漢字,所以……」
要問哪方更拼命——答案呼之欲出。
「沒錯。如果不在兩年內,將公式戰成績提升到規定水準,便無法晉升爲女流二級。屆時得再從研修會重新開始。」
「沒錯!小愛真聰明!」
正當我準備結束話題時,坐在我身旁的桂香姊開口:
「話雖如此,但也差不多該針對今天的大賽進行討論了吧?」
話雖如此,這些孩子恐怕還無法挑戰頭銜。
天衣放聲大笑。
桂香姊也平靜地表示贊同。
「也就是說,那個……要是在初選和集體預賽脫穎而出,於本戰取得一勝,就算不去研修會,也能成爲女流棋士?」
「老實說,我也曾這麼想過。若我還是學生時能成爲女流三級……應該會選擇離開學校。但是……」
「職業棋士的水準遠比女流棋士高,對局也更多。即便一邊上高中或大學,也留下成果了不是嗎?明明握有能成爲棋士的資格,卻不肯……證明她們沒有將一生奉獻給將棋的覺悟。根本不值一提!」
她們兩人都才小學四年級。而愛開始學將棋,甚至不到一年。
我也抱着『反正在放暑假,差不多可以參加大賽看看吧?』的輕鬆心態,鼓勵她們參加。反正也可以成爲夏天的回憶。
「唔咦?」
「很嚴格吧?所以有些人會想積攢實力,等能在女流棋戰確實獲勝後再登記;有些人則因爲是學生不能請假,畢業後纔要登記……大家都考慮良多。因爲這是關係一生的決定……」
身分已受保障的女流棋士,以及尚未如願的業餘棋士。
「「……!」」
「呃……咳哼。接下來,針對你們初次參加大賽一事,師傅要給予寶貴建議……等等,愛!別再解詰將棋了!天衣也把眼罩拿下來!師傅在說話,爲什麼你卻準備要睡覺啊!?」
我們之所以前往東京,是爲了參與一場將棋大賽。
畢竟是人生第一場公開棋戰,會這樣緊張恐怕也無可奈何……
因爲再過一陣子……我就沒時間陪這些孩子了。
愛本身也隸屬於研修會,聽了此驚愕事實後大爲震驚。
坐在靠走道位置的桂香姊,溫柔地向垂頭喪氣的我說。
「好,我的話到此爲止!雖然說了很多,不過最終還是贏下眼前的對局就行了。大家一起加油吧!」
桂香姊目前在研修會中,面臨相當嚴峻的狀況。
對桂香姊而言,這場大賽是成爲女流棋士僅剩不多的機會。
這麼一想,會緊張也理所當然……
「先前,我不是在研修會輸給小愛嗎?那場對局讓我清醒了。正因爲是爲數不多的機會,才更應該盡情享受將棋。」
「……桂香姊真的變了呢……」
攸關人生的棋局當前,桂香姊竟能綻露如此開朗的微笑。
那副美麗而凜然的側臉,令我看得如癡如醉時——
「我說,小天衣!我們來速解詰將棋吧!」
我隔壁的愛從揹包中拿出長手數的問題集,向對面的天衣說。
「啊?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
「因爲一個人解提不起勁嘛。來比賽吧!好不好!?」
「……真拿你沒轍。」
本以爲天衣會拒絕,她卻罕見地順從了。
Mynavi對天衣來說也是第一場大賽,或許還是會不安。弟子們名符其實地促膝對談,陸續解開連成人職業棋士都會陷入苦戰的超難詰將棋。
桂香姊眯起眼睛看着她們。
「……這些孩子們一旦站上舞臺,肯定會爲將棋界引起軒然大波吧。不僅如此,說不定還能像銀子那時一樣,成爲不僅侷限於將棋界的新聞——」
「是嗎?如今女性有段者到處都是,應該不至於引發那麼大的騷動吧?」
「八一,你笑了唷。」
「咦!?」
「騙你的☆」
桂香姊以指尖戳了戳我的臉頰,綻露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
坐擁女流六大頭銜之一的『女流帝位』,出生於巖手縣的十七歲少女。粉絲與年長棋士總稱呼她『小雷』,但她可不是這麼可愛的生物。
一直持續,未曾間斷。
然而,祭神雷的才能遠超過她。
「這種話等你贏了師姊再說吧。」
『今天的戰術,是事先擬定好的作戰計劃嗎?』
「那我打倒銀子成爲女王的話,可以改成OK嗎?那樣我就拿出真本事。」
她焦躁地啃咬拇指指甲催促。
『總之先拿起飛車,然後〇·一秒內想出要下在哪裏。』
購物完,我利用樓梯,自地下樓前往地上的樓層。
網路上如此評價她的棋風——
這句話使她在粉絲中人氣大旺。
「哪邊都好啦快點告訴我回覆~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我想做愛與天衣引以爲傲的師傅,在一旁守護她們,心情和教學參觀時的父親如出一轍。
「八一。」
「……會場在哪?」
正因爲是天才,所以搖擺不定。但祭神雷恐怕是地球上將棋才能最優異的女性。比師姊、愛與天衣都優秀。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過,被評斷爲才能出衆的卻是敗北的雷。
「我就覺得八一或許會在這裏嘛~我感受到了那股命運。」
「我去一下洗手間,之後會在便利商店隨便買點飲料和食物過去,你們先去登記報名。」
我迷路了。
正如其名,那是座緊鄰皇居的辦公大廈,建築的地下層卻相當老舊,構造宛如迷宮。
今天是弟子人生僅有一次的出道公式戰。
即便搭乘大阪的首班新幹線,時間也很緊迫。雖說這是住在非首都地區棋士的宿命,但第一次大賽不能安穩下棋,這點相當不利。因此我想盡可能幫助她們。
▲ 祭神雷
「找到了❤」
我從雷身邊逃離,邁步前進,在開幕式進行到一半時抵達會場。
「嘻嘻!」
「就算在這種棋戰脫穎而出,最後也只能和銀子對戰吧?那未免太無聊了。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
「話說,你也要出賽下一場集體預賽吧?專注在比賽上吧。」
「你考慮過那件事了嗎?差不多該回覆我了吧?」
祭神雷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後,宛如胃袋痙攣般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不斷笑着。
頭銜保持者在這種活動露面,肯定得接受採訪,照片也會被刊登在轉播部落格上,因此需要做好相應的裝扮。
師姊是獎勵會員,因此無法出場。然而,一旦獲得女流頭銜,其中一個恩典便是獲得出賽職業棋戰的資格。
主辦活動的Mynavi股份公司高層正在開幕致詞。我斜眼瞄着參加者鼓掌的模樣,打算悄悄溜進會場——
如此豪語,一般只會被視爲嘴硬。
「弟子?」
此時卻發生一件麻煩事。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我彷彿遭受雷擊般渾身僵硬……一陣寒氣竄流全身。
「幫大忙了,八一!那我們先走囉!」
是怪物——屬於鬼怪之流。
這些評論大致正確。
那副樣子顯然很不尋常,情緒起伏太大了。

室內電燈全是暗的,恐怕除了會場以外幾乎沒任何人。
鬼怪咯咯笑着道出理由。
「好了……」
『咦?憑感覺喔。』
將棋界排行最高位的棋士登場,造成會場一陣譁然。
「……好!真是帥斃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打電話,以免叨擾接下來就要對局的桂香姊她們。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應該是下一場集體預賽纔要出場吧……!?」
「咦!?那不是龍王嗎!」「爲什麼龍王會來東京!?」「喂!花呢!快爲龍王準備來賓用的花——」
△ 初次上陣
一陣沉默。然後——
由於是週日,而且才一大清早,所以不見職員的蹤影。
雷卻雲淡風輕地做到。
「……總而言之,那件事的回覆永遠都是『NO』。」
我如此回應後,少女用力咂舌一聲。
《運子雷神》——祭神雷。
「……………………」
正當我陷入漫長思考,心想該如何是好時——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如果是那件事,我拒絕。」
「況且……呵呵!就像桂香姊所說,或許那兩人正備受矚目。萬一『將棋世界』以我們爲主題,寫成『衝擊性的天才師徒出現!』特輯,該怎麼辦呢~」
我用髮蠟精心梳整好頭髮,重新系緊領帶。鼻毛也確認完畢。
「我帶弟子來……」
宛如……遠從千年前就一直在這裏等我……
然而……唯有從祭神雷口中聽聞這番話時,無法當成嘴硬。
電視棋戰中,她僅花不到一分鐘持棋時間,便用超短手數四六手,將超資深職業棋士打得落花流水。對局結束後的採訪中,有這麼一段對話——
我上完廁所後,順便打理儀容。
實績則是空銀子較爲優秀。
有許多將棋粉絲抱有這種想法,職業棋士中持有此見解的人佔多數。
大廈直通地下鐵車站,可以從地下直接前往會場。
我頂着比預想中還帥氣的髮型,心情愉悅地前往便利商店購買飲料,順便買了點輕食。這裏設有許多咖啡廳和餐廳,因此也可以在那裏喫午餐。然而,要是對局拉長,便會壓縮到時間,可能沒那種餘裕。
少女以黏膩纏人的口吻呼喚我的名字,接着說:
我嘴硬地說。
「不行~」
『振飛車占卜。』
「命運?該不是和電波搞錯了吧……」
半路上,我在建築物裏發現便利商店,停下了腳步。
「所以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回答我!!」
對手愈強,雷愈能發揮實力,這早已被證實。
在電視棋戰出場的祭神雷大爆發,於公開播映節目中,一一虐殺在場的職業棋士。週日早晨霎時驟變爲殘酷的殺戮表演。
『蒙起眼睛隨便在某處打出飛車,決定今天的戰術。』
對職業棋士而言,敗給業餘棋士和女流棋士是奇恥大辱。將棋實力是職業棋士唯一的生存意義。實力被否定便一無所有。
她與職業棋士的對戰成績出類拔萃。
「告訴我回覆嘛~」
「直覺?」
我唾棄般地說完,又繼續說:
竟口出狂言,直指對上女流棋士始終貫徹無敗的《浪速白雪姬》「太弱」。
「在那之前,你恐怕還得對上我的弟子。」
雷和師姊僅在數年前對戰過一次……當時是師姊取得勝利。
桂香姊領着大家,匆匆往上走。
桂香姊引領我們自大手町搭乘地下鐵東西線,前往竹橋站。
一名少女佇立於昏暗的大廳中央。
……直覺?
「因爲對手太弱的話,我就拿不出真本事嘛。」
會場『巴樂斯賽德(palace side)大廈』位於東京車站不遠處。
「雖然兩人都還是小學生,卻非常強。才能比你更出衆。」
我……比任何人都……
我解釋理由後,騷動便擴大了。
「咦!?龍王的弟子!?」「這麼說來資料上好像有寫……」「龍王有弟子!?」「強嗎?」「是哪個孩子?哪個孩子?」
雖然主辦單位請我在衆人面前致詞,但我鄭重婉拒了。
取而代之,我只好接下稍後協助網路解說的工作。
「……哎呀~受不了、受不了。今天我本來不打算工作的。」
發現天衣後,我走向她。周遭好奇的目光集中在小學生弟子身上,她卻不爲所動,甚至在衆人面前斥責貴爲龍王的師傅。
「你真慢,到哪裏摸魚去了?」
「抱歉。稍微迷了路……」
「真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我暫且隱瞞被雷纏上的事。對局當前,我不想說些奇怪的事讓她心生動搖。縱使被痛罵也要忍耐、忍耐……
我疑惑其他人在哪裏,於是環視會場——
愛在椅子上就坐,垂下眼簾,聚精會神。
「唔!?…………愛……」
那副崇高的身姿——甚至讓人忌於搭話。
愛全身彷彿搖曳着藍色火炎……顯然她壓根沒打算『創造暑假回憶』,而是真心誠意地想贏得勝利。是因爲聽說脫穎而出就能成爲女流棋士嗎?愛的鬥志遠比在研修會時更加高漲。
「……桂香姊呢?」
天衣以下顎指指會場角落。在那裏的是——
「……▲7六步△8四步▲6八銀△3四步▲7七銀△6二銀▲2六步△4二銀……」
桂香姊正背對會場佇立,幾乎整個人貼上牆壁,用指尖咚咚地戳着牆面,誦經似地背誦矢倉定跡。
「……『棋魂』裏面有出現這種角色呢~」
「……嗯!!」
她恐怕打算好好教導這個狂妄自大的JS,何謂職業棋士的恐怖之處。能看見右左口小姐臉上,微微揚起一抹淺笑。
「怎麼說?」
「右左口翠女流三段,三十四歲,出生于山梨縣。她是正統派的居飛車黨,也會下矢倉、角交換或橫步取……這本書上是這麼寫的。」
「第一回合女流棋士彼此不會對上。反過來說,一般的業餘棋士參賽者,幾乎都會以強者爲對手。以首戰來說很嚴苛,可是也別退縮。就當作和強者練習——」
「集、集合!快到這裏集合!!」
「自爆嗎?那就是桂香小姐的勝利囉?」
「杓子小姐之所以下得快,是由於沒有確實判讀局勢,只是憑感覺下棋。現在是應該花費時間的局面。愛明白這點,而杓子小姐不明白,所以她很弱。」
「聽好了,冷靜下來聽我說……這場初選雖是一局定勝負的淘汰賽,但即便第一場落敗,也還可以進入『敗部復活賽』。所以壓力不要太大,即使輸了也別鬆懈專注力。」
「這情報也太模糊了吧……」
我話才說到一半,持先手的天衣已開啓角道,開始對局。
舉辦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的主辦單位·Mynavi公司,也發行了許多將棋相關的出版品。今天不但可以選一本喜歡的Mynavi書籍當作參加獎,主辦單位甚至大費周章把收銀臺搬到會場入口販賣書籍。晶小姐似乎從中購買了棋士的個人資料整理集。
「這是先前研修會中,被桂香姊擺了一道的技倆。天衣馬上消化到心中,甚至駕輕就熟。作爲一名勝負師,她們的級別判若雲泥。」
我在頸部掛上相關人員通行證後,與晶小姐一同前往觀戰。
「……………………這樣…………這樣……這樣…………」
「很強。甚至連A級八段的職業棋士都曾是她的手下敗將。」
『時間已到十點。請開始對局。』
「愛的對手是……杓子小姐啊。」
「……你真是個不需要人操心的弟子呢……」
渾然不覺是飛蛾撲火……
「咦?」
「我、我也能在裏面觀戰嗎……?」
愛的步伐夾帶氣勢與氣魄,而天衣威風凜凜。
杓子女流二段沒有開啓角道,而將飛車振至中央。是原始中飛車。局面形成居飛車vs振飛車的對抗陣型。是愛擅長的腕力勝負。
「唔,好痛苦!晶小姐,請別拉我的領帶」
「喝啊——!!」
「小天衣好厲害!」愛將水汪汪的大眼瞪得更大,桂香姊望着天衣的眼神也像在說「這孩子真的是小學生嗎……?」那目光宛如在看外星人。
對兩個弟子而言,這是首場大賽。以女流棋士及業餘強豪爲對手,要她們贏得四連勝,恐怕太過勉強。
「別說蠢話了,還不快想點辦法。」
「很好很好,接下來只要貫徹自己的節奏……」
是這樣嗎?
衆人以抽籤決定好對局組合,三人各自邁向棋盤。
「說白了,將棋的最善手約有三種,即使胡亂猜測也還勉強過得去。不過……這種方法沒辦法長久。」
愛小巧地扭了一下頭。好口愛。
這期共有七十名選手。撇除第一回戰握有種子資格的十名選手,聚集於會場內的六十位女性,於宣佈對局開始的廣播傳出後,同時敬禮致意。
「四連勝就行了。其餘不必多想。」
角交換系的將棋絕不可讓對手抓住破綻。因憤怒而忘我的當下,便已身處劣勢。儘管尚未呈現於盤面上,但天衣已大幅領先。
我向一臉詫異的晶小姐說明:
「若是無法獲得種子權的年輕女流棋士倒還好說,反正盡是些和業餘棋士相當的老女流吧?比起氣勢正旺的年輕業餘棋士,對付她們輕鬆多了。」
目睹此狀的天衣訝異地說:
「……練習將棋還另當別論,像這類公式戰……還是Mynavi這般盛大舞臺,任誰都會想安全過關而退縮,焙烙小姐卻能一如既往。」
至於桂香姊,則宛如被拖上處刑臺的死刑犯般步履蹣跚……
持後手的右左口女流三段稍微思考一下後,同樣開啓角道。
「敗部……復活?」
受天衣挑釁的右左口小姐竟主動挑戰角交換,誘導對手進行一手損角交換。
「哦,這還挺罕見的。」
天衣的挑釁令右左口小姐臉上的餘裕蕩然無存。
「雖然初選一般是非公開,但如你所見,有許多孩子會出賽,因此隨行的監護人能夠觀戰。」
晶小姐猛拉領帶,硬把我的臉轉向天衣的對局,告訴我有關對戰對手的資訊。
「……?」
回到愛的對局,盤面四處的棋子都開始互角,戰況如火如荼。
「唔……!」
「女流棋士竟然開啓角道。」
對局者首先分爲五區對戰。
「唔……看起來是那名叫杓子的女流棋士佔據優勢,從剛纔開始就當機立斷地下子,剩餘時間也很充分。」
杓子小姐失誤了。
「那是誰?」
「她有《自爆女》及《羣馬炸彈》等別名,總之以狂暴的棋風名聞遐邇。進攻時能以驚人的氣勢拿下勝利,但輸棋時往往也以驚人的氣勢自爆……」
「當然,請自便。」
「哼哼!這還用得着說嗎!我倒是一點也不操心!」
天衣以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口吻說:
好不容易打理好的,都亂掉了啦!
「她在Mynavi女子公開賽雖然不甚活躍,但在其他女流棋戰的晉級狀況似乎很不錯。」
瞬間,我不禁沉浸於小學生時還是業餘棋士的感懷記憶中。這時——
我在看板上確認對戰組合。天衣第二、愛第四,桂香姊則分派於第五區,幸運地全部打散。
那瞬間,愛身上纏繞的『氣』赫然驟變。
這般強韌的精神幾乎可說是才能。
「啊?爲什麼要退縮?」
從這個反應,能夠看透兩件事——
「杓子巴女流二段。我記得……她出生於高知縣吧?印象中好像是……三十歲左右?」
看似胡亂莽撞的攻擊……應該說已經徹底爆發,不過——
「……」
但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們多積攢經驗。應對壓力的方法也是其中一環。
而且現在這狀況,可說是能讓焙烙小姐充分發揮實力的舞臺。
「……太弱了。」
「▲4八銀△8五步▲7八金△3二金▲5六步△5四步……」
十五分鐘後——
畢竟世代不同……我也幾乎沒有與女流棋士對戰的機會。只有在聯盟擦身而過時會打聲招呼……
在持棋時間漫長的棋局中,這種莽撞攻勢的確遭人話病。然而,在時間短暫的快棋裏,往往會就此分出勝負,因爲防守方失誤的可能性很高。
「哎呀?這樣好嗎?」
「這樣究竟是強是弱?」
「喂!比起她,快告訴我大小姐的棋局怎麼樣了!?」
我把溫熱的飲料遞給桂香姊,輕輕拍撫她的背,同時聚集大家。
三十個棋鐘被按下的聲響,與下出初手的銳利棋音不絕於耳。
其一:右左口小姐認爲天衣實力劣於自己。
「……真了不起。」
桂香姊的對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
「什麼?」
而另一個是……右左口小姐實力不怎麼強。
「「請多多指教!」」
「……」
「那個年代的女流棋士大多是振飛車黨。居飛車將棋有許多必須死記的東西。特別是角交換系,若不時時追蹤最新知識,有時僅差一手便會讓棋局了結——」
即便神情紋絲不動,卻連耳根都已漲紅,顯然怒火中燒。
「不,憑現在的桂香姊……」
隨獨特的吆喝聲,焙烙小姐勇猛地發動攻勢。
「呃……所以要贏幾次?」
「桂……桂香姊?確認定跡是可以,但對局差不多要開——」
話雖如此,也稱不上是多喫香的對戰組合。因爲大家都對上了女流棋士。
愛在抬起頭的剎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唔!!」
天衣用腳推了我一下。就算你這麼說……
而這場初選即爲——快棋勝負。
桂香姊只能以難受的表情持續防守。
「唔……?」
一面唸唸有詞,一面前後劇烈搖擺的少女,令杓子小姐投以詫異的目光。
愛絲毫沒有察覺對手的模樣,只是深深、深深地潛入棋盤深海。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柔順纖細的髮絲輕輕搖曳。因思考而急速加熱的頭皮使空氣漲熱,令髮絲隨之懸浮。因此剛出浴的愛只要下盤將棋,頭髮很快就會幹了。
接着——
「——這樣!!」
「唔!?」
愛如貓般猛烈伸展背脊,隨着一聲清亮棋音,下出棋步。
之後,局勢一面倒。
愛的所有棋步都沒有花上半秒。相對地,杓子小姐一點一滴消耗時間……每經過一手,花費時間便隨之增長。
晶小姐滿懷不安地說:
「用、用這麼驚人的速度下棋沒問題嗎!?實在不覺得她有好好判讀——」
「無妨。」
「咦?」
「因爲她已經徹底看破棋局。」
幾乎在我語落之時——
「…………啊!?」
杓子小姐驚覺自玉已然將死。
之後爲了讓局面漂亮地結束,又下了幾手後——杓子巴女流二段投子認輸。
「畢竟成爲女流棋士後,就下不出這麼莽撞的棋步……話雖如此,我還是業餘棋士時,也曾像這樣胡亂進攻呢。(笑)」
顯示在平板上的將棋盤評論欄中,瞬間輸入如此大量的情報。
這一場敗仗——竟大大改變了桂香姊的人生。
「我會事先設定好頻繁出現的語句,輸入一個文字便能轉換。比方說——」
時間轉眼流逝——現在是午後的第四回戰。
她們沒有進行感想戰。
再次集結的三人中,唯一敗下陣的桂香姊坐在椅子上深深後仰,抬頭望着天花板……恐怕是不想讓人看見淚水……
不僅是最近與山刀伐先生對戰的賢王戰(我靠三連續限定合拿下勝利!),先前與步夢的帝位戰(我以戰後最長手數拿下勝利!)亦是他負責。
「如您所知,這場初選中關注度較高的對局,將會進行網路即時轉播。而第四回戰,預定轉播雛鶴愛小姐與夜叉神小姐的對局。請龍王利用這臺平板電腦,觀賞弟子的棋局並進行解說。」
我被叫喚到距對局場甚遠的記者席,爲弟子的棋局進行解說。
杓子小姐訝異地雙眼圓睜,氣憤地提出反駁:
「那麼龍王,解說就麻煩您了。」
一回戰結束之後——
「那個,鵠記者?」
▲ 觀戰記者的工作
對愛而言,那個詰並非『判讀』出來的,僅僅是『看得到』罷了。
「由於我們一次轉播兩場對局,因此請您用平板電腦細心關注兩方局勢,並指點重點棋步。其餘只要與我對話便行,我會自行揀選內容。」
「啊……!」
焙烙小姐的自爆攻勢效果卓越,殺得桂香姊片甲不留。雖然試圖力挽狂瀾,但認輸時的局面仍慘不忍睹。
順帶一提,師傅有些泫然欲泣……
太過理所當然,令她難以置信居然有看不見的人類存在。
愛連忙低頭致意。
「但、但是!這樣下的話,結果就很難說了吧?」
杓子小姐將輸給業餘小學生的悔恨隱藏於笑容中。從她話裏的語氣聽來,彷彿是失誤才輸棋。
「……我認輸了。」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局仍處於各自組織陣型的序盤。
「怎、怎麼會…………是哪裏……?」
「唔……!?那、那應該這麼逃嗎?」
此時,主辦人員的聲音乘勝追擊似地響起。
明明賭上成爲女流棋士的夢想,專程從大阪過來,卻僅只一局夢想便爆裂四散,當然會是這種反應……況且同行的兩名小學生,還都輕鬆戰勝了女流棋士。
單方面將時間消耗殆盡,右左口小姐於讀秒時被迫下了未思考透徹的一手。
「鵠記者……你打字可真快。」
『k』→完成金銀四枚的美麗穴熊。
「……所以呢?我該說些什麼好?」
『y』→穴熊果真深遠。結束後回顧棋局,完全是穴熊的壓倒性勝利。
面帶歉意的愛及略顯尷尬的天衣,朝二回戰的棋盤邁出腳步。
這也難怪,畢竟這可不是開玩笑……
愛輕巧地移動棋子,展示長手數的詰。她綻露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在說『爲什麼會問這種一目瞭然的事呢?』。
『s』→一些微思考過後下了▲9八香。先手的目標是穴熊。
「……你最後闖得很深入呢。讓我喫了一驚才逃錯路。」
我與晶小姐拼命鼓舞,努力將她送往下一場對局舞臺。桂香姊卻只留下「我要美麗地凋謝了」這般不吉利的話語。
「我高興。」
「真對不起。只有我輸了真對不起。把氣氛弄得這麼僵太對不起了……」
鬥志從杓子小姐身上消散。
「好……好了,你們兩個,對局要開始囉……這裏就交給我,快點去吧。」
「嗯……這個嘛,這點我是明白啦——」
她的手勢優雅高尚……蘊含其中的意志(訊息)卻萬分辛辣。
由九頭龍八一龍王擔任本局網路解說員,他也同爲對局者雛鶴小姐的師傅。
主辦人員別輸棋、輸棋的一直喊啦!!
感想戰進行愈久,她愈痛切感受到無論局勢如何變化,愛的判讀力都遠勝自己……
鵠記者輕描淡寫地說,調整眼鏡的位置,接着爲了不發出聲響,在鍵盤上鋪了一張白布,將指尖放上筆記型電腦——
這個人也太喜歡穴熊了吧?
「啊…………啊啊……」
右左口小姐被那聲棋音嚇到猛然抖動,作勢將手伸向棋盤,卻在途中收回、置於膝上。她緊握的手輕微顫抖。
「………………」
所以,誰能想像得到?
「唔……!?」
「這樣啊……你們兩人果然很強呢……」
然後,桂香姊便……壞掉了。
如此質問對手。
俗話說『二度敗仗』。開局便喫下如此艱辛的敗仗,況且對手還是首次參加大賽的業餘小學生。杓子女流二段之後一局都沒能取勝,於初選中消聲匿跡。
「桂、桂香姊……」「…………」
「那我就這樣擊潰你。」
「不過,我看到詰了。」
「你……爲什麼會來到東京?你不是住在關西嗎?該不會是爲了轉播初選專程前來吧?」
受天衣挑釁而往一手損角交換髮展的棋局,對右左口女流三段而言,已是無力迴天的絕望局面。
「老兵不死……只是漸凋零……」
「那、那個……是的。我也覺得或許有點危險,不過……」
愛有些惶恐不安,卻仍斬釘截鐵地說出下一句。
筆名爲『鵠』的記者,經常負責我的棋局。
如同這位鵠記者,所謂的將棋記者,便是在報紙或將棋專門雜誌上,書寫將棋報導的職業。有時也會像這次,負責棋戰的轉播部落格,或即時轉播對局等等。
「啊!?非常感謝您!!」
「嗯?那也會將死唷?」
右左口小姐面色慘白,回顧自己是否在哪下了壞手。但於對局中回顧過往棋步的當下,就等同認輸了。
擲棋結果爲四枚步,由劍拔持先手。(評論執筆=鵠)
『二回戰的準備已經完成,請分區一回戰中的獲勝者準備下一場對局!遺憾輸棋的人,要與同樣輸棋的人進行敗部復活賽。我們將會分配組合,還請再稍候一會兒!輸棋的人請再等等——!!』
「位於盤側的轉播記者會輸入棋步。請您看着棋步,協助我們爲棋譜下達評論。這樣您明白嗎?」
「感謝指教。」
興奮感,以及於將棋大賽中取得首勝的喜悅,令愛漲熱的雙頰如蘋果般通紅。
『還要下嗎?已經結束了吧?你連這點都不明白嗎?』
「還沒凋零啦!還有敗部復活戰啊!」
依據初戰結果,獲勝的愛及天衣晉級至分區二回戰。敗北的桂香姊則是前往俗稱『後巷』的敗部復活戰。
「是……」
即便我們努力鼓勵桂香姊,但這當下每個人都認爲她通過初選的希望渺茫。畢竟她的狀態如此悽慘……心靈也如風中殘燭……
「就、就是說呀,桂香小姐!放棄的話對局就結束了!!」
天衣不花一秒回應。
接着拼命擠出一絲聲音說:
倉皇失措的愛不知該說些什麼。就連天衣都顯得躊躇,沒有口出惡言。
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的桂香姊呻吟:
本局爲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初選第四分區決戰。劍拔茅尋女流三段—雛鶴愛業餘棋士戰。勝利者將確定出賽集體預賽,戰敗者則進入敗部復活。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
棋局結束後——
愛一瞬間露出如夢初醒的神情。
雖然是序盤,不過——在序盤的階段,棋局便邁入終結。
「…………無路可走。」
「是、是的……」「哼……」
「唔咦?」
對局開始時間預計爲十三時三〇分。各擁有十五分鐘持棋時間,使用棋鍾計時。時間用盡後進入一手三〇秒的讀秒時間。
「什麼事?」
「與鵠記者對話啊……」
「很開心對吧?」
持後手的雛鶴愛爲小學四年級生。
隸屬關西研修會的她,首次於女流公式戰中登場。至今已三連勝,勢如破竹地晉級分區決戰。
她擊敗的對手,分別爲杓子巴女流二段、伊座利結愛女流初段、結能八重女流二段。每一位皆爲實力佼佼者,並非憑好運或氣勢便能擊敗的對手。
本局將配合龍王的解說,一覽龍王弟子的實力。
「首先從進展較快的雛鶴小姐的棋局開始吧。」
「本以爲是橫步取……但持先手的劍拔小姐沒有喫下橫步,因此轉爲沒有喫下橫步的相掛系將棋。面對來路不明的對手,她恐怕是想避開以研究定勝負的橫步取,轉而以較易形成力戰的相掛爲目標……這卻是愛最擅長的將棋。對持後手的愛而言,應該正如她所願。」
「雛鶴小姐擅長相掛嗎?」
「對了,鵠記者,你是第一次見識愛的將棋吧?」
「是的。不過舍妹似乎在研修會受過她的關照。」
「愛是看了我在龍王戰下的相掛,纔開始下將棋,所以起初對相掛外的戰術一無所知。之後雖然我教了愛許多其他陣型,但她最中意的好像仍是相掛,因此對這個戰型相當敏感唷。」
「原來如此,是承襲自師傅呢。」
戰型轉爲未喫下橫步的相掛。劍拔下子節奏快速,這恐怕是她預定的作戰。
雛鶴小姐也沒有認輸,同樣以速棋緊咬對手,這樣下去沒問題嗎?
解說員九頭龍龍王志得意滿地表示:「我替愛開發了許多,所以她很敏感唷。」
「……等等,鵠記者。」
「怎麼了嗎?」
「我的臺詞在棋譜評論上顯得很像變態耶,我好像沒說過這種話吧?」
「由於評論欄位容量很少,非得省略語句。」
「天衣……是個聰慧的孩子。雖然只是小學生,卻能完全獨立自主。幾乎不用教什麼,她就會自己變強。以弟子來說,應該算是最棒的吧?比起這個,剛纔的棋譜評論——」
鵠記者深深嘆了口氣,再次敲打鍵盤。
雛鶴小姐與劍拔的對局中,持後手的雛鶴小姐接連下出防守好棋佔據優勢,充分發揮承襲師傅的將棋判讀力,一步步靠近勝利。
「你把我叫來究竟有什麼企圖……?」
「慢着!」
「與其移動飛車,角交換更好……啊啊,你看,愛進行了角交換。由後手下角交換,雖然看起來等同手損,但先手會喪失攻擊手段。對後手而言正中下懷。」
兩位弟子被興高采烈的大人團團包圍,沐浴在此起彼落的聚光燈下。我凝望着她們兩人茫然低喃。
「完美戰勝那位粥新田女流三段,竟然還能做出這般發言……」「如假包換的天才……」「好可愛。」「新的女英雄誕生!」「好想被她痛罵。」「好可愛。」
九頭龍龍王「小學生正中下懷」。
粥新田是具有頭銜挑戰經驗的強豪,這屆以一回戰種子選手身分,勢如破竹地連勝晉級。她本就是足以獲得免除初選資格的強者。
「龍王?您對這個手順有何看法?」
「我想知道龍王珍視的弟子,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還有——」
數秒後更新的棋譜是——△7七步。
這般傳聞似乎也在網路上廣爲流傳……但沒必要在這種場合堂堂正正主動散佈吧?以上便是我的見解。
「你、你是誰啊!?」
勝者爲小學四年級的雛鶴小姐。
九頭龍龍王「夜晚就是我的領先局面」。
「她們的棋步稍微停滯了呢。來看看夜叉神小姐的棋局吧。」
「不,我沒有特別隱瞞……」
「龍王。」
「我想,應該只是對手太弱。」
沒錯,一點也沒有見不得人。
「您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廢物龍龍王「小學生最棒了!」
「也就是說,根本不需要我吧!?我是知道棋步解說這種事,根本難不倒鵠記者啦……」
宛如師傅九頭龍八一龍王及師伯空銀子女王,展現驚爲天人的才華。
「不,纔沒有見不得人……」
「當然是依據事實——」
「請修正。」
「就說我沒說了——!!話說比起這些,你應該多寫一點棋步解說吧!?該從解說者身上得到的,應該是那方面的解說吧!?還有名字!!還有我的名字——!!」
目睹愛以如此鮮明、極速的棋路朝玉直逼而去,鵠記者甚至忘了寫評論,只是屏氣凝神地直視陸續更新的棋步。
「不,所以說這……」
將棋界中,年輕便是最顯而易見的才能鐵證。不畏他人,能堅毅陳述自己意見的強硬性格,亦是才能的一種。
「這次又怎麼了?」
「嗯,因爲我還沒問啊。」
「唉……不然要怎麼寫您才滿意?」
「在7七打入步就是詰了。」
天衣手持贈與集體預賽晉級者的花束接受記者提問,如同今日的將棋般回以強勁的一手。聽聞那極盡傲慢的語氣後,採訪記者的反應是——
「這是爲什麼?您想隱瞞嗎?」
「怎麼說?」
「…………真的辦到了,四連勝……」
「當然沒有。我完全沒有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這還用說嗎?」
「真教人喫驚……」
「喂!」
不久……棋譜停止更新。
「弟子的存在會爲龍王帶來何種影響。」
愛總會事先預防對方的攻勢,徹底封印敵人的攻擊手段。
問題在於該怎麼說服鵠記者——
因此,成爲記者之人有些原是獎勵會員,有些則是業餘強豪,甚至可能比女流棋士更強。鵠記者亦是一般女流棋士無法奈何的強者,打從一開始他自己包辦一切就好了吧……
我看着映照於畫面上的冰冷棋譜,爲弟子的赫然驟變震驚不已。
「您想最先將這份喜悅傳達給誰!?」
於其他房間舉行的分區優勝者訪談,由愛與天衣獨佔聚光燈。
至今爲止,愛都是靠終盤的速度競爭,從對方手上爭得勝利。
「你、你想嘛!萬一像我這種廣受女性歡迎的年輕棋士和JS同居之事散佈出去,將棋界好不容易彙集的女性粉絲,不就會深受打擊嗎!?」
「師傅。因爲他就在附近閒晃。」
然而,對女流棋士來說,還有一項最爲重要的才能——
「喂——!!」
「太強了。」
雖然……沒有,不過即便沒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收愛爲內弟子的我,在關西仍被徹底視爲蘿莉控。師姊更是把我當成罪犯看待。
之後,愛以駭人氣勢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
「等等、那個…………內弟子的事……希望你別寫出來……」
觀戰記者需要一定程度的棋力。儘管並非必備條件,不過棋力較高的人,書寫出來的報導也較有深度。就結果而言,記者多半爲棋力高的人。
「還有?」
「夜叉神小姐是怎麼樣的孩子?」
「……您說得對。」
「你們在搞什麼!這裏纔是能把大小姐拍得最可愛的角度!!是這個角度!!」
「那就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是?」
「的確……剩下只要悠然等待對手投子認輸。」
夜叉神天衣業餘棋士與粥新田麗女流三段的對局,由持先手的夜叉神小姐將盤面誘導至角交換,如火如荼地展開激戰。
「請看向這邊!」「現在的心情如何!?」「對集體預賽有何期許!」
她猛烈突進,彷彿不允許蹣跚踉蹌的對手倒下。持棋時間還有剩,愛卻沒有多花半秒,不斷祭出下一手,絲毫不給對手思考的時間。冷酷。思緒已被遠遠拋離的劍拔小姐甚至抓不到認輸的時機,連死纏對方也做不到,唯有棋步愈加沉重。
「我明白了。首先從雛鶴小姐的正確個人資料寫起吧。這個嘛,今年春季成爲九頭龍龍王的內弟子,開始了同居生活——」
首次出場便連續擊敗四名女流棋士,順利晉級集體預賽。
「能、能拿下四連勝的理由是?師傅龍王……有傳授什麼作戰嗎?」
「是這樣嗎?看起來是極爲自然的一手……」
「那寫出來也無妨吧?包含與JS一同生活、在2DK公寓同居,以及讓她幫您做便當的事。」
夜叉神小姐與雛鶴小姐同爲小學四年級生,亦屬九頭龍龍王門下,到此爲止的三局皆以角交換系的將棋節節取勝。本局亦採用了普通角交換戰術,保持領先局面。
「夜叉神小姐!以九歲七個月的年齡晉級集體預賽,是史上最年輕的記錄。您的感想是!?」
「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執着『勝利』的愛。」
此時劍拔投子認輸。終局時間爲十四時五分。消耗時間爲劍拔十五分,雛鶴八分(持棋時間各爲十五分)。
「坦白說,棋步解說我自己來就行了,用不着勞煩您。」
先攻的劍拔築起迴轉飛車,持後手的雛鶴小姐卻視若無睹地進行角交換。如此一來,劍拔等於讓出手順,攻勢沒能見效。劍拔將手抵住頭部深思。
「那你怎麼直接寫了!?」
「不,有詰。」
「啊!!可、可是……小學生能看出這個詰嗎?」
「是?」
「愛就看得出來。」
「咦?」
「我哪有說!!」
他們非但沒動怒,反而深表讚賞。儘管還混了點奇怪的評論……
劍拔以▲8五角爲目標企圖打入角,但雛鶴小姐依舊冷靜應對,事先預防先手的計劃。劍拔已然喪失一切攻擊手段。
至今滿腦子只想超越對手而全力衝刺的孩子,如今竟學會思考比賽發展,下出能確實贏得勝利的將棋。
雖然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 訪談
「爲什麼你的語氣好像很困擾!?困擾的人是我吧!!你顯然是故意用這種容易招致誤會的寫法吧!?」
「……劍拔小姐挺進並捨棄步,自3筋開戰,緊接着將飛車移至中央,形成『迴轉飛車』。不過我認爲這是失敗的戰術。」
「吐槽我啊!我很清楚自己說出這種話有多空虛,求你毫不留情吐槽我吧!」
現在局面仍是夜叉神小姐佔據優勢。
然而今天的棋譜截然不同。
「這是即時連線所以做不到。比起這個,請您快點解說。」
「沒什麼特別的。」
這也難怪,畢竟——
晶小姐闖進採訪現場,對記者的拍攝技巧指指點點,最後甚至自己拿起相機拍照。
對女流棋士而言,還有個比將棋才能更重要的才華——『容貌』。
天衣與愛之所以能掀起如此軒然大波,也是因爲兩人的容貌皆出類拔萃。就某種意義來說,其價值在女流棋界可能凌駕將棋才能。
這點在下一場集體預賽中,應該就會露骨地彰顯出來。
「咦咦!?開、開始下將棋……才過了七個月!?」
採訪愛的記者紛紛高聲驚呼。
這也是當然的。就連比任何人都瞭解那兩人的我,都大爲震驚。
我本來就預料,天衣即便以女流棋士爲對手,也能平穩地下好將棋。只要誘導至自己擅長的陣型,她應該就能略勝對手一籌。
然而……愛的四連勝出乎我意料之外。
「您幾乎不曾與女流棋士平手對局過吧?竟、竟然還能拿下四連勝!?」
「拿手戰術是相掛!?那就是居飛車黨……咦!?振飛車也會下!?」
採訪記者已超乎訝異的境界,反而深感困惑。
小學四年級,九歲。
將棋資歷七個月。大賽經驗零。
這樣的女孩子,卻將鑽研一、二十年的四名女流棋士一口氣拋諸腦後。
「而且……每一場都是完勝棋譜。」
至今爲止,愛都是典型的終盤逆轉勝型。
她並非輕視對手,但心中某處總懷着『即便序盤被拉開距離,只要在終盤逆轉就行了!』的想法。換言之,愛是慢熱型棋手,在組織陣型上總是會疏忽大意,或者說不夠嚴謹。
可是今天——她從序盤便毫無破綻。
「那個……我還很弱,還有很多很多必須學習的事…………但下一場集體預賽也絕對會拿下勝利!!」
「「請多多指教。」」
不出所料——
而那股氣勢,讓她從敗部復活賽的最底層一路扶搖直上。
「畢竟這是今天的第六局……」
「每天!!」
看來她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長大成人。
——王手龍取。
「呿!……真煩人。」
「……明明可以再多向師傅撒撒嬌。就算讓我不安、困擾也沒關係啊……」
『這些孩子們一旦站上舞臺,肯定會爲將棋界引起軒然大波吧。不僅如此,說不定還能像銀子那時一樣,成爲不僅侷限於將棋界的新聞。』
相對地,具有種子資格的粥新田小姐才下了第四局。
首戰敗陣的桂香姊直接進入敗部復活賽,想不到之後竟拿下四連勝。如今只要在此獲得勝利,便能晉級集體預賽。
「唔咦咦?……總覺得是很奇怪的將棋呢?」
「請、請你們等一下!這是誤會!在家裏指導她的意思是……對了,是網路!我是利用網路指導她!還有,我和師姊一點關係都沒有!!」
桂香姊死纏爛打的玉,只差一手就會無力迴天。
「粥新田小姐是認真想擊潰她。以業餘棋士爲對手,也毫不手下留情……」
▲ 敗部復活
「JS研!?」「難不成還有其他JS!?」「到底怎麼回事?龍王!?」「您是蘿莉控嗎!?」「您還指導了將棋以外的事嗎!?」
完了。
「唔……!」
桂香姊不斷走出下一步,緊咬下脣走出下一步。
「龍王!請您詳細解釋一下!」「您把JS帶到自家嗎!?」「蘿莉控的傳言是真的嗎!?」「您揹着空女王腳踏兩條船嗎!?」
「S、ST——OP!STOOOOOOOO————————P!!」
按下對局時鐘按鈕的人,是桂香姊。
先前那股喜不自勝的心情一口氣灰飛煙滅。
愛緊緊地十指交握,宛如在祈禱。
「是師傅家!」
「是的!師傅教了很多很多!」
被問到對兩週後集體預賽的期許時,愛強而有力地如此宣誓。
表示桂香姊持後手。
「因爲需要才能。」
「他教我最多東西的時間是剛洗完澡的時候!我們會鑽進被窩,一起解詰將棋!還有,最近只要我贏了,他就會幫我吹乾頭髮當作獎勵——」
話雖如此,她也不愧爲經驗豐富的女流三段。即便火大也沒有爆發,只是平淡地在三十秒將棋中不斷累積最善手。
「雛鶴小姐也與夜叉神小姐一樣,同爲九頭龍龍王的弟子對吧?」
「……話雖如此,但總有一天會曝光吧……」
「他教導了你許多將棋的事對嗎?」
我呢喃道。愛隨即發問,催促我繼續說。
其拼死抵抗的身影,彷彿被逼入絕境的小孩一面哭喊,一面將手邊所有玩具狂丟猛扔。
啊。
「咦,是剛纔輸給我的女流棋士嘛。」
「啊……!?」
我慌慌張張地出聲阻止訪談。
雖然先前才慘敗給默默無聞的小學生,品嚐到進入敗部復活賽的屈辱,但她氣場沉着,沒有透露一絲動搖。不僅技術過人,也能感受到她不屈的心靈。
我不由自主地如此呢喃。
另一方面,近年來角交換四間飛車的定跡也急速周全,研究到達相當深入的境界。在毫無知識的狀態下,接受對手的作戰計劃極度危險。
原先那般僵硬的桂香姊,在首戰敗北後終於擺脫僵硬,得以勢如破竹地下好棋局。可謂背水一戰。
「那種對手,再下一百局我都有自信能贏。」
「沒錯!師傅和空老師沒有特殊關係,能在師傅家留宿的是JS研成員!!」
「桂香姊……看起來好像很累……」
「嗯,她很強吧?」
飛車被喫下,老實說桂香姊毫無勝算。
此時,桂香姊將僅存的剩餘時間盡數投入,祭出勝負手。
「不會啊?」
「愛!!你稍微閉上嘴!!」
然而——窮途末路的逆境,反而令桂香姊宛若風中殘燭的體力,重新燃起熊熊烈火。
「師、師傅…………這樣,桂香姊……」
記者的窮追猛打愈演愈烈……弟子的採訪現場不知不覺間,驟變爲追究我蘿莉控嫌疑的記者會。
明知危險仍無法迴避,只得單方面消耗時間。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確實,因爲會造成不少手損。倒也有討厭這點、選擇直接轉爲向飛車的戰術……但女流棋士中,恐怕沒有能熟練這種下法的人。」
「是的!!每天他都會在家裏指導我!!」
愛滿懷不安地將手伸向我的衣服……但途中又收了回去說:
能從那種狀態重新振作……恐怕正因爲那場敗北。
採訪在這種氣氛下結束後,我們回到對局場。此時正好在舉行敗部復活淘汰賽的決戰。
「唔呀!?嗚噗唔噗唔噗——!!」
「嗯。下一手2三龍後……就即詰了。」
「那個……是指雛鶴小姐的住家嗎?」
「每、每天?」
儘管繞了非常大一圈,但方纔的發言……也可解讀爲她在聲援桂香姊。應該。
出發時,桂香姊在新幹線上說的話於我腦海中復甦。
「嗯……嗯嗯……!」
「爲什麼?」
「在週末之類的嗎?」
「桂、桂香姊……!」
「唔唔唔……!!」
不僅從早上開始就專心集中於對局;對局勝利後也顯得很安分。平時她明明總像小狗向我撒嬌,希望我給予讚賞……
「「咦!?」」
嗯。確實如此。
「……她到底在做什麼!」
天衣將花束寄放在晶小姐那裏,無聲無息地來到我身旁說。
她陷入對手的研究。
「……以粥新田小姐爲對手卻持後手啊,會是場硬仗呢……」
那副身影實在太可靠……甚至令我略感寂寞。
我沒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只是最近引發這麼多騷動……
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棋局也持續進展。粥新田小姐的作戰計劃逐漸明朗。
「那、那是什麼樣的戰術!?」
桂香姊發出似呻吟又似嘆息的聲音,看起來痛苦難耐。僅僅三十幾手,她所剩的持棋時間已減少至一分十三秒。
「是由振飛車方積極進行角交換的戰術,有段時期在業餘和職業棋士間都廣爲盛行。從角交換轉爲四間飛車,再重新振出向飛車。」
「是『角交換四間飛車』。」
最後,我勉強擋下記者銳不可擋的攻勢,成功隱瞞我與愛同居的事實。不過——
這不成體統的棋步,明顯令粥新田小姐燃起一把無名火。
不過,桂香姊從對局開始便呼吸紊亂、頭髮散亂,且眼球凹陷、佈滿血絲,在在透露她經歷了多麼嚴苛的戰役,明顯已超越極限。
天衣曾一度成爲桂香姊的手下敗將。
這可不是一時糊塗的程度。因疲勞導致的徹底誤判,是頓死級的失誤。
然而,祈禱沒有奏效。桂香姊的局勢一次都沒能好轉,就這麼迎來中盤高潮。
「是的!」
是參加大賽的意識促使她成長了嗎?
我連忙用手捂住弟子的嘴,但爲時已晚。
桂香姊與對局對手·粥新田麗女流三段配合彼此呼吸,敬禮致意。
「……」
本來還擔心在衆多記者包圍下,她會不會興奮緊張、倉皇失措。然而,就連訪談應答,她都應對得很得體。
天衣焦躁地咂舌一聲。
一瞬之間,戰況看似好轉……但推進幾手後,桂香姊直線墜落地獄。
而她似乎也明白這點。
「………………啊啊……」
已無法從桂香姊的身姿感受到鬥志。如字面形容,她燃燒殆盡。
她恐怕是打算等對方再下一手就投子認輸。
「………嗯………嗯……」
粥新田女流三段在讀秒聲中,好幾次點頭確認詰,接着在最後一刻拿起龍,於2三之處打入。
然後,在她將手指移開打入的棋子瞬間——
「我認——」
桂香姊低下頭,準備示意認輸時,動作卻中途停止……她將頭探出棋盤,大大睜開雙眼。
「「「咦?」」」
桂香姊、轉播記者與下子的粥新田小姐本人,全都發出呆愣的聲音。
粥新田小姐所下的棋步並非2三龍。
置於2三位置的棋子是——『飛車』。
「「咦咦咦——!?」」
就連觀戰的我們也不禁高喊出聲。
想不到粥新田小姐,竟然特地將升變爲龍的棋子,再反過來打入棋盤!
讓龍變回飛車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手,猶如讓步倒退,是判定爲『不可走的棋步』。而且,既然手指放開了,當然不能反悔。
這毫無疑問是違規,前所未聞……
「唔……」
僅僅一瞬間,粥新田小姐將手伸向棋子,企圖讓飛車變回龍——但她隨即轉而將手置於棋臺,低下頭說:
『絕不能在一天之內兩度輸給業餘棋士。』
「清瀧小姐,我們要採訪晉級集體預賽的參賽者,請移步來這裏。」
愛衝上前,支撐她的身體。
之後的一段時間,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會場。
「不、不會……」
不久,粥新田小姐瞪視着棋盤,奮力擠出一絲聲音。
我懷抱感恩的心,姑且摸了摸她的腦袋。驕矜自滿的乖僻大小姐,大發雷霆地吶喊:「別亂摸——!!」好口愛。
在這場對局前,粥新田小姐才被天衣徹底壓制,卻未顯露內心的動搖。
恐怕是這份決心轉爲壓力……最後的最後化作令人難以置信的違規,呈現於棋盤上。
因爲粥新田小姐是女流棋士,而桂香姊只是業餘棋士。
然後——
桂香姊也反射性地敬禮致意。只不過,她彷彿還沒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是你最先哭出來啊……雖然我有一絲這種想法,不過仔細想想,她每次都陪同天衣來到研修會。人們一心一意專注於將棋的身影,她一直看在眼裏,於是晶小姐也下起了將棋,大概是對以棋士爲目標的研修生融入了情感。
攝影機的閃光燈包圍遲來的最後一位女主角。
參加人數七十名。其中有十一名選手推進到下一場集體預賽,當中的業餘棋士僅有三位。
「……到此爲止,共一七〇手。由清瀧小姐獲得勝利。」
「…………失陪了……」
桂香姊同樣低着頭,光是作此回應就已耗盡氣力。看來不會進行感想戰了。
在相關人員的催促下,桂香姊才帶着如夢初醒的神情,自棋盤上抬起頭。
晶小姐竟嚎啕大哭,讓四周的人都看傻了眼。
「咦?」
「啊……」
在被徹底逼上絕路的局面下,竟出乎意料地因對手違規獲勝。這般落差體現了將棋這種遊戲,一手就可能讓一切翻盤。
桂香姊步履蹣跚地站起,正要邁出腳步時,卻又因腿軟失去平衡。
「……可能都是多虧了你唷?」
被問到集體預賽的期許,桂香姊依然帶着如夢似幻的神情,但她仍強而有力地握住送到手上的花束說:
「……」
「可以別說這種教人作嘔的話嗎?」
第十一期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初選,就這樣拉下布幕。
不過,她的心靈果然遭受了極大創傷。
同爲職業棋士的我,深切明白那種心情。我向爲桂香姊勝利貢獻最多的二號弟子悄聲說:
明白我話中含意的天衣狠狠唾罵。
「恭喜您。您通過最後一關了。」
「我、我……晉級Mynavi的集體預賽……?」
於盤側觀戰的裁判停下時鐘宣佈:
「能與率先成爲女流棋士的昔日修行夥伴在公式戰對局,令我備感欣喜。我會好好努力……讓對方說出『你變強了呢』這句話。」
話雖如此,這也太超過了。
粥新田小姐不僅被天衣打得落花流水,也未能如願徹底壓制桂香姊。她沒能從序盤大放異彩,就連終盤也無法以華麗的即詰扳回一城。
「嗚嗚……!桂、桂香小姐……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認輸了。」
「…………嗯。」
「恭喜你,桂香姊!接下來絕對要一起拿下勝利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