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3.5萬 字

☗ 來真的
「…………生理期來了。」
時間來到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後一天。
我,鹿路庭珠代,在人生當中最接近頭銜的這一天,偏偏身體狀況糟透了。
「生……………………」
正在準備早餐的小學生這麼應聲,然後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所措地站着。
然後,她戰戰兢兢地繼續問道:
「是、是不是……很難受呢?」
「這………………以後妳就知道了……」
我現在有些貧血,光是站着都覺得頭昏眼花。
完全沒有食慾,肚子痛得要死,根本無法好好思考。而且全身浮腫,很難跪坐……甚至連指尖的感覺都跟平時不同……
總而言之,就是完全無法下將棋的狀態。
「唉唉,還以爲今年……一定能拿到手的……」
在這之前,我的運氣一直都很好,彷彿全世界都在迎合我,不管我怎麼做,最後都一定會贏。沒想到……到了這個最後關頭,運氣竟然不站在我這邊。
不對。
在贏過小燎後,我卻連續輸給排名不如我的對手,或許我的運氣早在那時就已經用完了。
關於這一點,應該說是因爲我不恰當地貪心嗎……總之,就是太大意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當初就應該別做奇怪的事,以安全的方式取勝纔對……
「…………老、老師,早餐……」
「算了,反正我喫不下。」
我一頭栽倒在牀上,拉起棉被蓋住全身。
「那一天,對局結束之後我先去女流棋士室等妳,然後,右左口老師與粥新田老師也進來了。她們那天並沒有對局,卻來了女流棋士室,老師妳覺得是爲什麼?」
既然這樣,如果我發佈的照片中出現跟其他女流棋士有關的物品,說不定會很有意思。我只是這樣想而已。
「好,我們都要贏,然後在季後賽上對局。到時候我們直接去跟聯盟談判,讓我們在對局上開直播吧!」
到時候,我就能再度堂堂正正地跟她隔着棋盤對決了。
別誇我了。
她從冰箱與櫥櫃中取出食材,一一擺在餐桌上。
拿出真本事的雛鶴愛。
竟然……有這種事……?
「這味噌醃魚是右左口老師的老家寄來的,素面則是粥新田老師的先生做的。還有米、肉、蔬菜、水果、飲料……而且不只是食物,就連衣服跟棉被也是,這房間裏的東西幾乎都跟其他的女流棋士有關,不是嗎?」
「喔…………的確有過這樣的事呢……」
即使如此,手腳末端依然冰冷,冷得我忍不住顫抖……
「沒關係…………還有時間,妳儘管擦吧。」
「乾脆不戰而敗算了……反正我現在根本無法正常地下棋。如果輸得太難看,世間又要批評我『因爲壓力而無法保持平常心』之類的,真是令人惱火……算了,反正根本沒人打從心底想看我挑戰頭銜。說不定即使我不去對局室也不會有人發現呢!哈哈哈哈哈…………唉……」
沒想到不但不是說壞話……還正好相反……
是因爲棋迷都會觀察棋士在SNS上的發文,深入瞭解照片中出現的物品。
女流名跡循環賽的最終戰,是採一齊對局的形式。
我還以爲她們又在背地裏說我的壞話……
「………………」
「然後……我們在那裏談論關於老師妳的事,聊得很開心。她們還說,大家都知道……老師妳之所以在網路上做直播、發佈影片,是爲了替大家摸索將棋以外的賺錢方法……還有,妳透過直播得到的收入,都悄悄地捐給女流棋士會作爲營運費用,其實大家都知道……」
愛用手臂粗暴地拭去淚水,瞪着我。
「我知道!」
「鹿路庭老師,妳還記得嗎?上次陪我去將棋會館那一天的事?」
不是那樣的。
「妳、妳怎麼會──」
接着,小學生一一說明桌上食材的來歷。
即使是排名第四、四勝四敗的月夜見坂燎,也有淘汰的危險────
「所以……所以!」
那一天,我在電梯門口跟她們擦身而過,當下就覺得很奇怪,她們怎麼會在這裏?
──妳果然還是不明白啊。
好熱。
在那一場對局中,戀地擔任記錄員。在女流棋士界中,可擔任記錄員的人並不多,因此由女流四段來爲小學生記錄,也是難免的情況。
「燎燎,早安。」
☖ 最終一齊對局
「來到東京之後…………所有我得到的東西,全都不是靠我自己一個人取得的。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甚至無法抵達棋盤前…………」
「抱歉,我快擦好了。」
熱得我根本蓋不住棉被。
尤其是這一屆,有機會爭得挑戰權的棋士與有可能淘汰的棋士,兩者之間只差一勝,是前所未見的大混戰。
小學生以有如責備一般的口氣繼續說道:
她靜靜地……採取了奇妙的行動。
「妳幹嘛?我不是說不喫──」
「看了燎燎妳的開幕戰之後……我一直在擔心會被淘汰的可能是自己。」
原本那麼難受的身體……竟然能動了。
繼續蹂躪我正虛弱的心,就像當初在直播的時候,用那驚人的終盤能力,蹂躪用軟體下將棋的網友一樣。
熱得我想要馬上去下將棋,只有下棋才能排解這股躁熱。
「她們在老師妳的SNS上看到我用妳訂購的食材做成的料理,都很感激,來向我道謝,還爲她們之前對我說過的話道歉。」
對我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該經歷過一次的將棋對局。
我想說,不是那樣的,那是因爲妳很努力。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真的是這麼想的!!大家都希望鹿路庭珠代挑戰頭銜!!像鹿路庭老師這樣的人,才應該要取得頭銜!!」
「唔……!」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有深度的意圖。只是在這種社羣網路時代的一種小遊戲而已。
月夜見坂燎的開幕戰對手──是雛鶴愛女流初段。
但是,我說不出來。
「沒錯。是老師妳從全國各地訂購的食材。」
十人之中將有四人淘汰,在如此嚴苛的循環賽中,即使是頭銜保持者也可能輕易地嚐到淘汰的屈辱滋味。
「她們還對我說『既然跟小珠代這樣的人一起生活,妳一定是個好孩子』…………她們這樣說,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鹿路庭老師,妳一定不知道吧?」
看着小學生天真無邪高興的模樣,我在內心喃喃剛纔沒能說出口的話。
十位循環賽參加者在東京的將棋會館齊聚一堂,同時進行五場對局。這場對局不只是爲了選出挑戰者,同時關係到循環賽的淘汰。
把棋盤擦乾淨之後,戀地用雙手抱住。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勝局數相等的時候,爲了爭奪挑戰權,必須舉行季後賽。
她的眼神就好像拚命裝兇威嚇的幼犬,使我忍不住噴笑。
妳們錯了。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說到一半,我忍不住把話吞了回去。
其實,月夜見坂本來也打算擦棋盤,所以纔會提前許多進來。
「不真的這麼想的,只有妳自己而已啊!鹿路庭老師!!」
有機會爭得挑戰權的棋士,是五勝三敗的供御飯萬智、鹿路庭珠代以及雛鶴愛。
「呼!」
對了。
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容易受棋迷關注,可沒有──
我想反駁。
原來是這樣。
這時候,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小學生流着淚,繼續重擊我的心。
我說不出話來,小學生則繼續對我說。
「我當然知道。知道老師妳總是網購買來這些東西,並透過SNS不着痕跡地幫大家宣傳……這大家都知道。」
月夜見坂在盤前一屁股坐下,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拿起扇子,反覆地開闔。
小學生沉默不語。
「那一局將棋……雖然贏的是燎燎妳,但是真正讓我感到挫折的,卻是雛鶴小妹的運子。不只可以看出卓越的才能,更是讓我感到慚愧……我們這些女流棋士,竟然只知道爲了女流棋界是否受世間關注而分心、得意忘形……」
因爲,桌上擺的食材都是──
「啊?」
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一進對局室,就看到她今天的對手戀地綸女流四段正在辛勤地擦拭將棋盤。
「………………」
「在開幕戰的時候,實在沒想到我跟妳會像這樣,在最終戰爲了免於淘汰而拚個你死我活。很驚訝呢。」
戀地擦着棋盤,苦笑着說道:
一股熱熱的感覺從喉嚨下升起,要是說話,感覺可能會決堤……
「就是因爲這樣,我在這一期纔會落到瀕臨淘汰的窘境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而且,自從我失去女流頭銜之後,我似乎逐漸習慣不斷沉淪的自己。我真的很厭惡這樣的自己,但又無法就這麼輕易地放棄,所以還是想拚命地抓着不放,直到最後!有了這樣的決心,我纔會想要像這樣巴着棋盤不放,把棋盤擦得乾乾淨淨。因爲對局開始之後,我就不能真的巴着棋盤不放了──」
沉睡的鬥爭心被喚醒,逐漸充斥全身,令我足以忘記疼痛。
「而且鹿路庭老師……妳總是以『小珠代』的身分代表女流棋士,承受關於女流棋士的各種意見……明明總是很難過的,但是妳卻以笑容面對,四兩撥千斤地應付……」
「我也會贏的!所以,老師妳要是輸了,就無法挑戰頭銜囉!」
「哼,廢話!誰會一開始就認爲自己會被淘汰?沒人那麼傻。」
「……妳真的明白嗎?我要是贏了,挑戰頭銜的機會就會離妳自己更遠。」
「是!!」
「唔……!妳、這是……」
如果我贏了,而這傢伙……愛也贏了的話,兩者的勝局數將會相等。
「真的是這樣的嗎?」
所以,我對眼前正在哭泣的小學生確認道:
謝謝妳。如果沒有妳的話……其實我也一樣,甚至無法抵達棋盤前。
小學生繼續說明理由。
「喂。」
「嗯?」
月夜見坂朝她的對局對手伸出一隻手,粗魯地說道:
「布給我。我也要擦。」
月夜見坂燎目前的成績爲四勝四敗,有淘汰的危機。
即使勝局數相同,排名第一的花立薊則是挑戰與淘汰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但是,這並非可有可無的比賽。
不如說花立纔是掌握挑戰權去向的關鍵人物。
如果她輸給對手鹿路庭珠代,那麼鹿路庭將確定追加一場季後賽,因此今天最受媒體人員關注的是花立與鹿路庭的對局。
在外人私下的評論之中,相對有利的是花立。
因爲她既沒有希望爭得挑戰權,也不可能淘汰,不受任何壓力影響。以條件來說,今天最能自在發揮實力的,應該是她纔對──
睽違多日與花立再度見面,鹿路庭面臨了預料之外的狀況,心裏相當動搖。
「嗚!!…………不、不好意思…………嘔噁噁噁噁噁…………!!」
坐在棋盤另一端的花立臉色相當不好,毫無生氣。
她看起來情況很糟,甚至讓鹿路庭忘了自己今天也很不舒服。
「呃…………薊姐,難道妳──」
「…………嗯,我懷孕了……」
鹿路庭的上半身向後彎仰。
「這是第三胎,照理說我也該習慣害喜了……但是,這次好像比之前的都還要嚴重……」
「不、不要緊嗎!?安定期是不是還要等很久!?」
「……好久不見,供御飯老師。」
即使如此,媒體人員仍聚集在鹿路庭那邊的對局,因爲愛今天的對手實在是對她太不利了。
「那一天,小學生名人戰晉級決賽的是九頭龍八一與月夜見坂燎。但是,吸引了餘的目光的卻是你……以及供御飯萬智。」
「不可能忘記,Master。那一天,決定了我的命運。」
「而且──」
「謝謝妳。妳沒有錯。」
對餘來說也是一樣的,那是特別的一天。
綾乃經常對愛說萬智有多麼了不起,因此在愛的心目中,萬智相當於憧憬的大姐姐。
她在內心感謝這段時間與她交惡的將棋之神。
「小愛,好久不見了。」
鹿路庭自己是獨生女,沒看過母親害喜的樣子,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地方看到孕婦痛苦的模樣。她認爲對方根本沒辦法下棋。
餘心急如焚,很久沒有嫌棄這無法行動自如的腳了。餘真想馬上奔向將棋會館,親眼見識萬智下棋的模樣。
對於後輩體貼的關懷,花立勉強地擠出聲音來回應。
「見不到小愛妳,綾乃跟小夏也都很寂寞喔。等妳狀況穩定下來之後,記得去看看她們喔。」
雛鶴愛女流初段從這樣的窘境中連續獲得五勝,爭取到了一點點獲得挑戰權的可能性。這樣的她,無疑是這一期最受關注的黑馬。
「是。」
面對萬智體貼的關懷話語,愛覺得更不好意思了,甚至說不出話來回應。
這聲音仿如優美的旋律,響徹整間對局室。
因此,第一次與萬智對局,透過將棋一分高下,難免令愛有些困惑。而且當初移籍關東的時候,愛沒有聯絡萬智,面對她會感到心虛。
「Master,您的防衛戰對手果然會是《虐殺的萬智》嗎?但是,她今天的棋路看起來與平常完全不同……」
馬莉愛的胞兄──同時也是師兄的神鍋步夢八段看着妹妹無理取鬧的模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向餘問道:
因爲她的對手────正是繼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之後,女流棋士史上第二個獲得女王寶座的棋士,其地位不能與其他人相提並論。
排名最末,開幕三連敗。
之所以覺得幸運,並不是因爲她的對手因害喜而難受。
鹿路庭本來以爲運氣完全不站在自己這一邊,現在卻覺得自己的運氣好到極點。
「她變得特別常使用穴熊戰法,因爲那是終盤即使犯錯也能避免落敗的戰法。如果眼前有兩條路,一條安全、一條危險,她會馬上選擇安全的,毫不猶豫。她對獎勵會也不感興趣,成爲女流棋士,並以觀戰記者的身分追着年輕的龍王跑……在餘看來,她這樣的舉動,似乎是刻意注視着耀眼強大的才能,藉此忽視自己的才能。」
──我絕不重蹈覆轍。銀子那時候的過錯,我絕對不犯第二次……
兩人之間的關係,稱得上是親密。
每次看到愛徒成長爲餘心目中理想棋士的樣子,餘總忍不住要心滿意足地讚歎自己看人的眼光。
「雛鶴愛跟鹿路庭珠代最好都給妾身輸掉是也!!」
「如果只看棋譜,不知道對局者的名稱,我會想起別人的名字。」
餘認爲那等於是一種慢性自殺。
「那時候只有萬智一個人哭個不停,你還記得理由嗎?」
愛的心裏非常動搖。她的反應讓萬智很滿意。
「她今天的將棋可不是這樣!簡直就像……簡直就像是變回了當初那個才華洋溢的少女!!」
愛徒竟然會這麼說,讓餘相當意外,於是餘問道:
「沒錯。其實當時萬智已經贏了。與燎對局的那一局內容,她可說是大獲全勝……但是卻在最後關頭下錯了一手,就那麼一手。所以她非常不甘心,於是──」
「唔!!」
「呃,不會,對了………………我應該要說恭喜吧?對,我當然該這麼說。恭喜薊姐。」
花立以開心的笑容接受後輩的祝福。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口頭描述目前的局面。
賭上各自最不能放手的事物,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戰的一齊對局,終於開始。
「這是我跟妳的初次手合。讓這局將棋成爲我們之間永生難忘的回憶吧?」
「妳不是跟那雛鳥很要好嗎?」
面對從沒做過的工作,愛非常困惑,而當時指導她的,就是萬智。所以對愛來說,身爲觀戰記者的萬智是她打從心底敬愛的『鵠師傅』。而且萬智的師妹貞任綾乃與愛是好朋友。
那一天,餘擔任大盤解說的助講員,邂逅了四個小學生。
愛想必會每下一手都很懊惱吧。
於是,對局開始的時刻到了。
「喔?供御飯明明是先手……竟然會在這麼重要的對局中大膽地改變自己的風格。」
愛有氣勢,她的將棋本身也有風采。
「是啊。愛則是自然地應對。畢竟她是後手。但是,先手的棋路實在是──」
萬智把愛視爲今後必須一直對抗下去的競爭對手,她是真的想要打擊愛的心。
──原來我還是很好運的。
「因爲她錯過了將死。」
「八一也是,每天都很在乎妳喔。還要我來替他看看妳過得好不好呢。」
九頭龍八一較早取得頭銜。
以最快速度成爲A級棋士的弟子,立即答出了理由。
即使知道那個人最後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但像這樣眼睜睜地看那隻狐狸精大搖大擺展現出軌的證據,真的令人非常不愉快!
爲了搜尋記憶……餘取出了一張照片。
但是,這每一手都顯露鋒芒與才華的棋路,餘覺得有些眼熟。
萬智的臉上維持着仙女般的表情,說出的話語卻有如鋒利的短刀,無情地刺向十一歲的少女。
接着她將手帕折起,擺在大腿上,以堅毅的口氣說道:
而是爲了審視她,看她是否夠格代替已經失蹤的白雪姬。
五張棋盤同時響起十人的聲音。
這樣的經驗,改變了那孩子。
如步夢所說,熒幕上所顯示的棋譜的確不同於平時的供御飯萬智。
萬智問候的語氣跟往常一樣,從容而優雅;相反地,愛的語氣很僵硬。
但是,這次要面對的對手,可不是憑氣勢就能勝過的。人們都認爲勝負已經確定了。打從賽程表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沒人認爲愛能在最終戰勝出。
──要是小愛知道我跟八一之間有了更深的連結……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妳現在過得好嗎?如果不是會在這麼重要的對局中對上妳,真想找妳一起喫頓飯,好好地聊一聊。」
夢想。固執。自尊。名譽。
「「「「「請多多指教!」」」」」
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以優美的舉止排列棋子,彷彿活過千年的妖狐,語帶嘲諷。
而是因爲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局,對手竟是教導自己職業棋士精神、最尊敬的女流棋士,這是何等幸運。
並不是爲了確認她是否夠格當餘的防衛戰對手。
花立用手帕捂着嘴巴,低下頭來這麼說道。鹿路庭雖然狼狽,但也不忘把重要的話說出口。
我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讓我們全力對決吧。爲了不愧對肚子裏的孩子,我今天絕對會全力以赴。所以,小珠代,請展現妳的將棋,證明妳有資格挑戰歷史悠久的女流名跡戰。」
「妳說的一點都沒錯。可以告訴我局面嗎?」
但是──
「只是跪坐着下將棋而已,還不至於會對嬰兒造成影響。只是……在對局的過程中,我可能會有很不堪的舉止,還請妳多多包涵。」
正在開會的時候,對方突然這麼問我,讓我驚訝得落下了手中的手機。
「夜叉神小姐,妳很在乎今天的將棋嗎?」
她要剝奪愛的心靈支柱,剝奪愛從頭到尾緊抓着不放的東西。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正在用手機看將棋?」
☗ 觀戰的人們
「啊…………」
「嗯……」
因爲那個人……照理說應該是看不到我這邊的樣子纔對。
餘的二弟子神鍋馬莉愛跺着腳,看起來非常不服氣。
望着手中的照片──四個孩子在頒獎典禮上的合照,餘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是!!」
「GOD CAULDRON,你還記得那一天的事嗎?」
「……是。我的師姐可能得到挑戰頭銜的機會,會在乎也是當然的吧?」
「那種傢伙,跟妾身才不要好是也!呸呸呸!明明就可以來住妾身的家,她偏偏要去投靠那個鹿路庭,女流棋士中最爛最糟的傢伙,還搞什麼Youtuber……而且頻道的訂閱人數還比妾身的多出許多……!爲什麼……明明妾身比她年輕、可愛,將棋也更厲害啊……!!」
但是,先成爲A級棋士……更接近名人的,卻是神鍋步夢,遠比他還要快上許多。
天衣挑戰女王戰的時候,愛負責了觀戰記。
「我並不知道妳是透過手機看的,但是,憑氣息感覺得出來,妳正在想跟將棋有關的事。」
「啊?…………你說、氣息?」
「沒錯。在這麼近的距離內,我可以憑空氣的晃動察覺對手深入判讀的程度。」
「…………真是怪物。A級棋士都是這樣嗎?」
「可以肯定的是,的確都有特別厲害的長處。」
眼前這個本來有可能成爲我師傅的人,臉上浮現深不可測的笑容,繼續談工作的事。
「這樣的能力,我也常在交涉的場合上運用,所以即使眼睛看不見,我對看人的眼光還是很有自信的。」
「這樣啊。那麼,我是足以讓你看得起的人嗎?」
「那是當然的。」
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點頭。
「日本將棋聯盟答應委託貴公司進行東西將棋會館改建事業。貴公司將遞補女流棋戰所失去的贊助商空缺……並更進一步地與聯盟締結長期事業夥伴關係,共同促進女流棋界的發展。對此,我們這邊沒有意見。」
「可以。讓我們適度地和睦相處吧。」
由於雙方都沒有握手的習慣,我們僅以這段交談完成一切的討論。或許我總有一天也得跟這個人隔着棋盤對峙,實在沒必要過於親暱。不過,棋士與棋士之間本來就是類似事業夥伴的關係,大多數的棋士應該都不會誤判該有的距離感纔對。
對了,最後還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我非說不可。
「另外,可以請你們那邊別提及夜叉神集團的名號嗎?我們對外會使用別的公司的名義,並讓該公司的代表人參加記者會。啊,你不用擔心,那個人是會下將棋的。」
「這是爲什麼?」
月光會長顯得有些意外,在今天的會議中,他第一次表現出這樣的反應。
「貴公司跟反社會勢力已經完全斷絕關係,以聯盟的角度來說,對外公佈與貴公司之間的事業夥伴關係,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纔對……」
爲什麼?還用問,這當然是因爲──
「自己要拿的頭銜,贊助商竟然是自己,那不就跟自己爲自己策劃慶生會一樣丟臉嗎?很羞恥吧?」
「角、角竟然……在最下面擋路的角,前進到最前線!?」
擅長使用穴熊的《虐殺的萬智》拿到先手,竟會主動採用防守容易變得單薄的相掛!
「唔…………!」
那是我與愛所擅長的戰法,因此持後手的愛會採取這樣的戰法,也是自然的結果。
我關閉實況轉播,繼續寫作。
乍看之下,外表像是個連蟲子都不敢殺的高貴美女。
她如此呢喃,讓角後退,退到自陣的底端。
愛意識到形勢好轉。
「呼──────………………嗯!!」
『☗ 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 ☖ 雛鶴愛女流初段 相掛』
「但是,到了原形畢露的瞬間,整個盤上已經被她長長的狐尾支配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妳可無法撐到最擅長的終盤,只能單方面地被虐殺。」
萬智闔起扇子,露出了愛完全沒想像到的表情。
「…………呼,真是寫了很羞恥的東西呢。」
我伸手拿起剛纔刻意擺在遠處的手機,開啓棋譜實況轉播。
印出來的原稿,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
大棋的制衡範圍,彷彿長長的尾巴────九尾妖狐終於露出了可怖的真面目!
「…………萬智,真不愧是妳。竟然能在短期間內如此地……」
「唔!?」
對手很快地移動飛車,然後在最下段建構飛車的通道,接着又讓走到8筋的飛車馬上回到2筋。這樣的走法,看起來像是平白損失了一手。
萬智後退的角彷彿一顆大石,堵住了先前好不容易挖通的地下隧道。現在可說是兩顆大棋互相阻礙,都無法發揮功能。
現在無論我按幾次更新,依然沒有看到愛的下一手……
那是愛所擅長的戰法。
想知道答案的愛,偷偷地窺探對手的表情──
看到這陣形的瞬間,馬上讓我聯想到的是────九尾妖狐。
但是,誰能料想得到?
「唔…………哼、哼…………哼……」
所以,接下來我轉爲關注我最在乎的對局。
供御飯萬智正在透過這局將棋,證明身爲編輯的她完成了最好的工作成果。
但是,如果能將其化爲語言,整理成任誰都看得懂的理論,那就能在短期間內學會。
在我腦中模糊地存在、類似感覺的想法,萬智卻能將其精準而順暢地化爲語言。
「天啊……雙方都太消極了,局面形成了前所未見的形……這、這種局面,到底要怎麼收拾啊?」
愛甩開雜念,開始組織陣形。
同時,飛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殺進敵陣。
供御飯萬智臉上的表情────是嘲笑。
她似乎是過度提防愛的飛車。
那是角斜向通過棋子與棋子之間的可動區域,人類的眼睛不易察覺,可說是軟體時代特有的妙手。
「啊…………!!」
萬智所採用的是軟體風格的相掛。那是愛向摯友水越澪學來的戰型,與月夜見坂對峙時學到了慘痛的教訓。
愛再度抬起眼光,窺視對手的表情。
☖ 永遠的五分鐘
「…………還是看吧。」
「花立小姐與鹿路庭小姐的將棋……咦!?這進展未免太慢了吧?雖然我知道雙方都會很謹慎,但是……」
──要展開相掛嗎!?供御飯老師怎麼可能會……?
妖狐萬智以指尖愛撫棋盤的角落,接著有如花瓣一般地飛舞,挪向盤上。
但是,有一件事讓愛感到不解。
在繼續寫作之前,還有一件事我想要用手機調查清楚。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本來就是下過成千上萬局將棋之後,才能形成的東西。
「……好!!」
心臟跳得飛快,愛甚至擔心會被對手聽到心跳聲。她儘可能保持平靜,同樣使飛車前的步突進。
反倒是萬智的運棋手法,看起來像是後手。
雖然還只是序盤,愛卻自覺形勢不利。
她展現的運棋,精彩得令人着迷。尤其是大棋的運用方式,簡直稱得上是天才級。
萬智察覺了這一點──
萬智的雙肩微微地抖動,嫣紅櫻脣漏出細微的聲音。
現在,又停下來了。看來還有得熬……
──供御飯老師……難道是在發抖嗎?
「雖然可能只是亡羊補牢……」
意外地與對方對上眼,愛連忙將視線移回棋盤。
──真的是相掛!
但是,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大棋的運用,完全是天壤之別。
「喔喔,好可怕唷。那就躲起來吧。」
爲了將沒能表達的心意寫出來,傳達給我最重要的人們。
對鹿路庭小姐來說,這場對決關係到她人生的第一個頭銜挑戰權。
「唔!?」
「喔呵。」
「喔呵呵。」
萬智雖然因此確保了飛車的制空權,但愛也讓角上了前線,維持均衡的局勢。
我看着實況部落格上那一張小小的照片,看着我好久不見的弟子,喃喃自語說出我的建議,儘管她不可能聽得見。
「看似奇妙的陣形,其實也符合目的,提升大棋的運用率。只是,目前人類還很難理解這種形的優秀性就是了。」
萬智在初手就讓飛車前的步突進,使愛的心頭怦然一震。
同時……這也證明身爲一個師傅,我還有待加強。
「唔……!?」
擅長使用穴熊的萬智,爲何要刻意選擇會讓守備變得單薄的戰型?而且明知那是愛所擅長的戰型?
與師傅八一下過無數次的將棋,竟然在首度爭奪挑戰頭銜權利的關鍵對局中出現了。如此幸運,仿如在大考中遇到自己最擅長的題目,讓愛非常興奮。
戰型是相掛。
「虧妳跟八一一起生活了一年又八個月……但是妳跟他的連結,卻比只跟他在同一個房間相處十天的我還要膚淺。」
另外,女流名跡循環賽實在讓我非常在意,無法專心寫作。
萬智讓用來防守的銀退開,使位於下段的角一口氣穿越先手陣的中央,躍上最前線。
但是對花立小姐來說,這場對決與挑戰權和淘汰都無關,卻在序盤爲一手花了三十分鐘以上,該謹慎思考的地方卻反而衝動地出手,毫不考慮後果,下棋節奏沒有一貫性,令我非常在意。
雖是後手,愛仍積極地展開攻勢。
「呼…………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小愛。」
現在,我寫好了要收錄於我著作中的序,以及各章之間的專欄,不過……這種赤裸裸展現自己內心的文章不只難寫,而且寫起來非常羞恥。臉頰好燙啊。
照片上把頭髮剪短的模樣已經讓我心疼了,現在這樣的她,更讓我於心不忍……
接下來,萬智展現的是堪稱絕技的手順。
萬智的手指再度伸向那突進的步。那顆步再度前進的那一瞬間,戰型即定。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還、還是不行!?不管怎麼判讀,我的攻勢……都會被單單一顆步完整地擋下!?」
萬智用扇子遮住半張臉,彷彿平安繪卷中的宮女,凝視着愛。現在愛仍感受得到她的視線……
「…………現在才知道,我實在太不擅長表達,還有很多東西還沒教給她呢……」
「……地下鐵飛車?是打算反擊嗎……?」
十字飛車確保制空權,角更是大顯神威,緊盯整個盤面。
──我不會輸!只要是這個戰型,我不會輸給師傅以外的任何人!!

──這樣一來,供御飯老師的角就被封住了!飛車也……!!
隨着棋局發展,狀況更是變本加厲。
愛形成了準備進攻的架勢,目標是先手的角,一直維持在初型的位置,而且毫無防備。
體驗到仿如天地逆轉一般的震撼,愛忍不住發出了驚呼聲。
同時……這也是她最後一次與八一下棋時所使用的戰型。
接着,萬智竟然讓寶貴的步……退回自陣,也就是角原本所在的位置。
棋士的感覺是獨特的,難以傳達給他人。
被萬智打進自陣深處的那顆步擋下。
本來以爲只是用來阻擋愛的飛車的行徑路線,沒想到同時也能用來阻擋角。原本是盲點的那顆步,愈是深入判讀就愈明白,那其實是一步好手,使愛備受折磨。
「這種運棋手法,簡直就……就像是師…………傅………………」
面對這富有彈性且創新的發想,愛差點不自覺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現在纔要開始喔,小愛?」
萬智的臉湊向棋盤另一頭的愛,毫不遲疑地說出那個名字。

「我會仔細地讓妳明白……我與八一之間的連結,深入到什麼樣的地步。」
在同時對局的五張棋盤上,女流棋士們拚命地奮戰着。
對局的結果攸關獲得挑戰權與被淘汰,在如此複雜的前提下,每一場對局的步調都會必然地緩慢,同時也謹慎地避免耗盡持棋時間。
因此,其中一張棋盤的記錄員開口如此宣佈的時候,整個對局室的人都驚訝不已。
「雛鶴老師剩下十分鐘。請問要從幾分開始爲您讀秒?」
「請從現在開始,麻煩了!」
聽到一旁的棋盤傳來如此交談聲,鹿路庭忍着疼痛,只轉動眼球往那邊瞥了一眼。
現在輪到愛了。她已經進入讀秒階段,全身微幅搖晃着,全神貫注地判讀,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甚至無心擦拭。
在這種時候就開始讀秒,這表示……愛單方面地被迫消耗了許多持棋時間。
──……這下子不用看棋盤也知道形勢如何。
即使如此,她還是懷着一絲希望,眼光轉向盤面一看,只見盤上展開的,是她從來沒看過的將棋。
「這、這是什麼!?完全看不懂……」
對於原本就是振飛車黨的鹿路庭來說,居飛車的最新形更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然而,旁邊的棋盤上所展開的局面,看起來又與居飛車大爲不同。看起來應該是中盤即將結束的階段……
由自己擔任編輯,協助其付梓問世的書,是九頭龍八一的處女作。
「這是靜電嗎?剛纔好像看到了火花……?」
「六十三分鐘。」
她不再坐着,而是像貓科的肉食性動物一般四腳着地,立即走了下一手。
萬智與九頭龍八一的研究有了深入的連結,在序盤與中盤徹底壓制了他的弟子(愛)。
但是到了終盤,卻是萬智單方面被消耗持棋時間。
一般來說,隨着棋局進展,落子前就需要愈多時間思考。因爲面對的是更未知的局面。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剩五分鐘的時候,愛終於下子,而那一手仍在萬智的預料之中。
萬智故意以愛聽得到的音量喃喃自語,同時確認她的反應。這時候……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對付呢?避免混戰、從遠處虐殺?或是以充分的時間展開終盤戰……怎麼做比較對那個人的胃口呢?」
「剩下五分鐘。」
──是妳的話,有那麼多時間應該夠用吧。
聽記錄員這麼說,鹿路庭的對局對手也有如呻吟一般地小聲嘀咕。
不只是自己的時間,彷彿還要耗盡對手的持棋時間。愛現在的樣子,讓萬智的心裏湧現了這局將棋開戰以來不曾有過的感受。那是──
特地問自己的時間,其實也是一種盤外戰術,有對愛施壓的效果。
她下棋的方式,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料到局面會如此發展似的。
她跪着湊近棋盤,身體微幅地前後搖擺,小聲地念念有詞,全神貫注地試圖讀透某個目標。
「但是!要比連結的深度,我不會輸給妳!!」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嗯……」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局勢依然僵持不下。無論萬智下出什麼樣的棋步,無論盤上出現如何難解的局面,愛總是能瞬間回以正確應手。
說是綽綽有餘也不爲過。
「我剩多少時間?」
──這副模樣,好像在哪看過……?
萬智拚命地深入再深入再深入再深入,好不容易纔看得見愛與八一的連結。
在棋盤的另一頭,愛正在────
莫非是膚淺的挑釁?還是說,她因爲沒時間而着急?
突然,萬智感覺彷彿有熱燙的東西在自己的臉上爆發,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
所以,她肯定可以的。
「咦?」
「供御飯老師,剩下十分鐘。請問要何時開始爲您讀秒?」
「!?難、難道說…………………………不會吧……?」
即使如此,同時她也察覺──
師傅與弟子。
那本原本自己該是第一位讀者的書──
發現記錄員所宣佈的持棋時間,只有自己的減少了,萬智受到了震撼。
──在還不習慣的中盤用掉的時間,比預計的還要多出了一些。
「唔!?這…………太詭異了……」
但是,只有鹿路庭一個人持有不同的看法。
看着拚命思考的愛,鹿路庭回想起開始同居第一天的事。
「來吧,小愛!就由我展現給妳看!」
「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小、小愛的持棋時間……都沒少嗎?」
萬智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如此事實,能推導出一個結論。
對萬智來說,這一手是訣別,與《虐殺的萬智》……與以前的自己訣別。同時,也是爲了讓這一局將棋爲《九頭龍筆記》達到良好的促銷效果,是不可或缺的一手。
不管怎麼樣,自己沒有必要跟着她起舞。萬智如此判斷,壓低腰坐穩,仔細地判讀。
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膚淺到只用這句話就能完整說明。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太小看妳了。沒想到妳與八一的連結竟然是如此地深啊,小愛……」
「唔…………!?」
「讓妳見識任何人都沒看過的終盤!!」
對雛鶴愛來說────這五分鐘等同於永遠。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讓萬智覺得不對勁。
恐懼。
「供御飯老師,剩下三十分鐘。」
不可思議地,愛在終盤全神貫注於棋盤的身影,使她想起了八一。在帝位戰第一局使出了7七同飛成這超乎常人的一手時的八一……
在將棋這個長達千年以上的漫長故事中,兩人之間的戲劇性邂逅是早已註定好的段落,是開啓新章節的起點。
愛與八一強烈地相互影響,開拓了通往全新將棋的道路。
沒有減少。
愛全身散發熱量。彷彿壓縮了時間一般喃喃自語。
那一天,她們開直播,讓愛連續下網路將棋,下到輸爲止,而愛得到了五十連勝,誇張得讓人想笑。
九頭龍八一的將棋(故事),竟是共着。
愛則是每一手都立即回應。
但是,現在的愛卻完全相反。
「咦!?那就、現在…………呃,不!五分鐘纔開始!!」
「…………好燙……!?」
即使如此,相對來說萬智的持棋時間仍是愛的二十倍以上。
將棋譜歸還之後,仿如要甩開在短短一瞬間內逼近的恐懼似地,供御飯萬智發出響亮的棋音,士氣高昂地殺進敵陣,爲了親手將愛斬殺。
愛,只是一直看着棋盤。
雙方多次你來我往之下,局面愈趨複雜。
萬智每一手都稍微使用了一點持棋時間。
「立即出手!?竟然在這時候不使用時間…………爲什麼?」
萬智輕輕地點頭,向記錄員問道:
原來那本書的作者其實不只一個人。
就連身爲居飛車黨的花立也滿頭冷汗,這樣自言自語。而在最遠處的棋盤對局的月夜見坂也趁上洗手間的時候,順便從愛的背後偷瞄了棋盤一眼,「嘖」了一聲。
「是、是我……判讀失誤了?我誤判了小愛的存在有多麼重大……?」
而且,達成五十連勝的那一個瞬間,愛是這麼說的。
一般來說,這樣肯定會出錯,這局將棋將會一口氣分出勝負。這一局將棋的終盤是全新的局面,以往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即使是職業棋士,也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一直正確下出每一手。
這時候,萬智終於察覺。
「……在那種局面下,剩五分鐘?換作是我的話,可能會一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平白耗光時間……」
與八一分別的時候,他說了『監修』這個詞的意義。
「…………八一的…………終盤……吸收了小愛的將棋…………?」
但是,愛的反應卻超出了萬智的預料之外。
──如果只論將棋的話,她與八一的連結…………甚至在銀子之上……!?
萬智確認時間,讓心情冷靜下來。雖然用掉了一半的持棋時間,但仍有三十分鐘可用。而愛只剩五分鐘,自己是她的六倍────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有如雨滴般地打在榻榻米上。
雙方戰得難分難捨的狀態一直持續着,然後──
經過沒人看過的序盤與中盤之後所抵達的終盤。
兩人的邂逅,肯定────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深入。再深入。
「『我可以再下一局嗎?』她竟然這麼說……呵呵,到底是有多喜歡將棋啊?」
只有愛一個人的持棋時間,一直都沒有減少。
原本理應只有九頭龍八一一個人眼中看得到的東西,莫非其實雛鶴愛也看得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也就是說,從剛纔一直到現在,愛的每一手都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供御飯萬智有自負。她自負自己纔是最理解八一的人。自負自己是除了銀子之外與八一相處最久、最深的人。原本誰都無法理解其真正價值的九頭龍將棋,萬智自負自己是最早察覺的人。
一股隱隱約約的焦味撲鼻而來。
腦中浮現如此念頭的那一瞬間,萬智激起鬥志,將其強行掩蓋過去。
「我要打垮妳!趁妳還不成氣候的時候……徹底打垮妳!!」
一旦《九頭龍筆記》問世,世間所有棋士吸收其中精華之後,將會發生什麼事?
所有的將棋對局,都會發展爲只有雛鶴愛一個人能讀透的終盤。
這樣一來,會成爲最強的,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就在供御飯萬智的眼前熊熊燃燒!!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打垮妳。」
愛藉由驚人的熱量(判讀),以壓倒性的速度展開攻勢,萬智則是憑着執着將其一一阻斷。甚至不惜祭出盤外戰術,刻意控制落子時機以試圖打亂對手的呼吸節奏。
「打垮妳打垮妳打垮妳打垮妳打垮妳打垮妳!!看我徹底壓垮妳捏碎妳磨碎妳踏扁妳!!」
痛苦的記憶不由自主地浮現。
──第一次跟銀子下棋的時候,我在最後關頭猶豫,沒能壓垮銀子。
那時候,萬智沒能徹底讓銀子斷氣。
當時才小學六年級的萬智,沒有足夠的覺悟狠下心來,打垮那個體弱多病、比自己年幼的可憐少女。
與那個少女之間的二度直接對決,萬智都輸了。這兩次的敗北,改變了她的人生。

第一次的敗北,讓她失去了直呼他名字的權利。
第二次的敗北,讓她不得不理解自己與那女孩之間的差距。
「第三次……我絕對不能再輸第三次了!」
所以,萬智要真正地消滅眼前這十一歲的少女,爲了證明自己纔是第一。
「銀子也就算了!!可不能連這種小丫頭都……!!」
看見這一手的瞬間──
她這時才知道,在她下了那渾身解數的決勝之手的瞬間,其實已經頓死了。
不。
☗ 初次挑戰
「這樣。」
自玉被金打了頭而將死,看到這有如初學者纔會遭遇的狀況,萬智才終於察覺到將死的存在。
「不、不妙……!時間…………時間不夠用……!!」
但是,無情的宣告立即降臨。
然後────
無論是萬智至今爲止小心翼翼埋下的伏筆,還是耗費許多時間編織起來的故事……眼前這股壓倒性的力量都能忽視這一切,霸道地將一切拖向終結。
勝者是雛鶴愛女流初段。

供御飯萬智使出渾身解數,在這未知的終盤拚命掙扎,追求正確解答。
要是看得到終點,倒還能堅持跑下去。
隨着這一聲吶喊,《虐殺的萬智》釋出了她相信是最好的一手!
『早已徹底讀透了勝路。』
供御飯萬智滿心屈辱,全身顫抖,臉色鐵青,終於垂下頭。
在女流棋士中,有人能阻止進入這種終盤階段的愛嗎?
難解的終盤局面仍然持續着。至少在萬智的眼中是如此。因爲她還看不到將死。
這就是才能。
面對如此不合理的事實,萬智忍不住吼叫起來。
──到了那個地步…………這孩子該以什麼爲目標……?
「容我冒犯。」
面對如此不可理喻的現實,萬智厲聲抗議。
但是,萬智已經沒有時間解讀了。
在一分將棋之中,萬智設法找出適合投降的場面,爲了完成一張好看的投降圖。
聽愛說明了手順之後,萬智才終於理解了自己的敗北。
她的如此舉止、姿態,比任何話語都還要清楚地說明了一個事實。
「小愛。」
並且在這大都會內,學會了用自己的小爪捕食獵物。
畢竟最後是那樣的贏法,勝者的態度一直有些尷尬,不過萬智還是溫柔地向她道謝。
「無…………無路可走。我…………我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以下子了…………」
──可、可是,話說回來……這真的已經將死了嗎!?要是投降之後才發現其實沒將死,豈不就……!?
而且正因爲愛展現瞭如此終盤,這一局將棋將會爲所有的棋士帶來震撼。
這般終盤實力已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讓所有旁觀者滿心驚懼。
但是,愛卻能立即出手。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不過還是證明了一個事實,在序盤與中盤,最理解八一思想的是自己。
相對地,愛的持棋時間仍是五分鐘。
「爲什麼都沒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的時間明明比妳多出那麼多!!」
九頭龍八一成了魔王。
「啊…………將、呃…………啊啊?」
「咦…………?」
「嗚…………嗚……!!」
愛的手指靜默地步步逼近,窮追不捨。
不久之後的將來,肯定連職業棋士都會淪爲她的嘴邊獵物。《九頭龍筆記》在將棋界愈普及,愛的才能就愈能在將棋界中呼風喚雨。
──我的目的不是挑戰頭銜,也不是勝過小愛。
因爲她沒看到將死,即使理智知道自己必敗無疑,她的手指還是在棋盤上茫然地徘徊,彷彿無法下定決心的自殺者……最後,她沒有選擇投降,而是走了續命的一手。
這是最苦的敗果,甚至令她想起十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
原本動作一直很劇烈的愛,突然沉靜了下來。
「這樣。」
再來該操心的,就是如何死得漂亮。
萬智列舉着自己該贏的理由,同時繼續下棋……但是形勢卻急轉直下,怎樣都無法挽回。
頭金。
面對愛的終盤實力,萬智不得不屈服。
在如此黑暗中,雛鶴愛會以什麼爲目標翱翔……萬智想要親眼看看這個答案。就跟她第一次看到九頭龍八一的將棋時一樣。
許久之前早就讀透將死的愛,以平靜的動作下了最後一手。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破滅也有值得一探究竟的魅力。能讓她有這樣的感受,簡直就是魔物。
持續挨着光速的王手連擊,連倒下都不被允許。萬智只能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咒罵那壓倒性的才能是多麼不可理喻。
現在,萬智就連乾脆地投降都辦不到。
雖然輸了……但是,還是有成就感。
明明是我更多!
幼小的《龍王之雛》展開自己的雙翼,翱翔天空。
愛立即回應,走了下一手。
「…………一手詰?我、我竟然會蒙受如此羞辱……!」
「呃…………啊…………啊、啊…………」
雛鶴愛靜靜地落子。是王手。
她所釋放的熱能,往一個點凝縮。
光是能抵達這樣的終盤,就已經可說是得到了充分的收穫。
──……到此爲止了嗎…………?
在這任誰都沒看過的終盤局面,愛所描繪的投降圖複雜且奇異。這有如一題衝着人類的盲點組織而成的長手數詰將棋,到了這個地步,萬智依然看不出解答。
然後──
萬智遲遲無法投降。
「給我垮吧!垮吧!給我垮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循環賽中,先是三連敗,然後六連勝。在直接對決中降伏了競爭對手山城櫻花,成了目前暫時的第一名。
「唔!?本、本來還有一個小時的持棋時間……………………全沒了?」
被讀秒逼急,萬智就連整理情緒的餘地都沒有,只能匆忙地移動手指。玉在盤上倉皇逃竄,彷彿連滾帶爬地逃命。
明明是我更好!!
「這樣。」
即使是史上第二位的女王,也難逃遭徹底被凌辱的下場。
「供御飯老師,接下來是一分將棋。」
然而,現在的終盤局面卻彷彿無止無盡的無間地獄。彷彿被迫解着不停地出題的詰將棋,令大腦徹底疲乏,最後,萬智的心終於挫折了。
被讀秒逼急的萬智,不可能有辦法解題。就連身爲現任女流頭銜保持者的供御飯萬智,都解不出來。
但是──
收拾好棋子之後,萬智站起來走向出口。
「這樣。」
「呼…………徹底輸了。憑我的能耐,無法徹底判讀…………」
每一手仍是立即出手。
由於重要的對局仍在持續,感想戰必須在別的房間進行。
「謝謝妳。這樣一來就成詰了。」
即使那並非他本人所願,他巨大的羽翼已經籠罩了全將棋界,他的利爪甚至傷害了他自己心愛的人。
明明是我更──!!
──哪有這樣的,這豈不是無敵嗎?
「…………原來是這樣。我看漏了這條詰棋路。」
針對這顆玉────
這就是將棋。這就是才能。供御飯萬智比誰都還要清楚。
另一方面,萬智卻還沒能得出結論。她呼吸急促,一頭秀髮被自己搔抓得凌亂,拚命地尋找自玉的逃脫路徑,但是──
「我會轉告八一,說妳現在很好。他一定……會爲妳的勝利感到高興。」
「啊……」
愛從沙發上起身,本來想要追着萬智出去,卻在跨出腳步之前猶豫了。
──追上去……要做什麼呢?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東京努力下將棋了……
望着開啓的門,愛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而且還有一件事,讓她感覺不太對勁。
「供御飯老師…………是不是在笑?明明錯失了挑戰權……」
她的表情實在不像是不服輸或逞強,讓愛的心裏有一些不安,不過目前對愛來說,還有其他更在乎的事。
「…………鹿路庭老師…………!」
愛坐回沙發上,有如祈禱般地雙手交握,等待鹿路庭來到這裏。
因爲,她沒有勇氣主動前往對局室。
戰況完全陷入膠着,可說是歹戲拖棚的狀態。
「唉唉…………爲什麼會變成這種將棋…………」
鹿路庭縮在盤前,神情憔悴,茫然地望着拚命判讀的花立,等她下子。
現在的形勢是慘烈的互毆,是對抗形的終盤常見的局勢。而且雙方的決勝手都陸續落空,導致盤上的局勢更是複雜而奇怪。
應該說,已經是亂成一團了。
「…………這下子真的徹底錯失運氣了。」
在循環賽的中盤,贏過月夜見坂的那一陣子,即使不用動腦,手指也會自動伸向要害。當時真的非常順遂,連戰連勝……
不,其實鹿路庭心知肚明,自己贏不了的真正理由。
與愛相處,讓她以爲自己說不定也有同樣的能耐,能像愛那樣將死對手。
站在眼前的是鹿路庭。
花立選擇了爭取幸福,並且讓自己變強的道路。
但是──
──但我們一樣是在奮戰!一樣是賭上了自己的人生!
愛當場縮在地上…………哭了起來。
「來,過來抓住吧!當然,我可不會輕易地讓給妳喔!」
心臟跳得好激烈,彷彿要破裂了。
光是把這件事實說出口,就會被抨擊,被指責不該要求特殊待遇。
想要以最佳狀態留下最好棋譜的心意,不想被否定。
經痛與害喜,都是男性所沒有的肉體變化,卻毋庸置疑地存在着。
可是看着愛,她的自信動搖了。
「…………老師……」
「恭喜妳。」
初代女王──花立薊。
因此,她開始在終盤試圖將死對手,結果攻勢撲空,連戰連敗。假如當時能冷靜地審視自己的才能,早就在來到最終局前先奪得挑戰權了。
「我要前進的路是────」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這並不是爲了抓取勝利的一手,而是爲了整理混亂盤面的一手。
聽到開門的聲響,愛的頭有如彈跳般抬起。
「……?」
同時,她打算給眼前的後輩留下一些話。
──她打算投降嗎?不,記錄員還沒有停止計時器……
鹿路庭想要一直追逐那個背影,並且……一定要抓到手。因此面對無法讀透的局面,鹿路庭仍然試着自己判讀,下了自己認爲是正確答案的一手。這是爲了讓自己能夠前進。
接下有生以來第一張挑戰頭銜戰的門票,雛鶴愛臉上的表情不是笑,而是哭泣。
在鹿路庭與山刀伐的心目中,這名爲頭銜的終點,對這十一歲的少女而言,不過只是該走之路途中的必經之處而已。
雖然這件事本身絕對不會傳出去,但至少希望有人能夠理解,今天的將棋對局留下的棋譜,是在痛苦中拚命完成的。
「……對女人來說,這是普通的事嗎?那纔不可能……」
對局過程中,花立好幾次離席去洗手間,鐵青着一張臉回來。先前就聽說她害喜得很嚴重,實際隔着棋盤與她相見,才知道比想像中的還要悽慘。
劇烈的經痛讓鹿路庭幾乎無法思考,在盤前想着這樣的事。專注力快要無法維持,而且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正常地下棋。
花立已經疲憊得無法回答記錄員,早就超過了能忍耐的極限。對於她這樣奮戰的身影,鹿路庭打從心底感到尊敬,同時……也強烈地希望她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我以爲將一切獻給將棋,才總算能夠得到頭銜。」
外面傳來記者的腳步聲,還有按快門的聲響。
鹿路庭伸出了顫抖的手。
當雛鶴愛躍上頭銜戰的那個時候,全日本將會被徹底顛覆吧。
混在這些聲響中的,還有熟悉的鞋跟聲響。
所以,鹿路庭也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即使不幸、即使喫苦,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變強。」
「既然這樣,我就下定決心,決定要摸索能夠讓自己幸福、同時變強的方法!任何想要的東西,我全部都要得到!無論是將棋還是家庭,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全都要!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要個兒子,所以才懷上第三胎,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有變強。全盛期不是過去,最強的時候總是現在。」
明白這一點,鹿路庭端正坐姿,洗耳恭聽她所尊敬的前輩要說的話。
這些話或許是爲了安撫不停哭泣的愛,也可能是爲了說服自己接受現實。
光就結果來看,這其實是萬萬不可的一手,讓她立即頓死,但是──
然後,她以平常的語氣對愛說道:
伸向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她比自己年輕、比自己有才能、而且可愛……但這些並不是原因。
「唔!!」
所以,這樣就夠了。鹿路庭並不後悔。
花立信任後輩,把接下來的局面交給鹿路庭。
鹿路庭的語氣平靜,訴說了起來。
花立拚命地思考,直到剩下三分鐘的時候────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
即將成爲三個孩子的母親的女流棋士抬頭挺胸,自豪地如此宣言,並對坐在棋盤另一頭的後輩說道:
鹿路庭一隻手擺在愛的頭頂上,溫柔地說道:
得到之後,就輕鬆多了。也能留下自己身爲棋士活過的證明。
即使一生只有一次也好,就是想要得到。
繼續逼攻,或是改採守勢,其實是單純的二選一。
在感想戰中,《睡美人》對她這麼說道:
「哈哈……那傢伙,根本是鬼吧。」
或許自己並沒有才能,但是身爲一個女流棋士……在從事這個工作的時候,至少鹿路庭認爲自己有足夠的職業意識,甚至被嘲諷爲《職業女流棋士》。她自負對將棋界的貢獻甚至高過那些處境更優渥的職業棋士。
對將棋總是保持自律而克己的態度,甚至將身爲女性的幸福拒於千里之外。被稱爲《睡美人》的她,在經歷喪失之後找到了答案,現在,她將說出這個答案。
「嗯?」
「雖然沒能抓住初次挑戰頭銜的夢想,但我覺得在那之前,我應該要先抓住別的東西。」
「唔──────────!!」
喀恰。
「如果我跳過這一步,先取得了挑戰權……我可能這一輩子都再也無法得到了。只要這麼想,我也能欣然接受,打從心底覺得這樣就好了。當然,或許這只是不服輸的嘴硬發言也說不定!」
「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我以爲自己所獻上的幸福,其實不足以換來將棋。被銀子奪去一切之後,我才真的察覺這一點……」
──而是因爲……她比我還拚命奮戰。
『妳愛將棋吧?』
「唔……!!…………路有兩條…………」
鹿路庭原本就認爲愛可能會勝出。
當然熟悉了。來到東京之後,愛一直跟隨在這腳步聲的後面。這腳步聲愈來愈近……最後,在房間門前停下。
「花立老師剩下十分鐘。請問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讀秒?」
被責備過幾次之後,不知不覺間就放棄了,閉緊嘴巴,只持續以陪笑與附和應對。
「……!!」
花立突然說起這樣的話,讓鹿路庭非常驚訝,訝異地望着她。
但是,極度的疲勞與劇烈的經痛讓意識愈來愈模糊,所剩的持棋時間也不多了。以鹿路庭的實力,在這樣的狀況下,即使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到正確的答案。
她自己已經到了極限,面對無法讀透的局面,決定交由鹿路庭做決斷,要她自己設法猜出答案。
在這一手之後出現的局面讓鹿路庭非常驚訝,甚至忘了呼吸。
──這纔不是藉口……因爲對手可是孕婦啊……
然後,花立移動了棋子。
明明認爲自己是最努力的。
「雛鶴愛特地來到東京,要抓住的可不只是挑戰權這種小東西,不是嗎?」
旁邊那一組的慘烈棋戰,一直持續到剛纔。
「…………」
那是────決心。與那個引導自己走上將棋之路的棋士,一起活下去的決心。
──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當挑戰者。
……只是在感想戰開始之前,還是不得不先去洗手間補妝就是了。
閉着眼睛碰運氣下棋,矇中的機率還比較高。
「所以,小珠代,妳可以再貪心一點。妳太在乎周遭……太溫柔、太認真,總是以他人爲優先。但是對於想要的東西,其實妳可以儘管說想要。爲了抓住幸福,沒必要讓自己變得不幸。」
愛一直靜靜地聽着鹿路庭說話,淚流不止,這時候才哽咽着問道:
因爲,自己並不是雛鶴愛。
花立並沒有放棄爭勝負,不過她似乎在自己的心裏做了某個決斷。
結果究竟如何?如果鹿路庭贏了,自己真的能打從心底祝福她嗎?
「既然這樣,妳就非去不可!如果一個人會感到不安,我會推妳一把。因爲我先前爲了參加頭銜戰而空出來的時程,現在都變成一片空白了(笑)。」
「………………爲什麼…………?」
兩人四目相交,鹿路庭的臉上浮現笑容。
但是,面對《虐殺的萬智》,愛竟然能反過來將其虐殺,逼迫到一手詰的絕境,甚至讓對手連主動投降的餘地都沒有,這是鹿路庭想像不到的結果。
──如果……鹿路庭老師輸了,得到挑戰權的那一瞬間,我到底該…………
「但是,妳不一樣,對吧?」
即使察覺房間外面吵鬧了起來,愛還是無法抬起頭。
這短短的三個字,完全說明了一切。
持棋時間是好不容易保留到最後的祕密武器,卻無情地不斷流逝。
「老師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爲妳很努力。」
鹿路庭馬上這麼回答,沒有一點遲疑。
「我並不溫柔。而是妳朝將棋勇往直前的模樣改變了我。這也是妳的才能……一定是最大、最熱血的才能。」
在開始同居之前,連想都無法想像的未來,現在竟在眼前展開。名爲雛鶴愛的少女,有改變未來的力量。
「而且………………算了,這還是別說好了。」
「什麼啊!別吊胃口嘛!!」
「好了,快走吧!媒體都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我們一起出去,讓他們嚐嚐尷尬的滋味!」
鹿路庭一手勾着愛的頭,有如施展摔角的頭部固定技,同時挺起她引以爲傲的胸脯,快步走出房間。
其實我一直都想要個妹妹啊。
能跟我一起下將棋,臭屁又可愛的妹妹。

☖ 兩人最漫長的一天
以前被稱爲『女流A級循環賽』的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一齊對局的翌日。
在同一間將棋會館,正在舉行A級排名戰的最終局。
這一天總是被稱爲『將棋界最漫長的一天』,每年都被視爲備受矚目的棋界盛事,今年也不例外,在桂之間內聚集的不只有將棋界的相關人士,就連喜歡將棋的藝人與文人都來共襄盛舉。從傍晚開始將關閉二樓的道場,進行持續到深夜的大盤解說,非常忙碌。
當然,我也受邀參與了大盤解說的工作。因爲人家可是人氣女流棋士呢!
「大家好~☆我是昨天因爲頓死而錯失女流名跡挑戰權的鹿路庭小珠代唷~☆」
「我、我是獲得了挑戰權的雛鶴愛!對不起!!」
「而我則是從女流名跡循環賽淘汰下來的戀地綸。淘汰吧!大家都給我淘汰吧!!」
「戀、戀地老師?A級只會有兩個人淘汰吧……」
「小珠代,現在就交給我吧。」
我的背部離開牆壁,轉身面向儘儘。
周遭的反應顯得有些驚訝,而山刀伐盡只是對他們輕輕地點個頭,接着繼續這麼說道:
只要得到頭銜,就輕鬆多了。
所以,對我來說,沒有山刀伐盡的將棋生涯,我是不可能接受的。
無論我如何拚命地想說點什麼,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有眼淚不停地流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人給了我將棋。
即使如此,也要像這樣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要持續挑戰。我要無數次地挑戰,直到儘儘懶得拒絕,改口答應我爲止。既然我都已經進佔了他的研究房間,其實還只差臨門一腳而已,不是嗎?
──我想要跟儘儘一起下將棋!一直!永遠!!
「少囉唆!最好大家都不幸!!」
「結束之後怎樣?」
正在接受採訪的是名人挑戰者…………山刀伐盡八段。
我一直以爲獲得頭銜就是『終點』。
懷着挑戰的心情,我直視他的雙眼,這麼說了。
現在,我很慶幸將棋會館是一棟老舊的建築物。
儘儘給我的,不只是我想聽的答案,還給了我更重要的話語。
終局時間是凌晨兩點十八分。
「老師,我喜歡你。」
儘儘的眼光望着遠方,開始這麼說道:
「對。你該妥協,選擇我。」
這時候,我竟然失態了。那是身爲《職業女流棋士》的我最不該出現的狀況。
「別鬧喔!?別來破壞我的家庭!!」
「這是您首度挑戰名人。請問您現在的心情如何?」
「在您的預期之中,七番勝負將會如何發展?」
「……」
「是。」
「就去沼津拜訪妳的老家一趟。好久沒去了呢。」
世代交替的瞬間,深深地印在我的眼中。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暇在乎其他的事,只能全心關注剩下的最後一局將棋。
綸綸的精神狀態很不妙呢。
是要向我爸媽說『請把女兒給我』之類的嗎!?
「話說回來……」
在相關人員專用的樓梯平臺處,我在那裏獨自等着儘儘。看到他從上面下來,我以輕鬆的語氣叫住他。
「那就是……愛嗎?」
「對不起……」
我用手指拭去即將再度流出的眼淚,用拳頭輕輕地捶了捶儘儘的胸口。
這些黃金世代的棋士一臉遇上世界末日的表情,在大盤解說會上向棋迷低頭致歉。雖然降級者一般是不會在解說會上露臉的,他們卻還是這麼做了。
看着棋士這樣的身影,棋迷也落淚了。
我低下頭,語速不由自主快了起來,因爲我害怕沉默。
「珠代……記得妳沒有哥哥或弟弟吧?」
「那還真是謝了。」
我這麼問道,同時心裏有些畏縮。我看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那次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我花在自己將棋上的時間因而減少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要指導那個孩子下棋,對我來說將棋成了更快樂的事。在公式戰也臝得勢如破竹,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變強了。」
「……纔剛在盤王戰落敗,卻能像這樣馬上得到再度挑戰名人的機會……我非常感激。」
「儘儘你之所以收留愛,是……爲了我嗎?如果我這樣想,會不會太臭美?」
「妳父親是我喜歡的類型♡」
「唔!?你、你的意思是……」
將麥克風交給綸綸之後,我奔向對局室。
「沒有啦。你本來就知道了,不是嗎?」
「把那孩子留在手邊,純粹是爲了我自己。」
終盤的戰況更是壯烈,彷彿拚上人生的一切與對方交鋒。每一手都讓整個會場充斥哀號與嘆息聲。
我們之間肯定不會立即發生什麼變化。
「嗯。」
儘儘這麼說,同樣將背部靠在牆上,在我旁邊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儘儘回答得明瞭而乾脆。
只是,剛纔他的回答讓我的自信動搖了。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讓誰理解?這種事,不用問也知道。
「山刀伐老師。」
「你要挑戰名人啦?很了不起嘛。」
這一局────將決定名人的挑戰者。
我一直是這麼以爲的。
「一直以來,我總是想不透收弟子的人在想什麼。」
「看來你撿回了一個怪女人,但是很遺憾,我是絕對不會放開你的!」
「所以,我想找回當時的感覺…………也想讓某人理解這感覺。因爲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是無法讓對方理解的。」
那個男人非常疲憊,現在連笑容都裝不出來,勉強地擠出力氣來回答。
對局室內擠滿了媒體與相關人士,目前正在採訪勝利者。
雖然想說的其實是別的事,但是當下脫口而出的,卻是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語。
「我還是不明白,但是我會不斷挑戰,直到明白爲止。我要一直挑戰,看名人什麼時候會厭倦我,主動放棄頭銜……嗯。」
「同樣地,我也無法理解成家的人在想什麼。那樣一來,能爲自己使用的時間與體力都會減少,這不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嗎?」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因爲這樣,我得到了很好的經驗。關於這一點,我是真的很感激。
明明大盤解說還沒結束,我卻……哭出來了。
一次就夠了。即使只有一次,只要能登上頂點,以後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而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空銀子不見了,雛鶴愛與夜叉神天衣還沒成長完全,這個時間點,是我最後的機會。
與名人同世代而且持有過頭銜的棋士陸續落敗,紛紛淘汰至B級1組。
「年輕的時候,有人找我去指導小學女生下將棋。當時我覺得指導連棋子怎麼走都不知道的小孩下將棋,完全只是浪費時間,因此曾經拒絕過一次,不過後來還是無法違抗聯盟的命令,只好答應了……於是,我遇到了那孩子。」
也就是山刀伐盡八段與生石充九段,兩位同世代棋士的對局。
「名人戰結束之後──」
因爲雛鶴愛的存在,我才能察覺自己的如此貪求與純粹。
即使大盤解說的氣氛如此歡樂(?),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把小學生推進計程車,讓她回去老家經營的旅館(雖然她堅持要待到最後,但我命令她應該要回去向父母報告挑戰的事,總算是說服了她)之後,氣氛開始變得殺氣騰騰。
「嘿!」
但是,我錯了。
「……不過,我也打算讓妳跟着分到一點好的影響,或許吧。」
「在世間的評論之中,大家應該都認爲我一定會再度落敗吧。那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輸……」
「但是,後來我遇上了一件事,改變了我的想法。」
我背靠着牆,舉起一隻手,裝出笑容打招呼。
因爲這樓梯夠昏暗,纔不會讓儘儘看到我眼眶泛淚、面紅耳赤的樣子……
所以,只要這個人不放棄挑戰,我也要一直挑戰下去。我要一直跑下去,無論哪裏都要去!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彷彿面對一記突如其來的王手,而這個不斷挑戰名人的男人,揚起嘴角對我笑,這麼說道:
跟那個時候一樣,儘儘凝視着我的臉。
正因爲兩人關係親密、年齡相近、將棋觀與人生觀完全相反,兩人的將棋衝撞出最爲耀眼的火花。
所以──
那就是我所選擇的幸福。
「唔……!那是……」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接受妳本人了,是嗎?」
「您的意思,是敗因的分析還沒有完成嗎?」
☗ 送上最好的禮物
萬智回來天橋立的旅館時,夜已經深了。
「來舉辦一場慰問派對吧?順便慶祝原稿完成!」
當然,爲了安慰她,我今天打算奉陪到底。
「專欄我都寫好了,要看嗎?我已經列印出來了……」
「比起原稿,我現在比較需要酒。」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於是我打電話給櫃檯,點了大量的料理與酒水。萬智泡過溫泉、消除了對局與舟車勞頓的疲勞之後,穿着浴衣回到了房間,於是開始了只有兩個人的狂歡餐會。
這時候,天氣一下子變壞了。
這幾年來規模最大的寒流來襲,外面颳起暴風雪,吹得這老舊的旅館嘎吱作響。日本海的驚濤駭浪不停撲來,駭人的巨響持續了一整晚。在一般的狀況下,我們應該要膽戰心驚地擔心這建築物會不會倒塌,但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難得喝酒的萬智一直笑個不停。
她似乎喝得很醉,正在發酒瘋。
「在書上看過的戰法全都拿八一你試刀嗎!?銀子的人體實驗實在是太殘忍啦!也難怪她師弟的棋風愈來愈變態,還變成蘿莉控!啊哈哈哈哈!!」
「就是啊!我會變成蘿莉控,都是師姐害的……等等,不對!?我都說了,我纔不是蘿莉控!!」
「你們清瀧一門的話題全都好有趣喔!應該要全部寫成專欄出書纔對!再多說一些給我聽嘛♡」
「……那…就來說個我祕藏的話題吧。」
雖說是借了酒力,不過萬智看起來順利排解了敗戰的心傷。
既然這樣……我應該趁這個機會,把那件事說出來。
「某一天,愛突然哭喪着臉跟我說『師傅……我現在很困擾』。」
「喔喔?爲什麼呢?」
「而且……是我的話,還能送給你禮物。」
對愛與她之後的世代而言,將棋將不再是向他人學習的東西。
「妳已經不哭了吧?那我就能甩開妳的手臂。要我真的做給妳看嗎?」
「因爲《九頭龍筆記》的關係,或許那個時代會稍微提早一點到來…………謝謝妳,萬智。」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最後萬智用雙手擦拭眼淚,這麼說道:
「萬智?」
「……我可是知道的,八一,你無法拋下我不管。九頭龍八一,絕對無法對輸了將棋而不斷哭泣的女孩置之不理。」
「不只是我,還有小愛與小天也是一樣。因爲你太溫柔了,無法對可憐的女生置之不理。所以,你纔會對那個最可憐的女生──」
一絲不掛的供御飯萬智,這麼說了。
「八一,你送給小愛的……是最能讓那孩子發揮實力的時代,對吧?還爲此利用了我…………你這鬼畜蘿莉控……」
我本來以爲她在笑,就跟之前一樣。她總是如此。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隻對她們…………」
「這真的超有趣的!她一臉面臨世界末日的表情,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結果她說……『詰將棋全都解完,沒得解了……』!」
「軟體能夠高速且持續跟自己對局,或是跟其他的軟體對局。只要從大量的局面中抽出有將死出現的局面,就能收集到很多實戰詰將棋的題庫,我們一共收集了五萬題。」
「啊哈哈哈哈哈!她到底是有多喜歡詰將棋啊!看來變態的弟子也是變態呢!」
那是平時深藏在我心底深處、即使是我自己也沒察覺的慾望,如今卻被供御飯萬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
這樣一來……師徒關係是否也會消失?
不知不覺間,攻守立場竟然逆轉了。
「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大聲吼叫,掩蓋了那有如要揭穿我心思的危險聲音。
果然,我不該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的。
還記得那個時候,萬智小聲地這麼問我。
「萬智……妳是指什麼?今天的將棋?還是……人生?」
「嗚…………嗚…………嗚嗚………………嗚……啊…………」
到時候,會改變的不只是圍與戰法。
「正在哭的是你自己啊,八一。」
「……」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我當年在小學生名人戰中遇到她的時候那樣。
滴答滴答地……我聽到了水滴打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這時候萬智才顯露出懊悔的表情,如此喃喃道。
「看着我吧。不是棋士,也不是記者的我…………」
「我知道你辦不到。」
萬智的雙臂是這麼地纖細,但我卻無法掙脫。
「咦?」
「那是絕對不會背叛你的東西。」
「我想要繼續看着八一下將棋。我想看着八一在將棋界步步高昇的樣子。爲了療愈你的傷……我願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眼前的光景,讓我完全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只能……凝視着那優美的裸體。
「唔……!我…………」
「好啊。只要是我給得起的……妳想要什麼?」
萬智不解地問道,態度一下子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於是我向她公佈了手法的祕密。
「唔……!!」
「咦?」
「一門的羈絆其實是很脆弱的。無論重新來過幾次,到最後小愛與銀子一樣都會從你的面前消失。八一,你自己也這麼說過,不是嗎?」
當時我無法回答。因爲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那我也要禮物……」
萬智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
她說出來的話太讓我意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這樣是不應該的!就、就算輸了將棋很不甘心,妳也不應該這樣自暴自棄……用酒麻痺自己,讓不是戀人的男人看自己的裸體,這樣不行啊!!」
萬智在我背後動手,解開我浴衣的束帶,同時說道:
對我而言,一切的邂逅都是將棋給我的。我的師傅、我的師姐、我的兩個弟子……還有萬智與步夢等夥伴,都是。
滑柔的肌膚觸感,酒香與香甜體味混合而成的芬芳撲鼻而來,逐漸支配我的感官。
在哭的是……我?
「……親身體驗過她那恐怖的終盤能力之後,現在的我可以明白,你送給小愛的,不單只是詰將棋的題庫。」
「來到這間旅館之後,你在睡覺的時候總是在哭。在夢中哭着、掙扎着……痛苦地一直叫着那個名字……」
「嗯……對不起……」
然後,她開始解開浴衣的束帶──
「喔,記得啊……」
因爲她是觀戰記者,一直以來總是比任何人都還要仔細地看着我。
「不是將棋那樣不確定的東西……而是真正以血緣相連的存在。」

這樣的刺激,比直接目睹裸體還要鮮明、生動……理性即將瓦解。
「………………你送了禮物給小愛?真是不公平……」
透過這個方法,可以無止盡地產出實戰詰將棋的題目。
「但是,那真的是你的錯嗎?在我看來,不管怎麼看都是她們單方面地拋棄了你。你會傷心也是當然的!」
「與你之間的時間(故事)。」
「八一真是可憐。就連在夢中,也一直被束縛着。」
「萬、萬智…………求妳了,放開我,拜託。妳要是不放手,我只好強行掙脫──」
但是,事實上卻完全相反。
如果這些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都會因此消失的話────
「我要穿越時空。」
「啊啊…………萬智,對不起…………對不起啊……」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輕輕地站了起來。
「我想重新來過。」
『你會想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嗎?』
話雖這麼說,在我看來,那是總有一天遲早會到來的時代。
「………………」
「電腦?爲什麼會提到電腦?」
「那是…………什麼?」
這可以用來訓練應對軟體風格的序盤、中盤形成的新型終盤的能力,這是最有效率的訓練方法。
穩住受震撼的心神之後,我連忙轉身背對她。
不只如此,她反而更緊密、更激烈地靠着我──
「於是我找了懂電腦的朋友,爲她準備了大量的詰將棋。而且非常多。」
「別哭了……」
每個人都責備我,而我也不得不責備自己……在這樣的處境中,她的話語甜美得有如毒品。
「還記得嗎?來天橋立的路上,在電車內說過這件事。」
萬智所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我在心底某處奢望過的東西。
浴衣彷彿慢速播放似地緩緩滑落至她腳邊──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心裏非常過意不去,只能不知所措地一直對萬智說:「別哭了,好嗎?」
我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萬智從背後抱住了我,不讓我前進。
「……!!妳是說……」
「這────」
「萬智!!」
「原來是這樣…………我就是這樣輸的……」
萬智這麼說道,同時抱得更緊,將身體用力地貼過來。
比我還要更深入瞭解我的萬智,用她研究的手順困住了我,任何反擊的手段都被封殺了。
雖然知道不該看……心裏愈是這麼想,反而愈無法移開目光……
「你還沒察覺嗎?」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都是我自己在無意識之間持續追求的東西────
「我喜歡你。」
啊啊……
萬智給我的話語讓我滿心自在,而且是我最想要的話語。
「八一……我喜歡你下的將棋。我喜歡你談論的戰法。我喜歡你寫的文章。我喜歡你觸碰棋子的動作。我喜歡你注視棋盤的眼光。我喜歡下將棋的你……最喜歡了。」
就跟建議我寫書一樣,只有萬智一個人,總是會給予我。
包括填補寂寞心靈的方法。
話語。肉體。
還有戀愛(心)。
「現在的話,你可以把責任全都歸到我一個人的身上。我輸了將棋,自暴自棄,自己喝醉,而你爲了安慰我…………你可以把事實當成這樣。」
萬智纖細的手指大膽地動了起來。
終於,我的浴衣也落在榻榻米上。
「八一,即使是你的罪,我也喜歡。」
那是萬智在天橋立詠過的歌。
『罪孽深重,你我同罪』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在取回手機之後,我上網查過了。
這首歌的主題是出軌,隱藏許久的心意再也無法壓抑,最後終於展開了不被允許的戀愛。
那是────背叛重要之人的歌。
也就是說,從那個時候萬智就已經……
「在這裏不會有人知曉。在這麼強烈的風暴中,不會有人聽得見。無論再怎麼激烈…………都能夠當作只屬於我跟你之間的祕密……」
「也就是說……重要的是拍攝者的愛嗎?」
「以前我不懂漢字,所以那時候都是她讀給我聽的。她以我爲對手,試用書中記載的戰法……而我也藉此更瞭解那本書中的內容。那就是我們閱讀那本書的方式……」
萬智一臉不解地看着紙上的文章。
而且比任何人都還要理解我、體貼我。
「總編………………不,師傅。」
我打斷了總編的話。他是我的主管,同時也是我的師傅加悅奧大成七段。
「!…………是,洗耳恭聽。」
我的心傷至今仍然還沒痊癒。
所以,我事先準備好了回應她的心意的答案。
因此,少年寫了關於將棋的書。因爲那妖怪最喜歡將棋,一定會來看他寫的書。
但是,將棋妖怪後來卻從少年的面前消失了。
祕密。
「啊啊……!八一…………!!八一、八一、八一、八一……!!」
在最後關頭出現的這個詞,與相接的肌膚觸感同樣甜美。
在專欄的最後,我傾盡所有的話語,訴說了我對將棋的愛。
「……!!」
師傅這麼說道,表情難得地認真。
「我之所以哭,並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高興。因爲即使只是在夢中,我還是見到了她……見到了那將棋妖怪。」
「爲了出這本書,我真的花掉太多經費了,這點我必須道歉。但是,《九頭龍筆記》無疑會是一本暢銷書,爲將棋界帶來震撼。我認爲推出這本書是聯盟的使命──」
每次當她讀完書之後,總是會馬上在摺疊式的棋盤上擺出新的戰法,而我總是像只小狗般地膩在她的身邊,等她擺好棋子。
「妳看看這個。這就是我的答案。」
怨懟的眼光瞪着動搖的我。
爲了修行,少年離開了鄉下,在某個棋士的家遇到了棲息在那裏的將棋妖怪,與妖怪一起成長──這篇文章,描述的是這樣的故事。
「這是…………專欄嗎?是要收錄在書中的?爲什麼現在要給我這個────」
「沒錯。我將棋下得爛,沒什麼好教的。所以,當年妳在小學生名人戰之後來求我收妳爲徒時,我就下定決心不教妳將棋。取而代之地──」
不過也因爲這樣,才能讓我總是隨心所欲地工作……
「每當我寫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寫下去的時候,總是會想像她讀書的樣子……於是,我又寫得出來了。不再迷惘,文句自然地浮現。」
當我對完局之後、身心具疲的時候,有個愛着我的溫暖家庭在等着我。
「…………」
明白那一首歌的意思之後,我當下就理解了真正的答案。
「你總是這樣……只讓我當旁觀者……」
「讓我看了這麼感人的故事…………我當然要哭了!」
「專業攝影師總是冷靜看待拍攝對象,一心只想拍出『好的照片』。就像職業棋士下棋時會優先追求提升勝算的棋路,自己的喜好只是其次。」
「文章的寫法。照片的拍法。還有編輯與取材的方法。」
師傅指着登載於封面角落的一張小照片。
「但是,外行人只拍自己想拍的照片。在學校的運動會或發表會上,家長總是拚命地只爲自己的子女拍照。只有在這樣的照片當中,纔有機會出現堪稱是奇蹟的一張照片。」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然後,她全神貫注地讀了起來。
寫完之後,我自己都臉紅了,這樣的文章真的很羞恥。
我轉過身去…………與萬智正面相對。
萬智以全身愛撫我的胸膛,如癡如醉地說道。
就跟無論輸過幾萬次也要繼續下將棋一樣。
「………………八一你……真是狡猾呢。」
「……我的心聲……?」
看到有如珍珠一般的豆大淚珠滴落在紙上,我的心輕易地動搖了起來。
而我很喜歡她讀著書的身影。
將棋聯盟的書籍部都由職業棋士擔任發行負責人,這是傳統。
即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過錯也無所謂。
如果人生從某處重新來過,能讓我得到這樣的幸福的話,那該有多好。
那是我在天橋立神社衝過磯清水之後,在海灘拍下的照片────八一的快拍照。
但是,實際負責過編輯工作的,恐怕只有師傅一個人。
現在編輯部內只有我與總編兩個人。總編的心情看起來很好,一開口就說個不停,同時遞給我印刷廠送來的《九頭龍筆記》的封面樣本。
「所以……對不起,供御飯小姐,我不能跟妳做那種事。」
明白了萬智在天橋立神社許下的心願。
「總有一天,當妳能夠拍出這樣的照片時,我要傳授妳一件事,也就是外行人拍的照片總是特別動人心絃的理由……妳想知道嗎?」
以及對將棋妖怪的愛。
到時候,她一定會大發雷霆,但是我現在真的很想念她的口頭禪,像是『給我頓死吧!』、『宰了你!』這類兇巴巴的話語。
「請問是什麼事?」
我從師傅的辦公桌上拿起一本雜誌,那是十年前的將棋雜誌。我一翻就翻到了翻開過幾百次的那一頁。那一瞬間,我清楚地聽到了聲音。清楚得令人驚訝。
「這張照片,展現了妳的心聲。」
總編對我這麼說的時候,我當下還反應不過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相信!相信透過將棋連起的存在。相信將棋有連結人與人的力量。」
「讓我們兩人一起重新來過吧?在沒有小愛、沒有銀子的世界,寫下新的故事──」
我的心情正在低潮之中,這種時候意外聽到這種話,更是受不了。
當供御飯小姐說喜歡我的時候,我不敢說心裏完全沒有動搖。
「那就是愛。」
「我已經決定用那張照片當作者近照了。」
「當初我寫不出來、找妳商量的時候,妳曾經這麼說過:希望即使是不識字的小朋友也喜歡這本《九頭龍筆記》。」
我在紙上寫的────是關於某個將棋妖怪的故事。
「無論要受傷幾次、喫多少苦……無論重來幾次,我一樣會收愛爲弟子,一樣會喜歡上銀子。」
現在,我仍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因此,下次見到她的時候,我要好好地爲這件事向她道歉。包括當年一直沒告訴她的外宿集訓,也要向她坦白。
當我受孤獨煎熬的時候,有時難免會想逃避現實,幻想這樣的可能……這我無法否定。
這樣的妻子,爲我生下與她外貌神似的可愛孩子。
我撿起掉落在榻榻米上的浴衣,披在身上,然後同樣爲萬智披上被拋到一邊的浴衣之後,遞給她一疊紙。
「當年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我難得有這樣的心情。一個女孩子輸了棋、在頒獎臺上哭個不停……我對那個女孩感同身受,她讓我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萬智。」
「選爲封面的這張照片……是九頭龍在去年的龍王戰中,第一次從名人手上搶下勝利時的照片,這表情真的不錯。這張照片漂亮地捕捉了九頭龍『想要變得更強』的心聲,不過──」
「我的故事就在這裏。」
「我偏要哭。」
「…………」
只要讓這件事成爲祕密,就跟當年的將棋外宿集訓一樣────
「師傅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呢…………這是在安慰被甩的弟子嗎?」
我連忙取下眼鏡,用手指擦拭眼角。
──一個美麗的女性,還很會下將棋。
『打從見到你的時候,我就一直喜歡着你。』
供御飯小姐喃喃說道,眼光仍望着列印出來的專欄文章。
失去了將棋所帶給我的家人,我的確是很絕望。
然後,我的第一任責任編輯像個孩子似地鼓起臉頰,將那一疊紙抱在懷中,這麼說道:
「不不,聽我說。接下來纔是我真正要說的。」
「即使是這麼小的一張照片,也能聽到妳心裏的大喊。看過這張照片,再回頭去看十年前的那張照片──」
引退不當棋士之後,他在京都開設的教室完全交給原本是獎勵會員、擁有普及指導員證照的弟子經營。師傅自己則在位於千駄谷將棋會館地下一樓的這個編輯部當主管,是個自由過頭的人物。
「……………………咦?」
「那張照片真的不錯。妳拍的照片總算是超越了我十年前的水準。可以的話,其實我真的很想用這張照片當封面,但畢竟是快照,實在不能拿來當書的封面。不過,最後封面用的是妳拍的頭銜戰的照片,就別跟我計較啦!」
師傅再度拿起封面的樣本。
「啊啊……別哭啊。不可以哭啊……爲了我這種傢伙……」
「我完全不質疑這本書的品質。身爲師傅,我教了妳什麼事?」
銀髮的將棋妖怪,很喜歡閱讀師傅家裏的將棋書。
原來,我根本沒有必要重新來過。當初在天橋立神社的時候,直接向他這麼坦白就夠了。
那是持續守着初戀的少女的故事。
爲了顧慮公主,少女只能一直將心意藏在心底……最後之所以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是爲了找回你的笑容。
「…………但是,已經太遲了。要是更早傳授我這件事的話,我就…………笨師傅……幹嘛不早點告訴我……笨蛋…………」
「什麼太遲?什麼該早點說?真是的,堂堂《虐殺的萬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爛了?」
我的師傅長年觀察過許許多多的棋士,持續撰寫他們的故事,最後甚至被尊稱爲《老師傅》。
「妳自己看看九頭龍的這張臉吧。說他沒對妳心動纔怪呢!」
師傅一個彈指打在弟子拍的其中一張照片上,點醒了我。
雖然在男孩的故事之中,女主角依然還是那個公主,不過──
我的故事(戀愛)也還沒結束……現在才終於要開始。
☖ 獻給你的故事
閉關結束之後,兩個星期過去────我的書終於完成了。
「喔喔喔~!這就是我的處女作……!!」
桌上堆着約十本印好的《九頭龍筆記》,在我眼中顯得特別光彩奪目。
棋士這個職業,努力的結果總是不易以眼睛能見的形式留下,因此這種付出的勞力成形的感覺,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體驗。真、真是太高興了……!!
「竟然已經能拿到書了!發售日不是還在很久之後嗎!?」
「沒錯。在東西兩地的將棋會館也會提前上市。」
供御飯小姐告訴我,正式的上市時間是四月,將會在將棋界新賽季開始的同時,在書店上架發售。
「話說回來,八一。你的贈書要怎麼處理呢?」
「什麼贈書?」
忽然,書頁之間滑出一張小小的紙片,掉在腳邊。眼看紙片即將要被風吹走,少女連忙拾起來。
「就算去了,銀子也可能不會答應見你。那樣的話,你就白跑一趟了……不只如此,她可能還會去別的地方躲起來。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嗎?」
因爲自從住進這裏之後,少女讀了很多本書,卻從來沒有讀過任何一本跟將棋有關的書。
聽到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名字,我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但是,對少女而言……卻是一封洋洋灑灑的長篇情書。
最近她特別愛看的是桂香帶來給她的文庫本,是以女性爲主要讀者的類型。
與照片中溫柔無比的笑容對上眼的那一瞬間,少女下意識地將書擁入懷中。
「笨蛋…………竟然讓我以外的女人看到這種表情……笨蛋。」
「唔……!………………八…………一…………」
「有什麼關係嘛。你寫出了一本好書,現在心裏很充實吧?很高興吧?」
「這本就不簽字了。唯有給她的這一本,要完全保持原本的狀態。」
「所以我只要用毛筆在上面簽字、蓋上落款之後,交給妳就行了嗎?」
妒火燒心的感覺……好燙。
「忘了嗎?合約中有寫說『作者將購入十本作爲樣書』。一般來說,作者都會送給照顧過自己的人。」
對其他的所有人來說,《九頭龍筆記》是一本將棋的戰法書,充滿獨創性。
這……他真的會採用嗎?
我想見她。想盡可能早一秒見到她。
少女翻閱着那本書,跳過跟將棋有關的部分,只讀書中收錄的專欄文章。
而且我這本書裏的戰法這麼奇特,要是在名人戰上登場,我怕會被批評爲『拉低了名人戰的格調』。說不定Amazon上的商品評論會充滿批評……
心臟大大地一震。
即使見到了她,我這種不擅言詞且不靈光的男人,肯定不能爲她做任何事。
「不少棋士都會像簽名板或摺扇那樣,用毛筆在書上簽字,然後才送給別人,所以我在簽約時,就約定把所有的贈書都先送到你的手上。」
讀着讀着,少女的臉頰燙了起來,又嘀咕了一聲「……笨蛋」。
「之前就知道了。」
「銀子也說了。她成爲職業棋士,是爲了跟我下棋。我相信她的心意是絕對不會變的。」
於是,空銀子終於稍微推開了眼前那一扇門。那是通往戰場的門。
「咦?等…………咦咦!?之前就知道了!?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這麼辛苦地寫書?超累人的耶!?」
不過這一天,少女手上拿的卻是不同的書。那本書比她平常看的都還要來得更大、更厚,是一本將棋書。
顫抖的手指,一頁接着一頁地翻着──
我將手上的一本書遞給供御飯小姐。
所以,只要我送她這本書,她一定又會────
「唔……!!妳、妳知道師姐在哪!?」
這樣的想法催促着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我想見她。我想見她、我想見她、我想見她!
供御飯小姐握着便條紙的手仍舉向我,繼續說道:
但是,一想到掌鏡的人物,怒火猛烈地急速燃起。
九頭龍八一寫這本書,是爲了向誰傳達什麼?
「是。我去見過她,跟她交談過了。燎也跟我一起去,所以沒什麼好隱瞞的,銀子的狀態看起來比想像中的還要好。」
應該說,一看到封面就知道了。
「咦?銀子,那本書是……」
桂香氣呼呼地發着牢騷,同時爲少女倒了一杯溫茶。她看起來其實有些開心。
少女雖然覺得這樣的故事很荒謬,但這些文章讀起來很順暢,使她覺得很暢快,因爲故事持續好幾本,她很想知道結局,還是忍不住默默地繼續看下去。而且少女身體虛弱,體積小巧的文庫本拿在手上比較不容易疲累。
「…………笨蛋。」
「月夜見坂小姐也去見過我師姐了嗎!?」
「如果是較適合透過郵寄贈送的對象,就由我來代爲寄送。另外,有時候出版社也會爲了自己的目的決定寄贈的對象。例如名人。」
「這張紙條拿去。上面的地址,就是銀子正在療養的地點。」
不過,桂香很快就明白少女爲何選了這本書。
『獻給棲息在師傅家的將棋妖怪。連同我的愛。』
打從開始記事之前,少女就熱愛閱讀。
「是、是這樣沒錯,但問題不在這──」
…………………………………………什麼?
「………………」
「師姐她…………就在這裏…………」
但是,如果是將棋的話──
「動手寫出來之後,我更明白了。我果然還是想跟她下將棋。第一次見到她、在師傅家的二樓下過將棋之後,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跟她下棋,真的很快樂。我變強也是爲了與她下棋……」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將她握着便條紙的手推回去。
「另外,也該送給其他的著名人士。例如《浪速白雪姬》之類的。」
但是────
專欄文章所寫的,都是關於她……關於將棋妖怪的事。
────那個少女,跟往常一樣只拿着一本書,坐在陽臺上。
「要、要送給名人嗎!?」
儘管陽光和煦宜人,但少女白皙如雪的肌膚非常脆弱,承受不起日曬,因此她總是坐在陽臺角落陽光不易曬到的位置,那是她的專用座位。她老是在那裏專注地看書,直到手錶的指針走到固定的位置。
「啊,對喔。我也收過棋士朋友出的書。」
我本來以爲那種書都是出版社免費送給作者的,想不到實際上是作者自掏腰包購買。得知這個事實之後,對贈書的價值感完全不同……
『再不快點回來,我就要搶走他囉?』
那是一張書籤,上面印有『謹呈』二字。書籤的背面有寫字,字跡流暢而秀麗。
「目前我想對她說的話,全都寫進這本書裏了。」
跳動的幅度實在太大,我以爲它就要這樣停下來了……
她每次學會書中的戰法之後,總是拿我試刀,做人體實驗。
「不,燎沒勇氣見她,留在車上等我。她總是這樣,在關鍵的時候特別膽小。」
每一本的故事都差不多。女主角日常備受欺凌,有一天卻陰錯陽差地嫁給了有地位的男人。一開始的時候雙方衝突不斷,但是隨着相處日子愈來愈久,逐漸被彼此吸引……大多都是這樣的故事。
接着,少女看到了封面摺頁的作者近影,當下忘了呼吸。
少女粗暴地扒下封面,再度從頭閱讀這本書。這本被無數的符號與局面圖填滿的書。
「原來是這樣……還想說那小子躲到哪裏去了,原來是在寫這種東西啊?真是害我白擔心了!回家之後,一定要叫他送我跟爸爸各一本!」
「如果他在名人戰上採用了這本書中的戰法,當然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了。」
桂香很驚訝。
睽違半年的師弟的臉。
由於她無法外出活動身體,只能透過書本認識醫院外面的世界。
答案,簡短地寫在書的開頭。
胸口好痛,難受得彷彿被勒緊似的……心酸難耐,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