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3萬 字

☗ 初次約會
那天早晨,我清醒的時間比平時早了許多。
與那傢伙下將棋的日子大多都是如此。就像小孩子遠足時,總會興奮得早起一樣。
此刻的我,處於人生中對將棋最爲絕望的時刻……
但令人震驚的是,即將與那傢伙在大舞臺下將棋,依舊讓我興奮不已。
「……記得師姐經常罵我『別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真噁心』。」
我苦笑一聲並離開被窩。
迅速享用完早餐之後,我一面眺望夏季的三河灣,一面獨力穿上和服。雖然已經睽違半年沒穿,不過耗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短。
「走吧。」
我一把拿起裝着行李的束口袋,按捺不住地離開了房間。
在走廊與我擦身而過的相關人員都一臉震驚。
「咦!?帝位已經……?」
我無視如此說道並深陷動搖的人們,踩着輕快的腳步踏入對局室,彷彿早已預測到我會提早抵達的記錄員,已經做好所有準備並獨自坐在盤側。
「早安,九頭龍老師。」
「早安……登龍小姐。」
與迅速於上座就坐的我相同,登龍花蓮三段似乎也早就等不及對局儘快展開。
聽說頭銜保持者進入室內,採訪記者們連忙進到房間,用我聽不見的音量竊竊私語。
「……一般來說都是挑戰者先進入對局室吧?」
「……是爲了讓初次站上頭銜戰舞臺的對手心生動搖嗎?」
他們的對話內容恐怕大致是這樣吧。
「九頭龍帝位的振步先。」
我在內心點了點頭。步夢果然無論何時都很清楚我最想下的戰型。
比起平時的純白斗篷,他今天身穿和服的身影更加閃耀動人。那光輝宛如夏季的藍海一般,令女性及男性都不禁讚歎一聲。
先手確定是步夢。
一般的對局當中光是出現一次新手,大家便會喧鬧着喊道這是一場『名局』,而我們則如同夏日煙火一般,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地祭出新手。
「看吧!這就是我們的『Exchange Bishop•Same Stool Gin』!!」
「4四步!?」
「飛車前方的步……!」

「挑戰者抵達了!」
「再、再這樣下去,對局才一天就會結束啊……!?」
時間到了九點整。
「……聽說從挑決結束後隔天,他就一直與名人進行研究會……」
我忍不住欣喜地低喃道,但這段期間我們的手依舊沒有停止動作。當步夢的玉逃往棋盤邊緣之後,我終於連續三次向他祭出王手,而先手玉卻把危機化爲原動力,開始強而有力地上升。
記錄員登龍小姐前傾身子並低喃出聲。
「要上囉……」
午餐休息過後,我們的氣勢仍然沒有減弱。
簡直就像在炫耀初次約會的美麗戀人一樣。對局開始前,戀人(步夢)遵照習慣自己沖泡紅茶。即使是頭銜戰,步夢依舊是步夢。
開幕局的戰型確定爲普通角交換。
「…………………………………………」
換作平時的話,我肯定會對那些竊竊私語聲湧現反感,但今天我卻相當自豪。

在對彼此的思念滿溢胸口的瞬間,我們自然地相互敬禮致意。
我早早打入步並施加王手,步夢則讓玉繞圈迴轉逃跑,接着讓攻入敵陣的銀後退。
「不錯嘛,步夢。」
前所未聞的速度之爭,令相關人員啞口無言,我們無視他們,迅速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你也一樣。」
「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擦啪擦!!
步夢毫無一絲猶豫,將手伸向盤面。
登龍小姐優雅地無視了那句話。不熟悉將棋的地方有力人士,紛紛露出『剛纔那是某種將棋用語嗎?』的神情。很抱歉,那是中二用語。
「到底哪邊有利……?」
順帶一提,『小女子』唸作『kounago』,是一種小魚。可別誤會了。
大量的快門聲自房外傳入耳際,使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記錄員將我的步散落於白布上────と金四枚及步一枚。
「……哼!」
然而以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只是杞人憂天。
──節省棋子的同時,留下牽制先手玉的楔子!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對步夢的玉置之不理。鬆懈的瞬間,他肯定會立即展開反擊。
休息剛結束時的攝影時間,我們也不斷祭出棋步,因此當相關人員離去之際,能隔着對局室的紙門聽見他們慌張的喊聲。
看來他已超越了人類。
「唔……!!」
登龍三段自記錄桌後方探出身子。她難以置信這世界上竟然存在兩個人,能在數分鐘之內祭出這兩手棋。
我很難阻止先手玉,加上我的持駒很少。既然如此就必須做出決斷,判斷該如何處理自玉。
「是帝位的得意戰法相掛嗎……!?」
依舊闔着眼簾的步夢,用唯獨盤側能勉強聽見的聲量說道:
那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食材,但旅館人員表示「我們認爲九頭龍帝位絕對會喜歡這道料理,所以特別準備了最高級的小女子!」,令我多少有些在意,之後我再次邁向對局室。
爲了粉碎他的目的,我將步打入先手玉的前進路徑以牽制對手……然而步夢的應手卻超乎我的想像。
並非步調變慢,而是如字面一般沒下任何一手。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超過三小時之後步夢仍然不打算下子。
照理來說,上位者通常都會稍後再來。畢竟上司搶先抵達的話,新人肯定會嚇到。這麼做感覺就像在面試時刻意施壓一樣。
就這樣,當夕陽灑入對局室之際──
當中央的棋子消失之際,雙方在敵陣升變大棋。步夢升變爲馬,我則升變爲龍。
午餐我大快朵頤了三河灣的新鮮海產。
就在此時,步夢赫然停止動作。
帝位戰七番勝負,我們之間的初次頭銜戰。
雖然距離規定的十八點還要很久,但步夢以獨特的表現方式宣示要進行封手。因接連不斷的新手深受動搖的登龍小姐,卻若無其事地回應步夢的要求。由此可見隸屬關東的獎勵會員,從平時就飽經鍛鍊。
「是角交換相腰掛銀吧。」
──……我也是時候該好好思考了。
──最早認同步夢的人是我。甚至比名人更早!
「來了嗎?」
然而──
「……神鍋八段穿的那套和服,不是名人的嗎……?」
──他的目的果然是入玉。
「由神鍋八段持先手。」
「既然如此!!」
每一步棋乍看之下都難以看穿意圖,但我們卻幾乎不花一秒下子。假如其中一方的指尖動作率先停止,就意味着研究落於人後,在角交換之中,那等同於死亡。
而且最後還混雜了日文的『銀』。
「……名人將自己的和服託付給他!?這表示他認同的繼承人並非九頭龍,而是神鍋嗎……?」
悉心地擦拭眼鏡鏡片之後,我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從第一局就緊張感十足。
「麻煩稱呼我GOD CAULDRON。」
宛如在等候初次約會的對象一樣,內心怦然鼓動着……
「明白了。」
乍看之下……盤面局勢很緊湊,但對我們而言仍在研究範圍內,所以我還有餘裕享用料理。尤其鄉下常見的小女子料理簡直是極品。滑蛋、炸蔬菜、天婦羅……以及新鮮可口的小女子,每一道都美味絕倫。
我在最下段打入步,讓它充當守門員,這手棋正好是第一百手。
「是你太早了,魔王。」
步夢在第五步開啓了角道。
而我又將銀打入敵陣並逐一回收棋子,再用金封住飛車。
「……現階段,先保存我們之間的旅行紀錄吧。」
接着我以普通的大橋流,步夢則是以『我自己思考的最強最帥的棋子排列方式』將棋子排列成初形。在身穿和服的情況下,步夢的排列方式顯得更加奇特。
他的初手令採訪記者掀起一陣騷動。
相較於用金銀鞏固玉四周的我,步夢的玉防禦薄弱。甚至只需要兩手,就能演變成下一手成詰。
那傢伙背對着閃光燈,於我面前現身了。
他闔起戴着彩色隱形眼鏡的雙眸,宛如陷入沉眠一般紋絲不動。
在雙方都幾乎沒有消耗持棋時間的情況下,對局進入了午休時間。
「喂喂喂喂……!」
我們的角交換基本圖,與現代將棋的角交換略有不同。公諸於世的《淡路》百局棋譜中,也收錄了這種未來的角交換。
既沒有讓玉逃往上方,也沒有鞏固玉四周的防禦,反而向我的玉施加了微妙的壓力。那一手包含了遠大的構想。
我的應手爲平白捨棄桂的6四桂!
雖然步夢的命名方式很隨便,但他的研究卻完美無缺。
我們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交換棋子。
「唔!?……這、這就是…………百年後的角交換嗎……!?」
這是入玉。
──沒錯,就是這個。
我舔舐嘴脣,如同主動飛撲至步夢懷裏一般讓角筆直挺進敵陣。
「你可真慢呢,步夢。」
假如百年之後角交換依然存在,恐怕就會是這種形式吧。我和步夢之間的對戰接連出現嶄新的棋步,令人不禁如此作想。
「「請多指教!」」
步夢明明是第一次封手,卻能毫無躊躇地做出決定。有相關經驗的人想必已事先指導過他。
──他想阻止我利用封手的技巧嗎?
去年的帝位戰,我刻意在勝負關鍵封手並深思了一整晚。
使用那項技巧的前提是必須由我封手,而且局面複雜到思考一整晚也難以徹底判讀。
步夢徹底封印了這兩項條件。
因爲先手入玉之後的這個局面,依舊在我們雙方的研究範圍內。
☖ 處罰
封手儀式全部結束,我返回房間,感覺到房內有其他人的氣息。
身在那裏的人是──
「是於鬼頭老師嗎?」
佇立於窗邊並眺望着夕陽下三河灣的纖瘦高䠷男性,將目光轉投向我。
我訝異地提出疑問。
「您是怎麼進入這個房間的?」
「我聲稱女兒是你的未婚妻之後,相關人員就讓我進來了。」
「真的假的?」
「開玩笑的。」
於鬼頭老師始終面無表情,根本聽不出來是玩笑話……
話雖如此,從他身上傳來了種擺脫了什麼般的氣氛,於是我一邊脫下羽織,一邊開口詢問。
「雷情況如何?」
「她還需要休養。我代替她寫了休假單,剛纔已提交給會長。」
──要是我在此……一口氣踏入通往將棋結論的道路呢……?
這是超高難度的特技,堪比雙手勾在高樓大廈屋頂的動作演員。令人不禁懷疑雙眼的這條路徑,纔是『入玉』這種特殊狀況下的唯一正確答案。
「空調…………可以稍微降低室溫嗎?」
而後一如他所宣言,他的玉一直線地攻向了我的玉。
因爲下一瞬間,他便以鬼氣逼人的表情做出宣言。
「嗯嗯!?這、這顆玉的驅動是……!?」
「這樣啊…………這就是你的………………」
「他說『我需要兩種程式』。」
看着盤面的我,抬頭望向步夢的臉。
「恭喜您。」
不知何時,太陽已沉入水平線彼端。
「開玩笑的。」
我選擇了企圖將死先手玉的8二步。
我施加王手,步夢則抵擋攻勢。先手玉已經入玉至第二段,因此用來守護玉的棋子較少,但我還是很難一口氣攻破他。
於鬼頭老師恐怕是爲了直接與忙碌的會長見面談談,才專程來到這裏吧。這種死板的個性,確實很有他的作風……
「我可是害怕得渾身發抖呢。畢竟以你爲對手,我沒有任何勝算。」
我連忙坐直並用力搓揉眼睛。
「我也會一併休假。只不過我更像是爲了負起責任而限制對局。」
那確實是一大問題。
不過,要是……
「我會在玉將戰之前回歸對局場。月光會長嚴厲地指示我,絕不允許放棄頭銜。他要求我連同女兒的份一併負起責任。」
「不、不………………沒什麼……………………啊,不,那個──」
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我很訝異,而於鬼頭老師想必更加驚訝。他罕見地流露出乎意料的神情,但依然點了點頭。
「那可不一定。明天說不定──」
「唔!?」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我再告訴你另一個未來吧。」
從不同角度來解讀的話,我簡直就像在慶祝自己的弟子摧毀了老師的女兒,等於是在挑釁……
我將差點脫口說出的話嚥了回去。
「放馬過來吧!」
剛纔那景象……是因爲我從於鬼頭老師那裏聽說了雷的事,所以纔看見那種幻覺嗎?
我即刻回答道,感受到了我的決心之後,老師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單憑剛纔那句話,於鬼頭老師似乎就明白了一切。
見證人高聲朗讀之後,步夢用白皙的手將銀打入盤面。那一手能夠用來防衛入玉的國王……
我尖叫出聲並猛然後仰。心悸太過劇烈,甚至令我難以呼吸。
坐在眼前的步夢────雙眼流出了鮮血。
看到我的神情夾雜着一絲怒火之後,於鬼頭老師罕見地流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目睹那一手,步夢輕輕驚叫一聲。
月光會長十分忙碌,今天下午才從關西趕到現場。封手的局面時他坐在盤側,但據說明天下午他又得動身去其他地方。
登龍小姐以喫驚的神情向我提出疑問。
持棋時間所剩不多的步夢迴應道。他看着盤面沒有抬頭,當然也沒有流血。
「封手爲────8四銀打。」
如果我和步夢進一步朝未來前進,繼續下偏離人類的將棋,其中一方遲早會崩潰。那幻覺是在對我發出警訊嗎?
「明知雷是我的親生女兒,卻接下了見證人的職務。」
「……!」
「聽這個說法,似乎不是步夢呢。是誰?名人嗎?」
然而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幸福的未來。
屆時步夢會用什麼樣的棋步回應我?
儘管我對雷本人依然怒火中燒,但於鬼頭老師沒有任何過錯。何況雷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女兒。
一種是虛僞的未來。要是以公諸於世的《淡路》百局棋譜爲中心進行研究,便能抵達那個未來。只要步夢的研究完美無缺,我毫無疑問會敗北。
「……既然如此,我就要斬殺你!!」
「這樣啊……」
「我沒有打聽詳情。只不過……」
接着他流露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神情。
「女流帝位戰已經落幕。第一局就分出了勝負……不過五番勝負竟然只下一局就結束,簡直是前所未聞。」
「第一局就確定入玉嗎……!?」
☗ 拉鋸戰
「……玉將頭銜該如何處理?」
「我是棋士,亦是騎士!玉與玉的一對一決戰正合我意!!」
不過恐怕是我看錯了吧。
話雖如此,現場氛圍難免變得有些尷尬。
這種結局也很有雷的風格……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的我,把話嚥了回去。
──我目睹過雷那副姿態,但步夢卻一無所知。既然這樣……
然而接受這個懲罰,意味着於鬼頭老師打算公開他和雷之間的關係。
「我無所謂。」
登龍小姐如此回應,言外之意想說『已經夠冷了吧?』,接着她望向步夢。
然而步夢沒有失誤。
我與《淡路》對局時,見識過了好幾次被燃燒殆盡的燎原。無論重來幾次,最後我都會抵達那如燎原般的將棋結論。
守望局勢的人都驚愕地叫出聲。
所以我下意識開口說道:
我瞬間陷入混亂。他口中的『未來』是什麼意思……
「我鬆了一口氣。縱使想要頭銜,我也要憑實力贏得它。」
重要到他只爲了與女兒對話,就開發了一套將棋軟體。
那是通往未來的分歧點。
「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展開了白熱化的互攻。
「啊……」
「您是指二冢未來四段嗎?」
和另一種……沒有救贖的未來相比之下。
那瞬間,我也使出渾身解數施加第二波王手猛攻!能夠悻存下來的路徑只有一條,在缺少時間的情況下,步夢找到正確答案的機率很低。
「不如現在獻給你吧?反正最終都會是你的囊中物。」
「對於不明白理由的人而言……你想打造的未來頭銜戰形式,恐怕會飽受批判。」
「還要再更冷一點嗎?」
步夢的玉橫移至第一段,將我的王手盡數無效化!
步夢施予回擊,向我的玉祭出下一手成詰。
無法自由使用《淡路》的步夢,應該尚未見識過那片燎原纔對。
「九頭龍老師?怎麼了……?」
問題在於四手之後。
冷氣滿溢室內之後,我動搖的心也逐漸平穩下來……
預見未來的我,不得不做出選擇。
「沒、沒問題嗎!?九頭龍剛打入的步,會叫喫馬耶!?」
接着我才醒悟到,深入判讀的我看見了幻覺。
我對步夢的封手不感到驚訝。這一手同樣也在定跡範圍內,於是我幾乎是立刻就叫喫了馬。
步夢的面龐────滿溢悲傷之情。
「他似乎打算將我們開發的深度學習類軟體技術,提供給遲早會與你對立的人。」
於鬼頭老師遙望遠方,像是在尋找代替太陽緩緩升起的月亮一般,開口說道:
「責任?什麼責任?」
──該逼迫先手玉嗎?還是……選擇相入玉?
爲了掩飾我剛纔的發言,我提出其他疑問。
「這下子────比賽結束了!!」
目瞪口呆的我,攻勢遭到對方阻斷,那瞬間,步夢宛如從刀鞘內拔出刀刃一般,將手伸向棋臺並祭出一擊必殺的角打。
──真是精采絕倫的結尾……
選擇與對方互砍時,我就已經做好敗北的覺悟,但我沒想到步夢的斬擊竟如此犀利。步夢爲這次頭銜戰所做的準備,超乎我的預期。
正因如此,我才悲傷到幾乎要流下淚水。
「我認輸了。」
我倏地前往洗手間並打理儀容,返回對局室之後,立刻低頭致意。
至第一三五手,九頭龍帝位投降。
「…………多謝指教。」
步夢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他已經沒力氣說多餘的話。畢竟他如字面一般耗盡靈魂,才攻破了後手玉。
「神鍋八段!恭喜您獲得頭銜戰初次勝利!!」
「請您說說關於奪取頭銜的抱負!!」
初次上陣就贏得勝利的摯友專注於採訪,守望他那副身姿之後,我獨自離開了對局室。
緊接着,第二局的舞臺轉移至我的主場關西。
神戶的溫泉勝地•有馬溫泉。
這座知名溫泉深受豐臣秀吉的青睞而名聞遐邇,從京都或大坂只需要少許距離便能抵達這座溫泉街,因此很適合作爲當天來回的溫泉旅行地點。
此外還能搭乘纜車前往設有牧場及運動公園的六甲山,因此小孩子很多。
第二局的對局室自然也滿是小孩。
「九頭龍老師!加油~!」
「別輸啊──!」
居飛車黨不排斥先手以相同的陣形應戰。而將先手與後手雙方都贏下的場合,將棋界會如此稱呼──
「她正在接待貴賓。」
──像我這種將棋笨蛋,根本無法與對方抗衡……
「是『金泉』及『銀泉』對吧?」
儘管難以接受,我的棋步卻愈發犀利。
「啊,龍……帝位,您泡過溫泉了嗎?」
夜叉神家正從建築物(硬件)及棋戰(軟件)兩方面逐漸蠶食將棋聯盟。身爲總帥的天衣究竟有何企圖,就連身爲師傅的我也難以完全看透。
「……」
「假如她在工作,我就先回去吧。也不好意思打擾她。」
勝負實際上在上午就已經結束。步夢在午餐休息時間也持續深思……但最終他沒有下任何一手,就這麼投降了。
和天衣比起來,晶小姐戒心較低,因此我本想從她口中打探情報,但她不愧是在黑社會生存的人,我的企圖被徹底識破了。
「你們該不會打算進軍旅館業吧?」
他從以前便經常撰寫對天衣抱有善意的報導,因此我也格外信任他。
我沒有留下讓對手掙扎的空間,壓倒性地擊垮了挑戰者,目睹我那副身姿的人們竊竊私語。
爲什麼……
簡直就像獨佔了寬敞的大浴池!本應如此纔對──
平時將棋相關人員總是稱身爲龍王的我爲蘿莉王,但這次是帝位戰,因此他們轉而稱呼我蘿莉帝。比起贊助商,希望他們更重視我一點。
我深信這纔是新時代頭銜戰姿態,毫不遲疑地在初手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並在第五手開啓了角道。
「龍王想泡的是這座金色溫泉嗎?」
「大浴池在前方,更衣室已經準備好換洗衣物。我們會負責清洗你的衣物,脫下之後隨便放就行了。」
我則在下一手選擇封手。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戰!!」
那棟建築物是──
不過遺憾的是,這是不實報導。因爲我沒能和小夏一起泡溫泉。
蘿莉之家被指定爲負責重建關東關西將棋會館的業者,也是即將創設的女流排名戰贊助商。
記者重新振作並接着說道:
「再死一次吧!《西之魔王》!!」
「是啊,這裏的溫泉十分舒適。不愧是有馬溫泉。」
☖ 金與銀
率領小學生團體來到此處的,是愛的前任班導鍾坂操老師。我曾在這位老師的推薦下,到小學指導將棋。當時的孩子們以社會科教學參觀爲名目,在平日專程來爲我加油。
我低頭道歉。儘管內心很難受,但我能理解天衣的想法。
「話說回來,夜叉神小姐不會前來爲您聲援嗎?這裏是她的老家吧?」
我追上晶小姐,以有些不懷好意的口吻說道。
出來迎接我的是池田晶小姐。
「一大批幼女加油團啊……」
封手結束之後,我返回房間並換上浴衣,接着前往大浴池。我想先沖掉汗水讓身體清爽一點,之後再盡情享用晚餐。
「她應該……不會來聲援我。」
「各位安靜點!接下來要進行非常重要的對局唷!」
她是天衣的保鑣兼心腹,同時也是夜叉神集團附屬公司『蘿莉之家』的社長。
「我已經泡很多次溫泉,泡到皮膚都皺了……」
「唔………………我認輸了。」
「沒錯。銀泉是透明無色的碳酸泉,算是較爲常見的溫泉。」
連見證人都認定我是蘿莉控,真不曉得這裏究竟是我的主場還是客場,不過我該做的事依然沒有改變。
步夢彷彿親身化爲騎士,企圖討伐我的玉,才第六十二手,就已經施加了王手。
似乎沒有區分男湯和女湯。畢竟是療養院的浴池,這也難怪。我瞭然於心,脫下衣服,全裸踏入浴池。
『初次防衛的關鍵果然是小學生?單憑小棋壓制敵陣!!』
由於第二局早早結束,因此相關人員當天便返回東京及大坂,唯獨我留在有馬。並非爲了與小夏一起泡溫泉,是因爲我有事情,得去一趟與對局場相隔一條馬路的建築物。
「身爲挑戰者的神鍋顧慮到對局場合,甚至沒有請師傅釋迦堂小姐來……」
『幼女威力爆發!徹底壓制挑戰者的完勝譜!!』
我幾乎只移動了玉和步。
小學生團體自下座爲我聲援,並向我揮着手。鄉下小學生經常前來參觀頭銜戰……但今天造訪這裏的,是遠從大坂趕來的小學生。
『九頭龍帝位,在封手的夜晚靠小學生泡過的溫泉恢復精力!』
「原來如此!感覺從孩子們身上獲得了元氣呢(笑)。」
「九頭龍老師,歡迎光臨夜叉神集團的療養院。」
「……究竟是魔王太強,還是角交換的結論爲先手必勝……?」
之後我反過來巧妙地利用步以摧毀敵陣。如同《淡路》過去應付我的方法一樣。
於是反過來利用他的方針,對我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本來想直接逃跑,但恐怕行不通吧。於是我決定乖乖泡澡,接着再與天衣談一談。
「倘若有什麼想知道的事,直接詢問大小姐就行了。順帶一提,新將棋會館的住宿設備等級預計會大幅提升。務必想請九頭龍老師事先進行監修……和你的幼女學生們一起!」
來回巴掌。
這明明是一樁美談,但四周其他人的反應卻不怎麼好。
「要是有事要談的話,在家裏等就行了,然而妳們特地來到有馬,但又不肯到對局場露面……貴集團的總帥性格未免太乖僻了吧?」
我的目標戰型爲────角交換相腰掛銀。
抵抗也無濟於事。我早就習慣了。
晶小姐打暗號之後,不知從何處現身的黑衣人立即奪去我的行李。
晶小姐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往建築物深處前進。
甚至還出現了以下這種報導。
語畢,晶小姐隨即離去。
而且如同步夢在第一局持先手時的下法,我也迅速地讓玉逃往左邊。
「話說回來,這座旅館會在白天及夜晚替換男湯及女湯的位置。換言之帝位您剛纔泡的溫泉,白天前來加油的JS們也泡過。」
返回房間的途中,當地的神戶三宮新聞記者與我擦肩而過。
「蘿莉帝可真囂張啊。」
煙霧的彼方有某樣東西……?
「你們根本徹底支配了神戶……」
「喔……」
──我要贏下這局棋。絕對要。
我們之間確實有過這段對話。這是事實沒錯。
爲什麼……?
我敞開沒有人煙的大浴池門。
「你打算煽動我發動攻勢,並徹底防禦嗎!?那我就這樣徹底擊潰你!!」
「真遺憾,本想好好採訪她的,她最近都不願意接受採訪。」
「別這麼說。泡泡溫泉等她吧。」
「嗯……?」
「反正我確實也累了………………哦,是這裏啊。」
『九頭龍帝位的第三名弟子夏綠蒂•伊索亞爾目前正在關西研修會,以女流棋士爲目標鍛鍊實力。在第二局的第二天,她爲了聲援敬愛的師傅,放學之後便與朋友貞任綾乃小姐一起從京都造訪有馬溫泉,並參與檢討。很早就聽說師傅獲得勝利之後,她表示「夏夏要和斯斯泡溫泉──!」,令相關人員一陣譁然。』
儘管晶小姐擁有許多身分,但她的真面目卻是重度蘿莉控,同時也是『觀小』(觀賞型小學生粉絲)的一員。
第一局步夢以敏銳的終盤力將死了我,而這次輪到我予以反擊,巧妙地迴避了步夢的攻勢。畢竟盡是被對手壓着打,讓人憤懣難平。
「天衣大小姐是體貼你,希望你慢慢體會有馬的風情。你知道有馬溫泉分爲兩個種類嗎?」
「而金泉則是含鐵氯化鈉的強鹽高溫泉,呈紅褐色,較爲黏稠。能夠同時體驗這兩種溫泉,可說是有馬的醍醐味。本館的大浴池當然也附有這兩種溫泉!」
「太、太強了……這就是真正的魔王……?」
接待貴賓?天衣嗎?
「持後手下角交換的棋士,短時間內恐怕會大幅減少吧……」

「我們已經開始涉足旅館業了。就在不久之前,從關東開始。」
翌日的新聞標題如下:
第二天才剛開始,步夢便陸續派出大棋及金棋,試圖擊潰我的玉,但我全都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躲避。
「時間已到。由蘿……九頭龍帝位持先手開始對局。」
當然,報紙及網路新聞應該會特別關注這一點纔對──
步夢盡全力將上方門戶大開的我的玉推回去。畢竟上一局他靠入玉取得了勝利,會做出這個選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擁有蠱惑肉體的美女以柔媚的京都腔如此說道。即便浸泡於混濁的紅色溫泉中,也能看出她姣好的身材。
雖然因爲金泉而難以看見她的身體全貌……但反而增添了一絲性感!
另一人則是──
「還是想泡這座銀色溫泉?啊啊?」
浸泡於透明無色銀泉中的美女,以流氓般的口吻如此說道。
她的身材勻稱又美麗,就算說是一流運動選手或知名模特兒也不會令人懷疑,但同時又顯得極爲性感!
簡直就像伊索寓言『金斧頭與銀斧頭』內出現的女神臺詞……不過世上不存在如此性感的女神!!

一絲不掛的我放聲吶喊。
「供御飯小姐!?還有月夜見坂小姐!?妳、妳妳妳、妳們怎麼會在溫泉裏!?」
「少在那裏慌慌張張的,廢物。還不快圍上浴巾。」
「就是因爲沒有圍浴巾,我纔會慌張啊!!」
我連忙用水桶掩飾局部部位,結果反倒更像變態。
「順帶一提,我也沒有圍唷。你看你看♡」
「用不着特地離開溫泉!我早知道妳是這種人!!」
被關在天橋立溫泉旅館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當時我竟然忍住沒有出手,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是奇蹟……但桂香姐也說過,奇蹟之所以稱之爲奇蹟,就是因爲不會發生第二次!
「說、說到底,妳們兩人爲何在這裏!?這棟建築物應該是夜叉神家的所有物──」
「正是夜叉神叫我們來的。也就是你的弟子。」
「天衣嗎?」
她接待的貴賓……指的就是這兩人嗎!?
「現在正值八一及步夢的頭銜戰。身爲青梅竹馬的燎表示『找機會去現場參觀一下吧~』之後,小天就說如果來有馬的話,她願意免費提供交通費及住宿費。」
「換言之銀子要是復出的話,也得參加女流排名戰?」
晶小姐向蹲踞於大浴池角落的我說道:
包含將棋在內,這個名爲月夜見坂燎的女人總會襲向致命弱點。於是我也準備了最強的應手。
沒錯沒錯。暴躁且自尊心高的月夜見坂會反對,早在我的意料之內;至於聰穎的供御飯,則能正確評價我握有的情報有多少價值。爲此,我纔會安排兩人同時與我見面。
「九頭龍老師你就獨自慢慢享受溫泉吧。大約五小時左右。」
帝位戰第二局的會場就在對面,而我則將《淡路》提供給她們兩人,用來檢討棋局。
「啊?那是什麼?」
「燎!說這種話太失禮了。」
「……能聽聽妳的理由嗎?」
──倘若她們生在不同年代,應該能分別成爲整個時代的傳說吧。
「小天說我們同爲女流頭銜保持者,應該針對今後的棋戰經營方式及女流棋士制度交換一下意見。對我們來說,關於女流排名戰也有數不盡的問題想問,因此……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兩名女流棋士坐在我面前。
「將棋結論?超越定跡的必勝法!?那種東西全都是垃圾。我下將棋的理由,可不是爲了找出那種無聊透頂的東西。連這種事都不明白的小鬼少談論銀子。宰了妳哦?」
「也對,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可真大方呢。」
她們會在大浴池遇到八一,並非出於偶然。
「天衣大小姐傳喚兩位。身體清潔完畢之後,請前往食堂。」
「……!!」
初次參加頭銜戰的我,在第一局被逼迫到不小心違反規則,那是我一生無法抹滅的屈辱。
我在檢查思想。
☗ 墮天使的誘惑
「…………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門應聲闔起。留在現場的我,只能不知所措地來回比較金泉及銀泉。
「「…………」」
我向那兩人提出疑問。
這次輪到我給予她屈辱了。
她們對那個人懷抱着超越青梅竹馬及勁敵的感情。
如此一來,她的心就會徹底崩潰。光是看到將棋盤就嘔吐,每次觸碰棋子就止不住顫抖。
這傢伙果然比較通情達理──
「比起這件事,《淡路》的使用心得如何?」
「供御飯山城櫻花,以及月夜見坂女流玉將。」
這樣肯定不夠吧?
這就是我的接待方式。
「「…………」」
沒有必要進行無聊的交涉。反正她們肯定無法拒絕。
『要是沒有空銀子就好了。』
「嘻嘻嘻嘻嘻!必、必勝法!?太厲害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只要有那東西,銀子根本不足爲懼!!」
她們是《虐殺的萬智》及《強攻的大天使》。
好不容易成爲職業棋士,卻敗給女流棋士的屈辱。
她是指蘿莉之家。連我也不禁心生愧疚。
「哦……?」
若維持現有規定,她們兩人得參加職業公式戰才能與空銀子對戰。
「那就快點說出妳的提案內容啊。」
「妳們能夠戰勝空銀子。想像一下吧,那傢伙向妳們低頭說道『我認輸了』的光景。」
「呿!應該親自來叫我們纔對吧。」
「我只要能增加對局數就行了,沒有其他意見。我只打算靜觀其變。」
「關於這點,妳們儘管放心。」
母狐狸勾起一抹笑靨。瞧這個反應,要拉攏她應該不是難事。
「承認他是我的所有物,而非空銀子的東西……行嗎?」
檢查她們是否願意將最重要的事物獻給我。
「叫我萬智就行了,小天。」
月夜見坂突然放聲大笑。
「正確來說,出錢的是成爲聯盟贊助商、名字簡直在搞笑的那間公司。」
爲了消除月夜見坂的擔憂,我漾起笑容回答。
供御飯用盛裝於玻璃杯的灘五鄉冷酒潤溼舌尖,接着謹慎地開口了。
「不僅能享用免費的料理及酒,還大方地讓我們用超級電腦檢討你和步夢的棋局。話雖如此,那個臭小鬼還沒露面呢。」
爲此,我需要收集必要的棋子,於是我繼續說服兩人。
「現在還用不着知道詳情。假如妳們確定要接受我的提案,我會再仔細說明。」
月夜見坂小姐及供御飯小姐泡過的溫泉…………該選哪一邊纔對?
呵呵呵,她們肯定曾經湧現這種想法──
「妳們從未戰勝空銀子,而祭神雷則輕而易舉地摧毀了她,但我成功擊潰了祭神雷,這正是《淡路》的實力。我已經解開將棋結論,獲得超越定跡概念的必勝法。妳們不想要這種特別的力量嗎?」
「啊,是。」
就在此時──
空銀子。
我連忙闔起雙眼。視線一隅的月夜見坂小姐猛然起身,導致圍在身上的浴巾掉了下來,使我不小心瞥見了一眼……!
「沒錯。妳們應該也需要復仇的場合吧?」
雙方皆長期坐擁女流頭銜,才二十歲就獲得相當於永世資格的女王位,回溯整個將棋史,也算稀有的強者。
如字面一般捧腹大笑之後,她突然露出嚴肅的神情並如此說道:
「代價是什麼?」
「纔不要呢,笨蛋。」
供御飯小姐也一樣。縱使閉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她豐滿雙峯上下搖動的空氣振動。好、好厲害……!
無論美酒、美食抑或溫泉,都遠比不上《淡路》。
同時,她們亦是爲數稀少的將棋聯盟女性正式會員。
晶小姐敞開浴池的門並呼喚兩人。
「看來供御飯老師興致盎然呢?還是該稱呼妳鵠記者比較妥當?」
我已經調查過這兩人對師傅有何想法。
我已下定了決心。
早已等不及的兩人從溫泉裏站起身來。哇!哇!哇──!!
「……倘若能夠使用那臺電腦,對戰況將十分有利。」
另一方面,月夜見坂卻流露出百無聊賴的神情。
女流玉將流露嘲弄的神情,並對我口吐惡言。
「真不愧是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所思考的女流排名戰,設計得真是完善。對吧,燎?」
交換新棋戰的意見只不過是藉口。
「依照現在的規定,女性職業棋士也有資格參加女流棋戰;不過我即將創設的女流排名戰,包含職業棋士在內,所有女性都得強制參加。」
坐在隔壁的供御飯斥責摯友。
「這樣啊,妳不懂啊……」
「妳們剛纔見過他了吧?」
「妳們用不着對我卑躬屈膝,也不需要對我懷抱敬意。妳們只需要以女流棋士的身分持續君臨關東關西將棋界即可。即便空銀子迴歸之後也一樣。」
供御飯萬智的雙眸閃爍出妖豔的光芒。
即便有資格參加,還要透過抽籤決定能否遇上空銀子。而且一年不見得能對局一次。
──我要從那女人手中奪走一切。
「要不要加入我的共同研究會?妳們可以自由使用超級電腦及最新的將棋AI。」
我提及這個名字的瞬間,兩人的眼神驟變。
「還附贈將棋結論。」
──你能愛着失去將棋的空銀子嗎?八一……
「雖然我們不見得能駕馭就是了。它推薦的棋步全都亂七八糟,簡直就像和雷下將棋一樣……」
「我們已經開發了足以克服人類弱點的訓練程式。以妳們的水準,很快便能抵達Tier2……不,應該能抵達Tier1纔對。」
「是是,總算來了。」
上鉤了。
「…………」
「她畢竟只是個小孩子嘛。這年紀的孩子都喜歡炫耀爸爸和媽媽買給自己的玩具。應該誇獎一句『好棒唷~』纔對,否則她會哭出來的。」
「……!!」
比月夜見坂更喜歡愚弄他人的母狐狸,喜不自勝地眺望着我的反應。
這個……貪得無厭的京都人!!
「我和燎確實都輸給了小天妳。二十歲輸給十一歲的棋士,表示我們今後也很可能無法戰勝妳。」
即便如此,她們依舊選擇與我對立嗎?
供御飯道出了理由。
「不過,以爲靠將棋取勝就能贏得人心的想法,實在太過幼稚了。就讓姐姐我們好好懲戒妳吧。沒錯吧,燎?」
「說得對。說到底就是師傅(廢物)太寵溺她,纔會養出這種笨小鬼。」
月夜見坂如野獸般露出犬齒。
「不曉得將棋結論的話,就由我告訴妳吧。那就是『月夜見坂燎大人必勝』,笨蛋。等女流排名戰展開之後,我要讓妳連同銀子一起輸得落花流水。先請妳引以爲傲的電腦老師,教教妳認輸的方法吧。」
「…………妳們不值得我親自下手。」
此刻,這兩人的評價已定。
她們只是沒勇氣接受新技術的喪家犬。
「我選擇的其他女流棋士會奪取妳們的頭銜,讓妳們嚐嚐恥辱。妳們將持續敗給遠比妳們更弱、妳們至今都不放在眼裏的對手,到死爲止都對今天的決定感到後悔莫及。」
這是預言。
我只不過是道出透過計算得出的答案。與數學課相同。連這點程度的事都不明白的她們,根本沒資格坐擁女流頭銜。
「我要讓妳們永遠待在女流排名戰的最低階層,終其一生豢養妳們到死。空銀子也一樣。」
交涉決裂。
不過我絲毫沒有損失。
「畢竟我們雙方都不能回家,必須趁見面時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
天衣在真正意義上駕馭電腦這個工具,並攻略了將棋這款遊戲,新時代的棋士就在我眼前。
──她變成比預期中更棘手的存在了……愛。
供御飯小姐寫道『你聽說過產品責任法嗎?』。
「我和步夢的判讀一致。」
「恐怕是吧。」
工作狂總帥就連用餐時,都隨身帶着平板。少有時間的她只能用這種方式研究將棋,一想到這裏,我就不禁感到欽佩。
「九頭龍八一、雛鶴愛、櫪創多、祭神雷及名人,這五人爲Tier1。擁有遠超越常人的潛在能力,位於人類的頂峯。」
天衣開始闡述。
不過……
她的語氣沒有一絲傲慢。
棋譜的失誤率比較低──正打算說出這句話的我,僵立於原地。
況且天衣已經獲得了《淡路》,事到如今還需要和人類進行共同研究嗎?更別說對方還是女流棋士。她肯定心懷不軌……
「我不是在談經營的話題──」
「循不同路徑超越人類的我和你,會使將棋就此迎來終結。」
「你的評價更高嗎?」
我從於鬼頭老師口中聽聞了雷的現狀。
「她們傳來了充滿怒火的訊息……」
「但我總算放心了。」
「下一階的Tier2,則有月光聖市、生石充及神鍋步夢等人。不過月光要是沒有盲目,毫無疑問是Tier1。」
我泡溫泉泡到皮膚變得皺巴巴,而且還睡了午覺之後,才被傳喚至天衣那裏。
最初和愛下將棋的瞬間,我就已經知道她的才能異於常人。
「不過初學者的棋譜也包含在其中吧?那樣精準度豈不是很低?比起那種東西,使用職業棋士的資料庫…………」
「因爲他有強大的後援?」
我對步夢第一局及第二局穿的和服有印象。
「…………妳從那些棋譜當中,抽取人類獨有的失誤及思考模式……?」
將訊息內容告訴天衣之後,她聳了聳肩。
那是名人的和服。
因此也有人類及AI對戰的資料庫。
「爲什麼?」
「妳挺謙虛的嘛。」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收購了一間發佈對戰型將棋APP的公司。儘管恐怕不會急速成長,不過只要穩定賺取利益,這筆交易就很划算。」
步夢也一樣。假如他生在其他時代,應當能構築長期政權纔對。他的強大實力和機器的相容性完全無關,可說是徹頭徹尾的中世紀騎士。
以初手5八玉爲代表,應該儘可能避免應用《淡路》的序盤,避免大家推導出死亡旗的存在。
而且天衣收購的這款遊戲,可以付錢與AI對局。
我的思緒從來沒有跨出將棋盤一步。
生石老師揹負着振飛車這項弱點,卻依然能從名人手中奪取頭銜。單論才能的話,他很可能勝於居飛車黨。
「目前一勝一敗。與摯友(勁敵)的初次頭銜戰感受如何?」
「你爲何這麼認爲?」
我立刻就察覺到她們指的是誰。
我一面啜飲冰涼的溫泉汽水,一面回答道:
不過現在反倒是他想對我吶喊纔對。
離去之前,月夜見坂拋下這句臺詞。
我總算知道,打算掌控天衣的自己實在太過傲慢。
「在那之前,妳非得擊敗某個女流棋士纔行吧?」
我一直想親口向天衣說明這件事。就那樣結束,內心難免會留下疙瘩。
「天衣……妳該不會和供御飯小姐她們起了爭執吧?」
「哎呀?你不贊同嗎?在我眼裏看來,單就終盤力來說,那女孩甚至能媲美Tier0。簡直是超越人類的生物!」
我過於害怕,不敢深究,天衣則主動轉移話題。
那麼做會降低我們的優勢。
「……愛的評價也這麼高嗎?」
「這是將棋的話題。而且是人類的將棋。」
「坦白說,我根本無法下達評價。雖然說這種話不符師傅的身分……」
「將棋沒有這麼單純,肯定會出現無法靠死記應對的局面。尤其中盤很容易出現失誤,屆時妳要如何克服?」
「用不着判讀局面,只要『死記』就行了。」
《淡路》已經挑選出才能與她們同等的女流棋士。儘管得花一些工夫,但我只需要培養那些人以擊潰這兩人。
「話說回來,無論第一局或第二局,直到最後你們雙方都不斷選擇接近《淡路》最佳手的棋步。角交換在這次頭銜戰應該就會走入歷史吧。」
職業棋士幾乎都是如此。包含名人在內。
供御飯也贊同地點頭說道「沒錯」。
「除非她接受變成機器人的手術,否則即便擁有祭神雷的特殊能力,人體構造也難以負荷。」
「……也罷,反正我也有事得告訴妳。」
「…………」
「提升人類的能力,尤其是大局觀的精準度,並試圖讓人類孕育與電腦相同的棋譜。看來這個計劃以失敗告終了。」
「……那是將棋APP?」
月夜見坂小姐則直言叫我『去死』。
「那孩子說不定能告訴妳,連超級電腦也無法計算出來的答案。」
簡直就像從宇宙或未來窺伺名爲將棋界的狹小世界……
「利用這些資料來學習之後,我變得能夠用軟體的棋步應付人類。我已抵達人工Tier0的境界。」
在網路遊戲中,經常用這個詞彙形容角色的實力強度。
Tier。
只有冰冷刺骨的確信。
天衣將平版畫面朝向我。
然而天衣打從一開始,便從將棋盤之外的世界眺望將棋這款遊戲。她的眼光層次太高了。
坐在我對面享用晚餐的天衣微微歪頭。
「師傅你沒有輕率地使用《淡路》的棋步。與篠窪太志進行排名戰時,你忍不住泄漏了情報……對吧?」
「只要雙方都發揮最大潛能,現代將棋就是先手必勝。我早已預料到會演變成拉鋸戰。不過步夢二日製經驗很少,之所以能撐到現在──」
與機器完全相反的天然才能。與生具來的Tier0。
只要知道序盤有死亡旗,的確相當有利。
「這款APP會記錄人類之間的對局紀錄及消耗時間,累積對局數爲上億。過去世界上不存在如此龐大的棋譜資料庫……而棋力各不相同的人類,此刻也不斷下着爲數龐大的將棋。尤其業餘高段者的棋譜,是很稀有的資料。」
我沒有回答。因爲根本沒必要回答。
☖ Tier 0
──她傳喚我來這裏,果然是爲了叮囑我這件事。
「用這個。」
我要自將棋界抹滅自己的姐妹。
只不過是邀請別人參加研究會,爲何對方會氣到傳簡訊罵師傅『去死』……?
而步夢想必不只借了和服。對方有最強的棋士擔任助手……換作以前的話,我肯定會忍不住對霸佔有利條件的步夢吶喊一聲『太卑鄙了!』。
「Tier……0?」
「而師傅你透過與《淡路》反覆對局,自行創造出百年後的將棋……抵達人類原本無法抵達的終點。」
「《淡路》指導我死亡旗的位置。解析APP之後,我彙集了足以克服人類死角的下一手問題集。獲得這兩樣東西的我,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境界。」
不是《淡路》,那是很常見的遊戲標題畫面。
我總算掌握了天衣的意圖。
夜叉神天衣伸出纖細的手臂碰觸我的臉頰,並做出預言。
數字愈小,表示角色愈強。
「…………」
聽完我傳達的內容之後,天衣開口了。
「這筆交易實在很划算!」
她以這句話,總結了中途就結束的那場對局。對於已經納入囊中的女流帝位頭銜,她已經徹底喪失興趣。
「順帶一提,單論潛能的話,我應該屬於Tier3。假如我是職業棋士,大約落在也許有機會挑戰頭銜的界線。層級和供御飯萬智及月夜見坂燎相去不遠。」
天衣和我公開了一百局《淡路》的棋譜,但我們僅揀選了矢倉及角交換等既有戰型。
「一會兒叮囑我,一會兒稱讚我,妳不累嗎?」
這瞬間,我下定決心。
「這意味着人類永遠無法追上電腦嗎?」
「我邀請她們參加研究會,卻遭到拒絕。我還是不擅長成羣結黨。」
☗ 蘿莉評價函數
「……《淡路》果然非同小可嗎?」
「是,那毫無疑問是深度學習類的軟體。」
這裏是都內的出租客房。
我──雛鶴愛、職業棋士二冢未來四段及女流棋士供御飯萬智老師,在其中一個房間交換情報。
我們沒有選擇我的老家『雛鶴』,也沒有選擇位於將棋會館地下室的編輯部,而是遵照二冢老師的希望聚集於此。
「它下達的評價值及候補棋步,和我帶去的軟體相去甚遠。而且搜尋時間很短,縱使說那是百年後的將棋也不會令人起疑。」
供御飯老師以將棋作家鵠記者的身分來到現場,流露出身爲女流棋士時未曾露出的嚴肅神情。
「夜叉神小姐表示,她利用《淡路》闡明瞭將棋結論,而且已經獲得超越定跡的必勝法。我不認爲她是在虛張聲勢……」
「關於這件事,我也從於鬼頭老師口中獲得了一些情報。感覺和很久以前流行的反電腦戰略手法很相似……倘若那是事實,用普通方法恐怕很難攻破她。」
「電腦性能方面,可以利用北美的雲端服務──」
「但那麼做會損失龐大資金──」
自從踏進房間之後,就只有二冢老師及供御飯老師不停交談。兩人的對話內容,我連一半都聽不懂。
──……他們爲何叫我來?
是想打聽小天的私人情報嗎?但自從離開大坂之後,我就不曾見過她。再說小天從來沒告訴我她正在開發將棋軟體……
「雛鶴小姐。」
「唔咦!?什、什麼事……二冢老師?」
對方突然呼叫我的名字,讓我大喫一驚。
「雛鶴小姐妳熟悉將棋軟體嗎?」
「坦白說,不怎麼熟悉……」
當我陷入深思的期間,二冢老師及供御飯老師也繼續討論著。
聽說她的目的是擊潰空老師,但那與我認識的夜叉神天衣實在相差太遠。
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毫無笑意……
與《淡路》接觸之後,我感覺師傅也產生了變化。
二冢老師用學校老師般的口吻說道:
「有兩個理由。其一,爲了報復擊潰祭神小姐的夜叉神。無論再怎麼怪異,她依舊是我恩師的親生女兒,也曾是我的研究夥伴。」
『先手爲9六步型的相掛嗎…………咦咦!?他同時挺進了1六的端步!?』
「是誰?」
「正如其名,蘿莉尺寸很小又輕巧,所以計算速度很快。這也是它能在家庭用電腦發揮高性能的原因。蘿莉優秀到甚至反過來輸出至國外的西洋棋軟體──」
「「…………」」
「關於搜尋方面,開發者只是將國外的西洋棋軟體,轉換成將棋用的軟體罷了,但關鍵在於評價函數。」
換作是我的話……會怎麼做……?
怎、怎麼辦……
「妳可以想像它是人類的大局觀。要是大局觀太差,無論其他部分多強,棋力也不會增強,而某個天才爲評價函數帶來了偉大的突破。」
擺在桌面的手機,發出了有人傳送簡訊的通知。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即將與小天認真一較高下。
而小天這種傾向特別強,對別人絲毫沒有興趣。對她而言最優先的事就是增強自己的實力,難以想像她會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
二冢老師壓低聲音。
不過那局將棋卻間接賦予了我全新的將棋軟體。
「咦?」
這是不可思議的偶然……當時我沒有迴避碓冰老師的碓冰系統,選擇正面迎擊,最後因此而開闢了新的道路。
「咦?……小珠代老師傳來的?」
據供御飯老師所言,小天只願意讓順從她的人使用《淡路》,企圖透過這種方式盡情支配將棋界……好像是如此。
但是……
他明明在說明十分重要的事……我卻太過在意蘿莉這個詞彙,幾乎聽不進內容!
除了增強自身實力以外,棋士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
那聲音如炮擊聲一般,變得愈發響亮。
──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簡直不知所謂。』
至今爲止皆是如此。
聽見那個名字的瞬間……我不由得放聲驚叫。
☖ 先手必勝時代的番勝負
當他急遽變強時,總是會變得痛苦不堪……就連待在他身邊的我也很難受,不過能夠支持深陷苦海的師傅,令我感到相當幸福。
「非常感謝!那個,我會揹負起……老師們的未來。」
「真的可以嗎?」
那、那個人……原來這麼厲害……
當今幾乎每位棋士都是使用免費提供的軟體。那是一套製作者不明的可疑軟體。
室內瀰漫一股沉重的氛圍。
屆時小天會因此改變嗎?
「將棋軟體分爲使用CPU的舊型軟體,以及使用GPU的深度學習類軟體,妳知道這件事嗎?」
看到顯示於熒幕的簡短文字的瞬間,我感受到自己的胸口深處傳來劇烈的震動聲。
唯獨山城櫻花戰比較特殊──
「我願意把我和於鬼頭老師開發的深度學習類軟體提供給妳們。與夜叉神戰鬥時,妳們應該用得着。希望能派得上用場。」
「其名爲LOLI評價函數,通稱『蘿莉評價函數』。」
「啊……」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不過既然有人搬出了世界第一的超級電腦,我認爲究極的軟體已經確定是《淡路》。」
「沒錯沒錯,這個理由反而更爲重要。雖然對電腦將棋軟體開發者來說,這或許不值得讚許──」
「其實我原本是振飛車黨。看到碓冰老師和雛鶴小姐的那場對局,坦白說讓我非常感動。」
換言之,我們有機會驗證小天是否真的找到了將棋必勝法。
「對方正是製造蘿莉,打造出舊有將棋軟體的人。同時他也是我的大學學長。妳不曉得是誰嗎?」
「櫻花戰不存在預賽,抽選對戰組合時也不會避開同門。除了上一期的前四強以外,就連頭銜保持者也要平等抽籤。算是相當麻煩的棋戰。」
『喂喂喂!先手的飛車繞到了空蕩蕩的7四位置!?這麼做究竟有何意義?』
「糟糕,九頭龍學長沒有指導妳這方面的知識嗎?」
「假如《淡路》存在弱點……」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畢竟雛鶴小姐妳身邊有世界第一的專家。」
「這點程度的話……我知道。幾乎所有棋士都是使用CPU對吧?」
在我再次如此下定決心之際──
「製作蘿莉的人。好了,來討論今天的正題吧。」
「相反地,深度學習類軟體儘管成本很高,但只要擴大模型,就能持續變強。是嗎?」
「從雛鶴小姐妳的反應看來,我早猜到妳恐怕不曉得。」
「哈、哈哈哈哈…………」
二冢老師熱情地說明,我則前傾身體假裝認真傾聽。
「正是如此。而舊型軟體基本上都是指同一套軟體。」
我花了幾秒鐘,才驚覺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製作者腦子不正常嗎?」
供御飯老師提出疑問。
「您剛纔說有兩個理由對吧?另一個理由是什麼?」
只不過持先手的步夢選擇的相掛,充滿現代將棋無法理解的手順。
我和碓冰老師的將棋,與電腦發展完全沾不上邊,至少對局期間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件事確定了。立刻來聯盟。』
「沒錯,這種技術正是如此驚人。」
和他一起變強的時光,讓我滿溢無可取代的喜悅。我甚至認爲自己是爲此而下將棋。
──小天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二冢老師表示,將棋軟體開發者的處境也和棋士相同。
我們是同門,一般情況下不會安排我們對局,所以我們在預賽階段總是分屬不同的組別。
「……雖然很感謝這份好意,但供御飯老師還另當別論,我不認爲自己能駕馭深度學習類軟體的情報……」
身爲女王山城櫻花的供御飯老師,恢復棋士的口吻並如此說道。
那種評價函數是在超過五年前發表的,直到深度學習類軟體技術成熟之前,沒有人開發出足以取代它的替代品。
不過,得知將棋結論及必勝法的瞬間雖然會洋溢幸福……但那之後又如何?
因此平時不會對戰的棋士也會碰上……例如關東關西棋士從第一回戰就碰頭,新人甚至會與頭銜保持者對局,對觀戰的人而言很有意思,下棋的人也會對淘汰賽程感到緊張刺激,這就是山城櫻花戰。
第三局的戰型爲相掛。
供御飯老師如此確認,二冢老師則擺出舉雙手投降的姿勢。
──不過……假如她已經強大到無法繼續變強呢?
倘若這是事實的話,確實相當可靠,不過……咦咦咦咦?我還是難以置信。
『後手趁機佔據了7筋,這樣是九頭龍的優勢吧?』
帝位戰演變爲一進一退的戰況。讓我直接說出結論吧。截至第六局爲止,全都是先手獲勝。
「真希望妳們兩人可以互相殘殺,然後一起消滅。對吧,小愛?」
二冢老師道出了對方的名字。
「她的下一個目標,是妳坐擁的山城櫻花頭銜吧?而只要繼續獲勝,雛鶴小姐妳──」
我看見了缺少表情變化的二冢老師,首次揚起嘴角的瞬間。
「所以我想把將棋界的未來託付給妳。」
供御飯老師訝異地雙眼圓睜。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你要我們討伐敵人,是嗎?」
我要深信那句話,並繼續向前邁進。
小天抵達的世界,缺少成長帶來的痛苦及喜悅,那她接下來該期待什麼,該做什麼?
「就我所知,世上只有一人能找出它的弱點。」
「評價……函數?」
「是。我將和小天進行頭一次公式戰。」
「不過唯一的難題在於無論怎麼修改蘿莉,都贏不過它最原始的狀態。在它問世的當下,就已經沒有改善的餘地。這表示要強化它是有極限的。」
一面參考軟體的判讀棋路及評價值一面觀戰的將棋棋迷都深陷混亂,連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也啞口無言,說了一句「太詭異了」。
其實這個陣形,在我和步夢眼裏看來同樣謎團重重。儘管無法理解箇中含意,但《淡路》認定這是最理想的應對進退,是先後手最能取得平衡的局勢。
也許是基於這個原因,和第一局相同,即使獲勝了,步夢也沒有露出開心的神情。
第四局。
這回輪到持先手的我採用相掛,步夢也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戰。只要這局獲勝,率先獲得三勝的他距離頭銜就只差一步之遙,因此氣魄相當驚人。
「挑戰者氣勢洶洶地發動進攻。」
「九頭龍帝位似乎陷入了苦戰。」
在封手的時間點,檢討棋局的部分人士甚至斷言步夢已經獲得勝利。
相對地,我則十分平靜。
持後手的步夢率先展開攻勢,試圖擊潰我;我則平淡地避開攻擊,接着施予反擊以收拾對手。
然而與第二局不同,縱使沒有希望逆轉,步夢仍堅持到持棋時間耗盡爲止……最後,他流露我至今從未見過的懊悔神情,表示投降。
「………………我認輸了。」
「多謝指教。」
我態度平淡地低頭,簡潔地進行感想戰,之後擱下無法理解這一切的採訪記者及相關人員,獨自踏上歸途。這下雙方戰績爲二勝二負。
第五局。戰型爲矢倉。頭銜戰展開之前,所有人都斷言「肯定會出現一局矢倉」。
步夢懷着必勝決心迎戰,他展現出來的矢倉,就連知曉未來的我眼裏看來也近乎完美。
「…………好美……」
儘管還在對局中,我仍忍不住用扇子掩住嘴邊,並流泄出聲。
步夢的研究相當深入,遠超過我在頭銜戰開始前的預期。有名人及山刀伐先生協助,成效果然不同凡響。
──單憑一百局棋譜,真虧他能進步到這種程度……
「話說回來,大哥。愛──」
「是大哥啊……」
就算要我獨創像碓冰系統那樣的戰法,我也只會斷言「不可能」。我能夠增強自己的實力,卻無法辦到那種事。而且現在這個時代,甚至能說犧牲獨創性的人反而能變得更強。對人類而言着實是相當艱辛的時代。
「不過……」
「呼……籲……呼──────……!!」
第六局由我取得勝利之後,我剛拿回手機便接到了一通電話。
帝位戰展開前不久,我久違地在新宿御苑與九頭龍家的長兄重逢了,他打來並非想爲弟弟慶祝勝利,反而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我將手機切換爲擴音模式,並擺置於茶几上,接着一面脫掉因汗水而沉重不堪的和服,一面與大哥對話。
明知對方是在挑釁,我還是順着對方的意。
而後手明知自己不利,也必須忍住不透露自己的研究內容。後手必須積累力量,趁對手失誤的瞬間一擊打倒對手。
我從冰箱拿出氣泡水並直接大口暢飲,接着敞開窗戶,眺望逐漸變得明亮的夜空。夏日溼濡的空氣拂過疲憊的身體。
『你肯定是對自己得出的將棋結論萌生疑問對吧?從以前開始,八一你的將棋就很容易受到精神狀態的影響。』
儘管肉體感到疲勞,但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會敗北。
──幸好正值頭銜戰期間。我能夠讓心思專注於勝負……
假如最強的軟體下達的評價爲『51對49』。
我直到最後都能百分之百專注精神,即便在雙方的玉棋路錯綜複雜的最終盤,我依舊能夠貫穿對方的致命傷。
那種情況下,對人類而言『51』的局面相當於『100』。因爲所有人都會選擇那個局面。
那段時期,將棋界陷入了漫長的停滯期。倘若眼前有個壓倒性的存在,任誰都會想模仿他,獨創性也因此而消失了。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膚淺,大哥。」
「……沒有人類能在那片燎原之中戰勝我。對將棋略有涉獵的人類,不可能認真研究那種獲勝方式……」
要是擲棋時抽到先手,我只要平淡地遵循定跡就能獲勝。
『怎麼樣,八一?你好像陷入苦戰了嘛?』
「……九頭龍爲何不像和篠窪對局時一樣,下初手5八玉?」
當然,我依然無法戰勝《淡路》。
「再怎麼不願意也無可奈何。畢竟電腦不會消失。」
因爲角交換、相掛及矢倉這三種相居飛車的主力戰法皆爲先手必勝。我和步夢已經透過這場頭銜戰,揭露了這個事實。
『嗯?什麼?』
我無法出手破壞那美麗陣形,決定就此投降。
關於這項計劃,我內心有個明確的典範。
能夠讓我發揮全力的對手,只剩下機器了。
「你知道這世上最矛盾的是何種人嗎,大哥?」
和少數與我活在相同時間軸的人類對話。
不過當我成長到不會中途攝服,能夠下到最後的時候,我初次對將棋感到絕望。
假如我抽到後手,屆時────
從今以後我只能永遠活在孤獨之中。
振飛車黨的獎勵會員及年輕棋士幾乎完全滅絕,所有人都埋頭苦讀名人撰寫的戰法書。
下一場就是決勝局。
現代將棋當中的矢倉,與相掛的區別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感覺比較像棚屋,不過數十年後的矢倉當中,牢固的圍玉反而更爲常見。電腦重新發掘出來、被視爲矢倉有力替代品的雁木,也隨着時代演進而消失蹤影。或許是因爲進化之後的電腦,逐漸能夠理解疼痛及恐懼。
人類熱血沸騰、絞盡腦汁對戰的時代已經結束。
每天忍受着壓倒性的孤獨,使我的人類情感愈發淡薄。
那陣形宛如集結了人類智慧的寶石結晶。
「…………沒什麼。我已經很累了,掛電話囉。」
『……』
步夢距離奪取頭銜只差一步的第六局,我依然沒有一絲顫抖。因爲持先手的是我。
埋頭與《淡路》對局的那段期間。
「沒錯。因此他們無論持先手還是後手,都會若無其事地使用相同戰型。」
「他不敢冒險吧?」
在電影及連續劇當中,經常看到從未來時空跳躍的主角,開心地靠未來知識在現代大顯身手,但實際上可沒有那麼輕鬆。
本來想打聽愛的狀況,但我還是強忍衝動並掛掉了電話。
在第三一三手,先手獲得了勝利。番勝負確定進入第七局。
戰型再度演變爲相矢倉。
憑人類的棋力,很難演變成那種形式的千日手及持將棋。
心理上的餘裕對勝負十分有利。
「在那種情況之下,碓冰老師提倡碓冰系統並奪取了龍王頭銜。他真的是相當偉大的人……」
「持續隱藏我見識到的地獄。也得儘可能隱瞞天衣闡明的『死亡旗』存在。」
爲此,我必須佇立於頂點纔行。我非得成爲最強的存在。
而真相則會隱瞞於剩餘的『49』當中。
無法對任何人闡述祕密,自然會變得沉默寡言;只有自己知道未來,也會因此感到內疚。
「就是那裏!!」
「說到底,唯有兩名對局者都擁有媲美超級電腦的棋力時,才能目睹《淡路》展示給我看的燎原,不過我和步夢都不具備那麼強大的棋力。」
『將棋結論不是千日手或相入玉嗎?但目前爲止沒有出現任何一局啊。』
我們拚命相互削弱對方,演變爲超過三百手的大激戰。
最後一週,我總算能夠和超級電腦正常下將棋。
現在大家只是一股腦兒地追求機器賜與的正確解答。面對未知的局面時,能與機器同化至什麼地步,將成爲勝負的分水嶺。
「事情就是這樣。要是在番勝負剛開始就暴露自己的研究內容,對手就能擬定對策,所以我必須隱藏到最後纔行。」
我們兩人劇烈喘息。直到第二天的深夜十一時,都無法分出勝負,但我的疲勞度遠比步夢更低。
應該說根本不可能辦到。
換言之,爲了確實掌握勝利,先手必須專注精神,極力避免失誤。
然而那種天才不會經常誕生。
身後傳來衆人竊竊私語的對話聲,我則就此返回房間。
「之所以沒有出現千日手及相入玉,是因爲我下棋時刻意迴避那種狀況。只要有心,我隨時能讓局面演變成那樣,不過要是展現給大家看,其他人很快便會複製我的作法。我可不願意讓頭銜戰淪爲千日手對戰或手待對戰。」
這絕非不可能。
我不需要展示出真正的未來,就能平安結束與步夢的初次頭銜戰。這恐怕是對衆人而言最幸福的結尾。即便對步夢來說很痛苦,但至少不是最糟的結果。
『這表示先手的優勢就是如此巨大,是嗎……』
『這就是先手必勝時代的頭銜戰嗎……令人不禁思考人類下將棋有何意義呢。』
明明只要用平常的態度打聽就行了……可是聽了桂香姐那番話,我莫名地感到有些疙瘩。
只要持續祭出最佳手,即爲先手必勝。將棋就是這種遊戲。
「只要能隱瞞一半,就能大幅減緩將棋的進步速度……」
名人幾乎持續獨佔七冠的時代。
「既然能夠使用《淡路》,表示研究深度毫無疑問是我佔上風,不過關於居飛車的代表戰型,我們已經公開了一百局棋譜。只要對手以那些棋譜爲素材深入研究,我就很難在持後手的狀態下擊潰對方。」
現在的目的相當明確。
倘若使用人類創造出來的戰型,將棋幾乎爲先手必勝。
「……即便如此,和那片燎原相比還是好多了……」
『居飛車黨吧?』
我正好想和別人談談。
「呼────────…………」
至今爲止,居飛車黨無論持先手抑或後手都不會改變戰略,不過從前一直無視這種矛盾狀態的我們,今後恐怕無法繼續維持原樣。
「這表示神鍋準備相當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