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禁書目錄少N的結局 Index-Librorum-Prohibitorum.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5891 字
1
「你很健康。」
在大學醫院的診療室內,微胖的醫生說話了。
坐在旋轉式辦公椅上轉圈圈的醫生,或許是知道自己長得很像青蛙,所以在胸口的ID卡上面,貼了一張雨蛙的貼紙。
博愛主義的茵蒂克絲,唯獨討厭科學家。
魔法師雖然也都是些怪人,但至少還沒有科學家怪。
她真的不想跟這種人獨處,但是自己沒有其他同伴,所以也沒辦法。
因爲,自己沒有其他同伴。
「既然你根本不是病人,那我就不對你說敬語了。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這是我身爲醫生要問你的最初也是最後一個問題:你到底是來醫院幹什麼的?」
茵蒂克絲自己當然也不知道。
因爲以前從來沒有人把真相告訴她。
原本以爲是敵人的魔法師,如今突然告訴自己,過去每一年自己都曾被消除記憶,而爲了終止這個受詛咒的不良循環,一名少年賭上了他的性命。突然被告知這些事情,會感到困惑也是當然的。
「話說回來,突然冒出來三個沒有學園ID卡的人,真是嚇我一跳呢。據說連監視用人造衛星都被神祕的閃光給擊毀了一架,現在風紀委員應該都忙得焦頭爛額吧?」
剛剛那句不是最初且最後的問題了嗎?茵蒂克絲心想。
沒有ID卡的三個人……一個是茵蒂克絲,剩下兩個應該是那兩個魔法師吧。從前一天到晚追着自己跑,現在卻把自己送來醫院之後就消失無蹤了。
「對了,你手上那封信就是他們寫的吧?」
長得像青蛙的醫生,看着茵蒂克絲手上那封看起來像情書的信。
茵蒂克絲嘟着嘴,粗魯地將信封強行扯破,取出裏面的信紙。
「喂喂,那封信好像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那名少年的耶。」
「沒關係。」茵蒂克絲滿臉不高興地回答。
光是發信人寫着「火焰魔法師」,而收信人是「親愛的上條當麻」這點,就讓人覺得一定有問題。再看看信封上貼的那個心型貼紙,更讓人感覺到一陣殺意。
茵蒂克絲微微停止了呼吸。只敢低頭看着地板。
茵蒂克絲整個人都傻了。她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覺。還伸出小指在耳裏掏了掏,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原本尺寸應該非常合身的修道服,現在好像覺得有一邊衣服從肩膀上滑了下來。
結論就是:這個少年身體沒事,心卻死了。就這麼簡單。
「當麻是誰?」
完全。真的是完完全全。
他還活着。
「簡單地說,就是在衝擊力傳到大腦之前,將這股『魔法的衝擊力』抹消不就得了?如果是像史提爾的火焰那種類似『物理現象』的東西,或許沒辦法吧。但是『發光的羽毛』這種『莫名其妙的異能之力』,當然是毫無問題。」
簡直就像是打電話給一個從來不認識的人時會用的口氣。
「你們這些朋友會不會太扯了一點?呵,他們把信紙浸過液化炸藥嗎?」
茵蒂克絲纔剛急忙把信紙丟出去,信紙便發出拉炮般的聲響,被炸成粉碎。
「嗯……」茵蒂克絲孤零零地站在病房中央回答他。動作看起來就像漫畫裏忘記寫作業,被叫到走廊罰站的小學生一樣。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讓茵蒂克絲緊張得心臟快破裂。在對方回應之前,茵蒂克絲慌張地把手掌上的汗擦在修道服裙子上,順便在胸口畫了十字。
「當麻!你不記得了嗎?」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回事,就這麼無聊。接下來你應該也猜得到,只要拿我的右手放在頭上,對自己使出『
幻想殺手
』的能力,不就什麼事都搞定了?」
「請問……」少年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帶着些許不安……不,應該說是擔心。
換句話說,用來治療少年的回覆魔法也會被消除。
茵蒂克絲正要伸手轉開門把,突然想到,裏面問「誰?」的話,我是不是應該先問一句「我能進去嗎?」然後再開門?但是假如我這麼做,如果反而讓他覺得我這個人真囉唆怎麼不快點進來,那該怎麼辦?茵蒂克絲真的覺得很害怕。
這樣的問題,最是讓茵蒂克絲心酸。
超能力者使用了太多超能力的反作用,以及茵蒂克絲自己所放出的(雖然她自己毫無自覺有過這回事)光線攻擊,深深傷害了少年的腦子。
少年的聲音如此客氣,而且充滿了迷惑,是一種打探對方底細的聲音。
牀邊的窗戶是開着的,純白的窗簾隨風搖擺。
就像點了火的導火線,只要在火苗燒到炸彈之前把導火線切除,就不會爆炸了。
茵蒂克絲的胸口,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啊啊……」的一聲,茵蒂克絲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上。
「…………當麻!你不記得了嗎?你爲了我還跟魔法師大打出手!」
「請問……」頭上包着繃帶的少年微微偏着腦袋,開口說話。
「我說你是貓或狗幹嘛還那麼感動,你有被虐狂嗎?你該不會很愛戴項圈吧?喂喂,我可不想落得在這種年紀,因爲綁架監禁女童而被捕的下場啊!」
「……!」
茵蒂克絲不禁發出「啊」的聲音。
單是這件事,就讓茵蒂克絲感動得眼淚快掉下來。茵蒂克絲開始煩惱,應該先衝進他懷裏,還是應該先去咬他的頭,懲罰他做了這麼亂來的事情。
總而言之,基於最基本的禮貌,既然你幫助了我們,我就把那孩子現在的狀況跟你說明一下。免得你將來還要跑來我們還人情。我先說好,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但是,原本以爲完美的笑容,卻立刻被表情空洞的少年看穿了。仔細回想,這個少年似乎總是可以看到自己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感情。
茵蒂克絲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湧上胸口的某種情感給重新壓抑下去。
緊張的茵蒂克絲用類似機器人的動作打開了門。這不是六人一間的病房,而是間單人病房。由於牆壁、地板跟天花板都是白色的,距離感有誤差,因此感覺起來特別寬敞。
「我曾經住過學生宿舍嗎?」
這等於證明了,眼前這個表情空洞的少年完全不認得自己。
茵蒂克絲幾乎不敢再問下去。
這種語氣的文章,足足寫滿了八張信紙。茵蒂克絲一言不發,把每一張都仔仔細細地揉成一團,往身後丟去。工作場所被人亂丟垃圾的醫生,青蛙臉上逐漸露出困擾的表情。但是看着好像受盡欺負,快要哭出來的茵蒂克絲所放出的莫名壓迫感,醫生什麼話都不敢說。
「你是不是走錯病房了?」
「移動教會……移動教會……『運動協會』
㊟
?聽起來像是個健身中心。」
我現在應該在笑吧?茵蒂克絲心想。
「誰?」裏面傳出少年的聲音。
「呵呵呵呵。不過你剛剛的表情真是太好笑了,平常老是一副犧牲奉獻的樣子,這下子終於體會到自己的笨拙了吧?」
他是爲了我而受傷的。但是,現在他卻反而在擔心我。這讓人情何以堪?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不過,失去的魔力再度恢復這種事情是不太可能發生的。我們只是慎重行事而已。畢竟能夠自由操縱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魔神』,是多麼的可怕。
「騙你的啦!你上當了吧!哇哈哈哈哈哈!」
信紙的最後面,竟然畫着史提爾最拿手的符文。
真是太荒謬的做法了。
如果是一般物理性的——也就是普通的「傷」,就跟茵蒂克絲被砍傷背部時一樣,或許可以用回覆魔法來複原傷口。但是,眼前這個表情空洞的少年,卻擁有名爲「
幻想殺手
」的右手。不論善惡好壞,只要是魔法,都會被抹除。
「……咦?咦?當麻……咦?你不是……腦細胞被弄壞……忘記一切了嗎……」
「關於那名少年的事……或許我該讓你們直接見面,你一看就明白,不過……」
「……請問……我們……原本是不是認識?」
不知道爲什麼,茵蒂克絲無法忍受這樣的聲音,從眼前這個表情空洞的少年口中說出來。
少年的表情是如此空洞,似乎完全不記得關於茵蒂克絲的事情。
雖然我很想跟你說『臭小子你幹得好』,但是如果要寫這些個人想法,或許把全世界的樹都砍來做成紙都不夠我寫吧,所以這部分我也省略了,臭小子。
第九張——最後一張信紙上,寫了這樣的內容:
「但是如果你在他面前受到太大打擊,對他來說也是件失禮的事情,所以我決定先給你一點心理準備。」
——他不是「遺忘」了回憶,而是腦細胞整個遭到物理性的「破壞」。那種情況,要重新回覆記憶應該是不可能了。你們是不是打開了他的頭蓋骨,把電擊棒插進去過?
「茵蒂克絲……最喜歡當麻了!」
咚咚。茵蒂克絲敲了病房的房門兩次。
「茵蒂克絲……聽起來不像是人的名字。我有養過貓或狗嗎?」
「當麻!你不記得了嗎?我們是在學生宿舍的陽臺相遇的!」
「原本……應該?」
表情空洞的少年帶着不安的表情完全消失,宛如改頭換面,變成一副露出虎牙奸笑的表情。
但是即使如此,這句話還是非說不可。
一片空白。腦筋一片空白。跪坐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抬頭望向上條的臉。
「嗯,我沒事。」茵蒂克絲一邊吐氣一邊說:「我當然沒事。」
——他的情況與其說是記憶喪失,不如說是記憶破壞。
P.S.:這封信在看完的同時,就會自動爆炸。雖然多虧了你,才讓我們發現事實真相,但是沒經我們的同意就玩這種『賭注』,算是給你的懲罰。我估計大概會炸掉你那自豪的右手一根手指頭吧。
所以,她決定迴歸原本來到醫院的目的。
我們就是無法信任科學,所以趁醫生不在的時候,我們也檢查過那孩子的身體。不過看來真的沒有什麼異常。英國清教上層所下達的指令,表面上是要我們立刻把已經被除去『項圈』的那孩子帶回去,但實際上他們也是在觀望今後的發展吧。雖然以我個人來說,實在無法忍受讓那孩子多留在你身邊一秒鐘。
雖然荒謬,但仔細想想,這個少年的右手,本來就連神的奇蹟也都可以消除。
目睹這種事情還能保持冷靜的醫生也有點扯,茵蒂克絲半認真地想着。
「咦……?」茵蒂克絲僵住了。
她忍住自己的感情,露出笑容。雖然,這笑容距離完美的笑容還有非常大的差距。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心酸無比的笑容。
「……喂,難道你比較希望我忘記一切嗎?」上條嘆了一口氣說:「你也太笨了吧?的確我是在最後一刻,自己選擇讓發光的羽毛給碰到。我不是魔法師,所以不知道那羽毛有什麼樣的效果,不過聽醫生所說的話,我原本應該是腦細胞受損,記憶喪失纔對吧?」
少年在純白的牀上,坐起上半身。
但是,茵蒂克絲卻剋制住了自己,將所有感情吞了回去。
(對了,這可不是意味着我就這麼把那孩子讓給你。等到我們蒐集了夠多的情報,裝備也齊全之後,會再上門奪回那孩子的。我不喜歡偷襲別人,所以你就做好心理準備等着吧。)
青蛙臉醫生用非常帶有深意的口吻說道:
表情空洞的少年看着茵蒂克絲的臉,過了一陣子說道:
可是,不知道茵蒂克絲的感情是不是已經麻痹了,她腦中無法想其他事情。
我就不浪費時間跟你說客套話了。
「……當麻!你不記得了嗎?你的右手把我的『移動教會』給弄壞了!」
上條在衝擊力傳到大腦之前就將衝擊力給消除了,就是這麼回事。
修道服的一邊肩膀鐵定是滑了下來,因爲茵蒂克絲現在的表情,可真是滿頭的黑直線。
「對不起……」表情空洞的少年說了:
原本表情空洞的少年,染上了惡作劇的色彩。
但是,那孩子現在有了利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知識來施展魔法的紀錄。當然,嚴格說來不是那孩子施展的,而是教會輸入她體內的系統『自動書記』所施展的。但是,問題在於現在『自動書記』已經被破壞,她是否有能力依照自己的意志來施展魔法?如果,因爲『自動書記』的喪失而讓她原本的魔力『恢復』,恐怕我們就得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能因應這個狀況了。
(注:「移動教會」與「運動協會」日文發音近似)
「請問……你不要緊嗎?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剛剛在診療室中醫生所說的話,浮現在茵蒂克絲的腦海中。明明是夏天,卻讓茵蒂克絲感到全身冰冷的那句話。
「是啊……可是你仔細想想,那種『損傷』,本身不也是魔法嗎?」
……茵蒂克絲什麼話都沒回答。
「呃……咦……?……請問……」
於是上條開始變得不安起來,聲音也變得認真。
茵蒂克絲的臉越來越低,長長的銀色劉海蓋住了她的表情。
她跪坐在地上,肩膀微微地發抖。而且好像咬緊了牙關。
對於這種超級糟糕的氣氛,上條不禁試了一下水溫。
「呃……在下能問一個問題嗎……公主……」
「什麼問題?」
「呃……您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呼叫鈴嗶嗶狂響。
頭頂被少女用力狂咬的少年,哀嚎聲響遍整幢醫院。
滿臉怒火的茵蒂克絲,氣呼呼地走出病房。
門口傳來「哇!」的聲音。看來正打算走進病房的青蛙臉醫生,跟快步走出去的茵蒂克絲差點撞個正着。
「你們是不是按了呼叫鈴?怎麼回事……哇啊!這個傷可嚴重啦!」
少年躺在牀上,上半身卻倒栽在牀下,兩隻手按着頭頂在哭泣。嘴裏喃喃自語着「會死……這次我真的死定了……」,這畫面讓看的人也覺得發毛。
醫生再一次從打開的房門望向走廊,然後轉回頭來看着病房內的上條。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少年反問。
「其實,你什麼都不記得吧?」
表情空洞的少年,沉默不語。
醫生一邊說,一邊心裏想着:我身爲醫生,竟然用了這麼感性的字眼?
「可是……這樣是最好的結局了。」
青蛙醫生的表情似乎喫了一驚,望向表情空洞的少年。
表情空洞的少年這麼說着。
這種事情叫人如何相信?
問題是,到底哪一邊纔是『鏡子』?
「醫生,倒是您爲什麼會相信那樣的話?什麼魔法師,什麼魔法,都跟醫生的世界非常遙遠不是嗎?」
魔法大戰的結果,是一男一女兩個魔法師將倒在公寓中的少年與茵蒂克絲送到醫院來。他們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了醫生。醫生雖然完全不相信,但是認爲少年有知道這些事的權利,因此一五一十地轉述給了少年。
表情空洞的少年回答:
「你現在的狀態若以電腦來比喻,就好像整顆硬碟燒壞了一樣。既然大腦裏已經不再殘留任何回憶的資訊,難道人的回憶還能儲存在別的地方嗎?」
明明是別人的日記,卻看得好快樂,好心酸。
但是醫生不曉得自己爲何要笑。只是看到少年的笑容,就好像看到鏡子一樣,自己也不知不覺地笑了。
期待他的回答可以一口氣顛覆我這個無趣的邏輯推論。
表情空洞的少年,露出完全不帶色彩的笑容。
在別人的日記中出現的少女,看到名字也想不起來長相的少女,不管發生什麼事,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這隻包滿繃帶的右手,隱藏着可以消滅神蹟的力量?
「那還用說?」
「——當然是在心裏吧?」
但是醫生不禁接着又說:
「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想看到那女孩哭泣。就是有這種感覺。我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感情,或許我再也想不起來了吧。但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剛剛他對少女說的那些話,其實都是他看着別人的日記,自己編出來的謊言。
神所創造出來的現實,是多麼地殘酷,根本不敢讓少女知道。
醫生笑了。
「說不定,其實我還記得呢。」
失去的記憶,明明不會再回來。
少年的表情,是多麼空洞。
「可是你的『回憶』,已經跟你的腦細胞一起『死去』了吧?」
就好像閱讀別人的日記一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少年的笑容,不帶絲毫的感情。甚至,連悲傷都沒有。
「也不見得,」長得像青蛙的醫生得意地說:「其實醫院跟靈異學的關係還滿密切的呢……我的意思可不是說醫院裏面鬧鬼喔?只是有時候啊,有些病人因爲宗教的關係,輸血也不行,動手術也不行,救他的命反而會被他告呢,所以身爲一個醫生,對靈異學的正確態度就是『照着病人說的去做』就對了。」
但是,少年卻有種感覺,似乎那是件非常令人悲傷的事。
或許醫生對少年的回答有種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