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好比封閉世界的神 DEUS_EX_MACHINA.

1

史提爾·馬格努斯正朝着四幢大樓中的北棟最頂樓前進。

或許是放出去當餌的上條，比原本預料中還要吸引敵人注意吧，史提爾完全沒有遇到阻礙。他完全隱藏了自己的身影，確認每一個密室出入口，並且理解了大致的狀況。

看來「吸血殺手」姬神秋沙並沒有被監禁在密室中。

觀察所有密室出入口的塵埃以及魔力殘渣可以發現，不管是「硬幣正面」或是「硬幣背面」，都沒有人進出的痕跡。

除了奧雷歐斯之外，也沒有看到任何部下或士兵之類的人。這樣的環境，實在是不像可以用來監視一個隨時會逃走的囚犯。

這樣一來，事情反而更麻煩。因爲這代表姬神秋沙並不是被監禁，而是出於自由意志在幫助奧雷歐斯·伊薩德。若是如此，恐怕將要面對的是「吸血殺手」這種真相不明的可怕超能力。

（……混蛋，超能力者怎麼都這麼難搞……）

想到這裏，史提爾突然想起來那個被當成誘餌的少年。

對史提爾個人來說，就算那個少年就這樣死了，也是不痛不癢。從一開始史提爾就告訴過他，自己不是他的同伴。也很清楚地說過只是想拿他當盾牌。

但是，那個少年被推下樓梯的瞬間，卻還是露出了一副被人揹叛的表情。

就像被自己完全信任的夥伴從背後砍一刀的表情。

「………」

纔剛見面就拿火焰劍劈他，還硬是把他拖到這種九死一生的戰場裏面來，爲什麼即使如此，那個少年還是把史提爾當成「同伴」？

這件事，讓史提爾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雖然只是一根小小的刺，卻不知爲何讓史提爾非常焦躁不安。

（……混蛋，超能力者怎麼都這麼難搞——！）

所以，史提爾開始在狹窄的逃生樓梯中狂奔。

雖然是毫無意義的想法——既然都把那個少年當成誘餌了，如果不獲得相當程度的戰果，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史提爾心中那一點點的人性正在耍着脾氣。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到底在焦慮什麼？」

突然，從史提爾的身後，傳來一句冰冷的聲音。

只有一半的臉，似乎稍微搖晃了一下。

剛剛這句話，讓上條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她沒有理由回頭。

「打開！」

想回家。想趕快回去跟茵蒂克絲一起喫晚飯。只要跟那孩子在一起，就不要緊。只要看見她，我就可以回去正常的世界。在變得無法離開這個戰場之前，在習慣這個將死亡與殺戮視爲理所當然的世界之前，如果不快回到原本的世界，一切就完了——上條在腦中茫然地，但很確實地如此想着。

就好比人的魔力是由生命力所精練出來，類似從原油中精煉出來的汽油般的東西。同樣的，世界的「力量」本身也不具有太大的威力（當然，星球的壽命與人的壽命是不能比的，所以這「力量」絕對還是比人的「魔力」大非常多）。但是透過神殿或是寺廟，將這「力量」轉變爲「界力」之後，就會變成一股龐大的能量。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陣好像拖着東西的聲響。茵蒂克絲轉頭一看。電梯這一面牆壁的旁邊，有個逃生梯出入口。從那裏不斷傳出像是拖着什麼東西的聲音，以及粗重的呼吸聲。

一踏進去的瞬間，就可以感覺到空氣不一樣了。有點像是從炎熱的大太陽底下，走進冷氣很強的店家那種感覺。原本充滿活力的和平街道，突然變成了充滿死亡氣息的死寂戰場。而且絕不是錯覺。因爲在寬廣的大廳深處，電梯旁的牆壁上，死了一個身穿羅馬正教法具的騎士。

剎那間，一個嚴肅的男子聲音迴響在這冰冷的空間中。

「………」

簡單說來，這幢建築物裏面明明有「異常」，但卻硬是裝得很「正常」的樣子，意圖真是太明顯了。

「這不是爲了阻擋外敵入侵的結界，而是爲了不讓進入結界內的敵人逃走的結界。嗯嗯，跟埃及金字塔的情形很像……」

「他只是個替身。因爲我見過本尊，所以知道。本尊不會亂殺人的。」

「………」

突然地，旁邊電梯的牆壁像是紙門一樣被扯破，從裏面伸出了一隻男人的手。這隻大手簡直像是要抓住一顆球一般，把已經碳化，只剩下一半的「那東西」的頭顱抓在手中。

簡直像是以強硬的手段切開森林，建造石頭與鋼鐵的城市一般，有人工的醜陋面。

夕陽的橘紅色與夜晚的紫色正在開始混合的時刻，茵蒂克絲來到了「三澤塾」前。雖然看起來是非常平凡的建築物，但是平凡才正是其詭異之處。茵蒂克絲是追蹤設置在學生宿舍中的符文魔法主人而來到這裏的。但是，魔力的絲線延續到那個建築物的牆壁之後，卻突然斷掉了。

簡直像是一塊被切割得四四方方，如同這個世界的巨大墓碑般的「死亡魔塔」。

白衣修女一邊獨自喃喃自語，一邊走進了自動門內。

姬神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打進上條心中。

別搞錯了，那孩子並不屬於你。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面對如同炮彈一般飛過來的「那東西」，茵蒂克絲只能急忙往後退。但是，茵蒂克絲的腳卻在騎士身上絆了一下。她的身體就這麼往後倒。一瞬間失去攻擊目標的「那東西」，就這麼往下掉落，眼看就要壓在茵蒂克絲身上。就在這時——

又傳來一個聲音。原本從內側被扯破的電梯門，往兩邊打開。已經扭曲變形的金屬電梯門，本來應該絕對打不開的，如今卻理所當然似的打開了。

上條無法承認，也不想承認。現在他的所有推論與想法，都是在「回家」這個前提上展開。現在的上條絕對無法承認還有其他的敵人存在。

「那個東西」不能說是人，也不能說是物體。因爲，那明顯已經不是人的模樣了。下半身被扯斷，左手腕不知去向，臉部的右半邊被炸掉，連剩下的左半邊也因爲高溫的關係而焦黑碳化——這樣還能動，實在不能稱之爲人。

在面對嚴苛環境的狀況下，一點點的自卑感都有可能演變成自我犧牲或是自殺的衝動。上條藉由深呼吸來讓心情平靜下來，儘量不去想這件事情。因爲他察覺到，如果繼續想下去，精神面一定會崩潰。

「那個叫奧雷歐斯的已經被打倒了。雖然我沒有殺他，但是他已經不行了。絕對無法再戰鬥。除了身上的傷之外，他的心也已經死了。」

即使如此，茵蒂克絲依然動彈不得。她只說了一句話。

當然，只要看一眼這個如同法老王墳墓翻版般的建築物，就可以知道前一項可能性絕對不成立。這麼說來事情可麻煩了。能夠以物理力量摧毀羅馬正教的施術鎧，看來對手不是擅長使用靈體來召喚大天使，就是擅長製作金屬巨人。

沒辦法越過黃金岩漿，只好繞遠路穿過四幢建築物回到姬神的身邊的上條，用疲累已極的聲音說着。

不管是哪種可能性，都不能把那個少年留在這個地方。對於一個連魔法的基本概念都沒有的外行人來說，闖進這建築物裏，實在是難逃一死。

騎士的法具「施術鎧」被賦予了魔力，擁有吸收物理攻擊威力的效果。然而因爲重點放在物理攻擊的防禦上，所以這套裝備的弱點，就是比較無法承受魔法攻擊——但是眼前這套「施術鎧」，卻是被人無視於這種特性，以強大的物理攻擊力所破壞的。

一陣突然的暈眩，讓上條不禁用手扶着牆壁。他有種錯覺，如果被那孩子當成「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似乎自已就再也不能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了。

不可思議地，那動作看起來好像是在斜着腦袋思索什麼似的——就在茵蒂克絲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的瞬間，「那東西」用只有一邊的手腕用力在地板上撐起，往她這邊飛了過來。

總之趕快帶着姬神離開這裏吧。上條嘆了一口氣想着。

就在仰躺於地板上的茵蒂克絲眼前，「那東西」的身體如同男人所宣告般化成碎片。

史提爾原本是奔跑在狹窄的逃生樓梯上。如果與任何人擦身而過，都不可能沒有察覺。既然如此，爲什麼身後會有人？

茵蒂克絲的身邊，有着太多需要她的人。

「我說過，那是假的。」姬神用着絲毫不帶遲疑的聲音說道：「本尊經常用針刺在自己身上。沒有針的一定是假的，而且本尊也沒那麼膚淺。」

男人的手，伸向茫然自失的茵蒂克絲的眼前，遮住了她的視線。

「嗯，好久不見了。不過你應該不認得我了吧。當然，也不記得奧雷歐斯·伊薩德這個名字。不過，這對我來說，應該算是一種幸運。」

但是，姬神秋沙卻理所當然似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或許這是一道爲了不讓大樓內部魔力外泄，所架起的結界吧。但是這也未免做過了頭。

爲什麼那個符文魔法師沒有察覺到這個異常？

可是茵蒂克絲完全沒辦法精煉魔力。所以，她才能非常清楚感受到這「清淡」的細微變化。

所以，回家吧。上條說。

這是可以想象的。當年開心地笑着的茵蒂克絲，並不是上條所熟悉的茵蒂克絲。

「粉碎！」

這隻手，就是將那不知該稱爲人還是該稱爲怪物的「那東西」一擊粉碎的魔手。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史提爾·馬格努斯的話中卻帶着這樣的意思：

或許是因爲符文魔法師本身就是個龐大的魔力精煉爐，所以纔沒有察覺到吧。就跟習慣喫重口味的人，舌頭沒辦法分辨出太細微的味道變化一樣。

面對一臉茫然，嘴裏喃喃自語的茵蒂克絲，電梯裏走出來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一副絲毫不以爲意的神情。綠色的頭髮梳着大背頭，身穿意大利制的純白西裝與高價的皮鞋。

強迫周圍的現實，依照自己所說的話而實現的終極魔法。

接下來的一瞬間，

上條的右手雖然也是不斷破壞着「世界的力量」，但是還不到這麼嚴重的程度。反而如同枯木回到土裏之後，可以變成新生命的養分一般——屬於大自然一部分的「破壞」。所以當初茵蒂克絲在「移動教會」實際被破壞以前，都沒有察覺到這個「與自然相調和的破壞」。

「不過，本尊對於自身目的以外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你要回家，他應該不會阻止你。」

充滿在這個世界上的「力量」就如同空氣，一般人（包括魔法師）都是感受不到的。能夠看見「力量」的，就只有經過專門訓練的巫師或風水師。

男人的聲音，簡直像是從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突然冒出來的一樣。

而站在那裏的是——。

（……不是對魔法一竅不通，就是個真正的狂人。）

如同閒話家常一般喃喃自語的男人，頸上有無數似乎是被蚊蟲叮咬過的傷痕。

（……好醜陋的佔有慾！）

茵蒂克絲小心翼翼地靠近騎士，仔細觀察。

2

男人則是用溫柔的微笑來回答她。

「嗯，就是這裏嗎？」

沒錯，仔細想想的確不太對勁。鍊金術師明明是將「三澤塾」當成藏身之處，但是卻又使用「葛利果聖歌隊」讓學生們全滅，這樣一來，不就失去了隱藏行蹤的功能？

「回家吧。」

「是誰」兩個字還沒問完，「那個東西」就已經從逃生梯出入口爬出來了。

第一，根據史提爾的說法，茵蒂克絲過去每隔一年就會失去所有記憶。

姬神那近乎過於冷靜的口吻，好不容易讓上條的思緒不再鬧脾氣。

「………！」

「什麼？」

「…………唔！」

但是，邪惡的影子卻落在他憔悴的心中。

但是，矗立在眼前的這四幢大樓，卻完全沒有這股「力量」。

正因爲這裏是一個如此異常的地方，她才更應該趕快把那個少年帶回去。

第二，根據史提爾的說法，茵蒂克絲每隔一年就會找到新的同伴。

「那個奧雷歐斯·伊薩德，一定是假的。」

簡單地來說，原本應該充滿於每個角落的「力量」，在這些建築物中卻完全不存在。

史提爾慢慢回頭。他心中很清楚，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讓敵人來到了自己身後，這件事會造成致命性的後果。

「難道是………」

第三，根據史提爾的說法，茵蒂克絲每隔一年就會連這些事情都忘記。

「難道……是……金色的……大衍術？」

「等等……等一下！什麼意思？我的確已經打倒奧雷歐斯·伊薩德了！」

但是即使如此，上條的內心還是不願接受事實。如今已沒有辦法冷靜思考。正因爲決定要回去了，所以才能保持冷靜。突然又被要求回到戰場上，讓人如何能夠接受。

基督教稱這股力量爲「

神的祝福

」，創造出現代西洋魔法的雛型的魔法組織「黃金黎明」則稱之爲「

靈體

」。但就語感上來說，最接近的應該是東方風水思想中「地脈」或「龍脈」的概念吧。顧名思義，全世界到處都有由力量的流動所形成的「脈」，如同血管一般四通八達。

簡直像是凝結在一起的灰被打碎的模樣。「那個東西」的身體一開始「啪」的一聲出現三條龜裂，身體分成數塊，接着又在空氣中全部化爲細雪般的碎片，在跌落到茵蒂克絲臉上之前，就已經完全消失在空氣中。

就像人有魔力一樣，這個世界也有「力量」。

「是……」

需要守護的東西已經沒有了。「葛利果聖歌隊」的學生們都已經無法獲救，跟鍊金術師也已經分出了高下。上條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他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充滿死亡的戰場，回家。

「但是，即使你已經不記得，我還是得說我該說的話。好久不見了，禁書目錄。看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把一切都忘了。看見你都沒變，我真是替你感到高興。」

雖然「世界的力量」就如同空氣，平常感受不到，但是一旦變成真空狀態，就會呼吸困難。同樣的道理，茵蒂克絲在這裏感受到一股無比的異樣感。

但是，這「魔塔」卻不同。

鍼灸——東洋的醫療道具或許乍看之下與西洋人非常不搭調，但是事實上並不盡然。例如西洋魔法組織「黃金黎明」的創設者就很偏愛佛教思想。

史提爾停下了腳步。

「等等。你也要跟我一起走不是嗎？既然他的目的是你，怎麼可能放我們逃出去？」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

「我的問題不是『爲什麼不能放我們逃出去』，而是『爲什麼我要跟你一起走』。」

「什麼？」

上條喫了一驚，完全說不出話來。現在的局面，都已經把敵人擊退了，姬神竟然還是沒有從「三澤塾」逃出去的打算。

「你別會錯意了。我有我的目的。我的目的並不是逃出這裏，相反的，我的目的只有在這裏才能達成。不，應該說如果沒有那個鍊金術師，就絕對無法達成。」

姬神的口吻完全沒有任何迷惘，甚至讓人感覺她跟奧雷歐斯似乎是朋友。

這是怎麼回事？上條心想。被綁架或是被監禁而處於嚴苛環境下的人質，有時候會跟犯人產生一種奇妙的同屬感。這在心理學上是有案例的。難道姬神就是這樣的情況？

「可是，不管你有什麼目的，那傢伙根本沒把你當作同伴吧？如果當你是同伴，怎麼會把你監禁在這種地方？」

「被監禁是『三澤塾』被他佔據前的事情了。」姬神的眼神毫無動搖，說道：「你想知道我原本在這裏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你知道爲什麼這裏到處都是密室？這些過於現實的真相，說出來你一定無法承受。」

「………」

「自從那個鍊金術師來了之後，密室就沒再使用過了。我只是住在這裏而已。不出去，只是不覺得有必要出去。而且隨便走出結界的話，會吸引『那個』上門的。」

上條想起來，在進入「三澤塾」前，史提爾跟他說過的話。

這裏雖然從外觀看起來是個平凡無奇的大樓，但是其實卻是一個經過完美僞裝的結界。

吸血殺手。

在魔法師的世界中，甚至被當成傳說。擁有在一瞬間殺死吸血鬼的能力的少女。難道……

「什麼意思？難道你是爲了避免無謂的戰鬥，不想被吸血鬼發現，所以才躲在這種地方的？」

「……我的血液不但有打倒他們的力量，而且會散發出甜味吸引他們上門。引誘、聚集、殺死。簡直像是五顏六色的食蟲植物一般，就是我的本質。」

上條兩眼瞪得大大的。

「真不可思議。不過別擔心。我並不是遭到囚禁，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不會有任何問題。」姬神輕笑道：「奧雷歐斯跟我說，他有個想救的人，但是單靠他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卻不夠，所以纔會需要吸血鬼的力量。於是我答應要幫助他。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使用這種能力，是爲了幫助別人而不是殺死別人。」

「……這樣是不行的。」

而且，就算——

如鈴聲般充滿不可思議的聲音。一瞬間遮斷了上條與姬神的對話，讓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上條開始感到焦急。他想起了自己右手中幻想殺手的能力。只要是屬於異能之力，即使是神蹟也可以消除的能力。但是……

由於最後的希望正在被奪走，所以上條的思路越來越狹窄。

「吹——」

（……難道……）

所有快樂的回憶，都在眼前化爲泡影。只有經歷過這種地獄的人，才說得出這樣的話。

……有勝算嗎？如果沒有勝算，應該不會做出這種行爲纔對。

「真是讓人覺得無趣的少年。」

（但是——到底要打什麼纔會奏效？）

奧雷歐斯明明還在三十公尺遠的彼端，上條就已經感覺到一股壓迫感，簡直像是敵人已經拿刀刺進自己的肋骨之間，充滿了絕望。

上條拼命地伸手想把姬神推開。但是連一公釐的距離也無法縮短。有如看着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走向手持機槍的強盜面前，上條的全身因爲危機感而開始發抖。

他無法體會眼前這名少女的苦惱。他不知道怎麼拯救眼前這名少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嗯。可是奧雷歐斯答應過我，他雖然想得到吸血鬼，但是絕對不會傷害他們。只是想請他們幫忙而已。」

看着上條那鬧脾氣的表情，姬神的兩眼瞪得大大的。

然而，

連那個史提爾在提到吸血鬼的時候，都充滿了忌諱與恐懼。而姬神秋沙，卻擁有連吸血鬼都可以一擊殺死的強大力量。但是，說出這些話時姬神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正被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般充滿寂寞。

而且，這股壓迫感。

看着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奧雷歐斯，上條的腦袋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僵硬。並不是他的腳程快，而是他似乎突然就從這個空間中插進來。

但是，上條突然想到了，姬神秋沙的稱號。

「你………」

被稱爲吸血殺手的少女，孤獨地訴說着。

不可能有任何藏身之處。

喀的一聲，腳步聲從姬神後方傳來。

「放心，我現在馬上過去。」

簡直像是在連自己都已經遺忘的生日當天，卻收到了生日禮物一樣。

姬神一言不發。

打個比方，就好像剪接的電影鏡頭一樣。

明明原本應該一個人都沒有，但是上條卻在一眨眼間，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裏。

所以，就這樣吧。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是費盡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的從『三澤塾』逃出去呢。」

突然，上條驚訝地發現不管怎麼退後，都無法拉開跟奧雷歐斯之間的距離。這是多麼奇妙的狀況，前進跟後退，都無法產生一絲一毫的變化。

「學園都市是專門研究超能力的地方，我原本以爲在這裏可以解開自己力量的祕密。只要知道力量的來源，就有辦法加以除去。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可惜，根本找不出來除去力量的方法。」

「當然，你的心中會充滿疑惑，但我沒有義務回答你。」鍊金術師平靜地說道：「姬神的血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絕對不能交給你，所以我是來回收她的。」

「如果奧雷歐斯·伊薩德真像你所講的那樣，還沒變成一個怪物，勉強還走在一個身爲人類的正道上，就不能再讓他做出更多錯事。雖然我不認爲一個人只要做了錯事就絕對無可救藥，但是如果讓奧雷歐斯繼續錯下去，真的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上條已經無言以對了。

那裏原本應該一個人都沒有。

正當鍊金術師嚴肅地要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

難道是他用什麼特殊的方法把傷治好了？上條在心裏想着。但是這並不合理。就算使用任何方法把傷治好，人的性格也不會改變。眼前的男人雖然外型相同，但是本質卻令人感覺到完全不一樣——簡直像是看着一個性格完全不同的雙胞胎。

被問到這種問題，上條當然只能回答不知道。腦海裏面想得到的，只有故事書裏面那種會襲擊人的邪惡吸血鬼。而且說實在的，吸血鬼這個字眼對上條來說完全沒有真實感。

最大的王牌吸血殺手，他似乎完全不看在眼裏。

「沒什麼不同。」但是姬神卻這麼回答：「跟我們沒什麼不同。會哭、會笑、會生氣、會高興、會爲了別人而笑、會爲了別人而行動，就是這樣的一羣人。」

一瞬間，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

突然，奧雷歐斯從白色西裝懷裏，取出一根如同頭髮般纖細的針。微微可以聞到消毒藥水的味道。奧雷歐斯毫不遲疑地將取出來的針，插進自己的脖子。簡直像是在對自己下達催眠指令。

聽起來就像是在耳邊呢喃的微小聲音。但是，卻看不見聲音的主人。只能說或許這「聲音」完全無視物理法則，不用依賴空氣來傳達。

「……告訴我一件事。」因爲不知道，所以他開口詢問：「既然你不想吸引吸血鬼，爲什麼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會在『外面』喫東西？」

「——等一下！」

「當然是爲了來救你啊。這還需要什麼理由？」

（笨蛋……！不要亂來啊！）

但是奧雷歐斯將針拔起丟掉後說道：

而且男子的態度，也是一副從一開始就沒有躲起來的樣子。

上條愣了一下。面對擁有如此壓倒性實力的真正鍊金術師，姬神竟然敢毫無防備地擋在上條面前，守護着他。

這些話都是真的嗎？就算姬神沒有說謊，也難保奧雷歐斯沒有跟她說謊。畢竟奧雷歐斯是個殺人兇手，是個創造出這個死亡與殺戮的戰場的幕後黑手。姬神所說出來的，跟目前的現況實在是有太多出入。

「……可是，就算我是逃出去的，爲什麼你會來到這裏？」

「吸血殺手」。

危險！上條立刻在心中作出判斷。這個人很危險！在這個結界中，他是絕對無法被打敗的支配者！但是，正因爲如此，上條反而決定走向前，保護姬神。因爲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着犧牲她來爭取自己逃走機會的選項。

上條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時候你會抱着一絲希望也是理所當然。可惜，吸血殺手並不是我的對手。」奧雷歐斯用着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你可能會很好奇，吸血殺手這個名稱是怎麼來的。嗯，沒有錯，的確是擁有殺死吸血鬼的力量。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既然那麼厲害，爲什麼只侷限於吸血鬼？爲什麼不乾脆叫做『萬物殺手』？」

「可是，這跟你的目的不是剛好相反？你不是已經不想傷害吸血鬼了？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接受引誘吸血鬼的命令……」

「但是那也不用……」

姬神輕輕地笑了。看她的表情，應該是想起了什麼快樂的回憶。

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逃避。總之得將被囚禁的姬神與幕後黑手奧雷歐斯分開纔行。於是上條衝上前去。與奧雷歐斯的距離，不到兩公尺。

「？」

這一切的動作，看起來都像是在宣判上條的死刑，讓上條不禁想要往後退。

「我的血卻會殺死這些人。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爲他們存在。沒有例外，沒有特例。會哭、會笑、會生氣、會高興、會爲了別人而笑、會爲了別人而行動，這樣的一羣人，連一個例外都沒有——全都會被殺死。」

就算奧雷歐斯·伊薩德，真的是如同姬神秋沙所描述的那樣的一個人。

但是，

姬神的每句話都好似在淌血。

姬神說道：

「你——」鍊金術師好整以暇地說道：「——不準再靠過來了。」

突然傳來的男子聲音，讓上條的思考中斷。

上條感到背脊一陣寒意，不禁停下腳步。不但無法靠近奧雷歐斯，而且自己的身體正在告訴自己，試着靠近他會有危險。

然而，奧雷歐斯卻用非常索然無味的眼神，看着心裏如此盤算的上條。

但是，卻是在距離三十公尺以上的直線走廊遠端。

（難道她………）

無法對眼前的敵人做出任何反應，讓上條的心臟緊張得幾乎快要破裂。奧雷歐斯默默地伸出右手，在距離上條的胸口有段距離的地方，好像要抓取什麼東西似的舉着。簡直像是要把心臟就這麼挖出來一樣。

「你說，」奧雷歐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着：「我爲什麼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請不要再說任何話來勸我。而且，也不見得都是壞事。奧雷歐斯說過，他可以製作出更簡單的結界。是一種稱作『移動教會』，以衣服爲外型的結界。只要穿了它，我就可以放心走在街上，也不怕吸引『那種生物』上門了。」

「………」

突然被插進兩人之間的姬神呼喊聲給打斷。

「……你這……傢伙！」

「我有我的目的，奧雷歐斯有奧雷歐斯的目的。我們都需要對方，否則無法達成我們各自的目的。所以不要緊的，奧雷歐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絕對不會加害於我。如果你想要一個人離開這個戰場，我會幫你去跟奧雷歐斯說清楚。」

「但是，」笑容在一瞬間便消失了。姬神接着說：

只有一句話最適合用來形容眼前這個人。那就是真正的強者。

奧雷歐斯以毫無感情的眼神看着上條的臉。那簡直像是看着被製成標本的昆蟲，並且正拿起大頭針一根根地釘上去的眼神。

「回收」這樣的字眼，讓上條那一片空白的腦袋再度開始運轉。

簡直像是在一條無限延伸的走廊上，奧雷歐斯與姬神正不斷地往後滑行。

「你到底是憑藉什麼論點來反駁我的思想？」

連史提爾都畏懼不已的吸血鬼，都會被她一擊潰滅。傳說中的神祕力量。在這裏，她可說是一張最大的王牌。靠着她的力量，說不定可以讓局勢逆轉。

憑空出現的男子，就是原本應該已經被自己打倒的奧雷歐斯·伊薩德。但是他不但四肢俱在，而且身上一點傷都沒有。

「我已經不想再殺了。現在與其要我殺任何人，我寧願選擇殺了自己。」

其實她應該也早就察覺了。奧雷歐斯所抱持的理想，跟現實之間已經開始產生差距。光是眼前這個戰場，就跟「不傷害任何人」這個理想有太大的落差。

乍看之下好像什麼改變都沒有。但是，正因爲沒有改變，所以纔不對勁。因爲上條正朝着短短兩公尺的距離全力衝刺，但是，距離卻絲毫沒有縮短。簡直像是追着沉入地平線的太陽在跑。不管怎麼跑，也沒辦法縮短眼前的距離。

「什麼……？」

「………」

「很簡單。奧雷歐斯需要我，是因爲他需要吸血鬼。如果我一直待在結界裏，是無法招來吸血鬼的。」

就在上條連一步都還沒有踏出去以前，奧雷歐斯已經前進了三十公尺的距離，出現在上條與姬神的中間。

「你知道吸血鬼是什麼樣的生物嗎？」

「所謂的『吸血殺手』，其實是一種只對吸血鬼發生作用的能力。而且這個能力的真相，並不是力氣特別大，只是一種特殊的血液。她的血液可以發出甜美的香味吸引吸血鬼，而且任何吸血鬼只要吸了一滴她的血，就會變成灰。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這股誘惑的威力，讓吸血鬼即使明知會死，也忍不住要去吸她的血。當然，這對人類完全沒有影響，會變成灰的只有該隱的後裔，也就是吸血鬼。」

奧雷歐斯說着，再次從懷裏取出針來，插在脖子上。那個針到底有什麼樣的效果？原本絲毫不帶感情的鍊金術師，眼神似乎稍顯亢奮。

「嗯，你是爲了駁斥我的想法而攻擊我嗎？但結果你跟我又有什麼不同。到最後你跟我還是一樣，只想仰賴吸血殺手的能力。」

奧雷歐斯的話，毫不留情地刺進了上條心中。

原本明明知道沒有希望，卻依然想要做最後掙扎的心也被完全澆熄。

然而，

「沒那回事。這個人並不清楚吸血殺手的涵義，甚至不瞭解吸血鬼是什麼樣的生物。他今天會來到這裏，只是爲了救一個今天初見面的陌生人。我跟他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他卻無法棄我不顧……」

反駁奧雷歐斯的話的，不是上條，反而是姬神。

她張開雙臂，把自己當成盾牌，爲了從奧雷歐斯的言語攻擊中守護上條。

「奧雷歐斯·伊薩德，你的目的是什麼？」

聽到姬神這麼問，鍊金術師的眉毛微微動了。

「難道將既非魔法師也非鍊金術師的一般人捲進來，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名殺了他們，這樣能夠讓你滿足？這就是你的目的？」

「………」

「如果你的目的是這麼無聊的事情，那我要退出。雖然我知道我打不過你，但是至少我還有選擇咬舌自盡的權利。」

「………」

「我已經不想再殺吸血鬼了。爲了達成我的目的，我需要你。如果沒辦法得到你的幫助，那我就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你呢？沒有我的幫助，你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嗎？」

姬神的眼神沒有絲毫的動搖。

幾乎讓人無法分辨到底誰纔是這個結界中的老大。非常真摯而對等的眼神。

奧雷歐斯再次從懷裏取出針來，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當然，我們不能把時間耗在這種事情上。」鍊金術師用淡然的口吻說着：「要辦的事情還很多。比起侵入者，更麻煩的反而是該怎麼處置禁書目錄。打倒別人我很拿手，但是該怎麼對付她，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無法處理得很好。」

「混蛋……等一下！給我一點時間！一個小時……不，三十分鐘就好！」

「葛利果聖歌隊」。「三澤塾」中的學生們也施展過相同的法術。根據史提爾的說法，這個法術源自於羅馬正教。

就在上條衝上去阻止他之前，天線已經揮了下來。

「啊……啊啊……」

「只要目的正確，手段就可以正當化！今天流的血，將成爲明天的根基！」

上條歪頭思索着。這是補習班的名字嗎？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睡着？上條苦思，但完全想不出理由。自己不可能會去上補習班。別說是準備考試，上條當麻可是連暑假作業都不會寫的人。

「？」

「你說對了。在梵蒂岡大聖堂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靈地，集合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名修道士所發出的聖咒，可以準確地讓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化爲灰燼。何況要是遺留下這個叛教者的高塔，也會有辱我們的威信。」

3

「………！」

這些人都穿着跟那個死亡的騎士相似的鎧甲。其中一個人聽到「教會」這個字眼之後愣了一下，說道：

「喂，你們在幹什麼？你們是『教會』的人嗎？」

上條歪着腦袋起疑。好奇怪，怎麼有種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的感覺。簡直像瓦斯沒關就出門旅行的感覺一樣，一種似乎快要無法挽回的危機感。上條的腦袋裏面好像有把火在燒。到底是什麼事？上條想象着從來沒有去過的「三澤塾」，最後喃喃自語：

這傢伙前一秒的說法跟後一秒的說法完全不同。明明說什麼不想造成無謂的傷亡而叫上條趕快離開，卻又完全不管「三澤塾」裏頭的人的死活，這實在是太不合道理。

紅蓮的神槍，一瞬間就從大樓的頂樓貫穿到地底下。

對於這如此瘋狂的行爲，讓上條啞口無言。

「轟炸……？開什麼玩笑！那玩意的威力有多大？大到只要在大樓裏面就會被波及？這麼說，難不成你們要把大樓整個炸掉？」

聽到奧雷歐斯若無其事地說出來的這些話，上條几乎要停止呼吸。

周圍沒有任何路人。所以才更讓人覺得詭異。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三個身穿鎧甲的人。如果他們現在正把「三澤塾」的四幢大樓整個「包圍起來」，附近應該還有他們的同伴。

「？」

「我們沒必要聽你的意見！攻擊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裏面可還有很多無辜的學生！還有史提爾、以及姬神可能都還在裏面！甚至是奧雷歐斯——」

「三澤塾？」

（要去醫院的話就要有健保卡，看來還是得先回宿舍一趟。這個時間醫院有開嗎？還是要掛急診？等等，要怎麼跟茵蒂克絲說明？突然說要去醫院，她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而且讓她這麼晚都還沒喫晚餐，她該不會已經生氣了吧……？）

啪的一聲，伴隨着好似頭蓋骨破裂的聲音，今天一天的記憶都湧進了上條的腦袋裏。

奧雷歐斯的一句「全都忘了吧」，就讓上條真的忘了一切。忘記那變成戰場的三澤塾，忘記被奧雷歐斯奪回的姬神，以及忘記從鍊金術師口中說出來的——似乎是抓到茵蒂克絲的言詞。

用他那隻只要是異能之力，連神蹟也可以消除的右手。

（………怎麼回事？）

上條停下腳步回頭看。稍微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正站着一些人。但是，看不出來是男是女，因爲他們從頭頂到腳底，都穿着密不透風的銀色鎧甲。

真令人介意。於是上條決定跟其中一個穿鎧甲的人攀談。說不定在自己像白癡一樣喪失記憶的時候，局勢又有了變化。

但是，就在這時，變化產生了。

然而如同暴風般的粉塵，卻阻止了上條的前進。完全看不到前面。眼睛也張不開。即使如此，上條還是拼命向前衝。心中祈禱着眼前的現實都只是個玩笑。

上條察覺到這個異常，已經是看見高聳矗立夜空中的「三澤塾」的時候。

周圍已經是夜幕低垂。

一剎那，就像空罐被踩扁一般，大樓被擠壓到只剩下一半的高度。玻璃全部破裂，內部擺飾品全部從窗口飛了出來。

上條被這句話給嚇了一跳。

平衡感沒有問題。也沒有特別想睡覺。乍看之下非常健康，但是既然失去了這幾個小時之間的記憶，還是到醫院去好好做個檢查比較保險。

「根據約翰啓示錄第八章第七節——」

建築物扭曲變形，牆壁折斷龜裂。像褲子上的灰塵被拍掉似的，不斷有人從縫隙掉落下來。不但如此，又好像是隕石掉落，大量的飛散瓦礫也將周圍的建築物加以摧毀。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因爲驅散閒人的魔法關係，周圍沒有其他人。

「算了。既然想不起來，表示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上條想要抓住奧雷歐斯。無論如何要扭轉目前的局勢。但是，兩人之間連一根頭髮的距離都無法縮短。鍊金術師原本已經放下的手，再次朝着上條舉起。

從遠處看，就像一道巨大的落雷。一道由天上往人間放出的粗大光柱。但是，這道光柱卻像血一樣鮮紅。像是成千上百的火焰箭矢聚集融合在一起，化成一柄巨大的長槍，一擊貫穿了「三澤塾」四幢大樓中的其中一幢。

姬神朝着奧雷歐斯踏了一步，露出對抗的神情。但是鍊金術師卻若無其事地說：

上條的腦袋因這句話而沸騰，無法再保持理智。

到這裏還沒結束。雖然受到直擊的只有四幢其中之一，但是隔壁兩幢都跟這幢以空中走廊相連。被空中走廊所牽連，隔壁兩幢也被硬生生拖倒。剩下唯一沒事的一幢，如墓碑般佇立着。

（……搞什麼？）

東想西想的上條，決定總之先回宿舍一趟。但是經過這個站牌的公車都沒有開往自己所住的學生宿舍附近，真是太不幸了。就在上條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原本是羅馬正教的最終武器。由三千三百三十三名修道士聚集在聖堂，共同誦唱聖咒的大魔法。如同將太陽光以放大鏡加以聚焦，可以讓魔法的威力大幅提升。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安撫因爲沒飯喫而陷入怨恨狀態的茵蒂克絲。看來也只能用一個七百圓的黑蜜堂布丁來安撫她了。這個預期之外的花費，讓上條煩惱不已。早知道就不要買那本三千六百圓的參考書。上條嘆了一口氣，用手在頭上搔了搔。

上條如同炮彈一般地往前衝。但並不是衝向那個穿着全身鎧甲的傢伙。現在根本沒時間管他，上條的目標是被轟炸的現場。

原本飄蕩在夜空中，那些一片片的雲，全部都被吹散。

說到這裏，上條突然想到了，死在電梯前的那個騎士。

全力衝向「三澤塾」的上條，一開始由於腦筋陷入混亂的關係，完全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即使自己全力衝刺，卻完全不會與路人相撞。事實上，路上根本沒有人。雖然說是晚上，但是這裏是學園都市的繁華地帶，完全沒有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景色已經被夜晚的黑暗所覆蓋。由於距離公車站牌差了一站，從這裏看不到「三澤塾」。從那之後，已經經過了幾個小時？身邊看不到史提爾。也看不到姬神。更看不到奧雷歐斯。當然——也看不到茵蒂克絲。

隨便下個結論之後，便繼續往前走。

上條一邊在心裏面想着這傢伙在講什麼鬼話，一邊仔細地觀察着他的全身鎧甲。

「可惡……開什麼玩笑……」

「——在下是羅馬正教十三騎士團成員之一，『蘭斯洛特』維多里歐·卡塞拉。」接着卻顯得很不耐煩地說道：「喔，原來是從戰場偶然生還的平民？我們有看到你從裏面出來。你真的是太幸運了。如果不想死，就快閃遠一點吧。」

——突然有種被什麼人呼喚的感覺，不禁轉頭望向「三澤塾」的方向。

（倒帶的意思……難道……）

一瞬間，腦海中浮出了「喪失記憶」這個字眼，讓上條感到一陣寒意。原本以爲自己只是沒有過去的記憶而已，現在看來，狀況可能比預期的還要嚴重。

「別擔心，我不會殺他。」他拔下脖子上的針後繼續說道：「少年，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上條咬緊了牙齒。那裏面有史提爾，有姬神，有許多的學生跟老師，有奧雷歐斯——甚至可能茵蒂克絲也在裏面。

這幾個小時之間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留在「三澤塾」的史提爾沒事吧？上條想着這些事情，開始往「三澤塾」狂奔。

上條抬頭仰望天空。就在那一瞬間，從「三澤塾」的屋頂，往天空放出一道紅蓮神槍。不用說也知道，這道神槍的目的地是哪裏。名符其實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鍊金術師像是看穿了上條的內心，淡淡地笑了。接着繼續說道：

「可惡！」

上條想起來，死在電梯旁邊的那個騎士。

「——全都忘了吧。」

上條最初感覺到的是，掩蓋視線的粉塵都散去了。像突然受到強風吹襲般，大量的粉塵朝着上條的前方——原本是「三澤塾」的大樓殘骸飛去。

眼前這個身穿全身鎧甲的人，講話毫無邏輯，而且充滿了狂妄之氣。看來已經完全失去冷靜的判斷力。

最讓上條感到異常的，是「三澤塾」的周圍站着數個人。

「——第一位天使，手持管樂器的毀滅之音在此重現！」

簡直像錄影帶倒帶的景象。崩潰的大樓重新站起，跌落的人們重新被吸回龜裂的縫隙中，大樓的破損處也全部復原。沒隔多久，「三澤塾」的四幢建築物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又重新矗立在那裏。連被飛散的瓦礫破壞的周圍建築物也恢復了原狀。讓人不禁懷疑，難道是自己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

（……這些奇裝異服的傢伙是誰啊？……教會的人嗎？）

「？」

「……『帕西法』已在異國殉教。他所流的血，都是爲了創造更好的明天。」

簡直像是事先配合好一般，

「……去一趟醫院好了……」

上條急忙地回頭一看。

或許是魔法造成的效果吧，如同野獸的遠吠一般，閃耀着淡淡光芒的大劍發出了喇叭般的聲音，響澈整個夜空。

「你這傢伙！」

「等等……」上條在心中想着。

（可惡，開什麼玩笑！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退場！）

史提爾說過的話，又重新回到腦海中。光是複製品就有那樣的威力，那原始版本將會有多麼可怕的破壞力？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開什麼玩笑！你們自己的同伴也在那幢建築物裏面不是嗎？」

不，不只是粉塵。連飛散到四周的碎片也浮上空中，倒塌的牆壁重新翻起。如同拼圖一般，碎片的斷面開始拼湊在一起。有如修整過一般，完全平滑看不到縫隙。

但是，這次並不是「一個人都沒有」。

一般來說，學園都市裏的電車跟公車的末班車都是配合學校放學時間，也就是六點半。這輛公車在半夜中行駛，可說是非常希奇的。或許是補習班專用的私人公車吧。

「我們也不希望造成無謂的傷亡。使用『葛利果聖歌隊』來進行聖咒轟炸，也是在經過評估之後，決定爲了不讓損害繼續擴大下去而採取的手段。」

上條從座位上站起來，環顧四周。座位？左右看了一下，才發現這裏是學生公車的車子裏。檢視路線圖，完全沒有經過上條所住的宿舍。找尋前一個站牌的名稱，上面寫着「第十七學區：三澤塾前」。

原本應該很熱鬧的大街上，卻一個人都沒有。上條過去也體驗過這種感覺。這就跟史提爾在傍晚的時候所施展的「

驅除閒人

」的結界感覺相同。

自稱蘭斯洛特全身鎧甲的人，將原本掛在腰間的大劍高舉向天空。大劍閃耀着紅色光芒。上條心想簡直像是根天線一樣。

「何況那麼大的建築物要是整個炸掉，你可知道瓦礫會波及多大的範圍？半徑六百公尺以內，瓦礫會像炮彈一樣亂飛的！」

喃喃自語的上條，決定先下車再說。畢竟自己連這輛公車開到哪裏都不知道。在最近的站牌下車之後，周圍的景色，果然對上條來說相當陌生。

「？」

——奧雷歐斯可能也只是爲了救人，纔打算呼喚吸血鬼的。

（……等等……禁書目錄？難道……那傢伙……跑來了——？）

轉頭往身邊一看，穿着全身鎧甲的傢伙正茫然地發出着低嚎。膝蓋似乎失去了支撐力，整個跌坐在地上。看來他應該很清楚，真正的「葛利果聖歌隊」具有多大的威力吧。

這是怎麼回事？上條驚訝地看着夜空。就算是學園都市內只有七名等級5超能力者，也不可能創造出這種奇蹟。

（那就是敵人……）

奧雷歐斯·伊薩德。

（這纔是那傢伙的真正實力……）

面對如此可怕的敵人，到底要如何應戰？上條呆呆地站着，腦袋一片空白。

「可惡！」

上條擺脫恐懼感，還是朝「三澤塾」衝了過去。

站在玻璃的自動門前，上條躊躇不前。

在隔了一道薄薄的玻璃的對面，宛如是跟「破壞」完全無緣的日常景象。

上條帶着恐懼的心情穿過自動門，回到了「戰場」。

「三澤塾」內部並沒有改變。正因爲沒有一絲一毫改變，讓上條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不只如此，連裏面的學生也沒有絲毫傷害，若無其事地聽着課。原本應該因「葛利果聖歌隊」的關係而受傷，而且被瞬間鍊金給熔化纔對，如今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在穿過某間教室的外面走廊的時候，上條看到了某個景象，不禁停下了腳步。

（那個女生……！）

在寬廣的教室後方座位上，坐着一個女學生。上條還認得她的臉。綁着辮子，戴着眼鏡的女生——爲了保護姬神，而被奧雷歐斯的瞬間鍊金給熔化的女生。

她就在那裏。

一副很想睡的模樣，揉着眼睛，手撐着下巴，正在筆記本上抄寫着黑板上的內容。

她就在那裏。

就像從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過，活在非常平凡的世界中。

「………！」

史提爾的反駁，或許對於任何一個有學過魔法理論的人來說，都是很合理的吧。

無法拯救、無法拯救——靠這個方法無法拯救任何人。

奧雷歐斯對於裝飾豪華的室內完全不屑一顧。

失去的記憶回來了。同時，史提爾咬傷了舌頭，在地板上打滾。

他來到被認爲魔女作惡的問題最嚴重的「魔法之國」，也就是英國。奧雷歐斯非常謹慎小心，建立起重重僞裝，成功地與英國清教內部人士私下取得聯繫。

Index-Librorum-Prohibitorum——禁書目錄。

擁抱着全世界共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少女。這些書平常人只要看了一本，就有可能發瘋。然而這名少女擁抱着數不盡的邪惡書籍，明明知道自己無法得救，卻依然如同孩子般天真地笑着。

奧雷歐斯無法忍受這種事。他原本深信，自己創造出來的「王牌」一定可以拯救所有人。

奧雷歐斯看着的，是映照在窗戶上自己的臉。

但是，羅馬正教卻把這些魔道書當成了自己的「王牌」。別說是非基督徒，就連同樣是屬於基督教派系的英國清教及俄羅斯成教，也一樣不讓他們知道「王牌」的內容。甚至以此相脅，如果想要逃離魔女的迫害，就必須改宗信仰我們的教派。

「怎麼？你一副慌張的表情幹嘛？」

最上層稱爲「校長室」，是個涵蓋一整個樓層面積的巨大空間。由於這裏是補習班，所以與其說是校長室，看來更像董事長室。

奧雷歐斯·伊薩德佇立在北棟的最上層。

「告訴我就對了！」

這個如此和平的景色，反而讓上條感到無比恐懼。在奧雷歐斯的魔法影響下，生與死、幸福與不幸、日常與異常，一切都可以如此簡單地重新洗牌。

結果，鍊金術師明明已經找出了抵禦之法，卻一樣有很多人無法受惠，爲魔女所害。

有一名少女，默默地在背後看着他。這名被稱爲吸血殺手的少女，也跟他一樣，完全只是爲了拯救一個人而選擇站在這個地方。奧雷歐斯·伊薩德完全沒有發現。

雖然當初被奧雷歐斯命令「不準靠近」的時候，右手完全沒有發揮功效，但是畢竟這件事關係到史提爾的生命，不能草率地下判斷。

他雖然是教會的一份子，卻做着書寫魔道書的工作，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破解現有的魔女邪法，找出抵禦方法，以文字將之紀錄下來，集結成書。他相信透過這樣的做法，可以保護那些無辜的人們免受魔女的迫害。

史提爾焦慮不安地吐出香菸的煙霧，喃喃自語。

「………東洋魔法的專家應該是神裂纔對。」

「……這麼說來難道是……可是，以現存的鍊金術應該無法完成那個纔對……」

爲了除去這些毒素，少女每隔一年就必須消除記憶。

於是奧雷歐斯·伊薩德選擇與羅馬正教，選擇與基督教，甚至選擇與全世界爲敵。但是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拯救這名少女。就算用盡赫密斯學派、蘇黎世學派的鍊金術，也絕對無法拯救這名少女。原本以爲只要完全瞭解人體構造，就可以治療任何病症。原本以爲只要能夠描述出人腦所有結構，就可以治癒任何精神的創傷。但是，這名少女絕對無法得救。

以前的自己，並不是這樣的。

奧雷歐斯的背後有個黑檀木的大桌子。上面躺着一名少女。

4

「………」

即使如此還堅持想要拯救這名少女，就只剩下墮落這條路可走了。

於是上條宣佈：

以前的自己雖然不善於表達感情，但應該還是個可以表達喜怒哀樂的「人類」。

只要用右手觸摸史提爾的頭，就可以取回記憶了。但是，上條卻擔心另外一件事。會不會連史提爾從剛剛的「轟炸」中「復活」這件事，也會被消除？

如今的自己，臉上的皮膚分毫沒有移動，眼神絲毫沒有動搖，並不是因爲態度冷靜，或是因爲不當一回事。單純只是因爲連做表情的餘裕都沒有。

「他還跟我施展過『別靠過來』跟『忘記一切』的咒語。魔法難道真的那麼了不起，講什麼都可以成真？」

救世主，依然沒有出現。

遇到這名連身爲人類最基本的名字都沒有的少女，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是真的！簡直像是錄影帶在倒帶一樣，壞掉的大樓又恢復原狀了！」

「慶祝你這臭小子竟敢把我當誘餌自己逃命的紀念！」

雖然上條根本不知道，該往那裏去。

之前史提爾不是說過，這種讓世界照着自己的想法運轉的力量——不正是還沒有任何人能夠達到，鍊金術的最終目的？

對於「隨心所欲」這個字眼不禁皺起眉頭的上條，突然想到一件事。

就在奧雷歐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寫了多少本魔道書的時候，奧雷歐斯開始思考，自己爲什麼絕不放棄，爲什麼願意繼續寫着魔道書？

救贖，還很遙遠。

如果神擁有拯救一切的力量，爲什麼不拯救眼前這名少女？

「你照做就對了，很簡單。眼睛閉起來，舌頭吐出來！」

在那裏，他看到了絕對無法得救的少女。

接下來，上條朝着史提爾的下顎，以右手揮出了上勾拳。

史提爾似乎比上條探查到更深的地方。但是就在找到奧雷歐斯藏身處之際，被消除了記憶，只好茫然地在建築物中游蕩。

就這樣，鍊金術師偏離了正道。原本是比起拯救自己，更希望獲得拯救他人的力量的鍊金術師，如今只遺留下了悲哀的殘骸。

而事實上，奧雷歐斯所謄寫的魔道書，也的確幫助了很多人。

於是，奧雷歐斯突然察覺到。

但是，奧雷歐斯·伊薩德卻沒有發現。

「……啥？」

事實上，少女也的確沒有得救。畢竟人類並沒有強韌到可以一次接受十萬三千本魔道書。少女的肉體被魔道書的理論所毒化，少女的頭腦被魔道書的知識所侵蝕。

就在史提爾拿着火焰劍跟上條大玩了一陣追逐戰之後，被上條所說的話嚇了一跳。

就像只要接受簡單手術就可以得救的病人，卻遭到見死不救的待遇，非常沒有道理。

「？？？」

「等等，這麼說來，那傢伙已經學會了鍊金術中最厲害的法術？」

「？？？應該是北棟吧。怎麼了？」

跑上了某層樓的直線走廊，上條終於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嗯，你會出現在這裏，表示這裏是日本？難怪從剛剛到現在，看到的都是東洋人。話說回來，這個奇妙的結界構造是怎麼回事？這股魔力我好像有一點印象。」

只要一句話——真的只要「恢復原狀」這樣一句話——整幢棟大樓便像生物一樣重新站了起來。但是目睹這一切的奧雷歐斯，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臉，陷入了沉思。

在這裏，鍊金術師看見了自己理想的終點。

「奧雷歐斯把羅馬正教的『葛利果聖歌隊』攻擊反彈回去？……這怎麼可能！」

（……這條路走得可真遠。）

想要拯救少女的鍊金術師，卻反過來被少女所拯救的故事。

史提爾毫不理會眼前的上條，只是在嘴裏喃喃自語着。看來他跟上條一樣被消除了記憶。不，不一樣。他連關於「三澤塾」的目的也忘記了，看來被消除的記憶比上條還多。

「……怎麼可能。魔法是一種學問。是個有嚴謹的理論跟法則的世界。如果有這種既荒謬又誇張的魔法，誰還想認真地做研究？」

理解到這點，就離終點非常近了。奧雷歐斯再也無法握筆。既然理解到自己連一名少女都拯救不了，奧雷歐斯完全失去握筆書寫的目的與自信。

奧雷歐斯·伊薩德的目的，就只是爲了拯救一名少女。

既然如此，

「那不可能！」史提爾很難得以粗暴的口吻說道：「我之前也說過，大衍術並不是人類能夠達到的境界。雖然咒文本身已經存在，但是即使一、兩百年不眠不休地誦唱也念不完的。咒文本身不存在任何可以縮短的要素，也不可能以分割的方式一代傳一代地誦唱下去，因爲就像傳話遊戲一樣，咒文會被逐漸扭曲。所以，壽命有限的人類，根本不可能使用那種魔法！」

當時的奧雷歐斯·伊薩德，是羅馬正教的隱密紀錄官。

「那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他的一句話，真的可以讓任何事都隨心所欲。」

真是太平凡的故事。

不管靠信仰，或是靠技術，都已經無法拯救這名少女。

上條鬆了一口氣。北棟。四幢大樓中倒了三幢，只有北棟倖免於難。所以史提爾根本沒有必要「復活」。

他背對着華麗的房間，眼睛看向窗外。但是，眼下寬廣的夜景依然不在他的眼中。

選擇依賴那超越了人類常理的該隱後裔力量，又有什麼不對？

上條在走廊上奔跑着說出回答。

「喂！史提爾！我教你一個魔法，可以馬上讓你得到疑問的解答！」

背叛了自己，把自己當作誘餌，卻還能無恥地笑着，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史提爾·馬格努斯。但是對現在的上條來說，卻感到無比的安心。

看了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即使是立下心願想要拯救全世界的他，也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名少女絕對無法得救。

爲了這個目的，他可以背叛任何人，可以利用任何事物。當然包括了吸血殺手。

其實早在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名少女的時候，奧雷歐斯就已經知道這名少女絕對無法得救了。即使如此依然毫不放棄的奧雷歐斯，只是想用「提供魔道書」這個名義，來當作前往探視這名少女的藉口。

「隨心所欲……真令人討厭的字眼。讓我聯想到『

大衍術

』。」

早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要達成自己的目的，就一定會陷入與整個世界的無止盡爭鬥之中，精神再也得不到放鬆。

「什麼？」

沒多久，奧雷歐斯便決定將自己所寫的「書」偷偷帶出去。

「喂！你剛剛在哪幢大樓？」

即使是變成這樣也無所謂，奧雷歐斯想着。

選擇墮落的理由只有一個。

鍊金術師爲了拯救這名少女，開始寫魔道書。繼續相信着自己所寫的書可以拯救全世界的人，沒有例外。每寫完一本，就前往英國清教。即使失敗了十次、二十次，奧雷歐斯依然毫不放棄，繼續寫魔道書。

確定這點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

史提爾臉上充滿了懷疑的表情，但還是照着上條的話做了。

被他人強加如此的不幸在自己身上，卻依然可以爲了他人而微笑的少女。如果連她都無法拯救，還有什麼資格說自己可以拯救全世界？

即使如此，上條依然在大樓中狂奔。爲了早點確認大家的平安。

但是，魔法師的聲音卻在顫抖着。簡直像是看見了不敢相信的東西一般。

「……也對。」上條試着用別的角度來思考：「如果他真的什麼事情都隨心所欲，我們現在根本不可能還活着。他根本不必使用『僞聖歌隊』，也不必使用什麼替身，只要對着我們說『去死』不就解決了？」

他甚至不需要吸血鬼或是吸血殺手。如果需要的話，他自己就可以創造出吸血鬼。何況如果他什麼事情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實現，又何必依賴吸血鬼？

「話說回來，那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聽說是要救人，但是現在卻毫不在乎地殺人。現在連茵蒂克絲都被捲進來了……該不會是因爲鬧出這件事情的壓力太大，腦筋已經不正常了吧？」

「什麼？那孩子也……？」

「我只是聽到那傢伙說過類似這樣的話而已，並沒有實際看到。也說不定是他自己在做夢。」

爲了安慰——而且是對自己的安慰，上條試着說得很輕鬆。

但是，史提爾的表情卻比剛剛更加嚴肅，似乎滿嘴苦澀地把香菸吐掉。

「嘖！原來是這麼回事。爲了研究鍊金術而閉關三年，對於世間的現況完全沒有概念。」一邊將新的香菸塞進嘴裏，一邊說道：「我知道他的目的了，就是禁書目錄。」

「什麼……？」

上條完全無法理解。這件事情，本來應該跟茵蒂克絲完全無關纔對。

「你聽着，上條當麻。茵蒂克絲本來是每隔一年就要消除一次記憶的。換句話說，這會造成一種狀況，也就是每隔一年，她的人際關係就會更新一次，每隔一年她的身邊都會出現新的夥伴。」

「那又……怎麼樣？」

「今年是你，兩年前是我，而——」史提爾以打從心底怨恨的口吻說道：「三年前的夥伴的名字叫奧雷歐斯·伊薩德，關係是『師生』。」

上條愣了一下。

「歷屆夥伴的結局都是相同的。拼了命想阻止茵蒂克絲的記憶被消除，但是最後一定會失敗。」史提爾不屑地說道：「當然，他也步上了相同的命運——看來他是無法接受事實吧。」

「……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們這些歷屆的夥伴，並不是被茵蒂克絲給甩了。她只是不記得而已。既然如此，只要治療茵蒂克絲的頭腦，讓她回想起自己，是不是應該能讓她再度回到自己身邊？」

上條有種心臟似乎被打下一根樁子的感覺。

他不明白爲何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茵蒂克絲的頭腦被治癒，這應該是非常好的事纔對。一股讓人難以理解，不明所以的打擊，在上條的心中遲遲無法消去。

那隻手臂好似斷頭臺上的刀子。但是即使如此，茵蒂克絲的視線依然沒有從上條身上離開。這一點，更讓鍊金術師感到怒火中燒。舉起來的手臂，似乎灌注了更大的力氣。

原本支撐着奧雷歐斯·伊薩德的一切，全部崩潰。他開始狂笑。

奧雷歐斯·伊薩德所到之處，都會變成空虛且虛無的決戰場地。

一樣的道理。

奧雷歐斯終於望向上條。

「哼，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跟吸血鬼打交道，請他們把那個方法告訴你？」史提爾搖晃着嘴邊的香菸說道：「爲謹慎起見，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方法不能用在人類身上，你又打算如何？」

這次，奧雷歐斯·伊薩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凝視着上條。

「看來你無論如何是不打算改變想法了。既然如此，雖然有點殘忍，但我也只好使用絕招了。」史提爾突然望向上條說道：「喂！現任夥伴！告訴他吧！告訴眼前這個殘骸，他犯了多大的錯誤！」

奧雷歐斯往下瞄了一眼。

「……荒謬。這種想法纔是真正的僞善。這孩子曾經在最後一刻告訴我，她絕對不想忘記我。就算要違反教條，就算會犧牲生命，她也不希望遺忘心中這些點滴的回憶。她用連一根手指頭都已無法移動的肉體，甚至沒察覺到臉上的淚水——帶着微笑跟我說了這些話。」

但是，史提爾只是輕輕吐出香菸的煙霧，並淡然地搖搖頭說道：

這個氣氛，完全不像是決戰場地的氣氛。

對於能創造一切的人來說，他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並不具備任何意義。

奧雷歐斯·伊薩德是茵蒂克絲三年前的夥伴。自從失去茵蒂克絲之後，整整三年都無法跟茵蒂克絲有任何聯絡，所以不瞭解現在的狀況。

那個笑容，

奧雷歐斯·伊薩德似乎微微咬緊了牙關。

上條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5

「？」

意思就是說——

但是，正因爲她是聖女，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只會喜歡一個男主角。

那是一個廣大的空間。

眼前的少女是一個受到全世界所有人喜愛的純潔聖女。

「這不可能……」

她可以說是陷入精神崩潰狀態的奧雷歐斯的最後堡壘。

「很簡單。因爲你的方法絕對救不了這孩子。就好像眼睜睜看着你在她身上，執行一項絕對會失敗的手術。這孩子可沒有不值錢到這個地步。」

「吸血鬼擁有無限的生命。他們將無限的記憶，儲存在與人類相同的腦中。但是，從來沒有聽過有哪個吸血鬼因爲腦中情報太多而把腦袋撐破。」鍊金術師說道：「事實上，吸血鬼真的擁有那種『法術』。不管儲存多少的記憶，也不會因而喪失自我意志的法術。」

只因爲在她的視線中，有上條當麻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正是鍊金術師的內心寫照。

「不，你的理由只是嫉妒。這是可以理解的。雖然過去我們是同樣因夢想破滅而感到絕望的『同志』，但如今你卻被我所超越，你當然會感到不是滋味。我不認爲這很可笑，我的執着其實也是同樣的感情。」

「這個道理也很簡單。原因就在於你。」

史提爾略微皺起了眉頭。

如此單純到幾近冷酷的純潔，如今卻帶來了最大的傷害。

但是，這個畫面同時也帶着銳利與冰冷。

「那還用說？如果人類的肉體做不到——那就讓禁書目錄不再擁有人類的肉體。」

奧雷歐斯·伊薩德曾經是男主角。他背叛了羅馬正教，捨棄了自己的信仰，成爲鍊金術師，竭盡所能只爲了拯救一名少女。

對這個可以操縱全世界的男人而言，或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吧。

「……但是，這樣的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史提爾在嘴裏輕輕地說道：「就跟消除一個人的記憶一樣，改變一個人的記憶是多麼罪大惡極的一件事，那傢伙應該很清楚纔對。看來他是已經失去理智了。」

奧雷歐斯·伊薩德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唔————」

鍊金術師愕然。

茵蒂克絲的這個態度，讓上條很高興。茵蒂克絲那種不在乎世界上任何事情，眼中只有上條的神情，那種如同眼睛剛張開的小貓咪的舉止，都讓上條感覺到這個寶物是無可取代的。

上條茫然但非常肯定地想着這件事。但是沒想到，他那如同故障時鐘般的眼神再度發出光芒。因爲在鍊金術師的眼前——巨大的桌子上，某樣東西動了。一名少女，沉睡中的茵蒂克絲，因爲奧雷歐斯的巨大狂笑聲的關係，朦朧地恢復了意識。

從前「三澤塾」的支部校長，同時也是科學宗教的教祖所待過的房間。整個房間雖然華麗卻毫無品味，反映出當初那些扭曲的慾望。簡直像是走進了一間雖然注重禮節，卻絲毫不懂得客戶心理的餐廳一樣，讓人感到有種厭惡感。

上條無法判斷出，史提爾剛剛這句話，到底是哪個部分引起了奧雷歐斯的反感。

就好比擁有高超洗腦能力的超能力者，就算看見周圍的人全部都露出笑容，也絕對不會因此感到幸福。因爲，超能力者只要動一根手指頭，就可以創造出這些笑容。就算看到最完美的笑容，對他來說意義也只相等於「動一根手指頭」。

即使是上條當麻，當初只要一步之差，可能也得面臨相同的結局。

她笑了。非常幸福地眯着眼睛笑了。

「讓她被吸血鬼咬嗎？嘖！天底下有哪個基督徒，成爲該隱後裔的玩物之後會感到高興的？這可以說是我們歷代夥伴共通的缺點。如果真的想要救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應該排除自己的想法，真正站在對方的立場去設想不是嗎？我也是最近才學會這個道理的。」

原本的冷靜如今已經不復存在，鍊金術師望着上條。

「————啊……」

但是，也因爲這樣，對這男人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

「就是這麼回事。茵蒂克絲早就得救了。不是被你，而是被現任的夥伴。你當年無法達成的夢想，如今已經被這傢伙達成了。」史提爾露出了極爲殘酷的笑容說道：「這還是一個禮拜前纔剛發生的事情。啊，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畢竟你已經離開這孩子身邊三年了。你根本無從得知，這孩子其實已經得救的情報。」

上條實在無法面對這個現實。

在他的心中到底想起什麼，回憶起什麼，上條當然無從得知。

姬神看見上條走進房間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是，奧雷歐斯反而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表情就只像是原本就該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他就只是在笑——臉部表情僵硬而扭曲，如同打嗝一般地從喉嚨噴出氣體。

換句話說，奧雷歐斯他——

聲音太過細小，上條爲了聽清楚史提爾說的話，而轉頭望向他的臉。

「爲什麼？」

上條不禁想要衝上前去，卻被旁邊的史提爾伸長手攔住。

「是啊，我能體會你無法相信。畢竟連親眼目睹的我，到現在依然無法相信。不，應該說是不願意相信吧。這等於是在對自己宣告，這孩子已經永遠不會回頭來找我了。」

在茵蒂克絲的背後，從前原本是男主角的鍊金術師，被自己所守護的少女完全遺忘，表情僵硬得如同看見了世界末日一般。

鍊金術師的眼前——華貴的桌上，銀髮少女正靜靜地沉睡着。

「——哈……」

上條無法理解。那個光靠一句話就可以奪走人的記憶，甚至讓人死而復活的男人，還有什麼事情是絕對做不到的？

「我應該是完美的！爲什麼你會顯得那麼從容不迫？我到底有什麼不足之處？」

決定性的一句話。

「………」

「………當麻？」

就在茵蒂克絲正上方，奧雷歐斯的手臂舉了起來。

奧雷歐斯的回答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突然，上條想起了自己之前打倒的那個替身。

「沒錯，辛苦你了。聽說你背叛了羅馬正教，在地下躲了三年？看來一切都是白費工夫。嗯，這種努力沒辦法獲得回報的痛苦，我是非常能理解的。不過，現在這孩子正如你所期望的，跟『夥伴』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喲。」

茵蒂克絲微微地張開了雙眼。以如同用手牽引着細線般的纖細聲音說道：

「我們到了。他還很好心地幫我們把門打開咧。」

「嗯，看你的眼神，應該已經察覺到我的目的了。」鍊金術師用淡然的口氣說道：「既然如此，爲何你還要阻止我？你的符文魔法，不也是爲了拯救禁書目錄而存在的？」

然而她眼中所看的，卻不是近在眼前的奧雷歐斯·伊薩德。

但是他所得到的，卻是最糟糕的結局。

「三澤塾」北棟最上層——通往校長室的巨大門扉正敞開着，如同迎接上條他們的到來。

「沒什麼。我的意思只是說，那傢伙絕對無法拯救那孩子，就這麼簡單。」

「你還活在過去的時間中？」

她不在乎自己是被誰、在什麼時候、從哪裏、用什麼樣的手段帶到這個地方來。她甚至不關心自己的身體的現狀，也不去理會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期間，自己是否有被怎麼樣。

「……等等，這麼說……」

原來那並不是個粗製濫造的複製品。事實上，那個替身如同鏡子反映出了奧雷歐斯·伊薩德這個男人的真實本性。

「過去禁書目錄因爲腦中的情報量太過龐大，每隔一年就必須消除所有的記憶。這是註定之事，是人類的肉體無法反抗的宿命。」奧雷歐斯嚴肅地說道：「但是反過來說，只要利用人類以外的力量，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得到這個結論之後，我反而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過去從來沒有人提議我們，可以利用吸血鬼的力量？」

上條聽到這句話，「啊」的一聲，終於想通了。

「………什麼？」

「你不是已經拯救她了嗎？一個已經得到拯救的人，如何能夠再拯救一次？就這麼簡單，沒什麼特別涵義。」

因爲奧雷歐斯·伊薩德是如此自然，絲毫不帶諷刺地說出這句話。

……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關於這一點，由於這關係到必要之惡教會……不，關係到英國清教整體的名譽，所以不能告訴你原因。我只能跟你說，」史提爾殘酷地吐着煙說道：「這傢伙右手的能力叫幻想殺手。簡單的說，是一種不該屬於凡人擁有的可怕力量。」

史提爾看着前方。

周圍的氣氛帶着一種極端的空虛。像是看着太過老舊而泛黃的照片般的虛無感。

「太荒謬了！這不可能！怎麼可能有任何一種方法可以拯救禁書目錄！而且是維持着人類的肉體！何況這個人既非魔法師也非鍊金術師，他有什麼能耐？」

爲他人而展露。這件事情爲何會帶來如此大的打擊？

「茵蒂克絲……！」

一瞬間，上條想要奔向茵蒂克絲的身邊。但是因爲太過焦急的關係，甚至連應該先動哪一隻腳都無法決定。鍊金術師瘋狂地笑着。現在的上條在他的眼中，是一個如此稱職的男主角。

上條舉起了右手。但是太遠了，根本來不及。鍊金術師的手臂，就這麼……

沒有揮下來。

上條不禁停止了動作。

「嗚——————」

在茵蒂克絲的頭上，奧雷歐斯舉着如同斷頭臺上的刀子的手臂，卻在渾身發抖。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是，卻動彈不得。

失去了自己擁有的一切，成爲鍊金術師，甚至攻擊過去的同伴，只爲了拯救一名少女。但是這名少女卻已經被一個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所拯救，而且對於這個爲了她而捨棄一切的男人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是上條，遇到這樣的情況，是否還能依然信賴茵蒂克絲？

能夠說服自己不認爲自己被背叛了？

即使如此，奧雷歐斯·伊薩德依然沒辦法做出傷害茵蒂克絲的事情。

對這個鍊金術師來說，禁書目錄的存在就是如此的重要。

「………」

上條無法動彈。

上條當麻沒有「記憶」。雖然從別人口中聽說，自己救了茵蒂克絲，但是卻完全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救的，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救的。

上條當麻在自己毫無記憶的時候救了別人，贏得了別人的信賴。

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上條再次認真思考。自己是否擁有獨佔這名少女信賴的權利？

奧雷歐斯轉頭瞪向上條，那眼神有如刀刃一般。

明明快要哭出來了，卻堅持不讓人看見她的眼淚。這一切並不是因爲太過驚訝與衝擊。姬神早就有所覺悟。這個表情，是遺憾無法改變一件早已註定之事的表情。

全部內臟似乎都在翻滾的感覺，讓上條只能拼命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他將如同被強力電磁鐵吸附住的右手，一公釐一公釐地用力拉回自己胸前。只要能夠用右手碰觸自己的身體，或許就能夠像剛剛取回記憶那樣，讓身體從束縛中解放。

上條當麻將懷中的姬神秋沙輕輕放在地上，接着站了起來。沒有聲音，但是身上宛如帶着靜電般的怒氣，似乎任何人一旦觸摸就會被彈開。完全，不加掩飾。

那一瞬間，奧雷歐斯·伊薩德說出來的這句話似乎停止了時間。

「上條當麻」絕對無法認同眼前這個鍊金術師，不，應該說是這個「人類」。

簡直像是電池沒電了一樣。如果真的有靈魂，就好像靈魂從肉體被抽離，只留下空殼一樣。

一句話就可以置人於死的男人。明明知道這視線等於是死亡的視線，但是在上條內心深處，卻非常能夠體會他的心情。現在，奧雷歐斯的激動情緒並未平復。只是湧起的殺意沒辦法朝向茵蒂克絲髮出，失去了目標而在暴動着。

刺殺、絞殺、毒殺、射殺、斬殺、撲殺、砍殺毆殺燒殺扼殺壓殺轢殺凍殺淹殺。不論與任何一種殺人方式相比對，都無法得知姬神的死因。

不爲任何人所需要，一直到最後一刻依然被當成物品看待的少女。

上條看見了奧雷歐斯那如同槍口般的雙眼。那是認真的眼神。上條急忙移動右手，不，應該說嘗試着移動右手。如果不上前阻止，姬神一定會遭殃。一點一點地，一公釐一公釐地，將粘在地板上的右手硬是拉到自己眼前。如同要啃噬自己的右手食指般，以自己的牙齒碰觸那王牌的右手。

就是死了。

「慢着！」

如何能將自己的怒火發泄在她身上，藉以獲得滿足？這樣的思考模式，上條絕對無法認同。

上條沒有回答。

如同炸裂一般的怒吼聲。

就跟當初保護上條時所站的位置完全相同。但是局勢卻有決定性的差異。奧雷歐斯重視的，並不是姬神秋沙，而是吸血殺手。既然自己的「目的」，也就是茵蒂克絲，已經確定無法得到了，又有什麼理由要去珍惜一個單純的「手段」——？

這些動作就像是開始攻擊的信號，奧雷歐斯再度瞪向上條。

「好吧，奧雷歐斯·伊薩德。如果你認爲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讓你爲所欲爲——」

「………」

姬神的背影在訴說着，她真的非常擔心。不只是擔心上條，更擔心理性逐漸崩潰的奧雷歐斯。雖然沒有說出口，卻感覺得到她希望在奧雷歐斯陷入決定性的毀滅前，無論如何要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雖然很同情，雖然很能認同。即使是被茵蒂克絲所遺忘，卻依然不忍心傷害茵蒂克絲。這個男人的行爲，就在剛剛，甚至讓上條不再擁有任何與他爲敵的理由。

面對這樣的背影，又有誰能說出那殘酷的現實呢。

但是面對一個真心爲自己着想的人，

在懷中，少女的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

「——玩笑，你這混蛋！」

不是別人。就是「

幻想殺手

」上條當麻的聲音。

姬神甚至沒有發出慘叫聲。

但是，現在卻不同。

沒有傷口，沒有流血，甚至沒有生病。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這樣的發展是非常自然且理所當然。

「姬——」

重點是，上條無法原諒眼前這個男人。

夠了。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就像偶然間取回原本被奪走的記憶一樣，爲什麼可以用右手將「去死吧」的指令取消掉，根本不是問題的重點。

一瞬間，上條身上受到了數十雙看不見的重力之手壓制，如同槍被奪走的銀行強盜，整個人被壓倒在地板上。「入侵者」這樣的字眼，應該也包含了史提爾吧，所以在視線的角落，紅髮的魔法師也一樣擺平在地板上。

姬神秋沙早就知道，擋在奧雷歐斯面前，一定會有這樣的下場。

「別礙事，女人——」

（開什麼——）

上條完全不瞭解「失憶前」的上條當麻。

伴隨着「啪」的一聲，如同全身骨頭碎裂的聲音，身體也獲得了自由。這是好機會！上條急忙站起身來。接下來只要把姬神撞開，然後讓奧雷歐斯閉嘴——

但是，這卻是最大的失敗。

即使如此，她依然帶着一縷希望，嘗試阻止奧雷歐斯。

上條的視線中，已經完全沒有鍊金術師的存在。他只是拼命奔向即將倒在地上的姬神秋沙。沒有任何理由。只是有一種錯覺，似乎一旦讓她倒在地板上，這個死亡的魔法，將成爲一個已經無法改變的現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會輕易殺了你們！讓我多樂一陣子吧！我雖然不會對禁書目錄出手，但是如果不拿你們來發泄一下，沒辦法維持我的理性！」

但是，上條卻說不出阻止她的話。

就算被最重要的人當着自己的面背叛，就算看見最重要的人被別人奪走，就算自己的怒火無法發泄，甚至連自責都無法容許，

就跟鍊金術師沒辦法成爲男主角一樣，這名少女到最後依然沒辦法成爲女主角。就好像只是搬走一塊人型的背景，死得毫無價值。「吸血殺手」姬神秋沙。

鍊金術師從懷裏取出了細如毛髮的針。以顫抖的手拿着，瞄準自己的脖子，如同要按下身體內部的按鈕一般，將針插了進去。

「——倒下吧！入侵者！」

姬神的臉部扭曲，卻依然在微笑着。

「什麼……你用右手……破解了我的金色大衍術？」鍊金術師的眼神凍結，說道：「不可能！姬神秋沙的死應該是已經確定的事！難道你的右手擁有聖域的祕術？」

原本各走各路的兩個上條當麻，如今終於達成共識。

就在姬神整個摔在地上的前一瞬間，上條終於來得及以兩手抱住她的身體。姬神的身體好輕，就像非常重要的東西，從身體內部被抽走一般。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他有什麼樣的回憶，有什麼樣的過去，帶着什麼樣的想法走向未來。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過去在守護什麼，未來想守護什麼。

她搖晃着身體，仰着頭，往後倒下。也就是說，在倒下的瞬間，上條看見了姬神的臉。慢慢地、慢慢地，原本看不見的姬神的臉，展露在自己的眼前。

「嗚……唔……」

「————去死吧！」

但是，透過抱住她的「右手」，漸漸傳來虛弱卻確實的心臟鼓動聲。

「——那我就先殺了你這個幻想……！」

接着又如同要把啃食着皮膚的毒蟲抓掉一般，將針拔起丟向一旁。

就在這時，姬神秋沙擋在中間。

目睹這樣的畫面，誰還能夠保持沉默？

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先會被拿來當替死鬼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