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玻璃要塞 The_Tower_of_BABEL.

1

這房間裏沒有窗戶。

沒有門，沒有樓梯，沒有電梯，也沒有走道。以建築物來說，這個房間絲毫不具備任何機能性。除了使用等級4大能力者的空間移動能力，是無法進入這個房間的。這裏，可以說是最堅固的要塞。

在這個以演算型衝擊擴散性複合材質所建構，號稱強度超越核子庇護所的大樓之中，站着一名魔法師。

他的名字是史提爾·馬格努斯。

精通符文魔法，特別是對火焰魔法極爲在行的魔法師史提爾，同時也是一名英國清教神父。以十四歲之年就已經精通專門用來殺死魔法師的魔法，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本來，他並不是應該站在這裏的人。

「這裏」指的不是「這幢建築物」，而是這座「城市」。因爲他是隸屬於基督教分支之一，英國清教第零聖堂區「必要之惡教會」的宗教人士，而這座學園都市卻是駁斥一切神祕學思想，甚至連超能力者也可以藉由藥物、人體控制及催眠暗示來進行量產的純科學環境。他在這裏，就如同五十二張撲克牌中混了一張塔羅牌一樣不自然。

不該在這裏的他會出現在這裏，當然是其來有自。

現在的他，是以「英國清教代表」身份，來跟立場相左的「學園都市」進行「對談」的。當然，身爲一個組織的代表，他在人格上有明顯的缺陷。

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

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命令火焰將一個活人裹住。

「………」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人，對於眼前看到的景象，還是遲遲無法適應。

這裏的空間若稱之爲室內實在太過寬廣，而且完全沒有照明設備。但是房間內卻充滿了星星般的亮光，因爲房間四周牆壁上設置了無數的螢幕跟按鈕，正在發出光芒。從大大小小數萬個儀器延伸出來，多達數十萬條的纜線與管道，如同血管在地面上延伸，全部集中在房間中央。

房間的中央有根巨大的試管。

直徑四公尺，全長超過十公尺，以強化玻璃製成的圓筒型容器，裏面灌滿了紅色液體。據說這顏色代表這是一種弱鹼性培養液。當然，對於魔法師史提爾來說，這些科學方面的事情不屬於他的領域，是聽了也無從理解的。

試管之中有個穿着綠色手術服的人類，頭下腳上地浮着。

除了「人類」兩個字之外，沒有任何形容詞可以形容他。這個有頭銀色頭髮的「人類」，看起來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聖人又像囚犯。

該說是他獲得了「人類」所能追求的所有可能性，或是他捨棄了「人類」所該擁有的所有可能性？

不論是哪一種，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只有「人類」這個字眼能夠用來形容他。

那是一面如同電腦動畫般的透視圖。圖中是一座沒有絲毫異樣的建築物。接着又是一張「戰場」的位置關係圖。

但問題不在這裏。

「這一點不用擔心。」亞雷斯塔用似乎已經背好臺詞的口吻說着：「首先，他是等級零的無能力者，不帶有任何具有價值的情報。就算讓他跟魔法師一起行動，也不怕他會泄漏我們科學陣營的祕密技術。」

總之，如果只是吸血殺手被監禁，那事情其實很簡單。就如同亞雷斯塔所說的，「這城市內部發生的紛爭」，學園都市可以有七萬零六百三十二種手段將問題處理掉。

「學園都市內的『階級』，是以『學力』與『超能力』這兩個指標來決定的。所以他們纔會想擁有吸血殺手，並加以研究吧。只要能打着『我們能夠複製極爲稀有的能力』這樣的口號，想必是吸引那些等級2或等級3，對於自己的平凡能力有自卑感的學生上門的好方法……真是一羣笨蛋，一旦開發出來的能力是不可能變更的，就算移植大腦也不可能。」

的確，幻想殺手的能力，絕不是史提爾看個兩眼就可以明白手法及結構的，而且也絕對無法竊取其技術帶回教會。但是，在這方面學園都市應該也是相同的立場。不，至少史提爾希望是相同的。如果學園都市有辦法量產幻想殺手這種能力，那教會就再無立足之地了。因爲就算是有千百年歷史的神器，只要被他的右手摸到，照樣會被粉碎摧毀。

「………」

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

「………」

「嗯。既然對手是這個城市以外的人，那事情就有點麻煩。」亞雷斯塔倒浮在試管中繼續說着：「當然，命令兩百三十萬名超能力者去打倒一兩個魔法師，根本不是什麼難事。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在於如果真的這麼做，那將代表我們科學家打倒了魔法師。」

當然，並不是因爲他在這裏的身份是「教會代表」。而是因爲他知道，只要讓亞雷斯塔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敵意，自己當場就會被大卸八塊，這可無關乎史提爾實際上到底有無敵意。就算是誤會也好，錯覺也罷，只要一旦讓亞雷斯塔如此認爲，史提爾的命運就走到終點了。

「那還用說？」史提爾在心中罵道。

而且，還小心翼翼地不讓人察覺。因爲只要是關於那名少女的事，史提爾完全不想惹起一絲一毫的波浪。

「人類」亞雷斯塔倒浮着，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第二點，他的腦袋沒有聰明到可以理解你們魔法陣營的技術並加以複製。因此，就算跟你一起行動，你們的技術也不會被我們得知。」

「………」

「但是，您不是說不能用超能力者來打倒魔法師嗎？」

據說「三澤塾」這間全國規模的升學補習班，會在學園都市內設置分校，就是爲了盜取這座學園都市特有的「超能力學習法」，身爲巨大企業間諜的色彩可說相當濃厚。

竟然可以被扭曲到以這樣的方式存在，真是太可怕了。

他害怕的並不是那可以代替人類執行所有生命活動的學園都市的科學技術。而是對於眼前這個「人類」的存在方式，因爲可以用機械來維持，所以毫不猶豫地捨棄肉體，將自身託付給機械的存在方式。

「不。『三澤塾』對於吸血殺手並沒有特別的執着。事實上只要是『世上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的超能力者』，誰都可以。」

而這名擁有「吸血殺手」能力的少女，如今被一名魔法師給監禁了。

位置關係圖的角落寫着整齊的三個字：三澤塾。

史提爾在嘴裏喃喃自語。他的表情，就像個遇到了無解疑惑的學者。

「——現在情況很不妙。」

想到這邊，史提爾產生了一個疑問。他在兩星期前也來過一次學園都市，而且跟一個超能力者發生了戰鬥。冷靜地想來，爲什麼那場戰鬥會如此例外地默許了？或許在史提爾也不知道的時候，學園都市與教會之間已經達成某種協定。也可能是因爲那名少年被視爲等級零的無能力者，重要性非常低的關係。

因爲就在問題處理掉之前，從「外界」來了一名魔法師，進入了「三澤塾」。他的目標是吸血殺手。而且最後，他甚至沒有摧毀「三澤塾」，反而是將「三澤塾」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所以事情才變得麻煩。

但是，在充斥着兩百三十萬名超能力者的城市中，自己卻是形單影隻，這一點可真讓人感到「愉快」。

被捲入事件中的超能力者與魔法師——都是公認擁有絕大能力的「重要人物」。

眼前這個「人類」的內心，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史提爾實在摸不着底細。無論如何，幻想殺手絕對不該被歸類爲等級零的弱者，史提爾已經在實戰中身體力行地瞭解到這一點。

「——問題在於這事件之中，出現了一個本來不該插手干涉此事的魔法師。」

該隱的後裔——吸血鬼。

「我擁有一名可以稱作『魔法師天敵』的超能力者。」

他們絕對不是像故事書中所描述，可以用「十字架」及「太陽光」來對付的脆弱生物，事實上只要一隻，就足以引起核彈級的「世界危機」。

「………」

「總之，物以稀爲貴。只要這個基本道理不變，至少也可以引發話題性。除了幻想殺手之外，『真相不明的超能力者』還多得是。有些超能力者甚至因爲擁有太強大的力量，所以沒有任何人見識過他們認真起來的模樣。」

「也不至於。」

一瞬間，史提爾全身僵硬。

超能力者與魔法師的聯合部隊——這種東西也同樣可能擦槍走火。科學陣營與魔法陣營，由哪邊來指揮就是個大問題。因爲可以藉由我方戰力調查的名目，來探測另一陣營的技術。

史提爾以淡然的口氣說道。

可是，「某種生物」就沒有這樣的限制。

「靠着建設當初的設計圖，以及各種衛星影像，分析了內部的結構。」亞雷斯塔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但是看不出任何屬於魔法領域的裝置，畢竟魔法的東西我們不懂。」

平常從不說敬語的史提爾，在這裏說了敬語。

一個「人類」，

從圖上看不出建築物中到底做過什麼程度的「魔法」大改造。如同在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往前衝刺的緊張感，襲擊史提爾的背脊。雖然令人不舒服，但卻是史提爾已經習慣的一種感覺。這一次也是單純的生或死，零或一的攻防戰。

史提爾聽了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因爲他對於學園都市擁有什麼樣的緊急手段並不感興趣，而且反正他本來也不懂「科學陣營」的世界運作原理。

史提爾感到恐懼。

沉在試管內的「人類」說話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聖人又像囚犯。

史提爾的表情完全沒改變，似乎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實而已。

「超能力」與「非現實」——正因爲互相都獨佔了對方所沒有的技術，所以纔能有如今的地位。如果統馭「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宣稱他們打倒了「魔法師」，那魔法陣營的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但是能用機器代勞的事，何必要人類自己來執行？」

魔法師所使用的「魔力」，可以比喻爲類似汽油的東西。也就是說，將壽命、生命力這些「原油」，藉由呼吸、血液流動及冥想，來將其精製成更容易使用的「汽油」。

「這就是這次的『戰場』縮圖。」

原本，學園都市就是一個由大小數百個學校所集合起來的教育機構。而且授課內容中包含了「超能力開發」這種超出常軌的東西。

因爲這裏是敵人的大本營，

自己的一切生命活動都可以靠機械來維持。所以這些事情靠自己來做是沒有意義的。這個推定壽命已達一千七百年的「人類極限」，如今就展現在史提爾眼前。

對於亞雷斯塔說出來的這句話，史提爾不禁皺起眉頭。因爲他沒有辦法想象眼前這個「人類」，竟然會說出「現在情況很不妙」這種示弱之語。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把你叫來的理由——」

「……吸血殺手。」

但是，對於超能力開發宛如霧裏看花的「三澤塾」，反而受到了奇妙的感化。或許該稱爲科學崇拜吧，他們開始將「只有自己知道的科學技術」這種能力開發，延伸解釋爲「所以自己是被神選中的人類」，儼然如同一個新興宗教。

吸血殺手。出處並非學園都市的書庫，而是大英圖書館的紀錄。從字面就可以想象，這是一種專門用來殺死某種連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都無法證實的「某種生物」的能力。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能力，也無從確認真僞。只知道傳說中有名少女擁有這樣的能力。

「但是，爲什麼『三澤塾』要監禁吸血殺手？難道他們的教義是如同十六世紀的狂信宗教一樣，將自己的肉體獻給該隱的後裔，藉此達到不老不死的目的？」

但是這次狀況不同。

「您指的是

吸血殺手

，對吧？」

「？」

這就是眼前這個「人類」的存在方式。

不知是利用了什麼技術，影像在黑暗中直接浮現了出來。

「但是這『三澤塾』，是個有點特別的地方。」

而最重要的是，那名少年身旁還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原來如此，所以才特別把我這個『特例』給叫來。」

但是，亞雷斯塔卻對如此珍貴的幻想殺手能力，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珍惜。

所以史提爾的腦海裏，只思考着一件事。

史提爾沒有辦法繼續說下去。

正當史提爾在思考着這個問題的時候，亞雷斯塔已經若無其事地說出了答案。

吸血殺手。既然有吸血殺手，當然要有那個被殺的「生物」。換句話說，如果相信吸血殺手的存在，等於是證明了「某種生物」的存在。

幻想殺手。就是兩週前，才與史提爾演出生死對決的少年。只要是異能之力，不管是魔法或超能力，即使是神蹟，只要被他的右手一碰全都會化爲烏有。這種能力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這裏是兩百三十萬「超能力者」的指揮中心。

亞雷斯塔如同看穿史提爾的心思般說道。說不定在這個房間之中，有種可以藉由體溫及血液流動來判斷思考內容的裝置。

「嗯，這種神祕學的事情不是我們科學家的專長，而是歸你們魔法師的領域吧——就連你們的世界，不也有一些無法承認其存在的超常事物嗎？」

像以沉重的槌子打在灼熱的鋼鐵上，只爲了鍛造鋒利的寶刀。

「這隻老狐狸……」史提爾首次對亞雷斯塔抱有一種類似敵意的情緒。

亞雷斯塔開始解釋。

學園都市跟必要之惡教會，都各自統馭着一個「世界」。

也就是說，史提爾·馬格努斯是個特例。科學陣營的超能力者打倒了魔法陣營的人，會產生問題。但是由同屬魔法陣營的史提爾來打倒魔法陣營的人，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且站在清理門戶的立場，史提爾的上司也認爲這名魔法師必須要由教會的人來打倒。

但是，這麼說來還是不太對勁，史提爾心想。就算「擁有稀奇的能力」是這個學園都市內的一種地方文化，但是在這個科學至上的環境中，怎麼會有人相信屬於魔法世界的『那種生物』是真的存在？

「這麼說來，似乎也很難請您加派援手了。」

學園都市內的「三澤塾」分校，甚至拒絕接受總部命令開始失控，最後甚至做出了一件事：依照「教義」將稱爲「吸血殺手」的少女監禁。

這次的事件，說穿了就這麼簡單。

「吸血殺手，真的存在嗎？如果真的存在，那表示——」

舉例來說，就像最先進的戰鬥機掉到敵軍陣地裏一樣。殘骸很可能會泄漏己方的祕密技術。

「嗯，」亞雷斯塔看着顫抖中的史提爾說道：「如果只有超能力者，那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爲那原本就是我所『持有』的超能力者之一。只要是在這座城市裏，由這座城市的居民所引發的事件，將其解決、掩蓋的手段，就多達七萬零六百三十二種之多……」

簡直像是在給予修行中的聖人種種試煉。

所以，魔法師絕不是萬能的。就算再怎麼追求更高深的魔法，能夠精製的汽油的量也是固定的。

「………」

「來到這裏的每個人，都會仔細觀察我，然後做出與你相同的反應——」

史提爾默默地看着「三澤塾」的位置關係圖。

內心想法與表面話的強烈矛盾。史提爾雖然在心中對此抱着疑問，卻完全不顯現在臉上。

擁有「不老不死」這種荒謬特性的「某種生物」，等於擁有無限的魔力。就連世界的資源也有用光的一天，但「某種生物」的魔力卻永不枯竭。

「嗯。」

巨大的試管之中，「人類」倒浮着，興味索然般地看着史提爾。

「說到這個，你瞭解我們所說的『超能力』，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嗎？」

「……不瞭解。」

史提爾根本不可能瞭解，也不認爲亞雷斯塔會把真相告訴他。因爲知道了敵方的祕密情報，也等於是喪失活着從這裏走出去的可能性。

「其實只是認知上的差異而已。」但是，亞雷斯塔卻若無其事地說着：「你聽過『薛丁格的貓』嗎？這應該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動物虐待案例吧。」

㊟

（注：「薛丁格的貓」是由物理學家薛丁格所提出的理論，目的在說明一件事物的本質會因觀察者的角度不同而改變。）

「………？」

「詳細內容我就不跟你解釋了，總而言之意思大概是『現實會依照所見之人的想法不同而被扭曲』。當然，微觀與宏觀的物理法則也不相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這世界上的物理法則可分爲顯微鏡（微觀）與望遠鏡（宏觀）兩種。哪些部分是微觀，哪些部分是宏觀，據說也是亞雷斯塔的研究內容之一。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沒關係，你沒必要懂。如果你懂了，那我現在就非殺你不可。」亞雷斯塔依然若無其事地說道：「……話說回來，我纔是不太能理解。到底有沒有吸血殺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差別？那就像是箱內的貓一樣啊。」

亞雷斯塔說，超能力者就像石蕊試紙的顏色改變一樣。

重要的並不是欣喜於石蕊試紙從紅色變成藍色，而是去思考爲什麼會變色，到底背後有什麼樣的機制，再進一步，是否有辦法操縱這個法則？雖然亞雷斯塔掌控着兩百三十萬名超能力者，以戰力而言足以向全世界宣戰，但是對他來說這些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史提爾在顫抖。

眼前這個「人類」，是個堅信機械能代勞的事情，沒必要由人類來做的「人類」。

到底對這個人類來說，哪些屬於「機械」？

到底對這個人類來說，哪些屬於「人類」？

「對了，」

「人類」說話了。這個看起來又像男人又像女人，又像大人又像小孩，又像聖人又像囚犯的人類，做出了幾乎等於「微笑」的表情，這麼說着：

茵蒂克絲正嘟着嘴巴，沉默地瞪着自己。

2

「？？？」

上條反射性地「噗」了一聲。藍髮耳環在旁邊莫名的HIGH，喊着：「哈哈哈！修女跟巫女的東西對決耶！」就在上條正打算讓藍髮耳環安靜下來的時候，巫女說了：

上條勉強把已經快從喉嚨跳出來的「豬頭」兩個字再度吞下去。

藍髮耳環則是嘴裏怒吼着嚴重毀謗上條名譽的臺詞。

「可是，爲什麼不用那三百圓來搭電車？這樣的話走路的距離就可以縮短到只有一百圓程度的路程了。再不然，電車錢隨便也借得到吧？」

「一百圓……」

「……阿上啊，人家跟你說話，好歹要回話纔不失禮吧？」

「太……太好了！阿上！你還認爲美少女的內心一定很善良純潔，看來你還沒有完全脫離二次元的世界！」

「……給我閉嘴！壞女人！靠自己的美貌來獲取金錢的女人，不能稱之爲美女！而且我剛剛已經買了三個冰沙，實在是沒錢啦！」

「『那就這個』？你剛剛說『那就這個』？」

對於完全沒有任何回憶的上條而言，不知道漢堡到底是什麼味道，但是卻有關於漢堡的知識：麪包下面只夾了扁扁的肉跟爛掉的洋生菜，是窮人的好朋友。

「………幹……幹嘛？」

承受不住沉默壓力的上條，不禁開始狂叫。

總之，儘量用最自然的對話吧。上條在心裏想着。而且既然是從巫女口中自己說出來的話，想必應該是希望別人問她什麼意思纔對。

「………」

「不能。沒錢就是沒錢。」

「………」

「我，不是巫女。」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店內的有線廣播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不知道爲什麼，上條明明已經喪失記憶，卻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好像以前也遇過類似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爲什麼茵蒂克絲會在那邊氣到全身發抖？上條在心中哀號。

巫女則是用讓人難以理解的表情苦思着，然後抬起頭來說：

他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

「……是啊是啊，當麻！不能看到外表就退縮了！應該要遵從神的教誨，對任何人伸出救贖之手，阿門！」

「回家的電車費，四百圓。」

「不能借我嗎？」

上條不禁反駁。

到這時候才把臉抬起來的巫女，出乎意料之外地是個超級大美人。

「回家的電車要四百圓，跟自暴自棄什麼關係？」

「………這主意不錯。」

茵蒂克絲以一副要撲上來狂咬的模樣瞪着上條。但是上條其實根本沒有記憶。當然，又不能跟她說「對不起，我失憶了」。

這種氣氛真糟。沒想到她那麼當真，這下真的氣氛很糟。

「既然本人想要認爲自己是魔法師，那又有什麼關係嘛。既沒有害到別人，也不是想要欺騙誰，你就別介意了。」

不知道爲什麼變成大家的代表的上條問道。

藍髮耳環哀嚎並陷入錯亂之中，上條實在很想賞他一拳。但是因爲他們坐的位置是對角線，所以打不到。光是一個座位的位置，就可以看出上條有多不幸。

「阿上！爲什麼你可以很自然地回答她！身爲一個好人，看到美女當前應該是戰戰兢兢講話大舌頭纔對不是嗎？」

「我全部的財產，三百圓。」

「啊？」

砰！的一聲，茵蒂克絲以雙手用力拍在桌上。

「好啦，這個看起來像巫女的女生其實不是巫女而是魔法師，那又怎麼樣？你安靜點啦。」

「……連一百圓都沒有的又是哪個笨蛋？」

拳頭、拳頭、剪刀，上條輸了。

巫女的年紀跟上條差不多，穿着最基本的巫女服裝，配上及腰的長髮，簡直就是所有人刻板印象中的巫女模樣。

結論，上條當麻就是「不幸」。

「原本一個五十八圓的漢堡，因爲有很多免費券……」

但是爲什麼在這麼庸俗的店裏會坐着一個巫女，趴在桌上，而且嘴裏吐出瞭如此莫名其妙的臺詞——？

上條當麻在心中喊着：搞什麼啊！

巫女的眼神遊移，讓人搞不懂她在想啥。接着她對上條說：

「………美女……」

這裏是速食店的二樓，擠滿人的禁菸區。窗邊的一個四人座的桌子，坐着上條、茵蒂克絲與藍髮耳環。

茵蒂克絲的雙手不斷地在桌上拍打。

「………」

話說回來，

「呃……我說你啊……？」

「———撐死我了。」

「……什……開……開什麼玩笑！這時候應該猜拳才公平吧！喂喂，茵蒂克絲！你正在想一定是我輸對吧？喂喂，你幹嘛在胸口劃十字？」

如同電梯內一般的沉重空氣。如何是好？上條心中想着。這時，他突然發覺茵蒂克絲與藍髮耳環正一起望向自己。

四面八方而來的責難之聲，超過了上條的處理能力。上條抓着頭，煩惱着到底要從哪一件事開始着手解決。就在這時，不高興地咬着冰沙吸管的茵蒂克絲，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投向巫女。

有種跟外國人茵蒂克絲不同，屬於日本人的潔白肌膚。在黑色瞳孔與頭髮下，顯得更加醒目。一副想睡的眼神雖然缺乏感情，但是反過來說，也等於沒有任何攻擊性。就算一直待在自己身邊，也可以讓人感到很安心，可以說是一種奇妙的包容力。

「所以點了三十個。」

就在托盤上的冰沙都還沒跳起來的時候，茵蒂克絲吼道：

對於巫女的這些詭異臺詞，上條只能硬吞下肚。上條沒有「搭電車」的回憶，但是卻有「學園都市裏的電車跟巴士車資很貴」這樣的知識。

於是，三人決定以猜拳的方式來選出犧牲者。

「不……不可能吧？阿上竟然在跟女生講話……竟然在跟纔剛認識的女生以很自然的方式對話！這絕對不可能！」

嗯，到這裏都還OK。

「所以自暴自棄。」

「……你幹嘛一直看我？你那種期待的眼神是想怎樣？」

「我是魔法師。」

「………理由是？」

「什麼？」

「嗯。」

就在上條反射性做出回答的瞬間，發現巫女的身影一動也不動。正因爲一句話都沒說，更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所散發出來，那種訴說着自己心靈受到創傷的氣氛。

「什麼？阿上，事情還沒解決耶！你當了十六年的好人，怎麼會在這兩個禮拜之內又是遇到修女又是巫女的，這麼多條件超特殊的女生？難道這其實是某個美少女電腦遊戲嗎？」

「連這些都不懂，還敢自稱是魔法師？既然你是卜部的巫女，那好歹也該吹個牛說你是精通陰陽道的東洋占星術師吧？」

「……看在美女的份上，一百圓。」

一個人出了剪刀而腦筋一片空白的上條，只好朝着巫女丟個話頭。巫女的肩膀動了一下。

藍髮耳環用如同從地獄發出來的聲音說着。

「好吧，那就這個。」

「呃，如果你不是巫女話，那你是何方神聖？」

「哼，看你穿的紅褲，你應該是卜部流的吧？卜部的巫女也會賣臉嗎？聽說『巫女』在平安時代還是娼婦的隱語呢！」

上條急忙讓身體儘量遠離巫女。都已經（毫無價值地）花了三千六百圓來買參考書，而且還爲了安撫茵蒂克絲而買了三個冰沙，所以雖然只是一百圓，對上條來說依然是沉重的負擔。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還沒說完呢！我其實是要說『笨蛋，爲什麼要點那麼多啦？』這其實只是爲了讓我們之間的對話進行得更圓滑而已，雖然我講話有點粗魯，但這是表示友善的證明，絕對沒有惡意喔！啊，抱歉我做一下業務聯繫。那邊那個修女跟那個藍頭髮的，你們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等等我們外面談！」

「過度購物，缺乏計劃。」

「吵死了！你這個二次元星人！業務聯繫，你等會給我到體育館後面來！還有你這個巫女，你立刻給我想辦法弄到一百圓趕快回家去！以上聯繫完畢！」

如同死去般完全不動的巫女，突然說出這句話。

「……………………………………………」

「點太多了啦，笨蛋。」

「什麼魔法師？卡巴拉？以諾？赫密斯學派？麥丘裏之像？還是近代占星術？不要用『魔法師』這種曖昧的字眼！要說出專門的學派、魔法名跟組織名啦，笨蛋！」

「因爲自暴自棄。」

「啊……呃……你說撐死我了，是哪門子意思？」

模樣跟巫女一模一樣，簡直可以拿她的照片來當百科字典裏「巫女」圖解的黑髮少女說出了這樣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不禁都望向她。

上條嘆了口氣，環顧四周。雖然店內很吵鬧，但是茵蒂克絲的發飆也有點過了火。總之得趕快讓她閉嘴纔行。

「……等等，當麻。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幫我買冰沙，你就會直接給她一百圓囉？哼！」

「……如果說吸血殺手證明了吸血鬼的存在，那幻想殺手又證明了什麼的存在？」

「……」巫女想了一下說：「……小氣，連一百圓也不借。」

「………………………………………」

「什麼嘛？當麻！爲什麼你對魔法師的反應，跟當初面對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嗚嗚，我那時候還爲了證明魔法的存在，連衣服都被脫光了……」

「什麼？」

「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想！」

茵蒂克絲帶着怒氣用力地把頭甩向一邊。然後在桌子底下，上條的腳被用力地踩了好幾下，看來犯人只有一個。

「啊！」

轉向旁邊的茵蒂克絲好像看到了什麼。

上條心想，會不會是我們太吵了，所以店員要把我們趕出去？就在這時……

（……咦？）

感到不對勁的一瞬間，上條才終於發現四人所坐的桌子，已經被將近十個人給包圍住了。

「——————！」

上條心裏感到疑惑，爲什麼剛剛都沒發現？

大約是顧客跟來詢問點餐的服務生之間的距離吧？如同要把一張桌子包圍起來似的，將近十個人都往這個方向瞪過來。這樣的場面竟然會讓人完全沒發現。

而且，

即使是現在，人滿爲患的店內，竟然沒有其他顧客發現這種異常狀況。

簡單地說，這些人可以把自己的存在感完全消除，簡直像是職業殺手。

「………」

他們穿着相同的西裝，都是二、三十歲的男人。

如果是在擁擠的車站中，他們可以絲毫不起眼，讓人完全記不住他們的臉跟名字。但是，他們的眼神卻不帶任何感情，正因爲如此不帶絲毫的個性，所以反而讓他們跟背景格格不入。

（完全不帶感情的眼神……？）

上條心想，似乎在哪裏看過這種眼神。接着，上條把視線移回桌子的範圍之內。

上條愣了一下。

不幸又找上門來了。上條嘆了一口氣。

就在「兩人獨處」這樣的字眼浮上腦海的瞬間，有種令人發麻的緊張感，從腦中央透過背脊擴散的全身所有角落。

從醫院回到學生宿舍已經過了數日，她每個晚上都如同理所當然似地睡在上條旁邊。而且睡相還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很怕熱，每次翻身的時候都會把腳或肚臍什麼的從睡衣下面露出來。結果，上條只好選擇把自己鎖在廁所裏。正因爲這樣，最近的上條當麻總是睡眠不足。

「還怪我咧！」

說完之後，茵蒂克絲便露出如同刀鋒般銳利的眼神，往道路的邊緣——大廈之間的小巷內衝了進去。

也不想對這個男人有印象。

茵蒂克絲看着上條喃喃自語。

「叫我先回去，可是……」

真是行爲詭異的女孩，上條心裏想着。但是，又不能放着她不管自己先回家。畢竟一個女生跑進了危險的小巷內，遇到不好的事情的機率，大概跟三流的RPG遊戲劇情差不多吧。

「……當麻，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她說着安靜地站了起來。看起來她對這些人似乎沒有戒心。甚至像是看見了本來就約好在這裏見面的人一樣態度輕鬆。

聲音聽起來是非常理所當然的語氣。

「那種莫名其妙的替身攻擊叫聲對我沒用啦！而且你看貓已經嚇到跑進小巷子裏了！」

除了對眼前這個詭異的神父感到可疑之外，上條更對「失憶前的自己竟然會認識這種人」這件事感到可疑。

巫女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將近十個男人如同影子，如同保鑣，毫無聲響地跟在後面。

3

「………」

「好久不見了，上條當麻。」

茵蒂克絲似乎是在嘴邊喃喃自語心中想着的事情。

站在那裏的男人，上條果然完全沒印象。

巫女的視線遊移了片刻。好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個少年。但是對於眼前這個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高大男人來說，「少年」這個字眼又有點不搭調。這個男人跟茵蒂克絲一樣有日本人所沒有的白色肌膚，並穿着漆黑的修道服。

怎麼可能有印象？

而是因爲這些莫名其妙的知識，竟然會理所當然似的不斷從自己腦海湧出。

「都是當麻的錯！」

但是，滿身香水味的神父卻親切地笑着這麼說。

符文魔法。日耳曼民族從西元二世紀就開始使用的魔法語言，簡單地說就是「帶有力量的文字」，例如說在紙上寫下「

火焰

」，就會從紙上冒出「

火焰

」。

「……屬性是土，顏色是綠。這個儀式是……以地爲媒介通入魔力，靠着意識的介入……」

上條感到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看着茵蒂克絲。這時茵蒂克絲說了：

「好像有人設了『魔法陣』！我去調查一下，當麻你先回去！」

「啊，茵蒂克絲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只是使用了

驅除閒人

的符文刻印而已，她大概只是感覺到魔力的流動而去調查了吧。」

爲了守住某個少女的幸福。

被天真無邪的笑容這麼問，當然只能回答沒事。上條小心翼翼不被旁邊的少女發現，又嘆了一口氣。

「Why don9;t you keep a cat！ Do as you are told！」

要說痛苦的話，也很痛苦。

「等等，爲什麼補習班老師要來把她帶回去？又不是國小的訓導主任。」

但是，也有一點寂寞。

「咦？」帶着憂鬱心情的上條沿着茵蒂克絲的視線看過去。在風力發電柱的根部，有一個瓦愣紙箱，箱裏放了一隻小貓正在喵喵叫。

「討厭啦！我要養要養要養要養要養要養要養要養要養！」

「你說什麼……獵狐是代表英國傳統與榮耀的——！」

「不行！」

「當麻！貓——」

（……怎麼……回事？）

「啊……喂喂！茵蒂克絲！」

夏天的傍晚。

搞不清楚狀況的上條說道。

爲了忘記那個謎樣的巫女與西裝男子的事情，上條等人大玩特玩了一場。然後決定如同下課乖乖回家的小學生一樣，在五點的時候解散。

理由當然不用說。

「咦？啊，什麼嘛，原來你認識這些人啊？」

她的眼神，即使被十個男人所包圍，依然不帶絲毫感情。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不能養斯芬克？」

上條無力地喃喃自語。「失憶前」的上條當麻，到底是怎麼看待這種現狀的？上條心裏想着。事實上，「同居」這件事根本就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搞出來的，你到底在失憶的那段期間幹了什麼事啊，上條當麻！他在心中怒吼着。

「還差一百圓。」

「……好奇怪，當麻！我感覺到這附近魔力的流動都被聚集起來了！」

上條當麻絕對不能被別人察覺自己喪失了記憶。

畢竟「眼前的少女並沒有看着上條」。讓她完全放鬆心情，安心地露出燦爛的笑容的，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

藍髮耳環像小學生一樣揮着手說掰掰，然後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藍髮耳環並不像上條是住在學生宿舍，而是借住在一間麪包店。據說理由是因爲麪包店的店員制服很像女僕裝。

這些人其中之一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一條路來。另一個恭敬地拿出一個百圓硬幣放在掌心遞給巫女，不帶絲毫聲響。

原本令人熟悉的喧鬧聲，以及有線廣播的音樂，似乎是從遙遠的遠方傳來，音色變得模糊。

「嗯，他們是補習班的老師。」

「哼，那麼久沒見，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嗯，這樣也好。畢竟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不能因爲曾經聯手過一次就稱兄道弟起來了。」

即使如此，上條還是打算繼續演下去。

畢竟是「同居」啊！

「……笨蛋，別隨便批評別人國家的固有文化啦！你們英國人還不是喜歡一羣人聚集起來欺負狐狸！」

——在茵蒂克絲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就被上條打斷了。

這些人消失之後，藍髮耳環終於說話了。

大叫到一半的茵蒂克絲，突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停止了動作。

巫女說話了。

「？？？……哼！別以爲現幾句英文就可以讓我屈服！」

夏天的夕陽下，兩個人在吼叫着。上條想着，茫然地想着。「失憶前」的上條當麻到底是怎麼對待這個少女的？或許，就是像這樣吧？

並不是因爲眼前的神父說出了關於什麼莫名其妙的符文魔法的事情。

「不準養。」

他回頭一望。

「當麻，怎麼了？」

更重要的是，對象是「這麼小的小女生」。

上條一邊說一邊左顧右盼，但是完全沒看到貓的影子。

另外，還有一件令上條掛懷的事。

他嘆着氣，舉步正想追着茵蒂克絲進入小巷子，就在這時——

上條往小巷內瞄了一眼。茵蒂克絲一個人跑到那裏面去了。現在可沒時間去理會這個破戒神父……

就那麼一下子，茵蒂克絲的身影便消失在小巷內。

上條嘆了一口氣。

因爲「好久不見」這個字眼。對上條來說簡直是「禁句」。上條記得「日語」、「一年級的數學」之類所有的「知識」，但是，卻遺忘了所有「回憶」。「什麼時候買了這個遊戲」、「期末考考幾分」之類的「回憶」，一點也沒剩下。

既然想不起來所有人的臉跟名字，聽到「好久不見」這句話，也只能先投以最大限度的虛假笑容。

如果是的話，那真令人高興。

「……我該不會是個壞到可以上新聞的傢伙吧？」

「因爲我們住的是學生宿舍，不能養貓，而且我沒錢啦，最好是你已經幫它取名字了，還叫什麼斯芬克……明明是隻日本產的三色貓，取什麼外國名字！」

「幹……幹嘛？剛剛那隻貓又回來了嗎？」

走在旁邊的茵蒂克絲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哼！聽說日本三絃琴是用貓皮做成的？爲什麼這個國家的人，老是要對貓做出這麼過份的事？」

而且還是「偷偷地」住在「男生宿舍」。

（這傢伙是誰啊……）

「啊！」

百貨公司林立的車站前大馬路上，只有上條與茵蒂克絲兩個人。

「啊。」

背後傳來了聲音。

原本要朝小巷子跨出的腳，不得不停步。

眼前這個不知名的巫女。

「………符文？」

但是，若說他是個神父，身上的香水味實在太濃了。長髮染成了紅色，耳上掛着耳環，五根手指都戴着銀戒指，右眼下方還有條碼般的刺青。這墮落的模樣讓人聯想到破戒僧、背信者之類的字眼。

上條的喉嚨，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很明顯是異常。簡直像是清澈的河水中央，插着一輛生鏽的機車一樣，在常理的世界中宛如開了一個大缺口。就跟綠燈的時候可以過斑馬線，用手機傳簡訊要花錢等等常識一樣……「魔法」這樣的東西，竟然跟這些生活中的普通常識，理所當然似的混在一起——！

「失憶前」的上條當麻，

到底是居住在什麼樣的一個世界裏？

上條當麻在這時候，第一次對自己感到害怕。

「嗯？」

香水味濃郁的神父不知道從上條的眼神中看出了什麼，閉起一隻眼睛輕輕笑了。

上條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有心神與他人對話。他只能曖昧地微笑，以強硬的方式將心中的詭異感覺壓抑下來。

那一瞬間，紅髮的神父取出了一張像是卡片的東西，說道：

「

Don9;t smile with everything.

Are you ready the die？

」

紅髮神父的笑容如同蠟像的臉被溶化般，向兩側擴張。

一陣寒意。

上條心中「失憶前」的知識，對身體發出了電波，訴說着危機感。

「……！」

還來不及思考，上條便舉起右手。

上條迅速地將右手伸向眼前——如同要遮斷正射向眼裏的光芒。那一瞬間，神父的右手手掌中噴出火焰。簡直像是從神父手中噴出了汽油，瞬間便生出了一條火紅的火焰劍。

神父連一秒都沒有等待。

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寬容——用力地將火焰劍朝上條臉上揮下去。

火焰劍在接觸到物體的那一瞬間便迅速膨脹，並且如同氣球般爆裂，火焰灑向了周圍。火焰吸收氧氣，發出了可怕的聲音。攝氏三千度的火焰地獄帶着漩渦侵略周圍的一切。

轟！火焰的氣勢完全沒有停滯。

唰……但在一瞬間，便如同結冰並碎裂似地消失了。

——而最後一張是，

看着全身僵硬、顫抖、完全動彈不得的上條，神父終於滿足地笑了。

「真正的……？」

或許這也是烙印於腦海中的「知識」之一吧，上條怒吼着，擺出不屬於任何格鬥技類型的打架姿勢。對於自己竟然會這麼習慣打架，連自己也很驚訝。

距今一個月以前，有人看到一名少女進入「三澤塾」的大樓之中。

——一張「三澤塾」的電費表。

而是因爲他這麼做，卻反而被認爲不對勁。

「科學與宗教水火不容」這樣的想法其實是很膚淺的。西方世界中的醫生或科學家，有很多也是基督徒。

真是可怕。

「三澤……？」

如同要打破夜晚湖岸的寧靜似的，史提爾輕輕笑着說：

「鍊金術師最重要的目的，則是原本就被『三澤塾』所監禁的吸血殺手。」

「………」

並不是因爲被史提爾說中了。其實上條還滿認真地在聽史提爾說話，而且對於自己聽不懂的名詞也是努力地去理解並回應。

「你……幹什……麼——」

「怎麼？」

剛剛明明引起了這麼大的爆炸，周圍卻完全沒有陷入騷動之中。

不對。直到現在上條纔看清了事實。

「但是，」史提爾接着輕輕吸了一口氣說道：

但是，上條卻無法做出回答。並不是害怕自己體內那股異常的力量，也不是害怕眼前這個自稱史提爾·馬格努斯的神父。

「現在」的上條不知道眼前這個魔法師跟那個少女有什麼樣的關係。但是，不管是關係多麼疏遠的人，上條也不希望被發現自己失去記憶。

史提爾興味索然地說着。

「好吧，算了。說明沒被打岔也好。」

看來，三澤塾除了是「升學補習班」外，還針對尚未變成重考生，也就是尚在就學中的一般高中生，提供了考前衝刺班的服務。

但是，「現在」的上條並不知道自己與「失憶前」的上條有何不同。就好像看着地圖走路，明明知道自己走錯路，但是如果四周放眼望去都是沙漠，也不會知道該改走哪個方向。

所以上條決定欺騙全世界。甚至包括自己。

「但是這個吸血殺手本來就被鍊金術師給盯上，只是一不小心，先被『三澤塾』搶先一步擄走了而已。不，或許對他來說也覺得很無奈吧。原本他的計劃應該是在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擄走吸血殺手，然後逃離學園都市。但是卻因爲『三澤塾』把事情搞得驚天動地，讓他的計劃都變成泡影。」

根據學生宿舍管理員的證詞，後來該名少女就再也沒有回宿舍房間了。

「就是……那個吧？神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幽浮上的外星人、還有說什麼只要採集聖人的DNA，就可以培育聖人的複製人之類的那些玩意……？」

上條愣了一下，看着史提爾。

上條當麻根本沒有記憶。

「說得極端一點，」史提爾毫不在乎地說：「『三澤塾』被佔領了。半吊子科學的假宗教團體，被真正的魔法師——不，正確的說，應該說是蘇黎世學派鍊金術師給佔領。」

史提爾意興闌珊地說着。

不但是科學技術的最前線，同時也是學習與教育的場所的學園都市，對於科學宗教這樣的東西總是特別地小心翼翼。畢竟原本就是進行「教育」的地方，一旦有什麼差錯，教育現場馬上就會變成洗腦工廠。

一張資料飄到上條眼前。

「事情是這樣的，」——史提爾興味索然地說明。

但是，不管是老師或學生，很明顯的，都在囤積大量的食物。假裝是垃圾回收業者進去調查了垃圾桶內的垃圾之後發現，數量也不對。很明顯的，「三澤塾」需要提供建築物內「某些人」食物。

科學崇拜……？上條訝異地皺起眉頭。

——一張「三澤塾」的位置關係圖。

「你聽過『三澤塾』這間補習班的名字嗎？」

史提爾喃喃自語的瞬間，信封袋的文字開始發光，封口如同被刀子切開，從中間分開。

上條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有這樣的「知識」。但是，這個字眼聽起來實在是太可怕了。

「……你跟我提補習班幹嘛？該不會是介紹朋友加入，學費就可以打折吧？」

「——你這個……混蛋！」

神父的笑容，如同被撕裂、溶解般向外延伸。

面對着這樣的上條，神父模樣的魔法師輕輕笑了。

想到這裏，上條突然發現一件事。

「沒錯，就是這個表情。上條當麻跟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關係就應該是這樣。不要讓我一直重複，畢竟我們的關係不能因爲曾經聯手過一次就稱兄道弟起來了。」

上條依然沒有放下慌忙舉起來保護臉部的右手，不斷重複着粗重的呼吸。

「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教義是什麼，但是老實說，不管『三澤塾』變成了何種狂熱宗教都已經沒有意義。因爲，他們現在已經被瓦解了。」

「

去吧

。」史提爾說着，將手中的大信封袋如同明信片一樣用食指彈了出去。厚厚的信封袋如飛盤般旋轉，並慢慢降落到上條手上。

幻想殺手。

如果要問上條在害怕什麼，只有一個答案。

補習班，正如同字面的意義，就是用來補習的學校。大學聯考失敗的重考生，都會聚集在這個地方唸書。

「有個女孩被監禁在那裏。而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救出來。」

「嗯？我只是想跟你說個祕密而已。」

「呼……呼……！」

上條急忙地往後退了兩三步。「知識」與「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正在訴說危險的到來。

他害怕的是自己突然被火焰劍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攻擊，竟然可以完全不做任何思考，以反射動作理所當然地擋下攻擊，這些自己的「知識」。

「嘖！難得我好心想認真聽你說話，你竟然這麼說！你該不會是有被虐狂吧？喜歡被人家把你的話從中打斷？」

並不是因爲「監禁」這個可怕的字眼。而是懷疑眼前這個男人是不是認真的。當然，就算史提爾瘋了，對上條也是不痛不癢。但是這傢伙可以使用如同火焰放射器的魔法，所以如果發瘋的話實在是相當危險。

並不是「沒有陷入騷動」。而是根本就沒有人。在這個單向三線車道，可以拿來當飛機滑行跑道的大馬路上，左右並排着數間百貨公司，但是仔細一看，整條路上既沒人也沒車——只有上條跟史提爾兩個人。

史提爾豎起了食指。上條手上的信封袋中不斷飛出影印紙，如同雪花般在上條周圍飛舞。

史提爾用唱歌般的口吻說着。大量的資料每一張上面也刻着符文，如同魔法地毯一般，只有必要的資料才從信封袋中飛出來，在上條眼前飄呀飄。

沒有時間去理會「內部的敵人」。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對付「外部的敵人」。

但是，位置關係圖的圖面，跟從外部以紅外線及超音波測量出來的實際尺寸有誤差。很明顯的，建築物內到處都像是被蟲子啃噬般，出現扭曲的密室。

存在於上條右手中的神祕能力。不管是任何異能，就算是神蹟，被觸摸之後也會完全消失無蹤。

但是在學園都市內的「升學補習班」，還有另外一層涵義。那就是對於那些原本就有實力上大學，但是爲了上更好的大學而選擇重考一年的人，提供一個唸書的地方。

上條以明顯充滿不信任感的表情看着史提爾。

上條看見了。上條在病房內看見了。穿着白色修道服的少女哭泣的模樣。把眼前的男人當作是「失憶前」的上條，因而喜極而泣的模樣。

沒有任何記憶的他，只能將這個名字從自己的「知識」中掃描。但是，還是對「三澤塾」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看來，「失憶前」的自己對大學聯考應該是沒多大興趣吧。

上條嚇了一跳。

（………？）

「我剛剛說過了——」

——一張進出「三澤塾」的人員名單。

史提爾總算重新回到原本的話題。

「……？」

「重點就在於，那個鍊金術師佔領『三澤塾』的理由。當然，有一點最簡單的理由是，他或許認爲直接把『三澤塾』這個要塞拿來利用還滿方便的。畢竟大部分的學生，可能都沒發現補習班的校長已經換人了。」

但是，像這樣的科學宗教如果被逼急了，將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來，這也是事實。畢竟這些人擁有最先進的科學技術，製造毒瓦斯跟炸彈根本是家常便飯。

（……？）

（別發覺啊……別發覺啊……！）

「……你的配合度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你這傢伙，該不會因爲聽不懂的關係，根本就是左耳進右耳出吧？」

因爲眼前這個滿身香水味的神父，跟補習班這樣的字眼實在是八竿子也扯不到一起。

「——我使用了

驅除閒人

的符文刻印。」

「據說，這是這個國家中市場佔有率最高的升學補習班。」

但是，調查所有房間內，所有電器用品的耗電量之後，還是跟總金額不符。很明顯的，建築物內某些不爲人知的地方在大量使用電力。

「

接收吧

！」

「嗯，本來以爲讓你看資料你就會了解的。」

風力發電機的螺旋葉片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迴響於無人的街道上，如同骷髏的笑聲。在遠處，可以聽到無人平交道的警笛聲正在響起。

好一段時間，史提爾充滿懷疑地看着上條的臉。

信封袋口寫着奇妙的文字，彷彿要封住裏面的文件。

你在說什麼鬼話？上條在心裏想着……但就在這時，史提爾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大信封袋。感覺起來就是裝着重要情報的大信封袋。難道他真的想跟我說什麼祕密？上條蹙起眉頭。在這個單向三線車道，如同飛機滑行跑道般寬廣的大馬路上，這人剛剛纔搞出了大爆炸，現在卻想跟我在這裏說什麼祕密……？

感覺就好像是被別人發現，現在的上條當麻與「失憶前」的上條當麻不太一樣。

吸血殺手？

「是啊。雖然我也覺得有點懷疑……等等……」

「呼……呼……」

「現在的『三澤塾』，似乎已經變成了以科學崇拜爲主軸的新興宗教了。」

絕對不能破壞她心靈的支柱。

「原本『三澤塾』似乎是爲了讓她擔任巫女職務，而把她抓來監禁的。其實他們的想法也沒錯，拿巫女來當犧牲品，召喚出等級更高的東西，本來就是可行的做法。」

「所以，他又從『三澤塾』手中，硬是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給搶了回來……？」

就好像神偷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打算要從美術館偷走一幅畫的時候，美術館卻被炸彈恐怖份子以強硬手段給佔領一樣。

神偷好不容易從這些不懂美術品價值的破壞狂手中，搶回了原本自己想偷的畫，但是美術館周圍卻已經塞滿警察。無計可施的神偷只好在美術館門口蓋起圍牆，躲在美術館裏……？

「是啊。對鍊金術師來說，能夠得到吸血殺手，是他最大的心願吧……不，應該說，這是全世界魔法師的心願。或者說是全人類的心願也不爲過。」

「？？？」

上條露出一副不知該怎麼回應的表情。

「那是一種可以殺死『某種生物』的能力。不，不只如此。這同時也是可以活捉那個甚至無法證實是否存在的『某種生物』唯一的可能性。」

上條還是聽不懂。

「所謂某種生物，以我們的行話來說，叫該隱的後裔。」

史提爾輕輕地笑了。他用簡直像是講悄悄話的聲音說道：

「簡單地說，就是吸血鬼啦。」

終於說出來了。

「你是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聽到那個字眼之後，第一句被說出來的，是這句話。

吸血鬼。上條並不知道這種生物的傳說到底起源於哪裏的神話。但是，根據遊戲或漫畫中所描述的，

吸血鬼很害怕十字架與陽光，

吸血鬼胸口被打木樁會死亡，

吸血鬼死掉之後會變成灰，

被吸血鬼咬到的人會變成吸血鬼。

……大概只有這些知識吧。而且不知道爲什麼，讓上條學習到這些「知識」的那些漫畫或遊戲，卻全部都是武打動作類型，十字架事實上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曾經，在白色病房內相遇的少女，看着傷痕累累的上條，哭了。

上條依然在心中否定。

上條的呼吸僵住了。

「……講得別人好像笨蛋似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爲了讓她不再流淚，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堅信，自己心中的焦躁不安是一種正確的反應？

上條想起了魔法師說的話。

信封袋中滑落了一張照片。

「當然，我也不是那麼簡單就相信這種事。但是麻煩的地方，就在於雖然沒人看過吸血鬼，但是吸血殺手的存在就已經證明了吸血鬼的存在。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強，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數量，沒人知道他們在哪裏，沒人知道沒人知道沒人知道……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對付？」

「嗯，也是。我們時間也不多，就早點把話說完吧。」史提爾點了兩次頭，說道：「……簡單地說，我現在得要殺進『三澤塾』，把吸血殺手救出來纔行。」

「對了，你知道吸血殺手的過去嗎？聽說那女孩原本住在京都的一個山村中，但是有一天村人都死了。最後一個通報的村人，或許已經陷入混亂狀態了吧，直說自己會被怪物殺掉。當救援隊抵達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無人的村子，茫然站在村裏的一名少女——以及覆蓋了整個村子，如同白雪般的白色灰燼。」

如果，她是因爲用盡了全部財產，所以沒辦法再繼續逃走呢？因爲沒辦法再繼續逃走，所以至少要製造一點最後的回憶？

——所以自暴自棄。

——我，不是巫女。

史提爾像唱歌般重複說着，但是無法接受「吸血鬼」這種字眼的上條，對這件事依然無法體會。最後只好在心中想着，或許就像是要對付存在於世界上各個角落的隱形恐怖份子一樣吧。

上條回想史提爾所說的話。

換句話說，史提爾的意思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到現在依然沒人知道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囉？」

突然，上條想起了這句話。

彷彿自信化身的史提爾·馬格努斯，如唱歌般說道。

——嗯，他們是補習班的老師。

史提爾興味索然地移開視線。

但是，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速食店？上條思考着，既然拼死從「三澤塾」逃了出來，怎麼會悠哉地坐在那個地方？

「對了，還有一點。」史提爾漠然說道：「我想你應該沒有否決權。如果你不遵從，我們所採取的手段就是回收你身邊的茵蒂克絲。」

——全部財產，三百圓。

——回家的電車費，四百圓。

「該……死……」

就算要欺騙全世界，甚至欺騙自己也沒關係，上條已經發誓，要貫徹自己的謊言——！

「要跟我對決，等我們解決了藏在『三澤塾』內的鍊金術師之後再說吧。還有，我剛剛忘了說，吸血殺手的本名是姬神秋沙。裏面有照片，你最好看一下。去救人卻連該救的人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那可無法辦事。」

如果不遵從的話，就會對你身邊的少女下手的威脅。

上條也「嗯」的一聲，簡單地點點頭。

「咦……？」

「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上條看了照片。

開什麼玩笑！上條心想。光是眼前這個史提爾就已經是個殺人不眨眼，而且擁有最適合用來殺人力量的人。如果跟着這傢伙跑到啥『敵方』鍊金術師嚴鎮以待的巢穴裏去，那沒被捲進殺人事件中才怪。

「必要之惡教會給你的任務是『枷鎖』，用來防止『項圈』已經取下的茵蒂克絲背叛組織的枷鎖。但是如果你不遵照教會的意思行動，那『枷鎖』的效果就難以令人期待。」史提爾嘆了一口氣繼續說：「話說回來，如果教會認爲你不再『有用』，那對我來說反而是好事。你能這麼做的話真是太謝謝你了，沒有效果的『枷鎖』是沒有意義的，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回收那孩子。」

但是，即使如此也沒關係。

他的表情簡直像是自己的角色被搶走了的演員，實在不可思議。

不知道爲什麼，

上條爲了趕快結束這場對話，於是簡潔有力地提出了質疑。

再聽下去很危險。上條的本能在告訴自己。繼續聽這傢伙說話，自己心中的常識就會逐漸被扭曲。照這樣下去，可能會扭曲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上條有這樣的錯覺。

那是因爲，只要再有一百圓，她就有辦法逃離三澤塾的掌控之中？

「！」

「隨便。總之『生命之樹』就是標示了神、天使、人類等『靈魂位階』的身份階級表。簡單地來說，例如人類如果靠着修行可以爬到這個位置，但是再上去就不是人類能夠涉足的領域了，諸如此類。」

「沒有人看過吸血鬼——」

「你自尊心受損了？我想說的是……有些領域是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到達的境界。但是，人類卻無論如何都想繼續往上爬，魔法師就是因爲想超越人類的極限所以才成爲魔法師的。既然如此，那人類該怎麼做才能超越極限？」

「所謂的吸血鬼都是不死之身。把他們的心臟挖出來放在魔劍中依然可以生存，就好像活的魔法道具一樣。」史提爾不屑地說道：「事情的真假不重要。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性就會去嘗試，所謂學者就是這樣的生物。」

但是，眼前的男人的語氣是如此的嚴肅，讓他沒辦法完全嗤之以鼻。

史提爾咬着牙，將視線從上條身上移開。

心裏想着，有吸血殺手這種可怕稱號的超能力者，不知道長什麼樣子？

吸血鬼死掉之後會變成灰。

能夠如此完美操縱火焰的魔法師，如今卻好像在害怕什麼。

「——因爲看過的人都死了。」

「這只是很單純的事實描述。還有，剛剛那些話就是展開攻擊前的作戰會議。對話內容你都還記得吧？那些資料上面都刻了火焰符文，一旦被看過之後就會起火燃燒，如果偷懶沒記住的話等等會很慘喔。」

這是威脅。

史提爾的表情，彷彿要將諷刺的笑容撕裂。

「……什麼意思？難道故事書裏面的吸血鬼是真的存在？」

「但是相對的，就因爲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相，所以也等於有未知的可能性。」史提爾諷刺般地笑道：「上條當麻，你聽過所謂的『生命之樹』嗎？……我想應該沒聽過吧？」

「……」

難道她是逃出來的？上條心想。原本應該被監禁的姬神秋沙會在外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從「三澤塾」逃出來了。

「………」

動作片裏面常常可以看到，一羣人爲了爭奪一個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古代財寶，而大打出手的劇情，但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中，卻是件多愚蠢的事。

但是，

「好吧，你剛剛跟我說了這麼多的『祕密』，到底是想告訴我什麼？」

「……你以爲這樣說會讓我自尊心受損嗎？」

「……你是認真的嗎？」

「哼，既然專門殺吸血鬼的吸血殺手存在，那『要被殺的吸血鬼』當然也非存在不可。簡直像是爲了正義使者的存在而出現的壞人一樣，惡性循環。有一點是可以確信的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承認啊。」

「等……！」

這句話不知道爲什麼，深深刺進上條心中。

「………！」

「頭別點得那麼輕鬆。你也得跟我一起來。」

上條回想白天那少女所說的話。

吸血鬼到底存不存在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有人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而且鬧出了事端。既然事情鬧開了，就要有人去解決。這纔是問題的重點。

「………」

的確，與茵蒂克絲相遇的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茵蒂克絲所信賴，所投以笑容的，並不是「現在站在這裏」的上條。

——因爲自暴自棄。

但是在照片中，他看到了白天遇到的那名少女的臉孔。

「啊！」

照片上似乎也有史提爾的符文力量加持，在空中飛舞后便停在上條眼前。

上條一句話都無法回應。

上條想起了姬神秋沙說的話。

——原本「三澤塾」似乎是爲了讓她擔任巫女職務，而把她抓來監禁的。

「知識」在害怕。殘存的「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殘骸，似乎在害怕什麼。

灰。

……………………………………………

上條思考着。

這已經完全是異世界的對話了。

全身發抖。心臟的鼓動像是被木樁釘住般激烈。上條當麻沒有記憶。與那名少女的相遇，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所做的事情，跟現在的自己毫無關係。心跳會那麼激烈，頭腦會完全無法思考，一定都是自己的殘骸，也就是「失憶前」的上條當麻的緣故，跟現在的自己應該沒有任何關係。

「處理這種『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史提爾諷刺地笑道：「所以『三澤塾』跟鍊金術師都是玩真的。他們真的想跟吸血鬼打交道。所以他們纔會需要一張王牌，也就是吸血殺手啊。」

這樣一想，就可以理解爲何姬神身上的錢這麼少。畢竟是什麼都沒帶就這麼逃出來的話，搭電車跟巴士，錢自然會逐漸減少。

「的確，吸血鬼是種『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物』。但是你想想看吧。吸血殺手是種『可以殺死吸血鬼』的力量。但是吸血殺手要殺吸血鬼，前提當然是吸血殺手必須遇到吸血鬼才行。對於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吸血鬼的人來說，最好的方式當然就是先抓到吸血殺手。不過，既然吸血殺手擁有『連吸血鬼都能殺死』的強大力量，那要怎樣才能制服吸血殺手？這也是個大問題。」

「很簡單，只要藉助人類以外的力量就好了。」

——有一個女孩被監禁在那裏。而我的任務就是把她救出來。

少女曾希望上條借她一百圓。

或許是將學生手冊或是某證件上的照片放大吧，那張臉，姬神秋沙——的確是白天那個巫女的臉。

「……能夠認爲是開玩笑，都還算是幸福的人。」

「……哼。」

但是，爲什麼呢？上條在心中思考着。按照史提爾的講法，姬神秋沙應該正監禁在「三澤塾」纔對啊。如果那個巫女真的是吸血殺手，爲什麼她可以那麼輕鬆地在速食店裏喫漢堡喫到撐？

拒絕了少女這個唯一心願的，到底是哪個笨蛋？

而且姬神在被「補習班老師」包圍的時候，完全沒有抵抗。當然，她一定是想抵抗的。拼死才從「三澤塾」逃了出來，怎麼會願意這麼簡單就被帶回去。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選擇逃走吧。

如果靠一己之力沒辦法逃走，一定會請求別人幫忙吧。

但是，

請求別人幫忙，也意味着將別人捲進事件之中。

「混蛋………！」

上條感到非常不爽。不爽到完全無法思考。對於不把少女當人看待，將少女監禁起來的「三澤塾」感到不爽。對於來搶奪少女的鍊金術師感到不爽。對於說出「吸血殺手是用來控制吸血鬼的王牌」這種話的史提爾感到不爽。

但是最讓上條不爽的，是保護了上條，卻犧牲了自己的姬神秋沙。

因爲，這一切都是錯的。只要上條能夠付出區區一百圓，就可以改變少女的人生。但是，少女卻願意爲了救一個將自己打入絕望境地的男生，而選擇被帶回當初自己拼死才逃出來的「三澤塾」。這樣的行爲根本就錯了。

雖然上條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新興宗教」。

但是上條實在無法想象，一個少女被監禁在那種地方，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當然，也不想去想象。

這些痛苦，原本應該要由上條來承受。

（你憑什麼隨便——）

上條咬着嘴脣，血的味道沾在犬齒上。

（——搶走別人的不幸！）

仔細想來，這一點是最讓上條不爽的地方。光是這一點，就讓上條的腦袋幾乎要沸騰。

上條沒有任何「回憶」。

但是，姬神那樣的人生觀。即使是被周圍所有人當成道具，也覺得沒關係的思考方式。忽視自己的痛楚，只爲了幫助他人，而且打從心底認爲這是一種幸福的思考模式。

爲了他人而受傷，卻依然能夠帶着笑容的少女。

從前，

上條似乎也遇過一個這樣的少女。爲什麼完全想不起來？上條對自己感到非常不爽。

不能不去救她。

該怎麼說好呢？上條當麻不去揍那個自以爲是，任性妄爲的姬神秋沙一拳，是無法消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