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亡接龍 Deadly_Sins.

1

兩個人，站在這褪了色，但是卻非常寬廣的空間中。

「………」

對於在腳邊持續着微弱呼吸的姬神，上條完全不看一眼。因爲根本沒辦法低頭去看。沒有那樣的時間。她曾經用盡全部力量，甚至賭上性命，只想要阻止一個人。所以如果真的爲她着想，就應該儘快地代替她阻止這個人。而這個人，就在上條眼前。

直線距離十公尺以上。

面對一個講什麼話都可以成真的男人，這簡直是一個讓人絕望的距離。

「………」

即使如此，上條還是跨出了一步。

沒有理由佇足，沒有理由轉頭。並不是因爲被捲入事件之中，所以只好選擇戰鬥。上條是遵循自己的意志步上戰場的。

「………」

所以，不需要言語，不需要暗號。

超能力者與鍊金術師之間，戰鬥立刻開始。目的只有打倒對方。

「————呼！」

上條輕輕吐了一口氣，如同爆發般地衝向奧雷歐斯。奧雷歐斯卻什麼都沒做，只是從懷裏取出了一根細針，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兩者的距離是十公尺。全力衝刺的話，只要四步就夠了。

「——窒息吧。」

但是，上條纔剛踏出第一步，就突然失去了氣勢。

上條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如同被鋼鐵製的繩索纏住般的難過，不禁彎下了腰。簡直像是喫了毒藥後痛苦不堪的人一樣，上條用右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被奧雷歐斯奪走的記憶，曾經靠着這個方式奪回。被下令「去死吧」的姬神，也曾經靠這方式撿回一條命。

但是現在，上條卻依然沒有恢復呼吸。

簡直像是喉嚨深處被瞬間接着劑粘住似的，無法呼吸。

但是，唯一伸出來的右手，卻擔任了避雷針的角色，吸引了所有電光。接觸到右手的電光如同喫了劇毒的蛇，在空氣中顫動，接着靜靜地消失。

（冷靜……冷靜！）

只要能夠防禦奧雷歐斯的「言語攻擊」兩次，或許就可以衝到他眼前。

鍊金術師似乎很愉快地將細針插在自己的脖子上。

甚至在上條感到全身僵硬之前，電光的漩渦便已燃燒着空氣，爭先往上條襲來。

「混蛋！」

「……停止投擲，毫無意義的飛石落地吧！」

但是，奧雷歐斯還沒開口，史提爾卻搶着開口說話了。

上條的背後——就在腳邊，還有勉強維持微弱呼吸的姬神。在更後面的牆壁旁邊，史提爾動彈不得地倒在那裏。

用「射」這個字眼根本無法形容其速度。看都看不見的高速狙擊，簡直跟剪接過底片的電影畫面沒兩樣。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上條已經將距離縮短了一半。再一擊。只要能夠再防禦奧雷歐斯的一次攻擊，就有轉守爲攻的可能性——！

所以，上條決定在發射之前回避。雖然知道是無謂的掙扎，上條依然急忙地要往旁邊滾倒。

攻擊要來了——上條不禁感到全身緊張。

奧雷歐斯或許看穿了上條臉上所表現出來的自信，微微皺起眉頭。

在奧雷歐斯講完話的同時，十顆閃耀着藍色光輝的魔彈都打在上條身上。

上條將快要散去的意識勉強重新凝聚，環顧四周。

「……什麼？」

像奧雷歐斯這種以「說話」來當作命令的攻擊方式，也代表着可以藉由他的說話內容來預先猜到攻擊的種類。就像一些比反應的紙牌遊戲一樣。例如說「觸電而死」，聽到「觸電」兩個字大概就可以猜到那是什麼樣的攻擊。

聽到奧雷歐斯·伊薩德這句話，上條真的感覺全身有如凍僵一般。

「在我的手上出現槍。彈丸爲魔彈。用途爲發射。數量一把就夠了。」

其實沒什麼。只是劍中的火槍扣下扳機而已。就這麼簡單。但是，如何能夠要求人類的眼睛去捕捉到破空而來的魔彈？上條舉着右手，全身動彈不得。子彈的破壞力更容易讓人理解，所以比起一些超能力或魔法，子彈其實更容易讓人緊張。

（得快……逃走……！）

奧雷歐斯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繼續將手掌對準上條。

上條看着茵蒂克絲的臉。原本以爲她說的這些，是根據腦中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但是仔細一想並非如此。在今天之前根本沒有人完成金色大衍術，怎麼可能會有任何一本書中寫着這件事情的答案？她是根據現有的知識，靠自己的頭腦加以組合推論而想出來的。

就在奧雷歐斯的右手輕輕往旁邊揮動的瞬間，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劍。

兩發。

但是鍊金術師的言詞之中卻絲毫沒有失去自信，這讓上條開始感到疑惑。

史提爾吸引着奧雷歐斯的注意力，並向上條暗示。

（可以消除……）

一支手機根本不可能打倒鍊金術師。這只是爲了在拉近與敵人之間的距離前，製造攻擊空檔的一種手段。如同預期，奧雷歐斯的注意力被手機所吸引。

一瞬間，上條停止了動作，望着奧雷歐斯。

「哼。金色大衍術根本只是鍊金術的過程之一。雖然要實現的確相當困難，但是隻要不斷前進，最後終究是可以達成的目標。」

「按照前一個指示量產，準備十把暗器槍進行連發。」

在鍊金術師講完的瞬間，藍白色的電光從四面八方包圍上條。

上條點了點頭。他也很清楚。既然奧雷歐斯的攻擊模式是「只靠一句話就可以讓所有事情成真」，那隻要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沒有「攻擊」的意圖，就等於是安全的。

「準備完成。十把暗器槍，同時發射。」

上條將原本掐住脖子的右手放開，聽見自己的喉嚨正發出吱吱的詭異聲音。

「……嘖！這是怎麼回事？從剛剛的記憶操縱術跟你現在這些攻擊看來，難道真的光是講一句話就可以扭曲現實？」

上條急忙伸起了右手。當然，這個舉動並非出於任何算計。

史提爾說着，向上條使了個眼色。

奧雷歐斯露出很滿意的表情，將插在脖子上的針拔起丟棄。

「啊，我沒有跟你們說過嗎？那些學生，今天也不是死第一次了。」

奧雷歐斯將視線移向上條，拿針插在脖子上。

「沒錯。我也沒有笨到完全沒察覺自己犯下的罪行……對，我替自己帶來了失敗。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堅信着，有個需要我拯救的人。沒想到，最後等着我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並非串列傳遞，而是並列運算。

身體還可以動。與奧雷歐斯之間的距離是十七公尺——不算非常遠。如果有辦法閃避奧雷歐斯的攻擊，隨時都可以對他進行突襲。

在奧雷歐斯「下令」以前，上條已經站了起來。

「觸電而死。」

但是，上條只是揮動右手，纏繞在脖子上的繩索便像沾溼的紙帶一樣斷成碎片，頭上的生鏽廢鐵也像砂糖一樣化爲粉末，消失在虛空中。

幸好，魔彈的威力並不足以致命。上條被低速的舊式子彈打中全身，濺出鮮血，往後方飛去。像橡皮球一樣在地板上彈跳，最後不知撞上了什麼東西，上條的身體才停了下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史提爾的身體。上條被擊飛了將近七公尺的距離。

「爲什麼你那麼遲鈍？」奧雷歐斯歪着嘴角說道：「壞掉的東西，只要把它修好不就得了？就跟讓崩塌的大樓復原一樣。」

「………？」

「這不可能！金色大衍術雖然在理論上已經完成，但是咒文實在太長了，就算用一、兩百年的時間也不可能誦唱完畢！咒文沒辦法縮得更短，代代相傳的傳承做法也會像傳話遊戲一樣，造成儀式本身的誤差纔對……！」

奧雷歐斯如同要拔出體內的毒素一般，將插着的針拔起丟棄。

奧雷歐斯很理所當然地，準備「下指令」擊垮站起來的上條。但是在奧雷歐斯說話之前，上條已經抓起口袋中的手機，往奧雷歐斯的方向用力扔了過來。

如同鐵拳般的十發攻擊，涵蓋上條全身。

跟魔法或超能力都沒有關係。魔彈以人類的肉體根本來不及閃避或是防禦，所以反而是一種必殺絕招。

在我替你爭取到的這段短短的時間裏，趕快想些對策出來吧！

「這其實是個盲點。」奧雷歐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哼，花一、兩百年的時間也沒辦法完成儀式——那是指獨自一人誦唱的情況下吧？從父親到兒子，從兒子到孫子的傳承方式，也會像傳話遊戲一樣造成儀式的誤差……道理是對的，但問題是根本沒有必要代代相傳吧？」

這跟當初的替身所使用的瞬間鍊金，速度完全不同。

「原來如此。看來那隻右手，連我的金色大衍術都可以毫不例外地消除。」

上條觸摸口袋中的堅硬物體。

雖然全身的肌肉及骨頭都如同斷成碎片般的疼痛，但是並沒有動彈不得的部位。

知道了這一點，便不再有「摸不着底細」的恐懼感。若要打個比喻，頂多就好像小孩子彼此在打架的時候，突然一個手持小刀的不良少年闖進來一樣。

反觀鍊金術師，卻是微微眯起了雙眼。再度拿出一根如同頭髮般的細針，插在脖子上。

乍看之下有點像是童話故事書裏面王子所用的西洋劍。但是不太一樣。劍鍔的部分，有以前的海盜所愛用的燧髮式火槍，所以屬於一種暗器槍。

「是『葛利果聖歌隊』。只要操縱兩千人讓他們同時誦唱咒文，誦唱速度至少就是兩千倍。就算是需要花費四百年時間的儀式，只要用這樣的做法，就可以在短短七十天之內完成。」

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但是對上條來說，興奮的感覺更勝緊張，心臟的跳動也因而加速。

史提爾皺着眉頭，這時茵蒂克絲用沮喪的口氣說話了：

提早預知的時間，不到一秒鐘。

奧雷歐斯以漠然的口氣說道：

（………？）

史提爾驚訝得大吼。

「唔……哇……！」

（他剛剛是怎麼說的？用繩子絞住脖子……？不對！是更曖昧，更單純的說法……他是說讓我的呼吸被堵住……！）

「………！」

接着，上條將原本已經放開的右手手指，硬是插進了嘴裏。簡直像是想要將喫進胃裏的東西催吐出來的動作一樣。就在手指碰到了喉嚨的深處，一股嘔吐感襲擊全身的同時，伴隨着「啪」的一聲如同玻璃破掉的聲音，上條的呼吸恢復了。

「一百二十倍……只花半天就完成了？」史提爾的講話語氣，似乎已經不再帶有演技了：「但是，這裏是異能力者的大本營，如果使用『葛利果聖歌隊』的話，這些身體結構不同的人，應該會全身爆裂而死纔對啊！」

被轉移注意力的鍊金術師，轉頭望向倒在地上的史提爾。

「既然如此，只要使用你的右手觸摸不到的攻擊，應該就沒辦法消除了吧？」

「以超過人類動態視力的速度，開始發射。」

「事實上，我原本還預期咒文之間相互影響的增幅效果，會再讓速度大幅提升。但是隻提升了一百二十倍，實在不算是成功。」

當然這不是因爲運氣好。鍊金術師早就預告過了，「我不會輕易殺了你們」。

就在嘴上講完話的瞬間，奧雷歐斯的左右兩隻手上，各出現了五把帶着火槍的劍，合計十把。如同鋼鐵製的扇子一般攤開握在奧雷歐斯手中。

上條的思緒，因怒火而一片空白。

奧雷歐斯像是脖子上有毒蟲在爬一樣，拔起脖子上的針丟掉。

「你這混蛋——」

如同要斬斷空氣一般，奧雷歐斯將西洋劍橫向一揮。就在這一瞬間，發出了火藥爆裂的聲音。接下來的瞬間，上條感覺臉頰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切過，然後閃耀着藍白色光芒的魔彈，打在背後的牆上冒出火花，並響起了爆炸聲。

上條繼續觀察周圍。但是周圍沒有任何可以拿來當做武器的東西。上條於是在自己口袋中掏摸。他摸到了一樣，雖然沒辦法當武器，但是卻堅硬而冰冷的東西。

如果那些火槍發射，上條當麻絕對無法躲避也無法防禦。

（可以消除……！）

「絞死，與壓死。」

奧雷歐斯將插在脖子上，那細如毛髮的針，毫無興趣似地拔起丟棄。

一瞬間地板如同水面般波浪起伏，接着數十根繩索從地板中飛出，牢牢地綁縛在上條的脖子上。同一時間，從同樣波浪起伏的天花板落下一臺生鏽的廢車。

（可以消除，應付得了！這傢伙的攻擊可以用右手抵禦！如果他是用講話來下命令，反過來說，每次只會有一波攻勢。只要冷靜應對就沒什麼可怕的！）

但是，對於每說一句話都是武器的奧雷歐斯來說，卻是依然帶着遊戲心態的五秒鐘。

但是，平常在打架的時候，是連一秒鐘的空檔都不會有的。以拳擊手來說，拳頭揮出只需要零點三秒。奧雷歐斯的攻擊，雖然每一發的威力都是非常可怕，但是攻擊速度卻跟凡人的拳頭沒太大差別。

「笨蛋！爲什麼停下動作——！」

奧雷歐斯在一瞬間，確實愣了一下。就在這時，上條已經開始起跑。

這之間，只花了大約五秒鐘。

「手上出現暗器槍。用途爲發射，隨暗號完成準備！」

但是，相反地這也代表如果沒辦法躲過這一擊，就沒有機會。

奧雷歐斯放開原本握在手上的十把火槍劍。啪啪聲響下，沒有子彈的暗器槍落在地板上。這些聲音就如同暗號一般，鍊金術師手中又出現了火槍劍。

上條緊張得臉部肌肉抽動，就在奧雷歐斯即將說出那關鍵性的一句話的瞬間，

「獵殺魔女之王！」

史提爾的怒吼聲卻讓奧雷歐斯停止了動作。

上條愣了一下，望向史提爾。不可能吧？那玩意不是要在房間裏面貼滿符文才能用嗎？何況爲了守護茵蒂克絲，現在獵殺魔女之王，應該被安置在學生宿舍裏面纔對。

想來只是虛晃一招而已。

爲了讓上條的性命能夠稍微延長一點時間也好，完全沒有意義的虛張聲勢。

奧雷歐斯那如同槍口般的眼神，轉而望向史提爾。

「飛上天吧，倫敦的神父。」

如同處刑前的準備般，奧雷歐斯輕聲說着。纔剛說完，史提爾的身體便像失去重力一般上浮，一直上升到天花板附近。上條不禁停下了腳步。只要使用幻想殺手，就可以取消奧雷歐斯的「命令」。但是，想當然爾，上條跟史提爾之間的距離太遠了。

「蠢蛋！現在的你要打倒奧雷歐斯太容易了！那傢伙的弱點就是那根針！這種關於醫學的事情你應該也很清——」

史提爾如同要爲全身凍結的上條解凍般地怒吼着。

奧雷歐斯則用如同刀鋒一般銳利的眼神看着史提爾，說道：

「從內向外炸裂吧，符文魔法師。」

磅的一聲，相當奇妙而滑稽的聲響。

如同奧雷歐斯的宣告，史提爾的身體在一瞬間像氣球般膨脹。接着，由內側迅速地炸裂開來。血、肉、骨頭、內臟等散了一地。

血液與肉塊的一部分，在那瞬間被噴灑到了天花板上，呈現大範圍的橢圓形。整個房間都被血肉所覆蓋，看起來有點像是天體觀測館，可以說是以魔法師的血與肉創造出來的藝術。

「………！」

那不是人類能夠閃避得了的速度，不是人類能夠抵擋得了的威力。

而且，最可怕的事情是血管都還連接着，內臟完全沒有損壞。簡直像是電車的路線圖，赤裸裸的心臟中送出來的血液，透過長長的血管，抵達散落於各處的內臟，然後再度流回心臟。

遲了片刻，鮮血才從切斷面狂噴出來。

但是，這件事卻沒有發生。

簡直像是用加熱過的小刀切割奶油一般，上條的右臂從肩口的位置被整齊地切斷。

上條拼命轉動着腦袋，避免因這太可怕的事態而讓思緒陷入麻痹狀態。而且用力將快從喉嚨發出的慘叫聲壓抑下來。史提爾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要上條「救」他。這個男人，明知道會有這種下場，卻還是決定把那些話告訴上條。如此意義重大的提示，上條當然必須想個透徹。

（這是……怎麼回事……？）

甚至，如果說奧雷歐斯·伊薩德真的什麼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實現，

知道怎麼做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自己的右臂，在空中旋轉着。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切斷你的右手。暗器槍，將刀身旋轉射出！」

「用途爲擊碎。遵照單發槍的原始設計理念，將獵物的頭蓋骨打成碎片！」

（——一個任何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的人，一個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捏爛我的心臟的人，）

奧雷歐斯扣下了扳機。受到火藥的推擠而射出的魔彈，朝着不斷髮出笑聲的少年眼球而去。雖然是低速的舊式子彈，打中眼球的話依然勢必會貫穿腦部。

（目測錯誤嗎？不………）

「手中出現暗器槍，彈丸爲魔彈，數量一把就夠了。」

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史提爾·馬格努斯這個男人確實還活着。

「嗯，想來你那過剩的自信，應該是來自於你那神祕的右手吧？」

（——卻對我的右手的「力量」完全無計可施，）

上條呆呆地喃喃自語着。一切都沒什麼了不起。知道真相之後就簡單了。

（針……醫學……？）

難怪史提爾剛剛曾經說「現在的你要打倒奧雷歐斯太容易了」。

努力將這些疑問，凝聚成一個答案。

如果說，

這麼說來，奧雷歐斯的手從剛剛就忙着在懷裏掏摸。好幾次拿針插進自己的脖子裏。史提爾指的是這件事？

（失誤了！這怎麼可能……！）

「——可惡！」

但是，少年卻依然在笑着。

爲什麼，茵蒂克絲會對奧雷歐斯連看都不看一眼？

右臂被切斷的少年，竟然在笑。

如果排除氣功、東洋神祕藥理等因素，單就醫學上的鍼灸治療來看，簡單地說，功用就是以針直接刺激神經，引發亢奮作用，藉以減輕疼痛或是控制內臟的機能活動。在沒有麻醉技術的時代，這可以說是如同魔法般神奇的重要醫療手段。

上條回想着史提爾說的那些話。

就在奧雷歐斯揮動右手的瞬間，火槍劍便以可怕的速度，如同電風扇葉片一般旋轉，朝着上條襲來。上條只能勉強看到火槍劍的殘影。

（——卻優先選擇，切斷我的右手？）

奧雷歐斯再次下令。

而且，如果真的什麼事都可以隨心所欲，爲什麼他還需要吸血鬼跟吸血殺手？如果他什麼都可以創造出來，爲什麼不用自己的力量創造出吸血鬼？

（——我的手臂，被切斷了？）

還是感覺不到疼痛，還是感覺不到灼熱，

（沒錯，太奇怪了。）

奧雷歐斯愕然地看着連續兩次都死裏逃生的少年。

但是，

「複製前一個指示，用途爲掃射，十把暗器槍同時射擊！」

一瞬間，面對這個完全意料不到的反應，奧雷歐斯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難道是因爲過度疼痛與害怕而陷入瘋狂狀態了？不，不對。他的笑容，是確信自己能夠獲得勝利，非常正常的笑容。

少年什麼事都沒有做，只是笑着。

奧雷歐斯·伊薩德的終極魔法金色大衍術，並不是按照奧雷歐斯說出來的話來扭曲現實，而是按照奧雷歐斯腦中所想的事情來扭曲現實呢？

應該是經過精確瞄準的十發魔彈，卻全部擦過少年身邊，完全沒給他帶來任何一點傷害。

「內容變更，停止暗器槍射擊，使用刀身排除外敵。」

一瞬間後，便切斷了上條的手臂，插在背後的牆上。

對於一個什麼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的人來說，自己心中的不安就代表着……

在空中旋轉的手臂，隨着啪的一聲肉與硬物相碰撞的聲音，跌落到地板上。

一瞬間，從疑問凝聚而成的答案，得到了確信。

之前奧雷歐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很明顯讓人感覺到不安。

（沒錯，不太對勁！）

從虛空中出現十把暗器槍，如同花束一般的槍口放出子彈。

上條看着在空中旋轉的，自己的右臂。

彷彿像原本身體內最黑暗的部分，正從被切斷的手臂斷面不斷流出。

（——只能靠「切斷我的右手」來奪走我的幻想殺手能力？）

「難道……原來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使用藥物當作超能力開發的手段之一的學園都市，對於藥物及醫學的「知識」，不是外界能夠比擬的。簡直像是英文小考時常常會出現的英文單字一樣，上條的腦海中不斷湧出關於「鍼灸」的知識。

喀的一聲，上條似乎在腦中聽見了開關切換的聲音。

即使如此，上條對於心中一旦產生疑惑，還是無法置之不理。一個疑問產生之後，如同連鎖反應般，無數的疑問便相應而生。

少年什麼事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腦袋像番茄一樣被打爛。

「蠢蛋！現在的你要打倒奧雷歐斯太容易了！那傢伙的弱點就是那根針！這種關於醫學的事情你應該也很清——」

2

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飛了過來」。

沒有痛覺，甚至不覺得灼熱。上條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被切斷的右臂。

他還沒有死。

「什麼……你用右手……破解了我的金色大衍術？不可能！姬神秋沙的死應該是已經確定的事情！難道你的右手擁有聖域的祕術？」

雖然已經被整個拆散。

與其說「害怕」，奧雷歐斯更感到「不愉快」。雖然不知道這個少年腦袋在想什麼，但是勝負已經很明顯。既然如此，不需要繼續讓自己感覺到「不愉快」。奧雷歐斯決定迅速殺了他，於是不耐煩地將脖子上的針拔起丟棄，說道：

（——明明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的人，）

（沒錯，這背後一定有問題——！）

因爲奧雷歐斯很瞭解我們這些人的實力。史提爾、茵蒂克絲、姬神，都跟奧雷歐斯是舊識，所以奧雷歐斯很清楚以這些人的實力，絕對無法與自己相抗衡。

但是，在這樣的極限狀況下，還能夠保持「正常」，纔是最「異常」的一件事。

表情完全沒有因爲痛苦與害怕而扭曲，只是不斷在腦中思考着一個疑問。

然而，

奧雷歐斯懷疑自己的眼睛。少年什麼都沒有做。但是精確瞄準之後發射的藍色魔彈，不知道爲什麼，卻穿過少年的臉邊，打在背後的牆壁上。

————不安？

「什麼……？」

但是隻有上條例外。只有上條是今天才見到面的。是個不知具有多少能耐的陌生人。

揮動右手。如同所下的命令，從虛空中出現了一把帶着燧髮式火槍的西洋劍。奧雷歐斯對於自己的完美魔法感到很滿意，接着繼續下令：

奧雷歐斯若無其事地看着發呆的上條，從懷裏取出針來插在頸上，說道：

（注：Endorphins，腦內神經傳達物質的一種，具有鎮痛及帶來幸福感的效果，因此又稱爲腦內麻藥）

（……但是，那又怎麼樣？）

是原本坐在桌上，眼神茫然的茵蒂克絲，因爲看見這太殘酷的畫面而暈厥，倒在桌上的聲音。

上條在心中歪着腦袋思索着。事實上，從現代手術已經不使用鍼灸技術就可以得知，鍼灸並不能在人體內產生多巨大的效果，也沒辦法像麻藥一樣引發出肉體或精神的潛能。頂多只能靠直接刺激神經來促進腦內啡

㊟

的分泌，進入興奮狀態，達到消除心中的不安等效果——

忘記繼續向前跑，呆呆地看着史提爾如今模樣的上條，聽到奧雷歐斯這句話，重新又回過頭來。原本瞄準上條散發出死亡訊息的火槍劍，如今在鍊金術師的手中開始旋轉。

接着，咚的一聲。

姬神也好，史提爾也好，鍊金術師都只用一句話，「死吧」跟「炸裂吧」，就將他們殺死。如果真的像這樣什麼事都可以隨心所欲，爲什麼不對上條下一個更簡單的命令，例如「右手的能力消失吧」之類？

一瞬間前，原本還在鍊金術師手中的火槍劍，

少年的肩口，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鮮血從被切斷的地方汩汩湧出。血液噴在少年的臉頰上，將少年的臉染得血跡斑斑。

或許是魔法師口袋裏的東西吧，刻着符文的卡片如同櫻花花瓣飛舞着。

奧雷歐斯決定第三次下令，殺死眼前這個敵人。

（可是，什麼事都沒做，光靠偶然，如何能閃過金色大衍術兩次攻擊？）

由於心中的疑惑，鍊金術師不禁停止了動作。

自己的法術的威力，自己最清楚。那絕對不是可以單靠運氣就躲過的攻擊。

（難道，他玩了什麼把戲？只是我沒察覺而已！）

少年似乎打從心底愉快地笑着，而且伸出舌頭把鮮血當成沾在嘴邊的醬油一般舔食着。

就算是墮落的吸血鬼也不會做這種事——以喫自己的血爲樂。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奧雷歐斯無法阻止心中的不安逐漸產生。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他還能夠戰鬥？用那樣的身體？連右手都沒有？這不可能！絕沒有那樣的可能性！這傢伙的身體，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因失血過量而死！不要緊的！沒問題！應該沒問題纔對！應該沒問題啊，可是——！）

沒錯，就在心中產生「不安」的瞬間。

失去了右腕，理應失去了所有能力的少年，用他那悽絕的形象，似乎在喃喃自語着什麼。他的臉上在笑。看着鍊金術師在笑。

「唔……啊……你這傢伙……在我的金色大衍術下，你絕對無法活命！配置無數斷頭刀，迅速切斷這傢伙的身體！」

話一說完，如同水面裂開一般，從少年的頭頂天花板上，出現了數根巨大的斷頭刀刃。每一根的重量都超過一百公斤的處刑之刀。面對這些因重力而落下的巨大刀刃，上條卻只是笑着，完全不想閃避也不想防禦。

（不要緊的！這個絕對躲不掉！一定會砍中！砍中的話一定會死！我的確已經如此下令了！下令了下令了下令了！所以沒問題！不必擔心！）

奧雷歐斯在心中不斷重複。不斷重複不斷重複。只要現實按照心中所想的發展，這個少年一定會死。然而，雖然明明一定會死，心中的「疑惑」卻不斷擴張。簡直像是剛剛在心中所默唸的那一切，都只是爲了掩飾沉睡在內心深處的巨大「不安」。

事實上，如同奧雷歐斯心中所想的，數根巨大的斷頭刀的確直擊上條的頭頂。

這次，確實砍在他身上了。

但是，斷頭刀的刀刃，卻在碰觸到上條的身體的瞬間，如同砂糖一般變成粉末。

少年依然在笑。

（如果沒有那個的話，會怎麼樣？停止！不要！不要再想了！繼續想下去的話，事情將會無法挽回——！）

簡直像是對苦惱不已的鍊金術師，寄予憐憫、嘲弄、慈愛、輕蔑與愉悅的感情似的。

一瞬間，

少年說話了。

原本應該透明看不見的龍頭，染上了鮮血。少年將它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揮動，慢慢張開那擁有一長排如同鋸子般牙齒的下顎。

即使到了這時候，鍊金術師依然像是被蛇盯上了一般，全身動彈不得。

他露出了犬齒。眼神讓人有種泛着紅色光芒的錯覺。

任何事情都可以隨心所欲化爲現實的金色大衍術。

但現在，奧雷歐斯·伊薩德的「言語」卻失去了控制力。

在他這麼想的瞬間，張開到極限的龍王之顎，將鍊金術師從頭頂整個吞了下去。

（等……等等！……不要再想了……！……別再……不安……現在要先………！）

「你該不會以爲，切斷了我的右手，就可以封住我的幻想殺手吧？」

用着顫抖的手想要從懷中取出細針，但是卻讓懷中無數的細針全部灑落在地板上。

（不……可能的……我贏……不了的……）

眼前的少年，什麼話都沒有說。

如果只是在心中「想」，會混進很多的雜念。這樣一來「命令」本身不明確，很有可能無法成真。所以需要靠着自己的嘴說出「命令」來凝聚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同子彈一樣發射出去。就像在背英文單字的時候，口中念出來比較容易記得住一樣。

（等等……這只是……我的……不安而已……冷靜下來……只要……消除不安……一定可以……讓這個荒謬的怪物……消失——！）

奧雷歐斯感覺背脊像是被人用冰柱刺了進去一般。

（但是，靠這樣一句話，真的可以殺死他嗎？）

奧雷歐斯不禁抬頭往上看。他看見了由史提爾·馬格努斯血肉所形成的，噁心的「人肉天體觀測館」。原本散落在房間中的血肉，開始凝聚在一起。簡直像是「炸裂吧」的命令遭到取消。

突然聽見少年的聲音，奧雷歐斯像是正在被說教的小孩子一樣，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他發現，少年已經來到他的眼前。

奧雷歐斯一驚，停止了呼吸。

就在奧雷歐斯這麼想的瞬間，史提爾重新塑形，毫髮無傷地落在地板上。

「直接死亡吧！少年——」

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創造出吸血鬼與吸血殺手，也是這個緣故。簡單地說，就是因爲在內心深處有「沒辦法創造出那種東西」的想法，所以現實中也沒有辦法創造。

沒有辦法阻止這個少年。不知道怎麼阻止這個少年。所以奧雷歐斯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像個稻草人般站着，等待少年的到來。

雖然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別變化，但是在看不見的部分，已經開始變質了。原本充斥於整個廣大空間中的鍊金術師氣息消失了。簡直像是被強迫變更主導權。

————怒吼聲還沒有停，心中便已經產生雜訊。

「喂！」

就像在訴說着，這纔是右手力量的真面目。

他的金色大衍術，本來就不是「講什麼就實現什麼」的魔法，而是「想什麼就實現什麼」的魔法。

奧雷歐斯不再帶有任何猶豫。他的銳利眼神如同要刺穿敵人似地盯着上條，說道：

（什麼……）

這樣的行爲，反而更讓奧雷歐斯感到焦慮。

少年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地說着。

上條右手的切斷面，如同噴泉般噴出的鮮血產生了異常變化。血流開始膨脹，看起來就像是在透明的玻璃雕刻上灑滿鮮血，一種不可思議的透明物體，開始逐漸成形。

少年依然在笑。

從上條右臂斷面跑出來的，並不是人類的手臂。

是顆頭顱。

但是透明的龍王，雙眼正安靜地瞪視着奧雷歐斯。

還沒有具體成形變成「言語」說出來的模糊「想象」，自作主張地化爲現實。就好像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操縱，自己隨便發射的手槍。

奧雷歐斯只能祈禱。但是卻依然無法停止思考。

（對了！史提爾、茵蒂克絲、姬神秋沙……這些人我都認識！所以我很清楚他們的實力，事先就知道他們不會是我的金色大衍術的敵手！只有這個少年不同！我跟這個少年是第一次見面，不知道他的實力，所以無法確定金色大衍術對他有沒有用——！）

越想逃避，思緒便陷得越深。明明很清楚這點，奧雷歐斯卻無法停止思考。如果停止，等於是承認這一切。如同開始滾動的雪球，奧雷歐斯的「疑惑」失去節制，也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爲了避免陷入這樣的狀況，奧雷歐斯原本是準備了一道預防措施的。

（難道……他要復活了？跟姬神那時候一樣？已經被破壞的人也可以——？）

牙齒，露了出來。

（可惡……針呢……我的治療針呢？爲什麼會掉到地板上？就是爲了避免變成這種情況，爲了消除我的「不安」，才持續使用那東西的！如果沒有那個的話——）

而且是大小超過兩公尺，猙獰而兇暴，只有在古老的傳說中才會出現的——巨大而強壯的龍王之首。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走向奧雷歐斯。

史提爾的復活，很明顯的，是奧雷歐斯自己的「不安」所造成的。

然而，鍊金術師根本沒空去在意這件事。

拼命強忍住從身體內側幾乎要衝破心臟的恐懼感，奧雷歐斯嘗試做最後的抵抗。這應該只是奧雷歐斯的「不安」所創造出來的怪物而已。所以只要自己冷靜下來，消除這個「不安」，寄宿於少年身上的這個奇妙怪物應該也會消失。

奧雷歐斯·伊薩德不住顫抖看着上條。原本銳利的眼神，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像生鏽的刀刃般駑鈍。兩腳很不可思議地，不聽自己的使喚，往後退了一步。鞋底好像踩到了什麼。散落在地板上的無數細針被踩斷不少。

但是，反過來說，一旦奧雷歐斯自己心中想着「贏不了這個人」、「無法打倒這個人」，一樣會變成現實，可以說是把兩面刃。

（可惡……爲什麼……？）

奧雷歐斯每一次的說話「下令」，有點像是子彈的功用。

兩個人隔着大桌子互相對峙，桌上躺着茵蒂克絲。這樣的畫面，真是太諷刺了。

光是這樣，就讓奧雷歐斯因害怕而感覺到視線越來越狹窄。

他的表情，似乎在訴說着，你的攻擊弱點已經被我完全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