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害世界的天使墜落

1

在回程的計程車中，上條跟神裂一句話都沒有說。

上條在心裏想着米夏的事。坐車跟走路相比之下，當然不用說，應該是上條兩人會比米夏更快回到民宿。但是，米夏也有可能在中途設法搭車。

「……」

上條疲累地閉上雙眼。

在蓋起來的眼皮背後，上條宛如看見了那張因「替換」而變得怪模怪樣的照片。

想必被改變的照片不止那一張。被收藏在某個角落的相簿應該也難逃相同的命運。當然，全世界所有人的相簿也都一樣。

就算是小學運動會中拍攝的老舊褪色八釐米底片。

就算是印着嬰兒照片的一張賀年卡。

就算是爲了擠進小小的鏡頭，而將身體緊靠在一起的情侶，以手機拍下來的照片。

這些對大家來說，應該都是最重要的回憶。

絕不能遭到玷污，絕不能扭曲的回憶。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混賬老爸……）

上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似乎就連嘆氣的聲音，也在壓迫着上條的精神。

上條兩人回到了海邊民宿「海神」的時候，周圍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橙色。

這樣的顏色在上條眼中又像鮮血又像火焰。上條忍不住顫抖。

米夏……應該還沒到吧？

既然刀夜是犯人，那遲早會有人來取他的性命。

而且不是惡魔的爪牙，而是正義使者。

即使如此，擔心着刀夜的上條依然急忙衝進民宿。不管善惡正邪，這些都是其次。上條只是在爲自己的父親擔心而已。但是這樣的想法，如今卻變成「惡」的一方，這一點始終讓上條飲恨不已。

「我自己也覺得……想要用那樣的方法來實現願望，是件很愚蠢的事。」

「沒什麼好可是的！你以爲你是誰？上條刀夜可是我父親！是我爸！世界上獨一無二，沒人能取代的老爸！」

看不見快樂，看不見開心，什麼都看不見。

他的聲音就好像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看起來根本不像個魔法師。

即使已經身心俱疲。

接下來，上條將要與自己的父親作對。還是先爲這件事道個歉比較好。

就算要跟刀夜爲敵，就算要阻撓刀夜的夢想，就算要被自己的父親憎恨，就算以後再也不能跟刀夜像家人一樣聊天，也沒有關係。

上條突然發出的怒吼聲，讓美琴嚇得肩膀震了一下，直盯着上條看。

刀夜用幾乎想咬舌自盡的沮喪表情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當麻……現在的重點是……」

上條非常小心翼翼，不要讓自己的聲音發抖，不要讓自己哭出來。

刀夜的臉上看不見表情。

「……爲什麼？」

在天空與大海所形成的雙重夕陽下，宛如正在燃燒的橘色世界中，刀夜向上條問道。

「好吧，該從哪一點開始說呢？」

上條當麻獨自喃喃說着。

那是當然的。

話講到一半便被打斷的美琴嚇得張大了眼睛。上條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隨時會哭出來。

「我要自己解決這件事。這件事一定要由我自己處理纔行。」

「對了，當麻。你在幼稚園畢業後馬上就被送進學園都市，所以你可能不記得了。」刀夜好像想起了什麼回憶。「你還記得你跟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周圍的人都怎麼稱呼你嗎？」

刀夜的臉就像沒電的玩具一樣，失去了表情。

「接下來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在這裏等着就可以了。」神裂以慎重的語氣說道：「我一定會保護刀夜的安全，所以……」

「別再裝蒜了！我問你，爲什麼你要去幹那種魔法師纔會乾的勾當！」

神裂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聽到上條這麼說，刀夜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臉上已經顯露疲累之色，全身汗水淋漓。爲了找出失蹤的上條，他一直四處奔跑。即使已經精疲力竭，他依然不允許自己休息。拖着疲累的雙腳，走在沙灘上。

神裂的聲音相當迷惘。或許這就是她的溫柔之處吧，她不希望讓上條與自己的親人對峙。

2

一個終於找到迷路孩子的平凡父親的表情。

「瘟神。」

上條向着刀夜呼喊。

「待在你身邊的人也會跟着『不幸』。相信那種謠言的小孩子們，一看見你就向你丟石頭。大人們也不會阻止他們。看見你身上的傷他們不但不同情，反而嘲笑你。好似在向小孩子們催促，爲什麼不再讓你傷得更重一點。」

上條沉默不語。

身爲父親，竟然必須對親生兒子說出這件事實，刀夜露出了懊悔欲絕的表情。

刀夜面無表情地說着，上條完全讀不出來他的感情。

「我拒絕。」

完全就像個父親。

「……在我回答之前，先讓我問一個問題。當麻，你不用告訴我你去了哪裏，我只想問你，你的身體不要緊吧？有沒有哪裏會痛？」

上條皺起了眉頭。

「可是……」

上條已經決定了。

喪失記憶的上條，連今年七月發生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咦？哥哥，你跑到哪裏去了！」

「爸呢？他在哪裏？」

刀夜一句話到了喉頭，卻又縮了回去，頓了一會才又把它吐出來：

「……我一定要救上條刀夜。」

刀夜那疲累已極的表情在轉過頭來的瞬間，變成了安心、欣喜的表情。

父親都是因爲擔心小孩纔會生氣。

刀夜並不是因爲討厭上條才生氣的。

「爲什麼你要踏進魔法的世界？你不是正常世界的人嗎？爲什麼你要碰觸那些無聊的魔法？你到底在幹什麼，混蛋老爸！」

刀夜終於開始說明。

所以，上條開口了。

上條當麻依然做出了這樣的宣言。

被染成橙色的世界，彷彿正在燃燒火焰的地獄。

「天使墜落」事件非得解決不可。

如果可以，上條真的不想逼問刀夜。上條真的不想問刀夜，引發「天使墜落」的元兇是不是你。上條只想假裝什麼事都沒有，跟着刀夜回到民宿，像之前一樣快樂聊天。

在上條看來，眼前的男人似乎瞬間老了十歲。

「所以，我要自己解決這件事。我不會讓你們插手，我不會讓你們傷害我爸。他是……我的爸爸！」

「所以……」

上條正想轉向海邊，走在旁邊的神裂突然開口了。

上條刀夜安心地微微吐了一口氣。

上條不禁屏住呼吸。

「嗯……」上條點了點頭。

一進海之家，就看見美琴趴在電風扇前面，正舔着冰棒看電視。（幸好……）上條心想。至少這表示得知事情真相的米夏，並沒有抓住某個人當人質。

一定要救上條刀夜。

上條刀夜花了五秒鐘，才勉強擠出憤怒的臉孔。

趴在地板上的美琴似乎並不打算站起來，她只是鼓着臉頰對上條說道：

完全想不到該說些什麼。不可能想得到該說些什麼。但上條沒有移開視線。一次也沒有將視線從自己的父親身上移開。

所以，事情一定要在米夏到來之前解決。

像斷了線一般，刀夜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知道嗎，當麻。你確實是個打從出世就非常『不幸』的人。所以大家纔會這麼叫你。你知道嗎，當麻？那可不只是小孩子之間毫無惡意的惡作劇。」刀夜緊緊咬牙說道：「就連大人也這麼叫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只因爲你就是個『不幸』的人，所以纔得到這樣的稱號。」

「應該在海邊吧……我也不知道確實的位置……大家都分頭去找你了……啊，我可不是在偷懶喔，我是負責聯絡的人。哥哥，你還是跟大家道個歉比較好，真的……」

「……？」

上條一口回絕了神裂的指示。

但是不到一秒鐘，憤怒的責備已經變成了對上條的關心。

那不是一個魔法師察覺到危險時的表情。那是一個父親被兒子發現，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時的表情。

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戰鬥專家。

在這種時候還問出這麼無關緊要的問題，讓上條不禁頗感愕然。

上條緊咬着牙關。

但是這反而激怒了上條。

到了這個節骨眼，刀夜竟然還在關心上條的身體。

「哥哥！你突然不見人影，大家都好擔心呢！大家都停止玩耍，到處在找你！既然要出去的話，應該先跟別人說一聲，或是留個字條……」

上條不知道刀夜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是上條不希望自己的父親踏入這個血腥的魔法世界。上條很瞭解什麼是魔法師，上條知道那些人有多麼可怕。上條不願意去設想，包含米夏在內的無數魔法師將會開始追殺刀夜。

看見上條這個模樣，刀夜也皺起了眉頭。

完全是一個平凡人的表情。

或許，刀夜是故意不顯露出表情吧。其實在他的面具之後，是一股強大得幾乎無法壓抑的激動情感。這股情緒絕對不能在自己的兒子面前展露。或許從這裏就可以看出他的決心。

即使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使找不到答案，

上條刀夜走在被夕陽染紅的海灘上。

「……爸。」

「遠離當麻，就可以遠離『不幸』。相信那種謠言的小孩子們全都離你遠遠的。甚至連大人們也相信了。你還記得嗎，當麻？甚至有一次，你還被一個負債累累的男人追趕，被他用菜刀砍了一刀。後來電視臺的人聽到傳聞，還說什麼要錄製靈異節目，擅自公佈了你的照片，還把你形容得像妖怪一樣。」

「當麻！」

站在火焰中的這個男人，只能選擇擺出一副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表情。

但是上條做不到。

「看你的樣子，應該沒事了吧？」

「天使墜落」一定要解除。

「你到底跑哪裏去了！要出去幹嘛不跟我們說一聲？你媽也很擔心你呢！你不是說你得了夏季熱病，想在民宿裏休息嗎？現在已經好了嗎？有沒有哪裏會痛？會不會想吐？」

「我會把你送進學園都市，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因爲我害怕。但我怕的不是什麼『幸運』或『不幸』，我怕的是那些相信你會帶來『不幸』的人們，毫不懷疑地施加在你身上的種種暴力行爲。」刀夜完全不帶表情地開始痛哭：「我好害怕。我怕那些迷信有一天會真的害死你。所以，我才把你送進一個完全沒有迷信的世界。」

因此，刀夜親手斬斷了親人之間的羈絆。

只要能夠守住自己的孩子，就算沒辦法一起生活也沒關係。

「可是，即使是在那個最先進的科學世界中，你依然還是被當成一個『不幸的人』。從你寄來的信裏面就可以看得出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沒有出現像以前那樣的卑劣暴力行爲。」刀夜露出了笑容。「但我還是不滿足。我想把你的『不幸』完全排除。但是，不管是用一般的做法，或是用最先進科學的做法，都無法達成我的願望。」

就算明知道那是一個無法達成的願望，

上條刀夜也絕對不會放棄。

「所以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讓我自己走進魔法的世界。」

接下來，上條刀夜沒有再說一句話。

上條開始思考。刀夜說他發動「天使墜落」的理由，是爲了替上條排除「不幸」。但是刀夜到底打算在召喚出天使之後做些什麼事？難道只是單純地想直接跟神談判，確定神有聽到他的祈禱？把這麼多人都牽連進來，讓全世界所有人的「內在」跟「外表」都被「替換」，難道只是爲了……

想到這裏，上條想通了。

「內在」的「替換」。也就是說，上條當麻這個「不幸之人」的頭銜，將會落在另一個人身上。的確，這樣一來上條所揹負的「不幸」就會消失。

至於天使會不會下凡，根本不重要。

上條刀夜所希望的，只是「內在」的「替換」而已。

「……混蛋……」

但是這種做法，其實有利有弊。

因爲「上條當麻」這個身份會被其他人「替換」。上條當麻將不再認爲刀夜是自己的父親。不但如此，而且還會有個陌生人變成「上條當麻」，以兒子的身份大搖大擺走進自己的家庭。

即使如此，上條刀夜還是願意爲了保護兒子而犧牲。

就算把全世界的人都牽連進來也沒關係。

就算自己的兒子永遠不會再叫自己爸爸也沒關係。

就算一家人再也沒有辦法快樂地齊聚一堂也沒關係。

轟然發出的壓迫感傳到上條身上，讓他感覺周圍的重力宛如增加了十倍。

上條刀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全身顫抖。

「哈哈——」

上條帶着這樣的笑容，發出宣告。

全身發麻。

父親的臉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不要把那種悲慘的『幸運』硬推給我，別從我手上奪走這麼美好的『不幸』。這條路我會繼續走，過去是，以後也是，絕對不會後悔。」

刀夜真的認爲茵蒂克絲是自己的妻子。但是，這不合理。如果上條刀夜真的是引起「天使墜落」的元兇，應該不會受到影響纔對。

「等一下，米夏。情況不太對勁。我爸確實是沒有被別人『替換』，但是他也沒有察覺周圍的人被『替換』了。這表示他也受了『天使墜落』的影響。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對於上條的呼喊，米夏完全沒有回應。

但卻是最棒、最強的笑容。

「……米夏·克洛伊潔芙！」

「咦？」

一陣風吹過，米夏的劉海開始搖曳，

但是上條依然相信大家可以溝通。依然如此相信着。他輕描淡寫地往前踏出一步，擋在刀夜前面，開口說道：

但是，絕對不能退後。

「沒錯，我是很不幸！」上條不屑地說道：「光是這個暑假，我就差點死了好幾次，而且還曾經整條右手被切斷！如果拿全班同學來比較，大概只有我的暑假過得這麼不幸！」

守住那個白衣修女臉上燦爛笑容的人，應該也是……

劉海後面那對目光如電的瞳孔，已經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米夏·克洛伊潔芙什麼話都沒有說。

上條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眼前這個被紅色襯衣及披風包裹住的嬌小少女，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彷彿披了人皮的某種東西。

「所以，別阻攔我！」

沒錯。

話還沒說完，上條的喉嚨凍結了。

殺氣。

「讓開！上條當麻！」

突然間，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神裂的怒吼聲。

「辛苦你了，阿上，你乾得很好。既然已經把話都說清楚了，那就退下吧，接下來是我們的工作。」

刀夜看見土御門，驚訝得合不攏嘴。這也是正常的，因爲「天使墜落」的影響，在刀夜眼裏的土御門是個剛惹出醜聞的偶像明星。

米夏慢慢地、慢慢地將L形釘拔舉起，彷彿像握着木刀的姿勢。

一陣風嘯之聲響起。

就算原本只是受到別人的牽連，就算原本只是數個偶然撞在一起的「不幸」，上條也有資格爲這幾點挺起胸膛誇耀。反過來設想，如果上條太過「幸運」而沒有捲入這些事件中，光是想象那後果就讓上條冷汗直流。

沒錯。

一擊便將火野神作的手腕敲碎的拷問道具。上條有辦法一邊閃避攻擊，一邊保護刀夜嗎？上條的身體在發抖，手掌心流滿了噁心的汗水。

「那種被擺在紀念品店裏販賣的幸運物，說什麼可以保護家庭、成就學業，其實都只是些民間工藝品而已。如果蒐集那種東西就可以解除你的『不幸』，那你的『不幸』也不值得你這麼自豪了。我以後出差不會再亂買紀念品，改買零食，你媽媽也會比較高興。」

將御坂妹妹從「實驗」中救出來的人，是上條當麻。

「如果我沒有這麼『不幸』，確實可以活得更安穩，這個暑假也不用數次面臨生死關頭。」上條瞪着自己的父親說道：「但是，這能算是『幸運』嗎？每天悠哉地過日子，卻沒發現有人正在暗地裏受苦，沾滿了鮮血正在大聲呼救。每天無所事事地活着，這哪裏算是『幸運』？」

雙方的距離大約一百公尺。上條回想起昨晚遇襲時的狀況，不禁背脊凍結。那麼可怕的火野神作，都被米夏以壓倒性的實力像趕野貓一樣地趕走。一百公尺的距離，對米夏來說根本不算「距離」。

難道米夏全身的毛細孔都噴出了毒瓦斯？當然不是。米夏什麼都沒有做。她雖然什麼都沒有做，但光是站在那邊就讓上條的全身動彈不得。

上條刀夜他選擇保護兒子。

刀夜露出錯愕的表情。但這樣的表情更讓上條不忍卒睹。

上條將顫抖的右手緊緊握拳。

充滿殺氣的神裂身邊，還站着不知何時也回來的土御門。

「搞什麼嘛，」刀夜用着半開玩笑的聲音說道：「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是幸福的啊，當麻。」

上條這些話，卻讓刀夜露出疑惑的表情。

「等……等一下……」上條愣了片刻，才接着說道：「你不是引發了『天使墜落』嗎？儀式現場到底在哪裏？既然幫我消除『不幸』的目的已經不存在，應該可以解除『天使墜落』吧？」

上條當麻說道：

上條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這個完全無處藏身的沙灘上，突然站着一名身穿紅色襯衣，外面罩着紅色披風的少女。看見這個全身到處都纏着黑色皮帶，脖子上甚至套着項圈的金髮少女，刀夜不禁露出疑問的眼神。

猙獰、野蠻、粗魯、一點也不高雅的笑容。

「嘿，仔細想一想，實在不對勁！」土御門猙獰地笑着說道：「我們本來認爲其他宗派的人當然不會告訴我們真名，因此也沒有過問，但現在仔細一想，她無論如何不應該自稱米夏。那時候我們實在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的。」

上條傻住了。

「……等……等等！」上條認真地看着刀夜的臉問道：「你知道媽現在在哪裏嗎？」

「喂，土御門！她是怎麼了？」

有道看不見的斬擊劃過上條與米夏之間，捲起一面由沙所形成的牆壁。握着釘拔正打算要出擊的米夏一瞬間被轉移注意力，就在這時，神裂在兩人中間的空地現身。

「我不想要什麼『幸運』。與其一個人獨自過着悠哉的生活，連身邊的人正陷入痛苦之中也不知道，我寧願『不幸』地被捲入那些痛苦之中！」

將姬神秋沙從「三澤塾」救出來的人，是上條當麻。

雖然不知道神裂與土御門使用的是什麼樣的手法，但他們似乎一直在旁警戒着。

刀夜……

「可是我說過一句後悔的話嗎？我曾經說過我不想過這麼『不幸』的暑假？少開玩笑了！我的暑假確實很『不幸』沒錯，但是那又怎麼樣？這樣區區一點小事就會讓我感到後悔？」

就算成爲一個罪人，也要保護兒子不再受那看不見的「不幸」所苦。

（等等……快想清楚！我到底還漏掉了什麼？現在的狀況太奇怪了，聽剛剛老爸的說法，他似乎只是爲不幸的兒子買了一堆護身符而已……）

但是，沒有時間跟他解釋這些誤會。

「你這個混蛋！」

如果說火野神作的眼睛是充滿了狂熱與激動情緒的眼睛，米夏的眼睛則完全相反。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睛了。人類不可能有那樣的眼睛，不可能有那種遮蔽了所有心理現象，看起來只像兩顆玻璃珠或水晶的眼球。

上條的思緒被突然踏在沙上的腳步聲打斷。

她只是將L形釘拔伸向一旁，用着宛如監視鏡頭的雙眼望着上條。

「別以爲我是個『不幸』的人，其實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上條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刀夜驚訝地望着上條。

還有，

但刀夜卻沒有察覺兒子的疑惑。

從米夏·克洛伊潔芙那嬌小的身體中，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向外噴出。上條的兩隻腳被釘在地面，胃袋感受到沉重壓力，呼吸紊亂，心跳急促，腦袋深處感覺到一陣一陣像火花一般的疼痛感，思考完全停止。

在染成橙色的世界中，聽着海浪的聲音，刀夜笑了。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一直輕輕地笑。

光靠殺氣，就讓上條宛如變成了石頭。

「天使墜落？那是什麼？流行用語嗎？還是歌手的名字？」

上條繼續說道：

慢慢地，米夏舉起纖細的手，伸向腰際的皮帶。她抽出了L形釘拔。看着那頑鈍而不銳利的尖端，上條可以感覺到刀夜在背後嚇得忘了呼吸。沒錯，粗劣鈍重的尖端，看起來反而比尖銳的刀子還可怕。

上條忍不住張口咆哮。

但是，已經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少女只是默默地看着刀夜。

刀夜露出一副終於卸下了重擔的表情。

上條雖然喫了一驚，卻依然一直盯着態度古怪的米夏。

上條的臉上，現在應該浮現着笑容。

「——————」

接着，上條刀夜才終於微微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上條依然嘗試想要與米夏溝通，但米夏完全沒有回應。

「我真是個笨蛋，只會把事情越搞越糟。我差點就親手奪走了自己孩子的幸福。」刀夜在安心之後便開始自嘲：「不過，其實我什麼也沒做到。我真是個笨蛋。像那樣到處蒐集『紀念品』，又能改變什麼？我明明心裏很清楚，怪力亂神的事情都只是迷信而已。」

「？」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當麻，她可能已經先回民宿了吧？」

「等一下……米夏……聽我說！」

上條抬起了臉。

父親的話讓上條皺起了眉頭。

「米夏這個名字……」神裂謹慎地瞪着米夏說道：「在俄羅斯是男人的名字。用這個名字來當作假名，實在不合理。」

米夏本人卻是一句話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將釘拔尖端的方向從刀夜移到神裂身上。

「什麼……？」

「我們向俄羅斯成教詢問的結果，他們那邊只有一位名叫莎夏·克洛伊潔芙的女性。想必她在被『替換』前，就是那位莎夏吧。」

上條看着米夏。

沒錯，在「天使墜落」的影響下，她也應該跟某個人替換了。但問題是，如此一來克洛伊潔芙體內的這名少女到底是誰？

「能夠當男人也能夠當女人的人物確實是存在的，阿上。他們沒有性別，在神話中總是維持中性或兼具兩性特徵。對他們來說，『名字』等於是神創造出他們的『目的』，因此他們是不能跟別人交換『名字』的。」

聽了土御門的話，上條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你忘了嗎，阿上。這個大魔法的名稱是什麼？」

一瞬間，米夏用力張大了雙眼。

轟！一陣天搖地動般的轟隆聲響起。

原本被染成橙色的夕照天空，在一瞬間變成了星光閃爍的夜空。

「什麼……！」

上條不禁抬頭仰望天空。刀夜的呼吸凍結了。

黑夜。簡直像是關掉電燈一樣，夕陽傍晚突然變成了漆黑夜晚。不祥的白色巨大滿月高掛在頭頂上。太奇怪了，再怎麼說，依今天的月齡也應該是弦月纔對。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看不出來嗎？她把傍晚變成夜晚了。」

神裂說得輕描淡寫，但上條驚訝得啞口無言。

把傍晚變成夜晚。用說的當然容易，但那代表的是眼前這個人，可以自由操縱天體中地球跟太陽的相對位置。不，連月亮的盈虧也改變了，表示或許連月亮及其他行星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在全面性的轟炸攻擊下，她無法從瓦礫堆及屍體堆中判斷目標是否死亡。所以，她必須事先記住目標的臉。

上條全身僵硬地看着夜空。以最簡單的聯想，就把這幾十億的光點都當作瞄準地球的飛彈噴射光好了，如果這些飛彈全部都落到地球上，這已經超越所謂地毯式轟炸所能形容的程度了，全世界的人類就算每個人分配一顆，恐怕都還綽綽有餘。

「天使墜落」是讓天使掉到人界的魔法。

這些話，上條確實也曾聽土御門說過。

夜空中的星光看起來「脆弱」而「虛幻」，其實都是一種錯覺。越遠的東西看起來越小——這種遠近法的道理相信小學生也懂。就算是住在日本的人，應該也看過自衛隊或是駐日美軍的戰鬥機在天空飛的景象吧？每個人都看過飛機在天上飛所製造出來的飛機雲，但有幾個人看過噴射引擎所噴出來的火焰顏色？

被打下來的天使，當然會想要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

神裂毫不猶豫，毫不顧忌，毫不寬容，毫不恐懼，毫不焦躁地，

在這種跟拿格鬥技去對抗核子彈沒什麼兩樣的狀況下，

此時的刀夜，最感到震驚的事情是自己的小孩竟然在這時候出聲怒罵。

但是「火」跟「豪雨」這些字眼深深地打入上條的心中。

上條對着眼前那個身高比自己還矮的少女狂吼，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裂神」者口中說出來的話，沒有得到「侍神」者的回應。

「天使墜落」。

「上條當麻。」

上條啞口無言地看着米夏——不，天使「神之力」。或許她想要阻止「天使墜落」的理由，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單純。

「沒有神的命令，天使應該不能殺人的，你連這一點都忘了嗎，『神之力』！根據新約記載，『最後審判』中將被審判的靈魂數量是早已決定的。隨便殺人將對審判造成影響，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這是你自己告訴我們人類的！」

3

宛如看不見的殼正在碎裂，看不見的皮正在褪去。

「爲了強化自身屬性而呼喚『夜晚』，而且將月亮放在主軸位置。嗯，原來如此，我懂了。水的象徵、青色的掌管者、月亮的守護者、後方的加護者。在舊約聖經中以火雨摧毀墮落城市蛾摩拉，在新約中將神子受孕之事告知聖母。」

之前她願意跟上條等人共同行動，只是爲了確定目標。

「等……等一下！魔法能夠做到這麼可怕的事？」

她的眼神，就好像站在高處看着正在泥土裏翻滾的昆蟲。

「那個東西」完全覺醒了。

即使是對魔法完全不瞭解的上條，也體會得出來。

「神之力」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上條。

抬頭望着夜空的神裂，臉頰上也浮現了一顆汗珠。

上條看着夜空中閃耀的光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過去曾經將一個墮落文明完全消滅的火箭豪雨。如果那種魔法發動了，人類的歷史就得畫下句點。」

就好像器官移植手術一樣，如果移植了一個不適合的器官，身體就會產生排斥反應，即使明知道這麼做會帶來死亡。

擋在上條前面，與死神般的天使正面對峙。

不用動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摧毀世界的大天使什麼話都沒有說。

魔法陣。

她已經無法思考是否會爲世界帶來什麼影響。

一動也不動。

神裂輕蔑地說完之後，往前踏出了一步。

何況現在的她，實力更勝於前。

這時，神裂火織靜靜地回頭望向上條當麻。

因爲沒有必要爲捏死一隻小蟲子而感到難過。

既然會叫這個名字，自然代表有某種東西落入凡間。

對於上條這個勉強擠出來的問題，神裂頭也不回地說道：

所以，上條轉頭瞪着「神之力」。

因爲她已經不再需要刻意僞裝自己了。

天使沒有任何動作。

世界末日之後，神會來到人間，決定每一個人該去天堂或地獄。既然這樣的結果是早已決定的事情，天使胡亂殺人將會導致結果產生誤差。

「……」

控制天體。

「人類當然做不到。」

至尊。

因爲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這些魔法陣非同小可。

上條回想起米夏在自己的眼前擊退火野時的速度、威力、距離掌握及戰術技巧。即使刻意僞裝，也有那樣的實力，宛如像「神」一樣的「力量」。如果對決，上條只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事情嚴重性超越了理解能力，上條反而沒辦法有所體會。

她只想着要讓自己回到正確的位置。

「可惡……」

看在眼裏，上條不禁背脊發麻。跟這個天使「神之力」應該已經無法用言語溝通了。自從發生了「天使墜落」之後，或許她就已經像是一輛脫軌的火車。

光輪以滿月爲中心點，瞬間向外擴張，最後消失在夜空邊緣的水平線上。光輪的內側出現各式各樣的發光線條，宛如是各種複雜的記號。

沒有憤怒沒有瘋狂，沒有嘲諷沒有恥笑，沒有罪惡感。

看神裂的表情，似乎心臟隨時都會停止。

「『神之力』由我來應付，你快帶刀夜離開這裏。」

「開什麼玩笑！你好歹說句話吧！你聽着，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完全沒有交涉的餘地，你現在立刻把這魔法給解除！」

頭頂的月亮變得更白、更亮了。就好像以攝影鏡頭逼近太陽時一樣，耀眼的月體周圍產生一道光輪。

「神之力」什麼話都沒有說。

那個巨大魔法的名稱。

一瞬間，上條無法理解神裂的意思。

（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景象……）

這時候，上條才終於想到。

或許這種能力的可怕無法讓人有切身體會，但其實這是一種能夠「毀滅世界」的力量。舉個例子來說好了，地球的地軸只要偏了十度，地球上就會有四分之一的動植物滅亡。而如果停止地球自轉，世界就會在一瞬間毀滅。站在地球上的人都感覺不出來，其實地球正以超過時速一六六六公里的可怕速度在旋轉。如果自轉突然停止，就好像突然緊急煞車一樣，可怕的慣性力會把地球表面的所有地殼全部掀翻。

大量的汗水從上條的全身狂噴而出。爲了保護刀夜，上條往前踏出一步。這個舉動看來勇敢，但其實只是單純的自殺行爲而已。人類跟「神之力」的實力差距是絕對無法填補的，就好像想使用格鬥技去對付核子彈一樣。

「爲……什麼……？」

這也就是說，

她的視線中感覺不到危機感，甚至也感覺不到憐憫心。

「沒有什麼理由。這裏有我該做的事，所以我站在這裏。就是這麼簡單。」神裂的背影接着又以興致缺缺的口吻說道：「『毀天滅地』？真沒意義。實在是太沒意義的做法了。這樣的做法，是沒有辦法達成我的理想的。」

上條咬牙切齒地看着頭頂。

已經不需要語言了。她將L形釘拔高高舉起，宛如點燃了殘殺的導火線。

神裂以銳利而冰冷，宛如刀鋒一般的聲音說道。

神裂擋在上條及刀夜前面，伸手握住腰間的日本刀。

「……你的名字是『神之力』，隨侍於神之左側的雙翼大天使，對吧？」

「什麼？喂，那個天使到底打算做什麼……？」

只要是屬於「異能之力」，即使是神的奇蹟，上條也可以用右手加以抹除。但是，魔法陣的位置實在太遠了。就連戰鬥機也飛不到同溫層的高度。

就是這麼回事。

想要阻止那些魔法陣，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倒施法者。跟「天使墜落」一樣，既然魔法還沒完成，就有可能制止施法者發動魔法。

（火雨？會掉下來？難道……天空這些光……這幾十億顆跟載滿燃料的火箭沒什麼兩樣的光點……全都會落到地面……？）

「天使的力量是沒有善惡之分的。按照神的指示拯救凡人，就會被推崇爲天使。墜落到污穢的地上，就會變成可怕的惡魔。」神裂以詛咒般的聲音說道：「跟舊約神話中的描述一模一樣。你那麼想回到天上的位置嗎？『神之力』！」

但是面對這最簡單的答案，上條卻不禁緊緊咬牙。

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要米夏心中產生一個念頭，世界就會走向終點。

先撇開宗教觀念不談，就邏輯上這是一種時間矛盾的問題。本來不該死的人如果被殺了，他的孩子也將不會出生。這樣一來，他的孫子、他的子子孫孫全都不會出生。這就是爲什麼能夠操縱時空的人，將成爲能夠完全掌握歷史的至尊者。跳脫「人類歷史」的天使，也同樣擁有改變「人類未來」的力量。

眼前的天使心中只剩下一行指令，那就是「回到天上」。

上條可以感覺得出來，身體的內部在發抖。

所以，上條只能選擇這麼問道。

上條感到一陣寒意，好似心臟被打入一根冰柱。

而且這個魔法陣不止是體積巨大而已。仔細一看，構成線條的每一個光點都是另一個魔法陣。就好像遨遊于海洋中的魚羣、爬行於陸地上的螞蟻行列一般，幾十億個魔法陣整齊地排列成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戰鬥機噴射引擎所放出來的光，在拉開一定距離之後就看不見了。至於同溫層中可見的人工光線，大概只剩下載着衛星的火箭噴射光而已。

「可惡！」

「你是認真的嗎？『神之力』！爲了殺一個人，你打算施展舊約神話中的魔法？難不成你想摧毀這個世界？」

上條不禁慌忙詢問：

攻擊範圍有多廣，上條不清楚。可能是一個城市，可能是一個國家。如果看得到「夜空」的地方都在範圍之內，那麼半個地球都會化爲焦土。

如果這麼做，跟那個天使的行爲又有什麼不同？

對於神裂那懇求不要殺人的悲痛呼喚，天使完全沒有任何回應。

神裂的語氣及說出來的話實在太過驚人。

上條沒有辦法阻止這個背影，也沒有辦法跟上這個背影。距離雖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公尺，卻讓上條感覺永遠也追不到。不是因爲敵人強大、不是因爲心生恐懼，不是因爲銳利、沉重、快速、酷寒或熾熱。

而是本質的不同。

面對着「神之力」的神裂背影，散發出令她有資格這麼做的「本質」。

「裂神者」開口說道：

「接下來的戰鬥，將超越人類的『範疇』。逃走的時候，要小心別受到波及。」

對於「逃走」這個字眼，上條無法理解。

到了這個地步，能夠逃到哪裏去？難不成能逃到火星去？

神裂沒有回頭，繼續向滿臉迷惘的上條說道：

「你想想看，『神之力』只要馬上發動毀天滅地的招式，就可以輕鬆結束這一切。爲什麼她還要在那邊默默地看着我們的行動？」

經神裂這麼一說，上條也察覺了。

既然有毀天滅地的能力，爲什麼不趕快下手？對於「神之力」來說，應該沒有絲毫猶豫的理由纔對，因爲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爲什麼她不趕快發動毀天滅地的招式？

「她不是不發動，而是沒辦法發動。就算是『神之力』，要完成這麼大規模的魔法也得花一些時間。這並不奇怪，過去曾經摧毀整個文明的『天譴』，也花費了某種程度的『準備時間』。」神裂的背影接着說道：「……大約是三十分鐘吧。呵呵，想把動物都搬上方舟，這樣的時間會不會太短了一點？」

上條啞口無言。

只剩下三十分鐘。三十分鐘之後，毀天滅地的魔法會在全世界的半數區域降下烈火之箭。就好像幾億枚飛彈一樣。當然，上條的「

幻想殺手

」是沒辦法拯救全世界的。

但是反過來說，

只要在這三十分鐘之內，有辦法打倒「神之力」……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逃！我也要參戰！對付這種魔法世界的對手，我的右手多少可以派上用場！」

「別說傻話了，如果讓外行人爲了保護專家而受傷，這樣的專家可是連切腹的資格都沒有。」

神裂的聲音顯得輕鬆自若。

所以神裂的舉動是一種非常滑稽的行爲。

默默地看着神裂的「神之力」這時突然以異於人類的聲音喃喃自語。

神裂向着「神之力」的方向又踏出一步。

大體來說，人類文化史上所有的宗教都有一個法則。

面臨這種緊急狀況，土御門竟然還是堅持着自己的背叛哲學，不禁讓神裂哭笑不得。

說完，神裂伸手握住腰間的日本刀「七天七刀」的刀柄。

但對於一個信仰基督教的人來說，這種行爲只能用愚蠢來形容。這意思並非神裂太弱或是大天使太強，不是那種低次元的問題，而是更加基本、單純的一個矛盾。

最後一句話，神裂似乎不是在對上條說，而是在對大天使說。

（但過去的錯誤就忘了它吧！做人應該要正向思考！好吧，至少現在那個礙手礙腳的神裂已經被牽制住了，我終於可以自由行動啦！）

宛如爲了遠離戰場，宛如爲了逃離戰鬥。

「神之力」愣住了，而神裂則以吸氣來回應她。

換句話說，既然神裂隸屬於教會，就絕對不可能贏得了「神之力」。

「神之力」沒有絲毫遲疑。

「也罷，他本來就是這種個性的人。就算放着不管，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找出活路吧。現在，我也得用自己的方式找出活路纔行。在使用『唯閃』時，請容我宣告魔法名。」

在拔刀的一瞬間，長達七十公尺的巨大「水翼」像竹筒一樣被輕易切斷。不但如此，被斬落的水翼殘骸馬上便像爆炸一樣化爲粉塵，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轟！兩根水翼帶着轟隆聲襲擊神裂。

背部跟海水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水之翼。

上條一邊大喊，一邊抓住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刀夜手腕，硬拖着他往民宿的方向奔去。「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刀夜大聲詢問，但上條沒有理會。

「我真是接下了一件不得了的差事啊。」神裂說着，微微將重心壓低。

「背後捅人刀（Fallere825）。」土御門元春跑在黑暗之中，開心地笑着。

宛如正在奔向另一個新戰場，宛如是一隻撲火的飛蛾。

「對。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我決定信任你一次。就像當初你在我面前救了那孩子一樣，這次，請你拯救我的生命。」

因爲對「神之力」來說，這些並不重要。反正三十分鐘後，毀天滅地的魔法就會殺死「天使墜落」的施法者刀夜，結束這一切。在那之前就算上條等人用其他方法解除了「天使墜落」，對天使來說也沒有任何壞處。

神裂移動身體，再度擋住「神之力」的視線。

一切應該都結束了。

但不是像天鵝翅膀那樣優雅的雙翅，而是像一面冰雕的孔雀屏風。

嘗試阻止神裂只會造成時間的浪費。每一個無意義的行爲，都會確實降低神裂的生存機率。

而且神裂的身體，甚至沒有因拔刀的速度與重量而有絲毫晃動。刀在一瞬間被拔出，在下一瞬間已經靜靜地回到刀鞘中。

「神之力」的劉海微微晃動。劉海後面那對如同玻璃珠的眼睛轉來轉去，似乎在尋找神裂的弱點。宛如在進行一場實驗，「神之力」背後又飛起了一根水翼。

即使她知道將這樣的破壞力，施加在一個脆弱人類身上會有什麼後果。

天使的動作停止了。

「可是你自己呢？跟那種什麼『神之力』爲敵，真的不要緊嗎……？」

她的態度宛如是在說，既然無論怎樣都會獲得相同結果，又何必跟你們斤斤計較。

神裂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樣的景色帶給人一種高塔倒塌的錯覺。被撕裂的空氣化成了風之拳四處凌虐，最後風本身也被水翼壓潰。水翼以驚人的速度朝神裂火織的頭頂垂直落下。

她手上甚至還有比毀天滅地更可怕的「停止地球自轉」絕招，她現在只是在考慮要用哪一個方法來處理眼前的問題而已。

「誰知道呢，不過這是最佳的選擇了。以你的能力是無法牽制她的。你只要認真做好你的工作，儘快把『天使墜落』解除就可以了。你的努力將能確實提升我的生存機率。」

神裂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接着從神裂火織口中說出來的，

「你爲什麼還能夠那麼有自信？這傢伙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你們說過的那些天使不能殺人之類的鬼話根本不可靠！」上條的嘶喊聲宛如是在阻止一個打算跳樓自殺的瘋子。「對付這樣的對手，怎麼能交給你一個人！我也要戰鬥！到了這個地步我怎麼能逃？」

「等等……你說什麼？」

一切都結束了。

「神之力」的視線越過神裂，望向上條兩人。

她的背部射出了類似翅膀的東西。

每一根翅膀從根部到末端都灌滿了「天使之力」，每一根的攻擊都可以像天譴一樣移平高山、挖地成谷。即使是平常在戰場上，總是令敵人驚恐讓路的神裂，此時也緊張得全身僵硬。如果是一般人，光是感受到現場所釋放出的殺氣，可能就已經停止了呼吸。

它們的顏色都是宛如深夜的海面一樣，帶着混濁黑影與死亡氣息的碧藍。

長刀的刀身，已經靜靜地收入黑色的刀鞘中。

唰！伴隨着俐落的聲音，「水翼」被橫向的閃光一刀兩斷。

這樣的畫面，有誰能夠預料得到？

但是，同樣的事情再度上演。

4

掛在神裂火織腰際的那把將近兩公尺的長刀。

這次水翼打橫掃來，捲起的粗暴狂風好似要將地表上所有東西都剷平。

他不見了。

「神之力」將背上水翼的其中一根高高舉起。兩者之間雖然有十公尺的距離，但對於長達七十公尺的「水翼」來說根本沒有影響，反而還可能嫌距離太近。

神裂火織與「神之力」隔着大約十公尺的距離互相對峙。

上條想要再說點什麼，但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神之力」默默地放任看着眼前的刀夜逃走。

5

隔着十公尺的距離，神裂火織安詳地撫摸着刀柄。

斬！神裂火織的一刀，又將長達五十公尺的水翼輕輕鬆鬆斬斷。

一動也不動的天使卻沒有回應她。

「你聽我說。」但是神裂的背影卻顯得異常冷靜。「眼前這個東西根本已經超越『凡人的領域』了。想跟這種東西戰鬥，甚至想要贏過她，根本是癡心妄想。」

是她刻在自己的身、心、魂上的另一個名字。

她似乎在慎重地重新擬定戰術，好料理掉眼前這個獵物。

上條屏住了呼吸凝視着神裂的背影。

掌管青色的大天使將高舉在空中的七十公尺「水翼」揮了下去，沒有片刻迷惘。

這時候，土御門正獨自在黑夜中奔跑。

那就是人無法違逆神的旨意。

上條緊咬着牙關。

「你忘記『神之力』的目的了嗎？她施展毀天滅地魔法的理由，只是爲了想要解除『天使墜落』。換句話說，只要在毀天滅地魔法發動之前解除『天使墜落』，她就沒必要施展毀天滅地魔法了，不是嗎？」

「而且我不希望因魔法師之間的戰鬥，而造成一般人民的犧牲。我絕對不能讓上條刀夜死去，就算拿我的命來換也沒關係。」

上條往刀夜看了一眼。的確，把他留在「神之力」身邊實在太危險。

最後，「神之力」的頭上浮起一滴水滴。水滴沿着小小的圓形軌道畫圈，變成一個浮在空中的水環。

如果是信仰不同神祇的異教分子也就罷了，但基督教的信徒不可能反抗基督教的天使。稍微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這是很理所當然的道理。

「——————q愚蠢rw」

以猜拳來比喻的話，信徒就好比是剪刀，天使就好比是石頭，誰贏誰輸一目瞭然。

……就在這時，神裂察覺一件事。「土御門，你在哪裏？土御門？」

「……這麼做真的可行嗎？」

但是天使少女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沒有露出憐憫的笑容。

「但你別誤會，我可不是想白白犧牲生命。我雖然不可能獲勝，但也不見得會敗北。或許我有辦法做到旗鼓相當地『牽制』她的行動。」神裂靜靜地說道：「上條當麻。在我牽制她的這段期間，請你帶着刀夜去把『天使墜落』解除。」

「——Salvere000（受遺棄者的救贖之手）！」

（呵呵呵！最讓人期待的背叛時間終於到了！對不起啦，阿上！看來要解決這件事，至少得要犧牲一個人纔行哩！）

數十根宛如隨意切削而成的尖銳水晶排成一面翅膀，像劍山一樣延伸而出。同時，「神之力」背後的海水產生不規則浪潮，數十噸龐大海水如巨大水蛇或海龍般衝出，集中在天使背後。

「我反而認爲，」神裂挑釁地說道：「你沒有必要爲這種程度的反擊而感到喫驚。看來你太小看神裂火織這個生物了。」

「那就拜託你了，神裂！我也決定信任你！」

「你的對手是我。天使的職責之一是擔任神與凡人之間的傳令兵，好歹要聽聽我在講什麼吧？」神裂在這種狀況下竟然輕輕笑了。「話說回來，他竟然對我說，決定信任我？史提爾說『三澤塾』一戰差點把他搞瘋，看來這個感想並沒有誇大。不過，這的確是最好的說詞。因爲這句話，我的生存機率確實是提升了。」

轟然一響，天使的背後發生了大爆炸。

「神之力」沒有答話。取而代之的是兩根水翼從左右像鉗子一樣交叉而來。

巨大水翼劍山在「神之力」身後完全展開，每一根都有五十到七十公尺的長度，看起來就像任何人都無法攀越的高牆，也像輕輕一碰就會割斷手指的銳利水晶門扉。

但是神裂像龍捲風一樣翻轉身體，一刀就將兩根水翼同時斬斷。

土御門的身影，不知從何時開始早已消失於戰場上。

從根部到尖端都灌滿了「天使之力」的「水翼」，隨便一根都是可以摧毀一座城市的「天譴」。一旦擊下，這片沙灘會完全消失，形成一個隕石坑形狀的海灣。就好像神話時代的天神在切削大地、調整形狀。

（糟了糟了糟了，事情大條了！如果可以，實在應該早一點把「那個」破壞掉的！）

插向天空的數十根冰冷翅膀。

「……」

劉海在夜風中飄動，劉海後面的眼睛轉着圈圈，似乎在確認一件事實。

不是一根兩根而已，總計已經有四根水翼被斬斷了。可見這不是偶然現象。但如此一來便產生一個矛盾，十字教信徒應該不能反抗十字教的天使纔對。

反觀神裂的態度卻顯得輕鬆自在。

「你把我當成一個單純的十字教信徒，就是錯誤的開始。」神裂胸有成竹地解釋着自己的底牌：「我的術式屬於天草式十字悽教。那是在江戶時代受到打壓的切支丹（教徒），爲了堅持信仰而創造出的一種日本特有的基督教系統。」

在那個光是持有十字架或聖母像便會遭到處刑的嚴酷時代，信徒們只好拿神道的木牌當作「十字架」，拿佛教的佛像當作「聖母像」。但是拿着神道及佛教來當做掩飾的天草式十字悽教，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與其他宗教漸漸相融合，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楚哪部分屬於神道或佛教，哪部分屬於基督教了，因此就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創新宗教。

多角宗教融合型十字教系統·天草式十字悽教。

㊟

（注：本作品中所描述的「十字教」，範圍涵蓋各種使用十字架符號的信仰宗教。此外，如英國清教、俄羅斯成教等，皆爲作者杜撰之教派，與事實並不相符。）

換句話說，

既然十字教的術式沒辦法勝過天使，那就不要用十字教的術式，改爲使用佛教或道教這些「無天使宗教」的術式來攻擊天使就行了。

十字教術式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就改用佛教術式。

佛教術式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就改用神道術式。

神道術式沒辦法做到的事情就改用十字教術式。

各種宗教模式的弱點，天草式都可以用其他種類的術式來彌補。所以「十字教徒」無法打倒「天使」這個大前提，對神裂來說是不存在的。

「……」

「神之力」的視線宛如遭到凍結。三根水翼同時從左右及頭頂揮出。

但是水翼依然在刀光中被神裂輕描淡寫地斬斷。

「而且日本神道又是一種擁有相當多『神明』的多神教。相信世界上所有東西都有神明依附其上的萬物衆神概念，任何沒有價值的道具，只要經過漫長時間都可以變成神明的付藻神概念，還有隨意以人爲方式創造出來看守家門的狗神、猿神、蛇神等等。或許在所有宗教中，日本神道是一種擁有最多神的宗教吧？」

神裂刻意撫摸着腰際的七天七刀。

「所以，或許對一神教的天使來說很難想象，多神教的日本神道中甚至有人與神之間的交涉術，也就是人類專門用來對抗神的術式。在很多日本神話中，都描述了『靠一把平凡的劍殺死失去理智或要求用小女孩當祭品的邪神』之類的故事。日本神道中有個禁忌是『不能傷害神』。你想想看，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規定？」

但是神裂卻以銳利無比的眼神瞪着「神之力」。

「什麼……？」

以充滿了鮮血味道的嘴脣開口說話：

啊啊，太好了。

絕對不能讓「神之力」突破這裏！

雖然如此微不足道的抵抗頂多只會讓水翼減低十分之一秒的速度，

在神裂火織的人生之中，一對一的情況下敗北的次數，少得用兩隻手的手指就可以數得出來。而且所謂的「一對一」不見得是「人對人」，有時是「人對獸王」，甚至是「人對兵器」。

過度運動的代價，已經開始侵蝕神裂的肉體。

「神之力」的眼球轉了一下。一時大意而扯斷了鋼絲，造成水翼的速度微微下降。這十分之一秒的空隙，神裂火織當然不會放過。她平舉着長刀，迅速往前奔出……

七閃。

她帶着凶神惡煞般的悽絕氣勢一刀刀斬斷水翼，一步也不退讓。

戰況至此，大勢已定。

如果神具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爲什麼還需要「地獄」？

正當神裂急忙想要應付眼前的「刀刃豪雨」時，第三根水翼竟然又以超越「刀刃豪雨」的速度衝了下來。

一直到最後都「沒被選上」的人們，看見神裂卻都開心地笑了。

神裂翻轉整個身體，回頭將襲擊背後的水翼一刀兩斷。看準了這一瞬間的時機，神之使者的三根水翼從空中以些微的時間差分次下擊。

「神之力」與「裂神者」開始了性命對決。

但「神之力」絲毫不在意。不管被切斷多少水翼都可以修補。這次水翼從左邊打橫揮出，想趁神裂尚在收刀，身體還沒保持平衡時攻擊。

但反觀神裂，她不需要任何準備動作。她只要輕輕用手指撫摸着掛在腰際的長刀刀柄就可以了。運用獨特的呼吸法在體內精練魔力，就可以讓自己化身爲「裂神者」。

「——————lk嘖！」

雖然說有時間差，但差距是以百分之一秒來計算的，這種已經進入神的領域的速度，一般人根本無法感覺其「差距」。人體要將命令從大腦傳到指尖，需要零點一八秒，但化身爲「裂神者」的神裂，可以在一定時間內獲得超越凡人領域的能力，因此不適用這樣的常識。血管、肌肉、神經、內臟、骨胳都在術式的影響下獲得了「殺神」的能力。

「——————那又怎樣？」

勉強斬斷了這令人意外的第三根水翼，但神裂沒有時間收刀回鞘。如果收刀，將來不及應付追擊着神裂的「刀刃豪雨」。神裂被迫放棄「居合斬」，以拔出來的長刀迎擊「刀刃豪雨」。

以這種超越常理的天使爲對手，是否應該被列入紀錄之中，本身就是一個大問號。

「……太慢了！」

唰！伴隨着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七根鋼絲勁射而出。

青色的天使向着背上的水翼下令，打算給神裂最後一擊。

神裂緊咬牙關忍耐。

絕對不能讓「神之力」突破這裏。

這時水翼又分別從左、右及右前方襲來，將沙牆像紙門一樣撕裂。

只要您沒事就好了。

原本用兩手手指就可以數得完的「紀錄」，似乎將變得無法數完了。

剛硬的長刀似乎在這不間斷的斬擊之中也逐漸失去了鋒利。

那時的神裂還是天草式的「女教皇」，以十二歲的年紀來說，這樣的地位與受到的崇敬禮遇實在太高太大。但那時的神裂心中一直有個疑問。每當睡前，神職人員總會像說故事一樣爲神裂朗讀聖經內容，但聖經的其中一節，總是令神裂大爲不解。

其實神裂並非對拔刀術情有獨鍾。

斬！三根水翼中的第一根，被神裂的拔刀術給斬斷。

這一擊也被神裂斬斷後，下一擊則是從右邊瞄準神裂的背部而來。

沒人知道神裂能撐到幾時。只要一不小心某根動脈因過度抽搐而斷裂，神裂就會喪命。

但是神裂沒有停手。

天堂與地獄。

在下一個「百分之一秒」到來前，神裂已將拔出來的七天七刀收回刀鞘中，準備好迎接下一波攻擊。太輕鬆了。神裂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中展露微笑。但就在這時，

……但就在這一瞬間，神裂的腳失去了平衡。

據說人死後，神會決定這個人該前往天堂或是被打入地獄。所以人在生前必須要做很多善事，爲上天堂做準備。

神裂火織態度輕鬆地說道。

一片寂靜。

但是，

神裂一直都是被「選中」的人。但是，這樣的結果卻造成了周圍的人沒有辦法「選中」。神裂乘坐的飛機墜落時，神裂存活了下來，但其他人卻喪失了生命。神裂被殺手持槍狙擊時，子彈打偏了，但偏離軌道的子彈卻刺入其他人體內。神裂所在的房間被炸彈整個炸燬的時候，數個人迭在神裂身上，阻擋了衝擊力，其中甚至包含了未滿十歲的小孩。

如果神有能力毫無例外地拯救所有人，爲什麼不這麼做？對於誤入歧途的人，只要把他導向正途不就可以了？如果真的有一雙神的救贖之手，爲什麼不讓所有人都平等地獲得幸福，讓每一個人都開心地笑？

血的味道與逐漸朦朧的意識，讓神裂想起了遙遠的記憶。

當然，對上從根部到尖端都灌滿了「天使之力」的水翼，區區鋼絲根本無法發揮絲毫作用。雖然是繼承了左文字之名的刀匠所鍛造出來的世界遺產級鋼絲，在水翼的一擊之下依然像蜘蛛絲一樣被輕易扯斷。

「神之力」繼續揮動水翼。消耗戰的效果終於顯現出來了。接下來只要將戰鬥持續拉長，神裂就會自滅。在「神之力」那忽緩忽急的攻勢下，神裂的身體終於微微搖晃了一下。

斬斷外來的水翼，承受內在的肉體崩潰，即使已經滿目瘡痍，神裂依然咬緊牙關握着長刀，以不合常理的每秒鐘數十連斬，斬斷水翼那不合常理的每秒鐘數十次攻擊，並且持續爲下一次的攻擊做準備。

只是因爲她所用的術式如果不在一瞬間決定勝負，巨大的負荷將會毀掉她的肉體。

就像沙漠的風暴一樣，視野完全被沙牆奪走。

神在分配「幸運」的時候，一定失手了。所以像神裂這樣「一點也不堅強」的人反而特別受到眷顧，無數的人們代替她承受了苦難。所以神裂不想將自己的力量貢獻給那些跟自己一樣被「選中」的人們。因爲「選中」的人們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力量不應該被這些被「選中」的人們獨佔。

爲什麼只有一部分的人能夠獲得幸福？

然後以幸福的表情閉上眼睛，撫摸的手也逐漸失去力量。

上條父子現在正在設法阻止「毀天滅地」絕招發動。如果神裂在此時倒下，他們一定會受到「神之力」的襲擊。

爲什麼沒被選中的人必須墜入地獄？

「……唔！」

大天使從頭頂揮下來的五十公尺長水翼，被十公尺前方的神裂斬斷。

神裂緊咬牙關，像龍捲風一樣將左右兩邊來襲的兩根水翼切斷。

而且在天使的快速連擊之下，神裂甚至沒有時間將拔出的長刀收回刀鞘中。無法使用擅長的拔刀術，神裂只好拼命揮動長刀防禦。任誰來看，都知道神裂處於劣勢。

轟！怒號聲響起。

她在向天使宣告，這不會是場一面倒的戰爭。

（……？）

他們說着，並擠出最後的力氣，伸手撫摸着年幼神裂的頭，安慰着淚流滿面的神裂。

「……」

神裂繼續像狂風一樣揮動長刀，將無數的水翼斬斷。

神裂火織的肉體像得了熱病一樣汗水直流。

原本應該是最後一擊的天使水翼，卻在神裂的大喝之下被斬斷。

但是想靠一把長刀將數千片刀刃全部打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在常人無法感受到的，千分之一秒的寂靜之後，

第二根水翼竟然自己炸裂了。

「神之力」與神裂之間有十公尺的距離。天使似乎想要維持這樣的距離，持續以水翼輪番攻擊神裂，讓神裂沒有機會近身。

這時，神裂的手掌在月光映照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持續進行着人體原本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劇烈運動，讓神裂的體溫異常上升、血液流動紊亂、氧氣嚴重不足、肌肉跟骨胳都在發出悲鳴。這種痛苦根本不是熱病可以比擬的，可以說比喝下了毒藥還難受。

倫敦排名前十強的魔法師，神裂。

神裂火織壓制着天使的攻勢，正步步走向死亡。

但是扯斷鋼絲的那一瞬間，水翼的速度會減低。

宛如細小玻璃碎片般的數千片「刀刃」朝着神裂射來。

每一個動作都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肉體正在遭受破壞。每揮動一次七天七刀，過度運動的代價都在拉扯着關節，抽動着血管。無法獲得足夠氧氣的內臟將燃料不足的催告聲，以疼痛的形式傳達給神裂的大腦。

「神之力」默默看着「敵人」。藉由吸取新的海水，斬斷的水翼逐漸恢復原本的形狀與尺寸。

天使趁機重整攻勢，揮出水翼三連擊，但依然被神裂以可怕的速度及正確性全部斬斷。然而就在這時，「神之力」發現，

天使以水翼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觀察着神裂的臉色。明明正在進行着超越常人極限數十倍的嚴苛運動，神裂的臉色不但沒有泛紅，反而像是把頭整個浸在冰水中，顯得異常蒼白。握刀的手也可以看得出來正在微微發抖。

只不過，

在這場戰鬥之中，這樣的一瞬間便已足夠多發出四、五招。

有十七片被遺漏的刀刃落在神裂周圍的沙灘上（雖然能夠將其他刀刃全數打掉已經是令人難以想象的神技了），轟然發出宛如衝擊波一般的爆炸聲，將周圍的沙子全數捲起。

神裂與「神之力」的距離有十公尺之遙。換句話說，神裂無法攻擊到「神之力」，「神之力」卻可以攻擊到神裂。

但是，這樣的紀錄如今似乎將面臨重大考驗。

這一切，都是神裂的錯。

唰唰唰唰唰唰！每一秒鐘都有四、五發的水翼在火花中被斬斷。

如果神裂身上的力量是從那些「沒選中」的人們身上奪取而來，那就應該還給他們纔對。

但是，

「但是——————」

雖然存在「殺神術式」，卻並不表示誰都可以施展。除了才能問題之外，更重要的是這種術式對「人體」的負擔相當大。

天使絲毫不給予神裂喘息的機會，她以更驚人的速度持續揮出水翼，打算讓戰局變成消耗戰，藉以逐漸奪走神裂的體力。神裂連百分之一秒的休息時間都沒有，數十根水翼宛如是各自獨立的生物一般，以各式各樣的角度、方向、速度與時間差襲擊神裂。

因爲伸出求救之手的，

永遠都是那些被命運冷酷遺棄，「沒選中」的人。

所以神裂不能殺人。即使擁有再強大的力量，她也不能殺人。過去曾經有一次，神裂爲了禁書目錄的事而與一名少年對決。專家跟門外漢的戰鬥，結果當然可想而知。在短短數十秒內便決定了勝負。但傷痕累累的少年對神裂問了一句話：爲什麼不殺了我？答案很簡單，不是不殺，而是不能殺。因爲神裂想守護的，就是像少年這樣被不合理的暴力侵擾，伸出求救之手的人們。

所以神裂下定了決心。

將唯一的信念傾注於自己的長刀，以自己的長刀開創自己的道路。

神啊，如果你只願意拯救被你選上的人們，

那剩下所有沒被選上的人們，都由我來拯救吧。

「——————喝…啊！」

神裂一吐氣，七天七刀朝頭頂揮出，將兩根水翼斬斷。收回來的刀子又將橫向襲來的三根水翼劈開。在無數的攻防中，神裂漸漸可以感覺到，這個不分高下的戰況已經維持不久了。

神裂大概會輸吧。雖然凝聚天草式術式精華而獲得了「殺神之體」，在天使水翼的猛攻下卻也不可能絲毫無損。

但神裂不會白白送命。在自己的肉體被撕裂的那一瞬間，「神之力」的水翼應該會變得遲緩。如果趁那個機會以最後的力量將「殺神之力」灌入七天七刀中朝莎夏·克洛伊潔芙擲出，或許有可能殺死莎夏·克洛伊潔芙體內的大天使。

神裂的臉色因痛苦而扭曲。

但並不是因爲自己的敗北可以被簡單預測，

而是因爲神裂甚至連「神之力」也不想殺死。她只想「牽制」住這個大天使而已。七天七刀的拔刀術「唯閃」跟用來欺瞞敵人的鋼絲術「七閃」不同，沒辦法手下留情。光是想到自己的長刀有可能不小心砍中「神之力」，神裂就感覺力量正在從指尖流失。

但神裂明知如此卻沒辦法停下長刀。如果沒有持續使出全力，神裂會在一瞬間被「神之力」撕裂。神裂的敗北，也意味着上條父子的死亡。

想要救上條父子的性命，就不能有絲毫手下留情。

但是這樣下去，到最後神裂依然必須選擇殺死「神之力」。

而這也是神裂想讓上條儘快遠離這個戰場的原因之一。門外漢上條若與「神之力」對決，上條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機率會立即死亡。但上條的右手是可以消滅任何異能之力的「

幻想殺手

」，如果真的讓他以右手觸摸到完全由異能之力所組成的「神之力」，說不定「神之力」將就這麼被消滅掉。

所有「沒選中」的人，都在神裂的拯救範圍之內。

以另一個觀點來看，眼前的大天使也不是自願面對這種死亡危機的。

（……求求你，拯救這個天使……上條當麻！）

當「天使墜落」被髮動時，

神裂以悲痛的表情揮舞着七天七刀。

爲數衆多的天使中只有她受難，這當然也是一種「不幸」。

即使已經面臨死亡關頭，神裂依然在爲眼前正把自己逼上死路的「神之力」祈禱。神裂像個害怕發抖的孩子，在心中默禱。

（……想要讓這場戰鬥在無人傷亡的情況下停止，只能期待上條當麻將「天使墜落」解除。求求你，上條當麻，在這場愚蠢的戰鬥撐不下去之前……）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