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幻想殺手 Level0（and_More）

1

八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十分。

仲夏的傍晚，結束補習的上條當麻拖着疲累的身軀，孤單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上條心想不管理由爲何，在這麼漫長的暑假中獨自到學校接受輔導，實在是對精神的一種折磨。

一般來說，「暑期輔導」都是在暑假的第一天就開始的。而事實上，上條班上的暑期輔導也是從七月十九日到七月二十八日這幾天的時間。好像是吧。

會用「好像」這種曖昧的字眼，是因爲上條失去了記憶。他沒有七月二十八日以前的記憶。換句話說，上條在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蹺掉了補習，並且在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正付出代價。

但是，上條現在爲什麼又會呆呆地站在路旁的飲料自動販賣機前，一動也不動？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沒錯，等一下。上條當麻剛剛明明將兩千圓大鈔插進了販賣機裏。但是，爲什麼販賣機一點反應都沒有？好吧，我承認，兩千圓鈔票現在已經很少見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它還是價值兩千圓啊。吞了我兩千圓大鈔的販賣機竟然連個屁也不吭一聲？難道是機械帝國意圖造反了？上條扳動着退錢杆在心中罵道。

真是不幸。

但是如果上條在此時憤怒地搖晃甚至飛踢自動販賣機，警報絕對會響起。這樣的下場幾乎可以預期。

這裏是將東京西部未開拓地帶經過規劃後建立起來的學園都市。一個完全不容怪力亂神思想有存在餘地之處。但是每個看見上條的人都會這麼想：「啊，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不幸』的人」。沒錯，上條就是如此厄運連連。

當上條正在垂頭喪氣時，從後面傳來一陣由皮鞋所發出的腳步聲。

「喂喂！不要杵在販賣機前面好不好！不買的話快閃開！再不補給水分的話我就要掛了！」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陣說話聲，接着上條的手臂被一隻少女的柔軟手掌給抓住，硬是往旁邊推去。畢竟上條也是學園都市中青春洋溢的男學生，平常遇到這樣的情況想必多少會有點心兒怦怦跳，但現在的上條只覺得不耐煩與悶熱。

他心想着「是怎樣啦」，轉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及肩的茶色頭髮，不需要化妝也很俏麗的面孔。短袖的上衣與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百褶裙……這應該是明星學校常盤臺中學的制服。但是眼前這名少女的形象實在是距離「大小姐」太遙遠了。或許是因爲天氣太熱的關係，少女現在的表情就好像第一次擠在通勤電車中的上班族，因爲受不了而走下月臺時的模樣一般，滿臉的不耐煩。

（……這女生是誰啊？）

真的是認識的人嗎？又或者只是毫不相識的人在裝熟？記憶喪失的上條陷入煩惱之中。記憶喪失時最讓人感到困擾的，就是如何區分熟人與陌生人了。完全無法掌握該採取什麼態度。

上條的直覺在告訴自己，這個人是熟人。而且她看起來這麼活潑外向，就算自己說出什麼「超越兩人以往關係」的話來，應該也沒什麼要緊吧？算了，好煩，隨便敷衍她好了。上條最後終究放棄了思考。

「……你是誰啊？」

「我的名字叫御——坂——美——琴——啦！你到底什麼時候纔會記住！」

少女怒吼的瞬間，從茶色的劉海前端迸出了藍白色的火花。

說到一半，上條突然感覺到不對勁。

「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笑！而且我還會幫你把錢拿回來。」

（這麼說來，難道我上條當麻曾經抓着這個知名貴族學校常盤臺中學的超級大小姐，騎在她身上拿拳頭海扁她，直到她哭着道歉說對不起，下次不敢了？這樣的爛男人好像腦細胞被破壞、記憶被奪走，也沒什麼好值得同情的耶。可惡，失憶那段期間我到底做了些什麼蠢事啊！還有，從女生口中聽見『負責任』這種字眼實在是太刺激了點，對心臟不好啊——！）

「咦——？好奇怪，我有用那麼大的力量嗎？啊！不過掉出來好多飲料呢！喂，雖然兩千圓沒回來，不過這些飲料應該價值超過兩千圓吧，這樣應該可——喂！你幹嘛頭也不回地跑走啊！喂——」

「有什麼關係嘛，你幹嘛生氣，對你又沒有危害！」

看着上條陰沉的背影，美琴兩手扠腰，以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嘆了口氣。

（這麼說來，我果然認識這個女生。嗯，原來真的認識。可惡，我身邊怎麼都是這種怪人啊——！）

上條沒有回頭。他使盡喫奶的力氣開始全力狂奔，即使是多遠離那臺販賣機一公分、一公釐也好。

「你說什麼？你太天真了！你該感謝我美琴的好運，纔沒讓你嚐到『瓜拿那豆蔬菜汁』跟『草莓關東煮』這兩大地獄！」

平常歷經無數厄運的上條非常清楚，一秒鐘之後的劇情發展。

（該……該死！我總覺得以前也遇過類似的事情——！）

就在上條這麼想的瞬間，平常就算遭到飛踢也保持沉默是金原則的販賣機警報器，如同要把心中累積的怨恨一口氣發泄出來，用盡所有的力氣嚎啕大哭。

「不要再逃避現實了，快把飲料拿去啦。這些都是你的。」

「這臺販賣機好像會喫錢哦。」

美琴站在販賣機的正面，輕輕地將右手手掌放在投幣孔上。

「對了，你怎麼會知道這臺販賣機會喫……」說到一半，美琴頓了片刻：「……你該不會被喫錢了吧？」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抱着腦袋苦思的上條卻完全沒在理她。

「……我老實說出來的話，你會有什麼反應？」

「？？？」

美琴兩手叉在胸前，嘆着氣，一副嗔怒的模樣。

「咦？被喫錢了？真的被喫錢了？喂喂，不要握着拳頭渾身發抖嘛！老實告訴我啦，你真的被這臺販賣機喫錢，所以才呆呆站在這裏？」

上條喪失了記憶。

美琴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上條一點記憶也沒有。

「……兩千圓。」

上條迷惘地看着眼前這個嘟嘴生氣的國中生（殺人未遂犯）。

「你既然贏過我超電磁炮御坂美琴，就更應該挺起胸膛誇耀纔對。不然的話，怎麼對得起輸給你的我？你想想，以現在的狀況，我可是會一輩子被人家在背後說道：『那個御坂美琴，怎麼會輸給那種被街上小混混跟沒戴項圈的吉娃娃追着跑的男人？』」。美琴喝了一口椰子蘋果汁後繼續說道：「你既然贏了我，就應該負起最低限度的勝者責任，不然我可是會很困擾的。畢竟我可是全學園都市中只有七人的等級5超能力者之一，你一定要表現得能讓我挺起胸膛告訴別人，我是輸給一個這麼厲害的男人！」

「……」

「這樣做。」

上條看着眼前的少女。雖然相遇纔沒幾分鐘的時間，但是根據對她的瞭解，絕對不會是「被喫了兩千圓……」「好可憐喔……」這樣的劇情發展。再怎麼想，也應該是如同戰國武將般地「哇哈哈哈哈哈！」狂笑比較有可能。

「這個『黑豆蘋果汁』跟『黃豆粉煉乳』會不會太扯了一點？」

咚的一聲巨響之後，販賣機中傳來某種東西喀啦喀啦落下的聲音，接着從取物口出現了一罐果汁。

上次面對史提爾，身體會自然做出反應的原因，後來的解釋是「雖然沒有記憶，但是過去也曾經受到炎劍攻擊過」。

「……」

「？？？明明知道會喫錢還要把錢投進去？難不成這玩意是個投錢箱？」

美琴還是狂笑了，雖然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上條不禁抱着頭大喊：「你這個騙子！」他原本真的不想說出是兩千圓的，把那兩千圓插進販賣機裏，有很大的理由也是爲了把錢換開。這年頭就連職業笑容完美的百貨公司店員，看到兩千圓鈔票的瞬間想必也會愣一下吧。

「話說回來，既然叫做常盤臺中學『祕傳』暗招，難道你們學校的大小姐們經常做這種事？」

上條嘆了一口氣，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我不想說，我不要說，我不願意說。」

「笨蛋！我有暗招啦！就算不投錢也會掉出飲料的暗招！」

就算遷怒於她，兩千圓也不會回來。本來那張兩千圓是上條爲了買菸火給在學生宿舍等着上條回家的喫閒飯白色修女，才放進錢包裏的。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了，敗者就要有敗者的樣子，還是乖乖回家去吧。於是上條垂頭喪氣地轉身背向美琴而去。

不過，美琴的表情卻變得頗爲認真（或許是感到一點點的責任感吧）。

「機器故障掉下來的，怎麼可能還讓你挑啦！」

裙子底下竟然穿着體育服的短褲，真是破壞氣氛。

「什麼啊？那是哪門子江戶時代的武士道精神……」

「呃……」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實在很想問這些決策者，難道他們沒想過，我們也是同樣花錢買東西的消費者嗎？」

「不過，你要怎麼做才能讓販賣機把錢吐出來？」

「怎麼做？」

糟糕！原來是個不能亂開玩笑的對象？上條急忙縮身戒備，一瞬間，少女的額頭如同長出角一般，藍白色的雷擊之槍朝着上條以光速射來。

不管是超能力或魔法，只要是屬於「異能之力」，一旦被他的右手碰觸到就會消失於無形，即使是神蹟也不例外。

已經不記得跑過哪些地方了。

「女校就是這樣啦！可別對女校有什麼浪漫幻想！」

「那還用說，當然是把你的蠢樣用手機拍下來寄給全世界……開玩笑的！我開玩笑的！別慢慢移動腳步測量揮拳距離啦！好可怕！」

雖然有點害怕被貼上「被販賣機喫了兩千圓的笨蛋」的標籤，但是在美琴「不笑！真的不笑！真的真的不會笑你啦！」的催促下，忍不出還是說了出來。

「喂，你幹嘛一副頭疼的模樣？」美琴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真是受不了你。你那套作風到底是從哪本少年漫畫看來的？」

「常盤臺中學祕傳，奶奶式斜角四十五度打擊機器修理法！」

就這樣，十億伏特的高壓電流之槍就像水柱一樣被彈開，接着消失無蹤。

上條臉都綠了。整張臉都綠了。

「沒什麼。」上條以僵硬的語氣回答。

瞬間，美琴掌心放出類似閃電的藍白色火花，直擊自動販賣機。

「呵呵，你可一定要把兩千圓鈔票吐出來給我看喔……要是出來兩張一千圓，我可不饒你喔，爛機器！」

「兩千圓？爲什麼會是這種奇怪的金額？」說完之後，美琴領悟了：「等等，兩千圓？該不會是兩千圓鈔票吧？哇啊！好想看喔！超想看的！原來兩千圓鈔票還沒絕種？呵呵……哈哈哈哈！難怪會被販賣機喫掉！現在連便利商店的收銀機裏都看不見兩千圓鈔票啦！哇哈哈哈哈哈！」

回過神來的時候，上條已經坐在鬧區中的公車站牌旁椅子上。全身虛脫，看着被夕陽染紅的八月天空。橘子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艘飛船。飛船的腹部有個巨大的螢幕，螢幕上正靜靜地顯示着今天的學園都市新聞：專門研究肌肉萎縮症的水穗機構，宣佈退出研究計劃。

「這臺因爲太老舊，固定飲料的彈簧都鬆掉了。可惜這暗招的唯一缺點，就是不知道會掉出哪一種——你怎麼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非常不好的預感。這暗招既然會叫做暗招，可見在日常生活中已經用過很多次了。再重申一次，上條被這臺販賣機喫了兩千圓。而販賣機會故障，該不會就是因爲……

而且是處於失去「回憶」，但「知識」卻依然留存的奇妙狀態。

學園都市同時也是一座「實驗都市」。

2

「……」真是殘酷的現實，上條心想。「我要說的是，你們這些人每天都來幹這種事，難怪販賣機會壞掉啦！」

身體下意識地成功阻擋了攻擊，這現象之前也發生過一次。當時的上條毫不思考地以反射動作，彈開了名叫史提爾·馬格努斯的男人所釋放出的火焰之劍……

如果用肉眼看見之後才反應絕對來不及的。但是，上條的身體在雷擊發動之前便做出了反射動作。彷彿像是自己的身體已經受過無數次相同攻擊，早已經習慣似的。

她剛剛說「你既然贏了我」？

「……爲什麼越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講話就越大聲？」

上條彷彿要把在眼前飛舞的蟲子趕走般，以右手手臂橫向一揮。

「這有什麼不好？爲求進步而努力往前進，你不覺得這充滿了夢想與企圖心嗎？啊，『椰子蘋果汁』你不喝的話給我。」美琴從上條懷中抽走一罐看起來很噁心的飲料。「而且說實在的，光看剛剛的情況就知道，你實在是太膽小了啦！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一個笨蛋明明很強卻硬要認爲自己很弱，每次看你這樣的態度，我就很想數落你兩句——」

美琴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你說什麼？」美琴像個難纏的醉漢一樣瞪着上條：「……我有搞錯什麼嗎？弱者就應該心驚膽跳地過日子，強者就應該很臭屁，我覺得這是很合理的事情啊，但你卻不是這樣？我可是等級5超能力者，等級5的在學園都市中可是隻有七個人，你的『超能力』明明連我都可以輕鬆制伏，爲什麼遇到街上的小混混還是沒戴項圈的吉娃娃，就會被嚇得滿街跑？」

伴隨着「喝呀——！」一聲誇張的吼叫，穿着裙子的美琴竟然朝着販賣機的側面賞了一記上段踢。

「？？？」

「我知道啊。」

「你幹嘛用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看着我？」美琴兩手扠腰說道：「總之沒事快閃開！我跟這臺販賣機有大事要辦！」

「你等一下嘛！跟我說，你被喫了多少錢？」

但是上條可以肯定，至少全力狂奔了十分鐘。

「……」

坐在隔壁的美琴把大量的飲料朝上條丟過來，不耐煩地嘆氣。其實美琴也正呆呆地看着喀啦喀啦旋轉的風力發電機螺旋葉片。或許是因爲「超能力控制失誤」讓她有點沮喪吧。

真是好棒的暗招啊！上條的眼神中閃耀出興奮的光芒。這時上條的思考迴路，並沒想到若不是美琴一天到晚用暗招踢販賣機，也不會有今天這種局面。

美琴想都不想地回答。這下子，反而是上條搞不清楚美琴想幹什麼了。

「……我總覺得一旦我收下這些飲料，好像就從旁觀者變成共犯，實在是不敢收耶……喂喂，別一直丟過來啦……哇！好燙！怎麼會有熱紅豆湯混在裏面？」

幻想殺手

。

這時，上條心中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雖然眼前這名少女是個徹頭徹尾的殺人未遂犯，但是如果不把這臺販賣機會喫錢的事情告訴她，這樣真的好嗎？當然，他並不是不想看美琴沮喪的表情，但是一想到她事後鐵定會遷怒到自己頭上，那可怕的後果令人不寒而慄。

一聲轟然巨響，體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販賣機，宛如被相撲力士用力衝撞一般前後搖晃。販賣機的金屬縫隙中冒出濃濃黑煙，簡直像是搞笑漫畫的情節。

到底是美琴弄錯了什麼，又或者她真的知道連上條自己也不記得的過去？無法做出判斷的上條，決定先打馬虎眼敷衍過去。

在無數的大學、研究機構中製造出來的「商品」需要進行「實際測試」，因此整個城市中到處充滿着實驗品，例如廚餘自動處理機、自行運作的警衛機器人等等。便利商店及販賣機的陳列商品也跟一般城市有所不同……

上條看了看這個自稱御坂美琴的少女，又看了看販賣機。

「自己絕對不主動出手，捱打的時候卻會將對手的攻擊全部完美地化解，這種手法實在是做作到讓人很不爽，但是偏偏又很有效果，實在是令人無法原諒！」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抱着腦袋悶哼的上條，重新將美琴的話在腦中咀嚼。

自己絕對不主動出手？那是不是就好像是爸爸露出滿臉的笑容，在安撫鬧脾氣兩手亂揮的小孩？原來我跟她是這樣的關係？

何況對手雖然是女孩子，但可是個電擊能力者，我竟然能夠完全不還手？

……

……你還挺有一套的嘛，上條當麻。

「你恢復自信的模樣，看了也挺令人討厭的。」美琴厭煩地說道：「算了，快喝吧，這可是我美琴大小姐親手送的禮物，要是我們家的學妹收到的話可是會高興到昏倒哩。」

「昏倒？收到這種遊走於食品衛生管理法邊緣的飲料，會有人高興到昏倒？何況女校內的愛慕關係，應該是少女漫畫纔有的劇情吧？」

「……你錯了，少女漫畫的描寫程度都還太天真了。」不知爲何美琴轉過了頭去：「總之我這邊也是有很多難言之隱啦。應該說是愛恨交織嗎？如果你聽到我在常盤臺中學裏面被人家怎麼稱呼，一定會嚇死吧！」

呵呵哈哈……美琴無力地笑着。

「姐姐？」

突然從旁邊傳來一聲如同鈴鐺般的少女聲音，美琴的表情迅速凍結，活像背上被插了一根冰棒。美琴的嘴角嚴重扭曲。

（姐……？姐姐……？）

一瞬間的驚嚇讓上條的喉嚨打結。爲了要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上條用力回頭一看。在距離稍遠的地方，站着一名國中一年級左右年紀的女生，穿着跟美琴相同的制服。茶色的頭髮綁了兩條馬尾，兩手交握在胸前，眼睛裏閃耀着光芒。

「啊！姐姐！啊啊！姐姐！我早就懷疑您爲什麼要補習，原來是在爲這樣的事情找藉口？」

上條往身旁一看，換美琴兩手抱着腦袋在悶哼。雖然上條完全沒有超能力，但似乎可以感覺到美琴在心中吶喊「什麼都別問」。

美琴把手放在頭上，一副頭疼的模樣，朝着這名神祕的少女說道：

「呃，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你說的『這樣的事情』到底是指什麼？」

「那還需要明說？當然是指跟這位先生私會囉？」

「姐姐問御坂在這裏做什麼，御坂很簡潔地回答在受訓。」

「？？？受訓？妹妹要加入風紀委員嗎？」

想象一下美琴的能耐就可以明白，超能力可是比刀更具殺傷力。擁抱着兩百三十萬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當然存在專門用來對付超能力者暴動的機關。

上條呆呆地望着椅子上堆積如山的十九罐飲料（其中一罐椰子蘋果汁被美琴喝掉了）。結果，看來也只能靠自己拿回去。350×19＝6.65公斤……這就叫積沙成塔？腦中進行了無意義計算的上條，更加沮喪了。那種心理就好像有懼高症的人不小心往吊橋下瞄了一眼一樣。

「咦？」

「真的假的！電擊能力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到？」

以學生的身份提到「受訓」這樣的字眼，最先讓人聯想到的便是「風紀委員」。

糟糕，這傢伙該不會是那種在教學參觀日，被同學看見自己的親人會很不舒服的人吧？上條心想。

「咦？御坂還有預定計劃要執行——」

腦中想着這些事情的上條，突然發覺腳邊有一顆網球。他心想可能是某個人玩了之後沒有回收吧。

「——你在這裏做什麼！」

雖然上條經常很不幸，但也沒有對不幸習慣到在距離宿舍五分鐘路程的地方，被車子撞死還能笑得出來。

上條不禁往坐在旁邊的美琴看了一眼。就在這時……

該不會真的是叫做御坂御坂吧……怎麼會有這麼莫名其妙的名字？

美琴從剛剛就瞪着妹妹。

「呃……」上條轉過頭去喃喃說道：「您是哪位？」

美琴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瞪着妹妹。

站在椅子後方的少女完全沒有轉動脖子，只轉動眼珠望向上條。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讓上條總覺得不太對勁。

但是，

「嘖！竟然使用瞬間移動！你要是敢傳出去一些奇怪的謠言，我可不饒你！」

簡直像是在等着御坂妹妹的回答。

「……」

說完這句挺傷人自尊的話，美琴的前額髮射出雷擊之槍。

「……」真奇怪的人，上條心想。「基因相同？這麼說你們是雙胞胎？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同卵雙胞胎，沒想到真的有這麼像。對了，雙胞胎妹妹有什麼事嗎？來找姐姐一起回家？」

「這個輕浮的男生在裝什麼熟啊，御坂在心中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來。御坂是因爲發現以御坂爲中心半徑六百公尺內，有跟御坂相同的超能力反應，因此過來調查原因……」

「受……」

「喂！犯人只有這傢伙而已！我可是旁觀者！」

上條本來打算跟在美琴身後去瞧個究竟，但想一想還是算了。

「乖乖聽話，」美琴看着自己的妹妹說道：「跟我走。」

「姐姐？」

美琴從剛剛就一直在瞪着妹妹。

「……咦？御……御坂增殖了？御坂二號？」

「才……纔沒有！我說得非常清楚明白簡潔有力啊！」美琴接着望向自己的妹妹說道：「我跟妹妹有很多事情要談！喂，妹妹！你跟我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夕陽下的飛行船，喃喃自語：

夕陽中，飄着飛行船。飛行船腹部上的大螢幕正在重複着今天的新聞：「新型態電腦病毒『HDC.Cerberus』正肆虐於網路空間」，報導的聲音莫名清晰。

「那我跟妹妹往這邊走了。你也別太晚回家，注意門禁時間喔！」

上條愣了一下，交互看着這兩個「御坂美琴」的臉。坐在椅子上的美琴似乎也頗感錯愕，而站在椅子後方的美琴則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兩個人。

話說回來……上條越來越覺得美琴的視線怎麼這麼可怕。

「不實的發言是違法的行爲，御坂回答。御坂以電子照射販賣機，藉由其反射率偵測販賣機的表面，可以得知最後附着在上面的指紋是你的，御坂提出了無懈可擊的證據。」

又來一個——？上條急忙回頭一看。

「……」

從耳邊爆發出來的尖銳吼聲，讓上條嚇得差點翻過去。女生特有的高亢音調貫入耳膜，就好像剛喫完大量刨冰一般，令人頭痛欲裂。

「對了，這一大堆飲料要怎麼處置啊？」

上條又轉過頭來望向椅子的旁邊。及肩的茶色頭髮、俏麗的臉孔、白色短袖上衣與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理所當然的，這邊坐着的也是「御坂美琴」。

美琴伸出兩手在臉前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接着不知爲何，眼神完全不望向上條，說道：

上條看着被她握住的手，實在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啪的一聲，美琴的頭髮冒出火花。

噗的一聲，上條嚇得口水亂噴。這時坐在旁邊的美琴慢慢站起身來。

但是，隔了很久，隔壁的美琴依然什麼話都沒有說。好奇怪，上條心想。這傢伙就算沒人拜託她講話，她也會嘮嘮叨叨個不停，這一點上條很清楚。但是如今，與妹妹相遇已經超過十分鐘了。明明話題內容提及美琴自己的事情，爲什麼這傢伙還能一直保持沉默？

上條望向坐在旁邊的美琴，向她求救。結果上條一望，又嚇了一跳。不知道爲什麼，美琴竟然不發一語，惡狠狠地瞪着妹妹（應該說疑似妹妹的相似之人）。

既然是同卵雙胞胎，擁有相同的超能力也是很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

事實上將冰冷的飲料長時間抱在懷裏，體溫會不斷被奪走。上條在心中感嘆：明明是熱得半死的日本夏天，爲什麼我會面臨這種快要被凍傷的窘境啊？

美琴像是背上被敲了一記悶棍般停止了呼吸，接着轉開了視線。嘴裏似乎喃喃自語着什麼，但是上條沒有聽見。

會不會太假了一點？

上條提高警覺，抱緊飲料。就好像小學生出門遠足一樣，在回到家以前都大意不得。

「御坂的名字就是御坂，御坂毫不遲疑地回答。」

如同落雷之後的空洞寂靜，包圍着四周。

「……？」

救命啊……上條看着御坂妹妹，伸手在隔壁的美琴肩膀上拉了拉。

美琴丟下坐在椅子上的上條，搭着自己妹妹的肩膀走了。完全讓人分辨不出來的兩名少女，在寬廣的馬路上漸行漸遠。

「話說回來，御坂是姓氏吧？你怎麼會自稱御坂？一般通常是以下面的名字稱呼自己吧？要不然在家裏都稱呼御坂，不會搞混嗎？還是你的名字就是『御坂御坂』？」

「我是妹妹，御坂毫不遲疑地回答。」

美琴對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不斷釋放雷擊。等級5超能力者的雷擊吸引了周圍行人的目光。這下子該怎麼讓她冷靜下來呢？上條一個人抱着腦袋苦思。就在這時，突然從椅子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這傢伙講話的方式真怪。上條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沒有說出來。上條周圍講話方式奇特的怪傢伙多得是。當然，上條沒察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原……原來是你妹妹啊，真像呢。身高體重應該也差不多吧？」

但是，在被藍白色火花擊中之前，白井黑子便放開了上條的手，然後下一個瞬間，毫無前兆地消失在空氣之中。

但是雙馬尾的少女卻一點也不在意。她接着呆呆地望着上條，然後露出滿臉的笑容，以驚人的速度往椅子這邊靠近。心想這下不妙的上條慌忙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逃走，但是少女這時已經伸手將上條的手拉了過來，用兩手的手掌包住。

搞了半天，上條當麻的下場是抱着一大堆的飲料，在夕陽中走上回家的道路。學生宿舍林立的住宅街，道路很狹窄。雖然車子不多，但是如果滿心認爲「不會有車子來」而放鬆大意，往往會被從車庫倒車出來的車子一屁股撞飛。

「……結果御坂在現場發現壞掉的販賣機，又找到持有大量飲料的兩位。沒想到姐姐竟然會參與竊盜的行爲，真是令人喫驚，御坂不禁抱怨。」御坂妹妹以直立不動的姿勢繼續說道：「你到底是以什麼樣的手法欺騙了姐姐？爲了姐姐着想，御坂決定釐清案情真相。」

「先生您好！我是姐姐的『側侍』，名叫白井黑子！」

美琴望向上條。這時候的她，已經變回了一個愛嘮叨的普通國中生。

美琴一句話吼完之後，再度恢復沉默。

專門負責制服失控超能力者的有兩種人。一種是由使用新世代武器的教師所組成的「警衛」，另一種是由各校遴選出優秀超能力者所組成的「風紀委員」。

「……」

「我——說——你——啊——！你真的認爲這種人會是我的男朋友嗎！」

留下來的問題還多得是。

椅子的後面，站着另一個御坂美琴。

上條被蒙上了不白之冤，只好繼續向她說明︰

不管是「警衛」或是「風紀委員」，原本都只是平凡的老師跟學生。因此，在讓他們成爲專家的過程中，他們必須簽署九張契約書，通過十三種適性測驗，並接受長達四個月的訓練。

「因爲基因相同，御坂回答。接着，御坂在心中抱怨這個人怎麼跟女生談起體重的話題了，真是沒禮貌。」

「啊！啊！風紀委員？啊！對！對！就是那個！就是這麼回事！就是這麼簡單啦！很辛苦的呢！跟地獄沒兩樣？」

「假的，御坂老實回答。」

3

若要說唯一的不同，站在椅子後面的少女頭上戴了一副看起來像泳鏡的夜視鏡。而且瞳孔沒有注視任何一個點，而是似乎把注意力平均分配在視線中所有物體般，以模糊不清的焦點凝視着美琴的頭部後方範圍。

「喂！你講話方式怎麼變得跟詐騙集團電話沒兩樣？」

「話說回來，這種程度的接觸就讓您心猿意馬的，看來有出軌的危險喲。」

原本一句話都沒說的美琴，突然如同爆炸般發出怒吼。

「哇！」

這時候，繼續維持直立不動姿勢的御坂妹妹，以模糊的視線望着美琴的眼睛說道：

「或許……」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她家也有本難唸的經吧？」

雖然美琴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舉動，她只是看着自己妹妹的臉，笑着說了一句話而已。但是隱藏在話中的那股神祕感情，卻搔動着上條的心。

站在那裏的，的確是「御坂美琴」沒錯。及肩的茶色頭髮、俏麗的臉孔、白色短袖上衣與夏季用薄毛衣，配上灰色的百褶裙。從身材、服裝到小配件，都是貨真價實的「御坂美琴」。

差點就踩到網球了。上條舉起的腳趕緊停止動作，稍微往旁邊調整踏下的位置。真危險啊，如果踩到網球的話一定會跌倒的。正當上條這麼想的時候……

突然吹起了一陣風。

慢慢滾動的網球如同算計好一般，滑進地面與上條腳底之間的縫隙中。

「啊？等……等等！」

腳已經踏了下去，全身的體重都壓在上面，無法緊急停止了。以全身的體重往網球上踩下去的上條，不由自主地猛然往後仰天摔倒。

由於手上抱着大量的飲料，甚至沒辦法做出護身動作。背部狠狠撞在地面上的上條，擠出了肺部所有空氣，痛得在地上打滾。因爲氧氣不足，甚至沒辦法哀號「我真是不幸」。

原本抱在懷裏的飲料，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散落一地。上條決定先以大字形躺在地面上深呼吸一下。他想反正飲料罐頭多少有點凹陷也沒什麼關係。

「可……可惡……我到底在幹嘛啊？」

上條喘着氣站起身來。十九罐飲料散落的範圍非常地遠，光看就有一種絕望感。還要抱着這些六公斤多的東西繼續走？上條實在很想投降放棄。但是除了這麼做之外又沒其他辦法，結果上條也只好一個人寂寞地幹起回收飲料的作業。

而正當上條彎着背在撿拾飲料的時候，頭上突然籠罩一片黑影。

（……烏雲？）

滿心疑惑的上條不禁抬頭一看。

御坂美琴正站在自己眼前。

（哇啊？）

被一個國中女生從上方默默地俯視，那種壓力感讓上條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你……咦……你剛剛不是帶着妹妹走了嗎？幹嘛又回來？還想要飲料的話，再多給你兩、三罐也沒關係啦！」

「……」

美琴完全沒回答上條的問題。

好奇怪，上條心想。接着上條想到了一件事。美琴剛剛纔一邊電擊一邊警告過自己，既然贏了，就必須負起勝者最低限度的責任，讓她能夠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告訴別人，自己是輸給這樣的男人。

但是現在呢？上條當麻竟然踩到一顆網球而跌倒在大馬路上，手上的飲料散落一地，如今正一個人寂寞地彎着腰回收這些飲料。

但是美琴卻只是以絲毫不帶感情的眼神俯視着上條說道：

御坂妹妹茫然地微微歪着頭思考，想必她完全猜不出來上條爲什麼要道歉。

「吵死了！別當我周圍都是一些不幸的人好嗎？」上條抱着飲料繼續說道：「……話說回來，你們剛剛說的話實在讓我非常介意。這隻貓身上有跳蚤？」

御坂妹妹伸手指向馬路的另外一端，不知爲何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短……？」

御坂默默地開始撿起馬路上的飲料。因爲自己的笨拙而給不認識的女生添麻煩，讓上條頗爲介意，但是在小貨車喇叭不斷催促下，實在沒時間管這些了。於是兩人基於男女平等的原則，各負責回收一半的飲料。

「最後，指導你藏匿蹺家少女的一個竅門——白天不要把少女留在房間裏。如果是住都市裏，平常就讓她在外面閒晃，晚上再回收，這種『飼料控制法』是最輕鬆的。如果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藏在房間裏，日常生活所產生的聲音會讓左鄰右舍馬上就察覺的。何況在你房間的那個修女實在是太吵了啦！」

「叮」的一聲粗糙電子音，電梯抵達七樓。上條住的學生宿舍是單純的長方形，所以走出電梯之後馬上就是直線走廊。

直線走廊的彼端，上條房門前方附近的金屬扶手看起來非常新。據說這是因爲曾經有某個笨蛋引發火災，把原本的扶手燒燬了。但由於這是喪失記憶前發生的事，所以上條完全沒有印象。仔細看看牆壁跟地板，很多地方也是新補上的。

之後，上條便被滿臉通紅的茵蒂克絲藉故遷怒，在頭上亂咬一通，上條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但總而言之，那個十字架絕對不能摸就對了。

御坂毫無防備地蹲在地上，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的短裙。從她的兩腿之間，可以看見藍色與白色的內褲條紋。

幸好，距離學生宿舍只有步行五分鐘的距離。學生宿舍區雖然景色單調，只有相同外觀的公寓大樓排排而立，但由於大樓的風向都被設計成往同一個方向流動，所以是學園都市內最重要的風力發電據點。

「……」

「抱歉囉，等會我請你喫便利商店的甜點當作回報——！」

就在這時，上條兩人的前方來了一架清掃用機器人。全長八十公分，直徑四十公分，看起來就像個大鐵罐下面裝了輪胎跟會旋轉的抹布。

御坂妹妹的聲音似乎變得高亢了。上條於是放棄抵抗，乖乖讓御坂妹妹幫忙搬運飲料。

學生宿舍的電梯，破爛到似乎走進一個橫綱力士就會造成鋼索斷裂。上條與御坂妹妹搭上爛電梯前往七樓。

「嗯，我們的校訓是：一個好女僕是不需要休息的。所以對於我們這些沒有周末可休息的實習女僕來說，每個禮拜不想辦法蹺個兩天，是撐不下去的啦。」

上條房間的門口外，茵蒂克絲與姬神秋沙面對面蹲在地上，伸出雙手玩弄着一隻三色貓。被夾在兩人中間的三色貓，全身受到四隻手的撫摸，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嘆了一口氣？眼前的美琴，平靜得看起來甚至不像有在呼吸。上條一時之間以充滿懷疑的眼神看着她。

「……別說得那麼可怕好嗎？我馬上就會撿起來啦，你先走吧。」

「今天宿舍冷氣壞掉，所以我又來打擾囉∼！晚上我跟大哥可能會很吵，請多見諒啦！」

飲料回收完畢，小貨車帶着明顯的怒氣粗魯地往前駛去。小貨車通過的瞬間，御坂妹妹的裙子被風吹得掀了起來，但是她似乎完全沒想過要用手壓住。

「話說回來，這些飲料到底要搬到哪裏去？御坂再次催促。」

此時，有拉環恐懼症的茵蒂克絲，眼神望向站在上條身邊，一樣抱着飲料的御坂妹妹。

「嗯？不用了啦，這點東西我一個人搬就可以了。」

「喔……這麼說，如果被我的右手一碰，就會壞掉嗎？」

「……你說美琴？御坂反問，喔，你指的是姐姐嗎？」

這時，小貨車的喇叭聲再度很不耐煩地響起。上條如同屁股上捱了一記悶棍，急忙繼續撿拾飲料。

「御坂並不像姐姐一樣，擁有看見電子線與磁力線流動方向的能力，所以需要有將其視覺化的輔助工具，御坂親切有禮貌地詳細說明。」

「御坂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御坂伸出手指示意。」

「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想！」

「啊，當麻！不是啦，我們在幫斯芬克抓跳蚤……天啊！當麻又帶不認識的女生回來了！」

上條也知道御坂妹妹並不是故意語出嘲諷，但是聽見這種「趕快撿起來，別給人家添麻煩」的論調當然多少會有點不高興。

「如果有綠茶我就要。」

上條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已經很清楚怎麼樣分出這對姐妹的差異了。會在裙子裏面穿短褲的美琴，絕對不可能像這樣毫無防備之心。

「唉，當麻遇到神奇少女的機率太高了啦，而且說也說不聽。好吧，這女生又是什麼來頭？」

「？」

「根據我的推論，應該是被祕密組織追殺的不幸少女。」

這樣算是親切有禮貌嗎？上條在心中吐槽。

「可是根據偵測數值，你的瞳孔放大，呼吸紊亂，脈搏速度異常，御坂作出客觀的判斷。以結論來說，你現在應該是處於緊張狀態，御坂……」

然而正當上條默默地一罐一罐撿起飲料的時候，

「沒事！真的沒事！對不起！」

「………………………………嗯，就跟我的修道服一樣。」

「嗚……我喜歡喝飲料但是不喜歡『拉環』。當麻，幫我開！」

「對了，這一大堆寶貝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是不能喝白開水的虛弱小孩？」

「如果有必要的話，御坂也可以幫忙，御坂提出建議。」

「別拖拖拉拉！」

到此爲止的描述都是學園都市內非常平凡的景色。但是接下來的描述就不是了。因爲清掃用機器人頭頂平臺處，竟然端正坐着一名看起來年約十三、四歲的女僕。

「當麻！當麻！秋沙的日耳曼十字架絕對不能摸喔！那個十字架是從『移動教會』中抽取出最低限度的結界形成的，如果用一般的教會來舉例，大概就像教會屋頂的那個十字架吧！」

御坂妹妹維持蹲姿，面無表情地抬頭望着上條的臉。

土御門舞夏說道：「也行。」然後便伸出小手，從上條懷中將抹茶牛奶抽走。接着，清掃用的機器人避開了上條等人，繼續往前進。端坐的舞夏將手高高舉起，揮動道別。

「推測個頭！叫你不要讓貓進棉被裏啦，光是清理掉毛就麻煩死了！難怪最近覺得全身發癢，原來元兇就在這裏！」上條接着慘叫：「而且房間裏你就這麼放着不管？現在應該已經變成大量繁殖跳蚤的魔窟了吧？難怪你們會跑到門外來！」

「現在更重要的是這些散落一地的飲料要怎麼辦，御坂詢問。放置不管的話有可能因違反道路交通法，而被處以十五萬圓以下罰款，御坂附帶說明。」

「……喂喂，你們在幹什麼啊？怎麼了？該不會是弄丟房間鑰匙進不去吧？」

與現代文化格格不入的茵蒂克絲，對罐裝飲料的拉環完全沒輒。並不是因爲不知道怎麼開，也不是因爲力氣不夠，而只是因爲她覺得「要用力扳開那個東西好像會讓指甲斷掉，好可怕。」

（嗚哇啊！太接近了吧！這個角度！都被我看到裙子裏面了——等等，剛剛她裏面不是穿短褲嗎？現在怎麼升級成小褲褲了？）

就在這時，上條才察覺美琴手上掛着一個夜視鏡。

「求求你別那麼認真，我只是藏了一個喫閒飯的食客。」

或許有些人會懷疑，這麼大的一座城市，怎麼可能那麼巧剛好遇到？但是事實上，城市中存在着一些很容易吸引蹺家少女停留的場所。而對於精通社會心理學、環境心理學、行動心理學與交通心理學的小萌老師來說，定期在這些場所巡邏，找出這些歧途少女並給予幫助已經成了一種興趣。當然，上條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這樣的劇情發展似乎是在爲暑假結束後的「班上來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轉學生」事件鋪路。

「話說回來，這些飲料到底要搬到哪裏去？御坂兩手捧滿飲料提出疑問。」

土御門舞夏。上條的鄰居土御門元春的異母妹妹，由於就讀家政學校，女僕裝似乎就是制服。平常遇到不開心的事情時，爲了轉換心情似乎會逃離女生宿舍當個蹺家少女。但從記憶喪失沒多久的上條也一天到晚遇到她的情況看來，或許躲進男生宿舍對她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嗨，上條當麻。」

「嗯」的一聲，茵蒂克絲點頭說道：「早上起牀發現斯芬克身上都是跳蚤。我推測現在當麻的棉被裏應該也很慘吧。」

上條回想起來，關於這個十字架，之前曾聽茵蒂克絲這麼說過：

上條一口否定。但是話說回來……這種行爲到底在法律上會怎麼看待？真希望自己不要變成誘拐未成年少女的罪犯。

上條說着轉過頭來看御坂妹妹，不禁停止了呼吸。

「你有監禁少女的興趣嗎？御坂有點認真地詢問。」

「在下個冰河期到來以前，愛偷懶的女僕會有市場需求嗎？」

「……念家政學校還真辛苦，完全沒有暑假啊。」

大叫的這名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名叫茵蒂克絲。不但名字一聽就知道百分之百是假的，而且身上還穿着白底繡金邊的超豪華修道服，看起來簡直像個紅茶茶杯。據說在「某個世界」中，她是重要的「禁書目錄」。但是對上條來說，她只是一個「不知何時開始住在我家的喫閒飯少女」，地位超尷尬。

不過，覺得很不好意思的上條還是獨自碎碎念着︰

「什麼？不用啦，我自己來就行了。應該沒有需要你幫忙的『必要』吧。」

「沒事！對……對了！那個看起來像軍用望遠鏡的大傢伙是什麼啊？」

「……」

「……怎麼了？御坂提出疑問。」

「當然是你姐姐，難道還有別人？」上條心想，真是個少根筋的女生。「……原來是妹妹啊，難怪從短褲升級成了小內褲。」

雖然腦袋一片混亂，眼睛依然直盯着內褲看，面對這種色狼大概誰都會生氣吧。

「這些可是我花錢買的（應該算吧）。雖然前因後果有點不乾不淨，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給你一罐。」

雖然說只要取下十字架，「吸血殺手」的能力就會再度啓動，但姬神似乎永遠不打算把十字架拿下來了。

「如果有需要，御坂可以幫忙撿。御坂嘆了一口氣提出建議。」

附帶一提，由於力量被十字架封印住的關係，姬神被私立的明星學校判定爲「無能力」，因而遭到退學。有些私立學校甚至要求學生在學條件爲「超能力等級2以上」也並不稀奇。想象一下體育保送生在入學之後，因爲受傷的關係而無法再運動時的處境，大概就能理解姬神現在的狀況吧。

「……如果抹茶牛奶算是綠茶的一種，那就有。」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連學生宿舍也待不下去，但是如果離開學園都市，又可能因「吸血殺手」能力的關係，而遭到魔法師們的騷擾。正當姬神毫無目標地在街上閒晃時，竟然非常湊巧地被上條的級任導師小萌老師發現，從此在小萌老師家住了下來。

但是就在這時，非常不巧的，竟然有一輛小貨車開進了這條住宅街的巷道內。小貨車在上條兩人面前粗魯地停了下來，猛按喇叭，看來似乎相當不爽。

「啊……搞什麼嘛，原來是妹妹喔。你真的跟美琴很像耶。」

「你覺得有可能嗎？何況喝飲料對身體更不好吧？」上條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喂，茵蒂克絲！你不是最喜歡甜的東西嗎？」

「由於現在的氣溫與溼度太高，所以御坂將其取下，若有必要御坂可以再戴上去，御坂在此提案。」

「哎喲不用了啦，你又沒有義務要幫我搬。」

上條問道。於是兩名少女望向上條。

「啊……！沒……沒事啦！什麼事都沒有！」

「或許這就是他的宿命吧。就跟鋪陳伏線一樣，他的人際關係就是這樣構建起來的。」

大樓之間的間隔大約兩公尺多。上條與御坂妹妹穿過那縫隙般的狹窄通道，走進那看起來完全沒有防盜功能的大門口，來到學生宿舍的電梯前。

「？」上條不禁感到疑惑。

慢條斯理地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名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名叫姬神秋沙。黑色長髮加上巫女服裝，讓她看起來十足就是個巫女模樣。唯獨脖子上掛着一個巨大的銀色十字架，看起來非常不協調。事實上，這個十字架據說是一種結界，功用在於封住姬神的能力「吸血殺手」。

「？？？」

「剛好相反。比起完美的女僕，其實某種程度上的不完美女僕才更受歡迎呢。對了，上條當麻，你兩手抱那麼多飲料是抽獎抽到的？」

「嗯？對了……你剛剛不是跟姐姐走了嗎？」

說完，清掃用機器人便載着端坐的少女而去。

這時，姬神瞄了一眼上條懷裏抱着的那堆飲料。

「啊？什麼？我沒聽清楚。」

御坂妹妹一個人喃喃自語着，將望遠眼罩掛回額頭上。

門把就在上條眼前，但是上條沒有勇氣打開確認。

這時，完全不理會上條在講什麼的茵蒂克絲，將手伸進袖子中開始掏摸。

「……茵蒂克絲……你幹嘛從袖子裏拿出綠色的葉子？」

「這叫做鼠尾草，附近野生的不少，當麻沒見過嗎？」

「……」

在學園都市的超能力開發課程中，藥物的使用是相當基本的事情。關於藥物的知識，如同歷史年表一般塞在上條的腦袋裏。

鼠尾草——紫蘇科的多年生草，原產於地中海區域。鼠尾草葉是藥材的一種，有時也用來當做香料或是觀賞用植物……差不多就這些吧。

「你拿藥草出來幹嘛？喫一喫可以恢復HP嗎？」

「HP是什麼？」茵蒂克絲歪着腦袋說道：「當麻常常會說一些神祕的語言耶。鼠尾草有殺菌作用，我想用它來趕走跳蚤，就像魔女一樣。」

「……爲什麼我有種相當不好的預感？這葉子你是要讓貓喫嗎？還是讓跳蚤喫？」

「都不是，我要把鼠尾草點火燃燒，用煙燻走斯芬克身上的跳蚤。」

「……………………………………………………………」

「就算是我，也不會沒常識到在房間裏燒東西啦！」

「……………………………………………………………」

上條看着茵蒂克絲那張超認真、超單純、超率直的臉。

（的確，跳蚤也是生物，應該也會討厭被煙燻啦……可是……）

這時，姬神以極緩慢的速度揮動手掌說道：

「別沉默不語，這裏需要你用力吐槽。不然待會就可以喫到香草口味煙燻三色貓料理了。」

被姬神一提醒，上條那原本沉入潛意識中的常識再次浮上腦海。

「……對！沒錯沒錯！茵蒂克絲，你知道火災時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麼嗎？拿煙來燻貓，就算趕走跳蚤，貓也已經翹辮子了啦！」

「……」

「…………………………………請問，你拿這玩意想幹嘛？」

看着少女的背影，茵蒂克絲輕輕說道：

「重複，你希望在不使用殺蟲劑、煙霧及藥物的條件下，驅除貓身體表面的跳蚤？御坂進行最終確認。」

「當麻……當麻……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女生？」

不過，御坂妹妹卻似乎沒什麼特別反應（事實上原本就是個面無表情的人）。

姬神跟茵蒂克絲兩人頭上充滿問號，互相對看。上條如果不是手上有東西，實在很想抱頭哀號。若是要問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那就是這兩人的行動真的是自認在爲三色貓着想。

聽見兩人的感想，御坂妹妹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地說道：

「……小動物的生命在法律上只當作器物啊，真是糟糕！」爲什麼不建立新的法律呢？上條半認真地思考。

㊟

「回到原本的話題，如果是你，會怎麼驅除跳蚤？當然是在不使用煙霧、殺蟲劑之類荒謬做法的前提下。」

「……哇啊！當麻！當麻！她好像溫莎堡的皇家仕女喔！」

「——並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點子，只是認爲乖乖使用市面上販售的跳蚤驅除藥就好，御坂提出建議。有一種藥粉式的，只要灑在貓的身體表面就可以驅除跳蚤。」

「嗯？啊……說得也是。你放在地上就可以了，真是感謝，隨便拿一罐當謝禮吧？」

「哼……當麻寧願去問一個陌生女生，也不願意採用我的做法嗎？哼哼……」

「這是使用特定波長靜電殺死害蟲的方法，御坂報告。利用這種原理的驅蟲儀器在各大型量販店都買得到，所以在安全上應該不是問題。」

看着上條充滿黑線的臉，御坂妹妹面無表情地輕輕說道：

「……彷彿是前時代流行的女僕機器人計劃的理想狀態。」

「總而言之，你希望不使用藥物就驅除貓身上的跳蚤？御坂加以確認。當然，是在不使用煙霧及殺蟲劑的前提下。」

「至於屋子裏的跳蚤，使用發煙式的殺蟲劑應該就可以輕易驅除，御坂提出建議。」

「……可是藥這種東西，多少還是對身體不好吧？」

「是啊，要怎麼做？」

有沒有什麼不使用藥物的方法呢？突然變成健康主義者的上條兩手交叉在胸前開始沉吟，這時御坂妹妹又開口了︰

借這個機會，上條也輕輕說道：

「……」

的確，雖然說濫用抗生素會造成免疫力下降，但是如果發燒到四十度，也只能把藥吞下去了……這在道理上是完全說得通的，但是看着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三色貓，心中實在有理性以外的感性部分在掙扎着。當然，三色貓會在地板上打滾，可能也是想趕快將身上的跳蚤趕走。

一瞬間，御坂妹妹的掌心「啪」的一聲放出靜電。從三色貓的毛皮上，跳蚤的屍體像灰塵一般紛紛跌落。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的斯芬克翻來翻去——幸好在從七樓上跳下去之前被姬神抓住了脖子。

行爲舉止井然有序，宛如高級餐廳內葡萄酒管理師的御坂妹妹，讓茵蒂克絲與姬神不禁看得發愣。跟平常宛如麻煩製造機的自己比起來實在是差太多了，兩人應該大受打擊吧。

「就這麼做，御坂迅速回答。」

上條內心鬆了一口氣，幸好在場還有姬神是有常識的人。但是，接下來姬神也伸手往巫女裝的袖子裏掏摸。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完全無害的藥物，御坂毫不遲疑地回答。但是跳蚤的危害跟藥物的危害比起來，還是前者比較嚴重，御坂補充說明。」

「喔喔，忽視得好！呃……沒有啦，你有什麼好點子？」

「……等等，姬神！你幹嘛也從袖子裏拿出奇怪的東西？」

「就是以魔法的噴霧罐朝害蟲噴灑而已。」

上條陷入沉默。

「就是因爲沒有惡意才更糟糕，御坂滿臉無奈地回答。」御坂妹妹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總之，你應該要好好監督這兩個人，御坂提出警告。如果不趕快將她們從貓的身邊帶離，可能隨時會牴觸器物毀損罪，御坂追加解釋。」

「不必了，御坂回答。還有，放在地上真的不要緊嗎？這裏是七樓，請小心不要讓飲料跌落到樓下去。御坂一邊進行動作一邊提出警告。」

怎麼看都知道是殺蟲劑。

「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御坂先離開了。」——沒等上條道謝，御坂妹妹便已轉身離去。

「……我說啊，跳蚤是生物沒錯，但貓也是生物吧？你拿的這個可是學園都市的殺蟲劑試作品，連蟑螂都會在兩秒之內昇天耶！難道你臉上停着一隻蚊子的時候，會拿殺蟲劑毫不遲疑地往臉上噴？」

對於一個在上課時間會被注射藥物的學園都市學生來說，或許在意這種雞毛蒜皮小事聽來有點不切實際，但事實上那是因爲這隻小貓看來出生不滿一年，跟長年培養出驚人抗藥性的超能力者相比，在「有害」跟「無害」上的比較基準當然不同。

聽到這句話，修女跟巫女的肩膀同時震了一下。

「另外，關於貓身上的跳蚤的處理方法——」

「舊有的角色就是這樣漸漸被淘汰的吧。呵呵，看來我們未來的日子不長了。」

「跳蚤、蝨子等害蟲的危害並不只是會引起皮膚炎而已，御坂追加說明。有可能會造成過敏體質，最嚴重的情況甚至會危及生命，御坂擔心地說。」

「在討論問題之前，應該先把飲料放好，才比較有效率吧？御坂抱着一大堆東西提案。」

上條決定無視這兩個人的發言。

「嗯？你問我這是什麼？怎麼看都知道是魔法的噴霧罐吧？」

「……呃，其實我想那邊那兩個人應該也沒有惡意啦……」

「我知道對你做這種要求也沒用，但求求你跟她看齊一下吧。」

（注：此爲日本當地相關法令。）

御坂接着望向房門。

御坂妹妹對着蜷曲在地板上的三色貓伸出手掌。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御坂妹妹，這時突然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