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道書靜靜微笑 "Forget_me_not."

1

聽不懂。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上條滿身鮮血倒在馬路上，仰頭看着神裂，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爲疼痛的關係而產生幻聽。因爲，那實在太沒道理了。茵蒂克絲爲了躲避魔法師而打算逃入英式教會中，而追趕她的魔法師卻是同屬於英式教會的人？這怎麼可能？

「你聽過所謂的『完全記憶能力』嗎？」

神裂火織說道。她的聲音好虛弱，模樣好無助，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只像個疲憊的平凡少女。

「就是那十萬三千本書的真相，對吧？」上條用被割裂的嘴脣說道：「……十萬三千本書都在她的腦袋中，到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天底下會有這種過目不忘的能力。而且……她明明那麼笨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天才。」

「……在你眼中，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不就是……一個普通女孩嗎？」

神裂沒有感到驚訝，只是帶着疲憊的表情輕輕說道：

「你覺得一個普通女孩，有辦法在我們的追蹤下長達一年都沒被抓到嗎？」

「…………」

「她的對手是擁有魔法名的魔法師羣，她要對抗的是史提爾的火焰跟我的七閃與唯閃——她沒有像你那樣的特殊能力，也沒有辦法像我們一樣使用魔法，只能依賴自己的雙手雙腳來逃命。」神裂自嘲般地笑了：「光是要從兩個魔法師手中逃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與整個『必要之惡教會』爲敵，連我也撐不過一個月。」

沒錯。

上條如今終於看到茵蒂克絲這名少女的本質了。即使是擁有幻想殺手，可以一擊粉碎神蹟的上條，在兩名魔法師的追蹤下也逃不了四天。而她卻逃了一年。

「她絕對是個天才。」神裂一口斷言：「如果處理不當，甚至將變成一個『天災』。教會上層不把她當一般人看待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誰都會害怕。」

「……即使如此……」上條咬着沾滿血液的嘴脣說道：「……她還是個人！她不是道具！你們用那樣的名字稱呼她……這樣做對嗎……？」

「你說得沒錯。」神裂點頭說道：「……而且以她現在的能力，其實跟普通人沒兩樣了。」

「…………？」

「她的腦容量的85％以上，都已經被禁書目錄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給佔滿了，只能依賴剩下的15％勉強維持機能……即使如此，她的能力依然能跟普通人不相上下。」

這件事的確很令人驚訝，但是現在上條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那又怎樣？你們爲什麼要對她做這種事？你們『必要之惡教會』不就是茵蒂克絲所屬的教會嗎？爲什麼要追捕茵蒂克絲？爲什麼茵蒂克絲會說你們是魔法結社的壞魔法師？」

「我們努力過！我們也努力過的！一起渡過的春夏秋冬！不斷創造美好的回憶，甚至用日記跟照片紀錄下來，就只是爲了想讓她記住我們！」

「…………」

但是，根本沒時間讓上條疼得在地上打滾。因爲就在頭頂上方，神裂背對着月亮一躍而起。

如同快要窒息，心臟就要被捏扁一般。

「這不可能……這太奇怪了……你剛剛不是說，剩下的15％也可以跟普通人沒兩樣……」

「沒有錯。但是她對事情的記憶方式跟我們不同。她所擁有的是完全記憶能力。」神裂的語氣中，感情正在逐漸消失：「你知道完全記憶能力，代表什麼意思嗎？」

「……因爲我非這麼做不可。」

七天七刀的刀鞘的平整前端，如同高跟鞋的鞋跟般插在上條手腕上。

如果她現在的腦袋隨時會壞掉，她自己卻毫不知情呢？

「……」

「距離她的腦袋被撐爆，還有多少時間？」

這些話，讓上條感到些微不對勁。

在上條眼前，神裂的臉上似乎隨時會流下鮮紅的眼淚。

不過，如果是茵蒂克絲判斷錯誤呢？

上條想起來了。

這樣一來，最後的地獄對茵蒂克絲來說，也就不會那麼難熬。

傳出一聲悶響。

「……就是一旦見過的東西就絕對不會忘記的能力，不是嗎？」

否定。不管任何理論與邏輯，上條現在都是站在「否定」的立場來思考。

「……爲什麼？」所以，上條選擇提出另一個問題：「爲什麼？你不是茵蒂克絲的朋友嗎？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並不是茵蒂克絲單方面喜歡你而已！對你來說，茵蒂克絲也是重要的朋友吧？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

——「要是被能使用魔法的人帶走就麻煩了，所以我們是來保護她的。」

神裂全身發抖，似乎一步也動不了。

神裂火織如是說。她的眼中沒有眼淚，似乎連表達自己的感情也無法容許。

「我們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相反的，只有我們才能救她。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你能把她交給我嗎？」

手腕、腳、腹部、胸部、臉——不斷刺來的鈍器，摧毀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接着，神裂用冰冷的聲音說：

「剛剛聽你說那些鬼話，我越想越不對勁。如果她只是『忘記』的話，只要跟她好好說明，解開她的誤會不就得了？爲什麼你們要讓她一直帶着誤解？爲什麼你們寧願當她的敵人？你們憑什麼做這種決定？你們有想過她的心情嗎……」

「……還有……多少時間？」

上條被神裂的態度改變給嚇了一跳，但是在上條還沒發出錯愕的聲音之前，神裂已經一腳踢在上條腰側，讓他像顆足球般飛了起來。手下毫不留情的一擊，讓上條的身體飄在半空，接着跌到地面，然後又滾了兩、三公尺。

那是對世界上唯一的朋友纔會展露，蘊含寂寞的笑容。

上條問了。

「人類的腦容量，其實比我們想象中要小。我們的大腦能夠持續運轉將近一百年，就是因爲大腦可以不斷整理記憶，將『無用的記憶』給遺忘掉。你應該不記得一個禮拜前的晚餐喫了什麼吧？每個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整理大腦，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只因爲她什麼都不記得。」

上條靜靜地咬緊臼齒，繼續說道：

所以，神裂他們下定決心。與其給她殘酷的幸福，不如選擇儘量減少她的不幸。如果從一開始茵蒂克絲就沒有可以失去的「回憶」，那失去記憶時的傷痛也會減少。所以神裂他們決定不再當她的朋友，而選擇當她的「敵人」。

上條似乎看見茵蒂克絲的臉浮現在自己眼前。上條咬緊臼齒，閉上雙眼。

「什…………」

「…………」

「——煩死了！你這個狀況外的傢伙！」

「現在你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了嗎？」

——「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希望你能將那名少女交給我保護。」

「你在說什麼鬼話！她記不記得那很重要嗎？你聽着！既然你還不明白，那我就直截了當告訴你！我是茵蒂克絲的朋友，過去是站在她那邊，以後也會站在她那邊！你可以把這個寫在你們的聖經上，因爲這件事絕對不會改變！」

「……」

「這……怎麼可能……」

「我們已經……無法再承受下去了！我們沒有辦法再繼續看着她的笑容！」

「就算讀了日記，就算看了相片……那孩子也只會跟我們說對不起……！就算我們重新創造跟她的回憶，不斷地重複……到最後，不管是家人、朋友、還是情人，一切都還是會歸零！」

神裂火織猶豫了一下，接着做出回答。

呼吸完全停止——皮膚所感覺到的仲夏熱帶夜的熱氣，毫無理由地一口氣下降。全身的感官如同想從現實中逃離般逐漸朦朧。

嚐到比死還痛苦的離別之後，遺忘一切，卻只能走向下一場註定的離別。那對她來說是如此的殘忍。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不幸的少女被邪惡魔法師所追趕，於是一個很遜的男生跑出來救了少女，然後跟少女變成了好朋友，最後男生看着少女的背影逐漸遠離，胸口感到一陣刺痛……原本應該是如此簡單的故事不是嗎？

上條想起來了，茵蒂克絲對自己展露的那個笑容。

「她並不是失憶，」神裂屏住了呼吸說道：「正確地說，是被我消除了記憶。」

一股血腥味從肚子深處衝到口中。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神裂竟然光靠腿力就躍起三公尺高。

以茵蒂克絲那種個性來說，「離別」想必比死亡還痛苦。

「但是她做不到這一點。」

這絕對無法相信。如果茵蒂克絲只是爲了利用上條，那她何必冒着生命危險來救上條，還搞到自己背上挨一刀？

不對勁的感覺，一口氣爆發出來。就如同在汽油中點火一般。

簡直像是電動縫紉機的針一樣，刀鞘前端不斷往上條身上招呼。

「…………」

上條的思緒整個崩潰。

「她不記得我們是『必要之惡教會』的人，也不記得自己被追的真正理由。所以，她只好靠着自己腦中的知識來判斷。最有可能追趕禁書目錄的魔法師，就是想得到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魔法結社的人，不是嗎？」

「……她並沒有欺騙你。」

「記憶的消除，是以整整一年爲週期來執行的。」神裂用疲累的聲音說道：「……再過三天就到了。太早或太晚都不行。必須要在剛好那個時間點，才能夠消除記憶……如果那孩子最近有強烈的頭痛，應該就是出現徵兆了吧？」

「每棵行道樹的葉子、人潮中每個人的臉、從空中掉下每顆雨滴的形狀……任何東西都無法遺忘，所以她的大腦會在短時間內被這些垃圾記憶給塞滿。」神裂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原本她就只剩下15％的腦容量，又加上完全記憶能力，更是致命的打擊。所以既然她無法自行『遺忘』，只好靠外力來讓她『遺忘』，否則她將無法繼續活下去。」

「我說過了，她的腦容量的85％，都已經用於記憶那十萬三千本書。」神裂的肩膀微微顫抖，她繼續說道：「她所能運用的腦容量，只有常人的15％，如果跟常人一樣不斷『記憶』下去，她的腦馬上就會飽和。」

——請不要讓我說出魔法名，少年。

將茵蒂克絲的回憶，全部染成黑色。

並不是因爲七閃或唯閃，也跟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的實力毫無關係。

「……」

就算不去思考這些現實面的邏輯，上條在情感上就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

簡直就像……自己變成了屍體。

茵蒂克絲完全沒有一年以前的記憶。

這種時候，根本沒必要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等等……這還是說不通……茵蒂克絲不是有完全記憶能力嗎？爲什麼會忘記？還有，她到底是爲什麼會失憶？」

上條的怒火，被來自正上方的神裂的咆嘯給壓垮。不再顧及言詞分寸，完全裸露的感情，幾乎要將上條的心臟捏爛。

「別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你知道我們從以前到現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奪走她的記憶？你什麼都不懂！你把史提爾叫成殺人狂，但你知道他看着你跟那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你知道他有多痛苦？你知道要他當那孩子的敵人，需要讓他下多大的決心？被最重要的朋友當成敵人，那種心情你能體會嗎？」

突然，神裂的動作停止了。

「沒錯。可是，『遺忘』這種行爲，真的是不好的事情嗎？」

「而且，一旦她的記憶被消除後，她就不會記得關於你的事了。就跟她現在看着我們的眼神一樣，一旦當她重新醒來，不管你多麼地愛她，她也只會把你當作『想搶奪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敵人。」

——我不想再說出那個名字。

上條覺得，好可怕。

「……難不成你要跟我說，其實是茵蒂克絲欺騙了我？」

「如果我不這麼做，茵蒂克絲就會死。」

似乎可以聽見咬緊牙齒的聲音。

但是，神裂甚至不容許上條發出哀嚎。

還有——她的頭痛。上條原本以爲那是回覆魔法所帶來的副作用。畢竟對魔法無所不知的茵蒂克絲本人也這麼說。

「……你在說什麼鬼話？」

並非反駁，而是提問……表示這時上條的內心某處已經開始相信。

「爲什麼？」

「……但是最後，還是沒有用！」

上條几乎是朝着頭頂的月亮狂吼。

上條全身發寒。茵蒂克絲的確說過，她在大約一年前失去了記憶。

不斷地嚐到離別的痛苦，那跟置身地獄有何不同？

「就算你再怎麼幫助她，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而是如狂濤般洶湧而來的「人性情感」，讓上條感到害怕。

不知爲何，上條可以體會她的感覺。

這些人都是使用魔法的專家。他們可以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在茵蒂克絲不斷失去記憶的這段期間，他們一定努力地在尋找「不用消除記憶就可以救她的命」的方法吧？

但是，卻一次都沒成功過。

而失去記憶的茵蒂克絲，也絕對不會責備史提爾或神裂。

就跟平常一樣的笑容。

與她的關係一切從零開始，那種感覺讓神裂等人感到自責，最後只能選擇墮落。

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這算什麼……」上條咬緊牙齒說道：「這些都是你們單方面的想法吧！你們有爲茵蒂克絲想過嗎？笑死人了！別讓茵蒂克絲去揹負因爲你們的膽怯所帶來的後果！」

這一年間，茵蒂克絲只能孤單地不斷逃命，沒人能幫她。

難道這就是最正確的選擇？他絕不同意。他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不然……你說我們還有什麼其他選擇！」

神裂握着七天七刀的刀鞘，朝上條臉上用力揮了下去。

上條舉起傷痕累累的右手，在刀鞘打在臉上的前一瞬間握住了刀鞘。

上條已經對眼前的魔法師，不再感到害怕或緊張。

身體……動了。

能動了！

「爲什麼你們不能堅強一點……」上條咬着牙齒說道：「……爲什麼你們不能夠貫徹你們的謊言，當一個永遠的僞善者？如果害怕失去一年的記憶，爲何不在下一年給她更幸福的記憶？只要讓她知道，幸福依然在下一年等着她，失去記憶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她又何必逃走？事情不就這麼簡單？」

即使左肩早就斷了，上條依然拼命移動左腕，抓在刀鞘上。移動他那殘破不堪的身體，掙扎着想站起來。鮮血從身體的各個角落溢出。

「你……已經變得這副德行，還想跟我打？」

「……少……廢話！」

「……『這種東西』？」茵蒂克絲對上條說出來的話感到不滿，嘟着嘴巴說道：「當麻！到現在你還不相信魔法？你跟單戀的小孩一樣，腦袋好頑固喔！」

即使如此，茵蒂克絲卻依然不想讓上條看見自己的眼淚。

茵蒂克絲突然大叫。

她那時候的眼神，比蒼白的月光還要冰冷，比刻劃時間的時鐘齒輪更安靜。

上條花了不少時間，才理解到這裏是小萌老師的房間，自己正躺在棉被裏，茵蒂克絲正在看着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上條的身體如同電池沒電了摔倒在地。

上條不自主地跟她道歉。上條覺得自己好可恥，剛剛竟然懷疑她不是人類。

「三天。」

大限已到！

但是，這些根本無關緊要。

七天七刀脫手而出，她的身軀打轉着摔在地上。

三天。

茵蒂克絲的這個舉動，比起任何大叫聲都更讓上條感到彷徨。接着上條終於理解到，感覺不到疼痛才更顯示傷勢的危險性。

由於上條心中充滿迷惑，所以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爲自己還活着感到高興。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看到你解釋魔法時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現在在做什麼？」上條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神裂說道：「你擁有那麼強的力量……那麼萬能的力量……爲什麼會那麼無能……？」

「…………啊——原來如此。我……又覺醒了嗎？」

完全只爲了魔道書圖書館、禁書目錄這個目的而存在。

爲什麼他們沒這麼做？上條在心中歪着腦袋思考。完全不明白對手的用意。

上條看着右手。

「覺醒？」

沒有看到小萌老師。應該是出門去了吧？

茵蒂克絲突然停止繼續說下去。

傷痕累累的右手，握成一個沾滿鮮血的拳頭。

茵蒂克絲用帶着鼻音的聲音回答：不是一整晚。

2

茵蒂克絲什麼話都沒說。

他不願意相信。

可是，茵蒂克絲身旁的小矮桌上，卻放着一碗稀飯。雖然這麼說對茵蒂克絲很失禮，但是一個掛在別人家陽臺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要飯喫的女生，實在很難讓人認爲她會做飯。這碗稀飯，應該是小萌老師煮好放着的。

「……對不起。」

「……該死，身體完全不能動……這是搞什麼啊？怎麼纏了那麼多繃帶？」

茵蒂克絲滿臉迷惑地看着心驚膽跳的上條。她還記得上條，表示魔法師還沒有「消除」她的記憶。而看她現在的模樣，也還沒有出現危急症狀。

「三…………天？咦？三天？我爲什麼睡這麼久？」

「當麻？怎麼了？」

（必須趕快……起來……她要反擊了……）

如此自責的聲音，讓上條更加說不出話來。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難道你是因爲擁有力量，所以才選擇保護他人嗎？」

因爲她需要空出一點時間，吸一口氣，慢慢地說出這最重要的一句話。

「你跟我打，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反而是神裂開始感到迷惘，她繼續說道：「就算你打倒我，我的背後還有一個『必要之惡教會』存在。雖然我是倫敦排名前十名的魔法師，但比我厲害的人還多得是……以教會整體來看，我只不過是被派來這個遠東島國出任務的小角色。」

「失去意識時說出來的話，感覺好像說夢話一樣，挺丟臉的。」

這三天以來，魔法師隨時都可以強奪茵蒂克絲。不，在三天以前，上條昏倒的時候，茵蒂克絲早就應該被「回收」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反正也沒有一定要使用魔法這種東西。」

「你不會覺得痛嗎？」

「——而且，那個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好像漸漸變成冰冷的機器，感覺很可怕。」

……等等，先不說這個。「三天」這個字眼好像還有個更重要的意義。上條感覺背上似乎有無數蟲子在爬。想到這裏，他終於記起來了。

「是小萌跟我說當麻倒在路上的，是小萌把全身是傷的當麻揹回房間的，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快死了，我還在一個人竊喜，高興自己甩掉了那個笨蛋魔法師！」

上條抬起傷痕累累的腳，往前踏出一步。

包了層層繃帶，傷得不能再重的右手。

而令人驚訝的是，明亮的陽光正從窗外射進來。那個晚上，上條不是輸給神裂，在敵人面前昏迷了嗎？如今醒來，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茵蒂克絲那小小的肩膀在顫抖。她咬着下脣，一動也不動。

她沒有反擊。

不帶絲毫力量的眼神，卻讓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往後退了一步。

上條想起了在學生宿舍走廊上，茵蒂克絲說明着符文魔法時的表情。

這絕對不是機器能夠做出來的表情。

她言詞中的怒火，並不是針對上條。

地面開始搖晃。

她那時候的聲音，比公車上的嚮導語音還要客氣，比銀行提款機的語音更沒人味。

上條把頭埋在枕頭裏左右搖晃，意思如同在說「不是那麼回事啦」。

茵蒂克絲接着又說：

茵蒂克絲笑了。

「我怎麼知道！」

如果她真的是茵蒂克絲的好友，應該會對教會將茵蒂克絲當作道具對待的做法感到不滿。但是她卻沒有辦法反抗上面的想法，可見她所擁有的權力極小。

接着，似乎是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從眼角滲了出來。

這樣的字眼，聽起來好像是在說，那個像機關人偶的她纔是真正的她。

之前茵蒂克絲曾經說過，小萌老師已經不能使用回覆魔法了。如果能夠像RPG遊戲裏一樣花費MP就可以治好傷口，一切就好辦了。可惜現實中沒那麼簡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顧着想要甩掉那個來過當麻家的魔法師，根本沒想到當麻正在跟其他魔法師戰鬥！」

「不對吧？不是這樣吧？應該是正相反吧！爲了保護想保護的人，所以才獲得力量不是嗎？」

上條一邊發抖，一邊勉強撐起隨時會倒地而死的身體，瞪視着眼前的神裂。

這樣的笑容，只有人類做得到。

就像在遷怒的聲音，讓上條不禁屏住呼吸。

「當麻？」

完全沒有力量的拳頭，打在神裂的臉上。絲毫沒有威力，反而是上條的拳頭像番茄一樣噴出鮮血。

上條沒有辦法開口問爲什麼。

「何必道歉呢，笨蛋！」茵蒂克絲沒說出任何想法，只是微微笑着。接着又說：「要不要喫東西？稀飯、水果、點心！病人該喫的東西我們都有喔！」

正當上條滿臉疑惑地抬起一邊的眉毛，茵蒂克絲接着說了。

「……少……廢話！」

因口渴與悶熱，上條終於醒了過來。

傷痕累累的左手，抓住了神裂的領口。

「你想要親手……去保護某個人，不是嗎？」

「你是爲了這個……而追求力量，不是嗎？」

「接受過訓練課程的超能力者都不能使用魔法嗎……真麻煩！」

「……嗯……因爲『普通人』跟『超能力者』在構造上是不一樣的。」少女用不安的口氣繼續說道：「雖然可以用繃帶來包紮傷口……但是比較起來還是科學比較不方便，使用魔法的話就快多了。」

因爲在上條開口問之前，茵蒂克絲已經回答了。

「幹嘛……把我當病人似的……」上條邊移動身體邊說道：「痛痛……怎麼回事？出太陽了？這麼說我睡了一整晚？現在幾點啊？」

上條覺得鬆了口氣，又不禁很想掐死自己，竟然浪費了如此寶貴的最後三天時間。但是，上條決定把這些事藏在心中。他不想讓茵蒂克絲知道這些事。

但即使如此，神裂卻向後翻飛出去。

「當麻是討厭聽解說的人？」

想來也沒錯。

但是，神裂並沒有反擊。

「嗯……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問我太多關於覺醒時的事。」

即使是現在也無法令人相信，那樣的她跟眼前這少女是同一個人。

所以，他選擇專心思考現在的狀況。

「…………」

「……我……沒有去救你……」

視野開始變暗。

聽起來好像是在說，眼前這個溫柔的少女都是假的。

上條對着因出血太多，連視覺都無法維持的身體拼命下令，想防備神裂的反擊。可惜，即使上條用盡全力，也只能讓一根小小的指頭，如同毛毛蟲般顫動。

已經徹底覺悟的心，讓茵蒂克絲甚至不能露出一點點的感傷與同情。上條心裏想着，面對一個甚至不讓自己看見眼淚的人，自己又能說什麼話來安慰她？

雖然是看起來隨時會崩潰的笑容，卻帶着絕對不讓別人爲自己操心的覺悟。

「沒那麼痛好不好？要是真的那麼痛的話，我老早在地上打滾了。把我全身包滿繃帶，會不會太誇張啦？」

「唉……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嗎？你不是在史提爾面前像機關人偶一樣說明過符文效果？大哥哥我聽了你那個聲音，老實說有點嚇到呢。」

「你看我手這樣是要怎麼喫——」

上條還沒說完，就看到茵蒂克絲的右手用握拳的方式握着筷子。

「……呃……茵蒂克絲小姐？」

「唔？事到如今何必不好意思？我不這樣餵你的話，這三天以來你早就餓死了吧。」

「……呃……算了，請先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一下這代表什麼意思。」

「怎麼了？沒有食慾？」茵蒂克絲放下筷子說道：「那要不要擦身體？」

「…………………………………………………………呃……？」

一種無法言喻的不自在感，侵襲着上條全身。

咦，這是什麼？這種無法形容的可怕預感是什麼？總覺得有種要是這三天裏房間內發生的事都被錄影機錄下來，看了之後一定會羞愧而死的不安……

「……總之，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你坐下來聽清楚，茵蒂克絲。」

茵蒂克絲滿頭問號，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本來就坐着啊？」

「…………」

握着毛巾的茵蒂克絲，雖然百分之百是好意，但是對於如此「天真無邪」的茵蒂克絲，上條真的拿她沒輒。

「什麼事？」

「呃……」完全想不出來該說什麼的上條，決定打哈哈混過去：「我像這樣從棉被裏抬頭看你的臉，總覺得……」

「會很奇怪嗎？我是個修女，照顧病人的事難不倒我的。」

並不奇怪。純白的修道服與如同母親般的行爲，讓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個真正的修女（雖然這麼說對她有點失禮）。

而且更重要的是……

因爲流過眼淚而臉頰泛紅，並且帶着淚光看着上條的茵蒂克絲，看起來好……

接下來那句話，（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不甘願說出口。於是他只好說：

上條無法摧毀他們的信念。

她站起身來，舉起雙手，如同揹負着罪惡的十字架一般。

這句話，終於讓上條瞭解到「敵人」的意圖。

眼淚潸然而下。在勉強擠出的殺氣背後，是如同少女般的哭聲。

茵蒂克絲如果是孤身一人，就有辦法從魔法師手中逃走。畢竟她可是曾經一個人逃過教會的追捕，長達整整一年的時間。就算硬把她抓起來，關在某個地方，說不定她也能輕易逃脫。如果只有她一個人。

茵蒂克絲一定聽不懂「最後時限」的意思吧？

3

這樣的場面，對於原本是茵蒂克絲最重要朋友的兩名魔法師而言，將是多大的傷害？

（爲什麼……）

史提爾跟神裂兩人的身體，小小地顫抖了一下。

這樣的場面。

上條心想，不知道這兩個人現在是什麼心情？

茵蒂克絲趴在棉被旁邊睡着了。因爲在太陽還沒下山前兩個人便已沉睡，因此房內的電燈也沒有打開。

「嗯，看你這樣的身體，應該是沒辦法輕易逃走吧。」

茵蒂克絲終於放下張開的雙手，慢慢轉頭看向上條。

上條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無法看着茵蒂克絲。

就在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小萌老師似乎是去大衆澡堂了吧，房間裏面只有兩個人。

……爲什麼事態會演變成這樣？上條咬緊了臼齒苦思。

上條無法看着茵蒂克絲被眼淚與安心感佔據的表情。

但是，她的表情卻可以讓兩個力量強大的魔法師僵在當場。就連站在旁邊，並非當事人的小萌老師，都因受到情感波及的影響而移開視線。

爲什麼會說「似乎」？因爲傷勢嚴重的上條也睡着了，等他醒來時已經入夜。小萌老師的房間沒有時鐘，所以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一想到最終時限即將來臨，不禁覺得充滿寒意。

「拜託你們，不要再傷害當麻。」

與其給予她殘酷的幸福，倒不如想辦法減少她的不幸。這是他們兩人的信念。

距離最終時限，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有能力在教會的追蹤下逃竄一年的她，如果這時候又開始認真「逃亡」的話，那事態將會非常棘手。就算關起來，也有可能被她逃走。甚至是「儀式」的過程中，她也有可能企圖脫逃。

兩個人看見茵蒂克絲坐在地板上什麼事都沒發生，似乎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記得你叫……神裂？」

「快走開！魔法師！」

兩個魔法師也不再發出一語——就這麼走出房間。

親身體驗到沾在棉被與睡衣上的稀飯很難洗掉的上條，與含着眼淚跟粘糊糊的稀飯格鬥中的茵蒂克絲，聽到敲門聲，一起轉頭看向門口。

「沒什麼，只是讓我發現你連鼻毛也是銀色的。」

小萌老師房間的電話，是已經可以稱作古董的黑色轉盤式電話。上條慢慢地轉頭望向那具正發出與鬧鐘類似鈴聲的黑色電話機。

上條疑惑地皺起眉頭。照理來說，他們應該是來回收茵蒂克絲的。但是這件事情，在三天前上條昏倒的時候早就該做了。就算「治療」時間有嚴格限制，也沒有理由這三天來都放着她不管。魔法師們大可把她監禁起來，直到施法時間來臨。

「快走！」

「就跟我知道你那邊的住址一樣，只要調查就知道了。」神裂的聲音聽起來一點都不想跟上條多解釋：「既然那孩子睡着了，那剛好。請你仔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明明是自己佈下的局，自己卻似乎無法承受。

看着如同安心的小貓般毫無防備地睡着的茵蒂克絲，上條有種非常複雜的心情。其實不管她下怎樣的決定，最後還是會落入教會手中。不管茵蒂克絲是平安找到教會，或是在途中被魔法師逮住，不管最後是哪種結果，到頭來一樣都會被送回必要之惡教會消除記憶。

「…………」

「是小萌嗎？」

兩個魔法師在短短一瞬間，真的非常短的一瞬間，如同看破了一切，露出非常傷心的笑容。但是馬上又像切換開關似的，眼神再度變得冰冷。

正因爲兩個魔法師真的非常重視茵蒂克絲，所以才寧願放棄「朋友」身份，自願成爲敵人。

上條心想，不知道茵蒂克絲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由於她背對着上條，所以上條看不見她的表情。

茵蒂克絲的夢話中，常常出現上條的名字，讓上條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接下來，不幸的上條當麻，所有的視線都被稀飯與碗染成了白色。

「不要記住對方的名字，對我們雙方都好。那孩子……禁書目錄在嗎？」

以常理來說，電話響了當然要接。但是現在的狀況，上條不確定該不該隨便接小萌老師房間裏的電話。不過雖然猶豫了一下，最後上條還是抓起了話筒。並不是他想接電話，而是他不希望這個刺耳的聲音把茵蒂克絲給吵醒。

「在旁邊睡覺……等等，你怎麼會知道這裏的電話號碼？」

小萌老師的背後，正站着那兩個曾經見過面的魔法師。

這麼說來，敲門的人到底是誰？上條歪頭思考。

……我有辦法拋棄與她之間的回憶嗎？

對這兩個魔法師來說，他們根本不需要上條的幫助。講得難聽一點，他們甚至可以當場砍下上條的腦袋把茵蒂克絲帶走。結果對他們來說，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既然如此，他們現在來做什麼？）

現在，茵蒂克絲的確爲了保護上條，擋在魔法師們的前面。

茵蒂克絲的笑容就這麼凍結了。

「我們只是來看一下你有沒有逃走，確定一下『枷鎖』的效果而已。看來效果比想象中的還要好。如果你不希望這個玩具被拿走，就別妄想逃走，聽到了嗎？」

當然這都是裝出來的。其實他們看到茵蒂克絲平安無事，高興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們只想撫摸着茵蒂克絲的頭，然後把自己的額頭靠在茵蒂克絲的額頭上，測量她的體溫。因爲茵蒂克絲對他們來說，是如此重要的朋友。

史提爾以「魔法師」的口氣說着。

帶着上條這道枷鎖的茵蒂克絲，無法逃走。

「……喂，別管那個了，你還不跟我道歉啊？」

「什麼？不就是稀飯嗎……等……等等！不要掉下……」

「……別……這樣……茵蒂克絲，他們……不是敵人……」

完全如同魔法師們的預料。

「沒事的……」

喀的一聲，門被打開了。

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的，是使用拘謹敬語的少女聲音。似乎在說悄悄話似的，即使透過話筒也可以感覺出來她正壓低了嗓子。

但是如果讓她帶着上條這個「傷患」，狀況就不同了。

他們爲了能夠確實而安全地「保護」茵蒂克絲，只好貫徹邪惡下去。

「當麻！當麻！你看我右手上有什麼？」

看着不自禁全身僵硬的上條，史提爾似乎很開心。

雖然稀飯已經冷掉了，所以上條沒有燙傷，但是原本以爲稀飯一定會很燙的上條，在碳水化合物接觸到臉上的那一瞬間，嚇得失去了意識。

「上條，這兩位好像是你的客人喲？」

門外這時傳來「咦？你們在我家門口做什麼？」的聲音。看來是原本出門去的小萌老師這時正好回來，看見了正在敲門的人。

史提爾會對茵蒂克絲說出如此過份的話，也只是爲了讓「演技」更加逼真而已。其實在他心中，很想舉起雙手讓自己變成茵蒂克絲的護盾。到底要有多麼強韌的精神力，才能夠做到像他這樣的地步？上條完全無法想象。

茵蒂克絲一言不發。

「只要我答應他們……」在黑暗中，上條可以聽見聲音：「當麻的日常生活就不會再被破壞……我不會再讓他們干擾當麻的生活……別擔心……」

所以魔法師們才故意沒殺死上條，而且還讓他回到茵蒂克絲身邊。只要茵蒂克絲沒有拋棄他，這就是一道最佳的枷鎖。

4

不再是以朋友的身份看着茵蒂克絲的眼神，而是身爲魔法師的冰冷眼神。

上條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上條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閉着眼睛在黑暗中思考。

「……………………………………………………………………」

可是，這只是上條單方面的立場而已。

看來茵蒂克絲已經完全放棄原本的計劃，也就是「逃入英式教會」了。或許是她不想勉強身受重傷的上條跟她一起去找教會。

「…………」

「拜託你們……你們要我去哪裏都可以……要把我怎樣都可以……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拜託你們……」

「距離最後時限，還有十二小時又三十八分。」

自己爲了保護眼前這個人，即使殺人也在所不惜。而眼前這個人，卻用這樣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陣寒意。一想到這兩個人的火焰與斬擊威力，上條的肌肉不禁開始緊繃。

或許是這三天以來，茵蒂克絲累積了太多緊張感的關係吧，現在她正因爲疲累的關係而睡得好沉。看着她那張嘴睡着的模樣，就像是爲了照料生病的母親而累壞的小孩。

但是，另一方面，上條卻失去了與史提爾、神裂兩人爲敵的理由。畢竟他們不是「邪惡魔法結社的戰鬥員A」，而是「爲了保護茵蒂克絲而來到這裏的教會朋友」。上條畢竟擔心茵蒂克絲的病情。到頭來，上條只能選擇幫助他們，將茵蒂克絲交給他們帶回教會。

茵蒂克絲完全沒把上條的話聽進去。

「是我——你聽得出來我是誰嗎？」

上條沒有勇氣把真相說出來，所以只好眼睜睜地看着這最可怕的劇本持續上演。

夜晚來臨了。

上條疑惑地皺了眉頭，只聽神裂繼續說：

「——之前我就說過，那孩子的最終時限是在今晚零時。我們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到時候一定會依照計劃結束這一切。」

上條的心臟凍結了。

雖然早已知道，想救茵蒂克絲只有這個方法。但是如今被迫面對一切的「結束」，上條還是覺得無比彷徨。

「可是……」上條淡淡地吐出一口氣說道：「爲什麼你要特地告訴我這件事？被你這麼一提，又讓我想拼死抵抗了……」

「…………」

話筒的另一端沉默了。

並非完全沒有聲音。而是混雜着壓低的呼吸聲，非常有人味的沉默。

「……既然離別即將到來，你們應該要有道別的時間，不是嗎？」

「什麼……？」

「事實上，當初我們第一次要消除她的記憶的時候，從三天前就開始努力地幫她『創造回憶』了。最後一晚，我甚至抱着她痛哭流涕。我想，你應該也有這麼做的權利。」

「開……什麼玩笑……」上條不禁握緊了話筒，說道：「反過來說，就是叫我放棄抵抗的意思？叫我捨棄努力挽回的權利，捨棄拼上性命對抗你們的權利？」

「…………」

「你給我聽好，既然你還不懂，我就告訴你。我到現在都還沒放棄！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放棄！失敗一百次，我就重新爬起來一百次！失敗一千次，我就重新爬起來一千次！我一定會做到你們做不到的事！」

「我不是在跟你對話，也不是在跟你交涉。我只是在傳達我的命令。不管你的想法是什麼，時間一到我們就會回收那孩子。如果你想阻止我們，只會造成你自身的毀滅。」

魔法師的語氣，就像銀行櫃檯人員一樣平滑。

「你現在或許是看準了我心中還有人類的『柔性』，所以想要說服我……但是我現在嚴格下令，」神裂的聲音如同夜晚的出鞘日本刀一樣冰冷：「在我們到達之前，你必須跟那孩子道別，並且離開現場。你的職責只是枷鎖而已。如果你沒有離開，失去用途的枷鎖就只有切斷。」

魔法師說出來的這些話，並非只是單純的敵意或嘲笑。

聽起來似乎是想阻止一個人繼續做些徒勞無功的事情，而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

「我聽你……在鬼扯！」

「……以說服敵人的言論來說，這些都太薄弱了。」神裂略帶自嘲的口氣說道：「至少，我們有過去長期拯救她的性命的可信度與成果。對於完全沒有經驗的你這種『孤注一擲』，我實在無法信任。這樣的做法實在太輕率了。」

「可是？」小萌老師接着停頓了片刻。讓上條感到煩躁不已的片刻。

尋找電話號碼的過程，似乎花了相當多的時間。

「？？？本重蛋……那是什麼？」

「…………」

談到讓人類進入假死狀態的藥，或許很多人都會聯想到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劇情裏面，那種缺乏真實感的情節。但是事實上根本不需要做到那個地步。簡單地說只要使用笑氣——手術中所使用的全身麻醉劑——讓她陷入深度睡眠之中就可以了。

這時上條不禁心想，早知道從一開始就找老師商量就好了。

……但是冷靜地想一想，上條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小萌老師的手機號碼。

但話筒的另一端，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上條靜靜地放下話筒，抬頭望向天花板。宛如在夜晚抬頭看月亮一般。

平凡而狹窄的四迭半房間，如今看起來像個詭異的迷宮。沒有開燈，周圍像夜晚的大海一樣黑暗。在榻榻米上堆積如山的書籍，以及倒在榻榻米上啤酒罐的陰暗處，感覺都好像另外藏有東西。再想到化妝臺、衣櫥裏面那些抽屜，上條有種要魂飛魄散的感覺。

在榻榻米上把身體蜷在一起，睡得香甜的茵蒂克絲。但是，她癱在榻榻米上的手腳卻一動也不動。一動也不動。

上條首先決定打電話給小萌老師。

既然如此，就只能承認現狀了。

「你是說她身上被魔法專家施予對抗魔法專用的防禦系統？那又怎樣？只要使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應該有辦法破解吧？你們不是號稱只要得到她，就可以得到神的力量？怎麼會連一個少女的腦袋都治不好！」

「是的。正確說來是85％。我們無法破壞這十萬三千本書的記憶，畢竟魔道書的原書可是連異端審問官都無法將之銷燬的。所以，我們只能從剩下的15％着手，也就是消除那孩子的『回憶』。」

「總而言之，意思就是靠『醫學手段』來消除記憶的方法多得是！我可以用你們做不到的方法，消除她那十萬三千本書的記憶啦，笨蛋！」

「看來不把狀況徹頭徹尾地告訴你，你是不會死心的。雖然把最後的時間花在解釋這種事情上實在很浪費，但既然你想要嚐嚐絕望的滋味，我就幫你吧。」魔法師用如同朗讀聖經的流暢口吻說道：「那孩子的『完全記憶能力』並不是像你那樣的超能力，也不是我們的魔法，而是一種單純的體質。就跟眼睛不好或是花粉症一樣。並不像一些詛咒，可以靠施法來解咒。」

「我會讓你們好看的，魔法師。我會救她的性命，讓你們完全沒有上場表現的機會！」

房間裏面沒有時鐘。就算有時鐘，現在的上條也沒勇氣去確認時間。

「可是上條，研究機構的老師雖然都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但是超能力者都是學生，這個時間把他們叫出來並不是很恰當喲，我看先讓她住進機構裏面的病牀如何？」

神裂用難得的孱弱口氣詢問。但是上條無視她的問題。反正沒必要跟你詳細解釋。

「……的確有某個時期，我也這麼考慮過。」

這樣一來，就必須要有個身爲雙方之間橋樑的人物。就好像在陌生的異國如果要跟各式各樣的人交涉，就必須在當地僱用通譯一樣。

但是實際上是花了幾個小時，還是隻花了幾分鐘，上條急迫的心已經感覺不出來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既然自己所自豪的魔法連一個少女也救不了，或許也只能靠科學來死馬當活馬醫，但是……」

「…………」

「可惡！」

上條看着躺在榻榻米上，身體蜷在一起，睡得正熟的茵蒂克絲。

第一，透過小萌老師，取得腦醫學或是精神能力相關研究機構的幫助。

上條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着。

「……茵……蒂克絲？」

甚至不必擔心她睡着的時候會做夢。上條在超能力開發的課程中學過一點關於「睡眠」的常識。一個人在睡着的時候，只有淺眠時期會做夢。進入深眠時期之後，頭腦將會獲得完全的休息，甚至連「做夢」這件事都會被遺忘。

上條一邊想着這傢伙果然對腦醫學沒概念，一邊用腳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訓練課程教科書勾過來。那是一份關於腦醫學、例外心理學、反應藥學的綜合開發課程講義。

上條握着話筒的手，微微用力。

其實這些纔是上條真正的希望寄託所在。

雖然剛剛在電話中對魔法師講得大言不慚，但上條既不是腦外科醫生，也不是大腦生理學的教授。就算在科學領域中真的能找出救茵蒂克絲的方法，區區一介高中生根本也不知道具體上應該怎麼做纔對。

「…………或許吧。看來我們還是沒辦法互相理解。」

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非做點什麼不可。

「你指的是『魔神』嗎？但其實教會最害怕的，就是禁書目錄的『反叛』。所以每年不消除記憶就會死的這種生命維持系統，同時也等於是教會加諸在她身上的『項圈』。你認爲教會笨到留給那孩子自行解開項圈的可能性？」神裂以平靜的口吻說道：「……我想，那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應該並不完全吧。例如有關於記憶操縱的魔道書，可能就不讓她背誦。像這樣的保險措施，絕對是可以預期的。」

但是這卻讓上條更加不爽。上條對着話筒用想吞掉對方的語氣說道：

上條朝着話筒露出了虎牙。

「容我先警告你，當那孩子下次再昏厥的時候，表示情況已經極度危急了。」神裂的語氣就像刀鋒般尖銳：「好，魔法師將在今晚零時降臨。雖然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多，就讓我見識一下你最後的掙扎吧。」

「畢竟我還是有『魔法都做不到的事，科學也一定做不到』的自豪吧？把莫名其妙的藥灌進那孩子身體裏，拿手術刀在那孩子的身上亂割……這種粗劣的方式，只會讓她的壽命變得更短。我一點都不想看到那孩子被機械所侵犯的模樣。」

「唔……我真像個蠢蛋……」

這隻傷痕累累的右手，是號稱連神的奇蹟都可以消滅的，上條的唯一武器。

「我會等着的。」對方笑着說完最後一句話，便切斷了通話。

看來也只能把這傢伙——這個跟自己立場相同，或許能互相理解的人——完全當作敵人了。

雖然學園都市內總共有一千個以上的大小「研究機構」，但身爲學生的上條，根本沒有人脈可以依賴。現在唯一的手段，只能聯絡小萌老師了。

「什麼……不行啦，老師！我現在可是在跟時間賽跑！拜託你現在就把他們全部挖起來好嗎？」

「虧你這樣還好意思跟我說什麼完全記憶能力，什麼消除記憶！事實上，我們說的記憶喪失也分很多種，」上條一邊翻着講義一邊說：「例如老化……老人癡呆，或是因喝醉酒而造成的記憶喪失，還有阿茲海默症這種腦部疾病，

TIA

……腦中的血液一旦停止流通，也會造成失憶。此外使用了

氟烷

、

活寧

、

吩坦尼

等全身麻醉，使用了

巴比妥酸鹽類

、

苯重氮基鹽

等藥物的副作用，有時也會造成記憶喪失。」

「——那我就只好幹掉你們了，宿敵。」

即使是史提爾，也絕對不比上條弱。上條能夠獲勝，完全是因爲史提爾輸給灑水器這種東西。換句話說，只要戰術運用得當，能力的差距是可以彌補的。

「雖然我們是魔法師，但只要是使用『魔法』所創造出來的環境，就有可能被其他「魔法」給破除。」

上條用半認真想一頭撞死的聲音喃喃自語，環視着自己的周圍。

第二，在魔法師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將茵蒂克絲帶離這個地方。或是創造出一個可以讓上條打倒兩個魔法師的環境。

雖然在腦中拼命尋找可以反駁她的話，但是卻一句也找不到。

但是，神裂的回答卻令人意外。

要在這裏面找出（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手機號碼」，實在是太荒謬了。就好像想從廣大的垃圾掩埋場中，找出昨天不小心丟掉的一顆乾電池一樣。

「而且，這裏可是學園都市！擁有讀心能力、洗腦能力等『操心能力』的超能力者多的是，這方面的研究機構也不少！現在就放棄希望，還太早了吧？聽說常盤臺那邊還有個等級5的超能力者，只要透過觸摸就可以消除他人記憶呢！」

魔法師們爲什麼不現在就發動攻勢？上條並不知道理由。單純是在同情上條嗎？或是在最後關頭來臨之前，不想移動已經命在旦夕的茵蒂克絲？不過，反正這些都不是重點。

「可是，現在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耶？」

上條看準了神裂已經開始迷惘，打算給她最後一擊。

「……魔法在這種時候是派不上用場的。雖然這並不是能挺起胸膛說出口的成果，但至少在那孩子面前，關於魔法的事是說不了謊的。」神裂用似乎要咬斷牙齒的聲音說道：「如果有其他辦法的話，我們早就去做了。否則又有誰願意去下這種殘酷的最後通牒？」

接着，上條下定了決心，充滿氣勢地站了起來。

手機通話費的帳單。

只有一天的時間，或許什麼都做不到。距離茵蒂克絲的最後時限，時間實在太少了……但是事實上，還有一招絕招可以用。既然茵蒂克絲的病因是「持續不斷記憶而讓腦袋爆炸」，那反過來說只要讓她「陷入沉睡之中不再記憶」，就可以再拖延一些時間。

上條沉默了片刻。

上條在嘴裏咒罵了一聲。

「…………」

上條慢慢地，慢慢地，將視線移向茵蒂克絲。

「如何？魔法師！即使如此你還要阻撓我嗎？放棄了嘗試，只想把人命放在天平上衡量？」

神裂沒有回答。

有沒有這個可能性？上條思考着。畢竟魔法師在「魔法」領域內，用盡所有手段卻還是無法成功，那就只能朝「魔法」以外的新領域來着手嘗試……這也是很自然的邏輯推論。

不愧是小萌老師，聽到那樣籠統的說明還可以回答得如此自然。

神裂的呼吸瞬間凍結。

當然，上條故意不說破這件事。反正只是虛張聲勢一下也好。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魔法師們以強硬手段消除茵蒂克絲的記憶。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少……瞧不起人了！你根本沒試過，憑什麼說這種話？那我問你，你開口閉口說要消除她的記憶，但是你知道到底什麼是記憶喪失？」

「……之前你說過，茵蒂克絲的腦袋有八成都被十萬三千本書的知識所佔據了？」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

「——那，用科學的方法呢？」

照着紙上的電話號碼撥號，響了三聲，如同算準了時間一般，小萌老師接起了電話。

所以，上條現在要做的只有兩件事。

翻遍了衣櫥的最深處，抽出了書架上的所有書。即使上條鬧成這樣，茵蒂克絲依然蜷着身體睡得香甜。彷彿只有在茵蒂克絲周圍，時間是停止的。

但是，上條所說的「消除記憶的方法」，其實都是「讓腦細胞受損」的方法。就好比患了老人癡呆因而失記的病人，並不會因此而讓記憶能力增加一樣。

如同要攻擊被自己壓制在下面的敵人一般，上條以右手用力往榻榻米上揮出一拳。傷痕累累的右手完全不會痛。上條現在的腦袋，已經讓他不知道疼痛了。

什麼新領域？例如說「科學」。

自己累得半死，茵蒂克絲這傢伙卻像只窩進被爐裏面的貓一樣，讓上條很想踢她一腳。就在這時，從一本似乎是被拿來當家計本的大學筆記本中，飄落一張小紙片，吸引了上條的目光。

「你們這些傢伙，只會讓別人來爲你們的無能擦屁股？你們不是魔法師嗎？你們不是號稱可以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魔法師？現在這算什麼？難道魔法就這麼不管用？你敢在茵蒂克絲面前挺起胸膛，說你已經試過所有可能性了？」

雖然心裏已經有數，但實際聽在耳裏，上條還是感到一陣沮喪。

「——唔？老師的專長是引火能力，所以在記憶操作領域的相關機構方面沒什麼人脈哦。不過，瀧澤機構跟遠大的大學醫院應該會幫我們吧，但是那邊設備並不是很好。比較好的做法，是去拜託其他擅長這方面的超能力者。我記得風紀委員的四葉小姐是等級4的精神感應超能力者，而且很熱心助人……」

但是不做不行。上條開始翻箱倒櫃，尋找便條紙之類任何有可能寫着電話號碼的東西。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候，尋找一樣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東西，真的是瘋了。每聽到一次自己的心跳聲，上條就變得更神經質。每一次呼吸，都讓腦袋的深處產生如同燃燒般的焦慮。在外人看起來，或許現在的上條就像個拿房間裏面的東西出氣，正在大鬧天宮的傢伙。

「有什麼好怕的，只要把你們引進我一定可以獲勝的環境裏不就得了？」

最後的時間一到，魔法師們將會毫不留情消除茵蒂克絲的所有記憶。想來他們已經埋伏在公寓附近，一切準備妥當了，即使是想逃走，也會被逮個正着。

「是啊。如果目標相同的人都能變成同伴，世界上就不會有戰爭了吧？」

接下來神裂會講什麼，上條大概猜得到。

上條對着話筒，用着連自己或許都難以理解的言語，口沫橫飛地說明着自己腦袋中那些完全沒有經過整理的東西。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把這麼重要的朋友交給科學來處置。」

「你跟我的力量差太多了，結果已經顯而易見。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向我挑戰？」

什麼？上條不自覺地僵在當場。

如同一個人被丟在放眼望去全是地平線的沙漠中，必須靠自己的雙腳走回城鎮一般，一股猛烈的焦躁與不安向上條襲來。

上條立刻衝上去抓住那張紙。上面，確實寫着一個十一位數的手機電話號碼。再看看通話費，上個月小萌老師竟然打了十四萬兩千五百圓。絕對是被詐騙電話給騙了。如果是平常的話，光是這件事就足夠讓上條笑個三天吧，可是現在沒那個心情。總之得趕快打電話。上條衝向了黑色電話機。

茵蒂克絲完全沒反應。如同因熱病而昏倒的病人般陷入昏睡中，完全沒有反應。

話筒的另一端好像還在說話。

但是上條根本沒有聽到對方說什麼，話筒掉到了地上。掌心流滿了溫溼而噁心的汗水。一股討厭的預感掛在上條的腹部，彷彿在胃袋裏面塞了一顆保齡球。

腳步聲從公寓走廊上傳來。

——魔法師將在今晚零時降臨。雖然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多，就讓我見識一下你最後的掙扎吧。

上條纔剛想起神裂說過的這句話，一股強大的力量已經把房門從外面踹開。

蒼白的月光落在房間裏，讓人聯想到從枝葉的縫隙照射到樹海深處的日光。

以渾圓的月亮爲背景，兩個魔法師就站在那裏。

這個時候，全日本的時鐘，剛好都指向午夜零時。

這代表着，少女的最後時限已經來臨。

就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