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退魔師選擇終局 0;N1;Ever_Say_Good_bye.

1

兩個魔法師，揹着明月，從被踹開的門口走了進來，甚至連鞋都沒脫。

即使史提爾與神裂再度出現在眼前，茵蒂克絲也已經不會擋在上條前面了。當然，更不會喊着要他們走開。如今的茵蒂克絲像得了熱病，全身冒汗，反覆着幾乎隨時會停止的細微呼吸。

頭痛。

似乎連積雪的輕微聲音都會讓頭蓋骨破裂似的，劇烈的頭痛。

「…………」

上條與魔法師之間，沒有任何言語。

沒脫鞋子就踏進來的史提爾，伸出一隻手把茫然而立的上條推開。雖然力量不大，上條卻完全沒辦法保持平衡，如同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跌坐在老舊的榻榻米上。

史提爾甚至不看上條一眼。

他來到手腳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茵蒂克絲身旁，蹲了下來，嘴裏好像在喃喃自語什麼。

他的肩膀在發抖。

那是一種「凡人的怒火」。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在眼前被他人傷害，所引起的怒火。

「依據克勞利

㊟

《月之子》書中，應用天使捕縛法，建立妖精的召喚、捕獲、使役連鎖。」

（注：Aleister Crowley，被稱爲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魔法師，『

月之子

』爲其著作。）

史提爾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他站了起來。

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不再具有任何人性。

那是爲了拯救一名少女，而自願拋棄人性的魔法師表情。

「——神裂，來幫我吧，把她的記憶完全消除。」

史提爾的這句話，似乎刺穿了上條胸口最脆弱的部分。

「啊…………」

雖然心裏早就明白，奪走茵蒂克絲的記憶，是爲了救她。

他就像全身就這麼變成屍體般，輕輕地笑了。

「看看她痛苦的樣子，你有勇氣將『魔法』從她眼前取走？如果你真的那麼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就去觸摸它吧，你這個一心想當主角的異端！」

上條依然帶着茫然的表情，「喔」了一聲。

「我的右手……明明連神的奇蹟都可以消滅……」上條以隨時會崩潰的口吻說道：「……爲什麼……救不了……區區一個受苦的少女……」

他並非完全沒去聽上條在講什麼。

「…………」

「………………」

「你還不給我從這個地方消失，怪物？」魔法師看着上條說道：「……你的右手曾經消滅我的火焰，雖然我到現在還不能理解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我可不想讓等會的儀式又受到你的右手干擾。」

午夜零時十五分……大概剩下不到十分鐘吧。

重點是你，上條當麻。

上條如同全身凍結，只能看着史提爾的臉。

「但是，你有勇氣觸摸它嗎，超能力者？」

只有這句話。

「沒那個時間讓你做那種無意義的事情。」

「你們也不想用這種方法吧？你們應該也在心裏祈禱，希望能有其他方法，不是嗎？既然如此，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一定會找出讓大家都露出笑容，讓大家都幸福的方法！所以……！」

看着如此痛苦，只能不斷忍耐的少女，誰又能從她眼前取走「魔法」呢？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痛。

但是，他做不到。

就這麼簡單而已。

不知道理由。甚至不知道需不需要理由。

在上條照着手指的方向移動視線之前，史提爾已經用力抓住他的頭髮，扯了過來。

「…………」

「剛剛那些話，你有辦法看着這孩子的臉再說一遍嗎？」史提爾用顫抖的聲音說：「對着這個下一秒可能就會死的人，對着這個已經痛到張不開眼睛的人！你能告訴她說，你想試個可能有用的新方法，叫她再等一陣子？」

但是……

「…………」

史提爾看着上條，用無趣的口吻說着。

從符文魔法師史提爾·馬格努斯口中說出來的，只有這句話。

他只有承認。

「你想說的只有這些？你這個沒用的假好人。」

並非詛咒命運，並非把錯全推給不幸，他只是認清了自己的無能。

上條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做到這種程度。與茵蒂克絲的相遇，不過是這一個星期的事。在過去的十六年間，上條即使不認識她，依然活得很好。既然如此，當她消失之後，上條應該也可以平凡活下去纔對。

不，別再自欺欺人了……

史提爾·馬格努斯什麼話都沒說。

爲了與眼前正打算拯救茵蒂克絲的魔法師，正面對抗。

承認自己根本沒有力量拯救茵蒂克絲。

這一個星期的回憶，將被他人按下重開機鈕，輕鬆地化爲泡影。

上條抬起頭來。

「…………」

這樣真的好嗎？真的要就這麼放棄？學園都市內有着無數個研究人類記憶與精神領域的機構，在那些機構裏說不定存在能讓茵蒂克絲更幸福地重獲新生方法，難道要在這時候就放棄了？使用魔法這種老偏方，把人最重要的回憶給奪走，真的是對的嗎？依賴這種全世界最草率，全世界最殘酷的方法，真的是對的嗎？

「如果你能讓我喫得飽飽的，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史提爾繼續落井下石，如同準備拿劍刺穿死者的心臟。

很想大喊住手。很想大喊再給我一些時間。但是，這麼做的結果，受苦的將不是上條。上條任性的報應，將全部被加諸在茵蒂克絲身上。

於是，上條當麻抬起了頭。

即使如此，上條依然持續在火焰的魔法師面前哀告。

看着在眼前搖晃的十字架。能夠奪走他人記憶的可怕十字架。

上條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幾乎要把指甲捏碎。

「如果你還說得出口，那你根本不是人！看看她現在的樣子，你還想把從來沒試過的藥打進她身上？讓從來不認識的醫生玩弄她的身體？把藥灌入她的口中？那根本不是人應該做的事！」史提爾的怒吼聲如同貫穿了上條的鼓膜，刺進他腦中：「——回答我啊！超能力者！你還是人嗎？或是捨棄了人性的怪物？」

他顫抖着凝視魔法師的臉。

史提爾沒有回答，只用眼神訴說「關我屁事」。

上條沒有回答。

就好像拿五圓硬幣來玩催眠術一樣，十字架在上條的眼前晃動着。

「……魔法師……我問你……」

上條沒辦法哀嚎，無法吼叫。

史提爾的這句話，讓上條甚至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肌肉現在變成什麼模樣。

沉默支配着周圍的空氣。

茵蒂克絲的手指不斷顫動。不知道是意識勉強還維持着，或者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做出的動作，茵蒂克絲拼命移動着如同鉛一般重的手，想觸摸上條的臉龐。

上條將不斷髮抖的右手，握得如同岩石般堅硬。

你能夠忍受你與茵蒂克絲一起度過的這一個星期的回憶，全部化爲烏有，就好像遊戲的存檔被刪掉一樣嗎？

「配合事前準備，最短將在……午夜零時十五分，借獅子宮的力量消除她的記憶。」

「……這玩意是施行消除記憶法術時的必備道具。」史提爾拿着十字架在上條面前晃動：「你應該看得出來，這是『魔法』的道具。只要用你的右手觸摸，它就會跟我的『

獵殺魔女之王

』一樣，失去力量。」

不過，他就是做不到。

這一點也不難，只要伸出右手，用指尖輕輕觸摸一下就好了。

「等等……住手！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知道了！這個學園都市內擁有兩百三十萬名超能力者，統籌的研究機構也有一千個以上。讀心能力、洗腦能力、心電感應能力、思念操縱者！『操縱人心的超能力者』與『開發人心的研究機構』到處都是，只要去請他們幫忙，我們說不定根本不必依賴這種最不得已的魔法！」

「少礙事！」

如果史提爾說得沒錯，只要破壞這玩意，茵蒂克絲的記憶就不會被消除。

在上條眼前的，是呼吸隨時會停止的茵蒂克絲的臉。

如同身在電梯內的沉默。並非沒有可以發出聲響的物體，而是明明有人，但是大家卻都不說話的沉默。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詭異的「沉默」。

如同想要保護被魔法師抓住頭髮的上條一般。

魔法是「目前」唯一能夠確實且安全地拯救茵蒂克絲的方法。

史提爾甚至不發出一聲嘆息聲，只是對上條說：

上條說出來的話，完全無法打動他。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

「你看！」

史提爾·馬格努斯什麼話都沒說。

「…………」

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痛楚。

「最後這一刻……我該跟她說什麼……我該怎麼跟她道別？」

「我的名字叫茵蒂克絲！」

這應該是已經沒有其他任何辦法可想時的最終備案，不是嗎？

「…………！」

事到如今，也只有承認了。

上條依然帶着茫然的表情，「喔」了一聲。

「——她背上被砍傷的時候也是這樣……爲什麼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到……」

對於似乎要永遠僵在那裏的上條，史提爾繼續落井下石。

上條用着僵硬的嗓子發出了「啊」的聲音。

「…………等一下。」

上條只能看着天花板，咬緊牙關……忍耐不住的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

這些無聊的推論，根本不是重點。

「儀式舉行的時間是午夜零時十五分，距離現在還有十分鐘空檔……」

上條笑了。

一旦想到這個可能性，心中最重要且最溫柔的部分，便開始隱隱作痛。

「你看……」

之前上條也曾經對神裂說過，如果真的是爲茵蒂克絲着想，就不要害怕消除她的記憶。不管消除幾次記憶，只要下一次能夠給她更多的幸福，創造更有趣的回憶，相信她也可以不再害怕失去記憶，衷心期待「下一年」的到來。

上條說的每一個字都進了他的耳裏，被他推敲琢磨，甚至連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感情，他也聽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史提爾·馬格努斯依然不爲所動。

上條看着前方。

他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條項鍊，項鍊上有個小小的十字架。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一舉一動，都將永遠不會出現在眼前。

神裂似乎再也看不下去，於是移開視線說道：

上條把背靠在書架上，望着天花板，表情茫然地問着：

史提爾瞪着神裂，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令人無法置信的東西。

但是，神裂看着史提爾，輕輕地笑了。

「……我們第一次決定消除她的記憶那晚，不是整晚都坐在她的旁邊哭泣嗎，史提爾？」

「……！」只有一瞬間，史提爾維持窒息般的沉默，接着說道：「可……可是……誰知道這傢伙會玩什麼花樣！要是我們離開之後，他妄想跟這孩子殉情怎麼辦？」

「如果他打算這麼做，剛剛他早就去觸摸十字架了。就因爲你相信他的心中還有『人性』，所以你才用了真正的十字架來考驗他，而不是假貨，不是嗎？」

「可是…………」

「反正在時刻來臨之前，儀式是無法舉行的。如果讓他心中帶着遺憾，說不定會在儀式過程中妨礙我們，那反而更危險啊，史提爾。」

史提爾咬緊了臼齒。

牙齒髮出吱吱的聲響。史提爾壓抑住想要像野獸般咬斷上條咽喉的心情說道：

「你只有十分鐘，聽到沒？」

史提爾轉身走向公寓房門口。

神裂一言不發，跟在史提爾後面出了房間。她的眼神充滿了辛酸的微笑。

啪！門被關了起來。

房間內，只剩下上條與茵蒂克絲——這是賭上了生命所換來的十分鐘。而且賭的是茵蒂克絲的命。但是，上條不知道該做什麼。

「啊————呼……」

癱在地上的茵蒂克絲，嘴裏發出了聲音，讓上條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茵蒂克絲的雙眼，微微地張開着。她的表情，好像只擔心着自己爲什麼會在棉被上睡着了，還有原本睡在這裏的上條跑到哪裏去了。

完全不爲自己的事擔心。

「…………」

上條咬緊了牙齒。面對眼前這個少女，比對抗魔法師還要令人害怕。

但是，上條已經有所覺悟。

嗶的一聲雜音之後，電話接通了。

「…………對不起……」

「可……可是……假如一個人記住了非常多的東西呢？例如說憑着他的記憶力，把一整個圖書館的書都全部記了下來……那他的腦袋會不會爆炸？」

上條當麻這個名字，不需要正義或邪惡這些標籤。

上條几乎是反射性地叫了出來。

雖然上條並不清楚「完全記憶能力」這種體質有多罕見，但應該不至於罕見到全世界只有茵蒂克絲具有這樣的體質。

上條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

「老師！你安靜地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

「……對不起……」上條說：「我會變得更強的。我絕對不會再輸給他們。等我變強之後，我會把那些如此對待你的傢伙全部打倒……」

只有一瞬間，上條咬緊了牙關。

上條完全無法理解。

神裂的確是說85％。茵蒂克絲的腦容量的85％，都被使用在記憶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上了。所以她的頭腦受到壓迫，剩下的15％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如果超過了這個限度，她的腦袋就會被撐爆。

啪的一聲，茵蒂克絲的手失去了力量支撐，跌在棉被上。

上條慢慢地，望向如同患了熱病般的茵蒂克絲的臉。

上條忍不住想把話筒捏爆，但是現在更重要的是關於茵蒂克絲的事。

勉強移動着原本動彈不得的身體，茵蒂克絲想要跳起來。看到茵蒂克絲露出痛苦表情的瞬間，上條不禁抓住茵蒂克絲的肩膀，硬將她壓回棉被裏。

「嗯，我會等你。」

剛剛纔恢復意識的茵蒂克絲，不知道這些魔法陣是那兩個魔法師所畫的。她看着靠近棉被的牆壁上的魔法陣圖案，如同少女般歪着腦袋思考。

咬緊的嘴脣，溢出了血的味道。

上條告訴她，等你的頭痛治好了，我一定會打倒那些壞蛋，讓你獲得自由。

「…………」

「當……麻……？」

「？」

等等，更何況……

爲什麼她可以如此信賴別人？上條真的完全無法理解。

「…………咦？」

艱苦無比的笑容，完美的笑容，隨時會崩潰的笑容。但是，她笑了。

「呃……老師……我聽不太懂啦……」

「……被耍了……」

85％這個情報，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當麻！魔法師又來了對吧？當麻！趕快逃！」

「魔法……？誰來施……？」

「老師！」

想要博取同情，更是罪大惡極。

「……那其他人不就只能活到六、七歲而已……？」

可是……等一下！

「…………？當麻……房間裏面……畫了魔法陣……」

「…………夠了。茵蒂克絲……」

再度失去意識的茵蒂克絲，有如一具屍體。

看着如同患了熱病的茵蒂克絲，上條慢慢地咬住了嘴脣。

上條毫不猶豫地衝向房間角落的黑色電話機。小萌老師不知道去了哪裏，但是她的手機號碼剛剛已經在房間內翻箱倒櫃找到了。

茵蒂克絲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望着上條。她非常清楚魔法師有多危險，打從心底爲他擔心。

上條問她，等到暑假結束，你要不要乾脆轉進我們的學校？

上條在棉被的旁邊，俯視着茵蒂克絲的眼睛道了歉。

不知爲何，上條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但是，她卻笑了。

到底是誰告訴她的？

好不甘心，明明知道是錯的卻無法阻止。上條什麼都做不到。沒辦法消除佔據她85％腦容量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也沒辦法守住剩下15％的「回憶」。

慢慢地。

上條向小萌老師詢問了關於完全記憶能力的事情。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神裂是怎麼得知85％這個數字的？

上條說的這些話聽在茵蒂克絲的耳朵裏，會被如何解讀？

那是什麼樣的能力？真的儲存一年份的記憶要花15％的腦容量？也就是說，六歲到七歲就會喪命，是一種不治之症？

如果真的是這樣類似不治之症的體質，一般來說應該會更有名纔對不是嗎？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便恢復了原本的表情。

追根究底……

「唉……看來你的記憶開發課要不及格了～」小萌老師用充滿幸福的音調說道：「老師跟你說，人的『記憶』並不是只存在於一個區域。記憶區分成很多地方，例如掌管語言與知識的『意義記憶區』、掌管運動熟練度的『手續記憶區』、還有掌管回憶的『經歷記憶區』等等，非常多種喲～」

茵蒂克絲細聲念着「當麻」，接着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如果說腦容量的15％，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

說到這裏，茵蒂克絲終於察覺到「某種可能性」。

茵蒂克絲說，我想要製造很多我們之間的回憶。

而其他擁有「完全記憶能力」體質的人，又不可能像茵蒂克絲一樣用「魔法」這種荒謬的方法消除記憶。

「……老師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舒服？」

如果不知道來龍去脈，這些話聽起來只像是輸給敵人的上條，爲了保命而將茵蒂克絲出賣。

「可是……」

小萌老師一句話就否決了這個說法。

上條跟她保證，一定會的，我們一定會製造很多回憶。

上條的心臟用力鼓動着。

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如今已經不重要了。冷酷而無情的正義，雖然正確但卻連一個少女都無法拯救的正義，如今根本派不上用場。

上條當麻這個名字，只需要「僞善」。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當麻！」

「…………這樣的結局……也太悲哀了一點吧……」

「…………」

機械式的鈴聲持續地響着，讓上條感到非常焦躁不安。

上條靠近棉被。看見上條的茵蒂克絲，流滿汗水的臉孔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打從心裏感到安心的表情。並且，因放鬆而微微吐出了一口氣。

假如，神裂根本沒有任何關於腦醫學的常識，只是將自己的上司——也就是教會上層，所告訴自己的情報囫圇吞棗就這麼信了呢？

神裂所說的，關於「完全記憶能力」的解釋，一定有問題。如果這中間的「錯誤觀念」，是教會故意灌輸的呢？這裏面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祕密？

「……你等着，下次我一定會完美地把你救出來！」

「完全記憶能力的確會記住所有的垃圾記憶——就連去年在超市廣告單上面看到的東西也忘不了——但是腦袋絕對不可能因爲這樣而被撐爆的～他們只會把一生將近百年的記憶全部帶進墳墓裏去而已，因爲人類的大腦可以記憶一百四十年份的資訊呢～」

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所以，上條當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這是回覆魔法啦！誰叫你的頭痛那麼嚴重！」

「啊～啊，這個聲音，是上條吧？不可以玩老師家的電話喲。」

「…………」

「……意思就是說……」

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的上條，突然在剛剛的念頭中感覺到一絲絲不對勁。

如今的上條看在茵蒂克絲的眼睛裏，是什麼模樣？

貫徹自己的謊言。

但是，絕對不能逃走。

上條告訴她，等到暑假的補課結束，一起去海邊玩吧。

15％的腦容量，只能儲存一年份的記憶？

85％？

如今連哭泣，都是卑鄙的行爲。

「簡單地說～」喜歡給人上課的小萌老師愉快地說道：「放置每種記憶的『容器』都不一樣的～就像垃圾分成可燃跟不可燃一樣啊？即使一個人因爲撞到頭而失憶，也不會爬在地上變成一個不會說話的嬰兒，不是嗎～？」

「啊，老師現在正在大衆澡堂，啊，手裏拿着咖啡牛奶，試用新型的按摩椅呢～啊～」

「沒錯～不管看了多少本圖書館的書，增加了多少『意義記憶區』的情報～也不會壓迫到掌管回憶的「經歷記憶區」的。這在腦醫學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句話讓上條的腦袋如同受到重擊。

話筒從手邊滑落。跌落的話筒撞在電話機的中斷鈕上，切斷了通話。但是現在的上條根本沒時間在意這些小事。

教會騙了神裂。

茵蒂克絲的完全記憶能力，根本不會要她的命。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上條茫然地自言自語。爲什麼要這麼做？教會爲什麼要將原本很健康的茵蒂克絲，說成每隔一年不接受施法就會死掉？

更何況，在上條眼前痛苦萬分的茵蒂克絲，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如果原因不是完全記憶能力，那讓茵蒂克絲如此痛苦的元兇到底是什麼？

「————哈。」

想到這裏，上條不禁笑了出來。

沒錯，教會只想在茵蒂克絲的脖子上套上項圈而已。

教會只是想讓她每隔一年就必須接受教會施予的維生措施，否則就活不下去而已。只爲了讓擁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茵蒂克絲，絕對無法背叛教會。

如果，她的身體原本根本不需要仰賴教會的魔法？

如果，她的身體就算沒有接受教會的魔法，也可以活得下去？

教會敢如此讓她自由自在嗎？對於隨時有可能帶着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消失無蹤的茵蒂克絲，教會怎麼可能不給她戴個項圈？

重點就是，教會希望在茵蒂克絲的脖子套上項圈。

想通了這一點，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教會在原本沒有任何問題的茵蒂克絲腦中動了手腳。

「——————哈哈！」

就好像在原本可以裝十公升的水桶中灌入水泥，讓水桶變得只能裝一公升的水一樣。

沒錯，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上條笑着解開包覆着右手的純白繃帶。

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教會加在茵蒂克絲身上的「魔法」真的被消除了嗎？可是，茵蒂克絲好像還是皺着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啊？感覺好像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茵蒂克絲如同完全沒有骨頭跟關節，就像塞在塑膠袋裏的果凍一般，緩慢地用詭異的動作站了起來。兩眼中的紅色魔法陣射向上條。

一瞬間，以茵蒂克絲雙眼爲中心的兩個魔法陣突然開始放出光芒，發生了爆炸。那個景象就像是空中的一個點——靠近茵蒂克絲眉心位置的地方，產生高壓電流的爆炸，閃電向四面八方飛散的感覺。

上條本能地背脊發麻，甚至還來不及將受傷的右手伸出去……

雖然號稱可以消滅神的奇蹟，但是卻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原本以爲毫無用處的右手。

或許是因爲強烈的嘔吐感，茵蒂克絲的身體——似乎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在這之前，上條已經好幾次觸摸過茵蒂克絲的身體。

重要的是什麼？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點。那就是教會加諸在茵蒂克絲身上，讓她痛苦萬分的「項圈」，是什麼性質的東西？若說領導上條等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是「科學」的最高峯，那統治着魔法師的必要之惡教會，又是「什麼」的最高峯？

茵蒂克絲開始唱歌——以人類的頭腦已經無法理解的「歌」。

那已經不能稱作是人類的眼睛。

但是，冒出的並不是藍白色火花，而是漆黑的閃電。

「——警告！第三章第二節，Index-Librorum-Prohibitorum——禁書目錄的『項圈』，第一至第三結界已確認破壞。再生準備……失敗。『項圈』無法自行再生，依現狀判斷，爲保護十萬三千冊的『書庫』，以迎擊侵入者爲優先。」

原本昏倒在地上的茵蒂克絲，靜靜地張開雙眼，眼中泛着紅光。

上條看着眼前。

上條疑惑地歪着腦袋，用右手在她的臉頰、頭頂等各處亂摸。但是，依然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變化都沒發生。這時候，上條想起了一件事。

這一切，都只是爲了讓茵蒂克絲不得不仰賴教會維生。

距離儀式開始的時間，應該沒剩下幾分鐘了。接着上條望向房門口。就算把這些「真相」告訴魔法師們，他們會相信嗎？答案當然是不會。上條只是區區一介高中生，並不是擁有腦醫學執照的醫生。更何況上條跟魔法師之間的關係，只能用「敵人」兩個字來形容。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上條說出來的話。

過去，上條曾經見過這樣的眼神。就是當她被神裂砍傷背部，倒在學生宿舍的地板上，如同機械般解釋着符文魔法時的那個眼神。

什麼事都沒發生。

「啊……」

上條看着攤開手腳倒在棉被上的茵蒂克絲。全身上下都因不自然的汗水而弄得溼答答的。銀色長髮好似剛被潑了桶水一樣溼。臉色泛紅，如同像是得了熱病，不時痛苦地抽動眉毛。

如同拿手槍在手腕上開槍一般的衝擊力，讓上條不禁舉起右手來看了一下。原本在神裂的攻擊下造成的傷口，如今再度裂開，鮮血滴落在榻榻米上，發出聲音。

「你又不是超能力者，爲什麼沒有魔力？」

而就在眼前這隻右手的對面不遠處……

「看看她痛苦的樣子，你有勇氣將『魔法』從她眼前取走嗎？如果你真的那麼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就觸摸它吧，你這個一心想當主角的異端！」

完全想歪了的上條，拼命將自己的思緒從成人的世界拉回來。

理由，大概就是這個吧。教會在她身上，佈下了多層防禦網。如果有人知道了「完全記憶能力」的祕密，而且想解開「項圈」，茵蒂克絲就會自動運用十萬三千本魔道書中的知識，施展出「最強」魔法，將知道真相的人滅口。茵蒂克絲的所有魔力，想必都被用在這自動迎擊系統上了。

上條喃喃自語微笑着，將傷痕累累的右手放在茵蒂克絲額頭上。

右手在她的嘴裏，感覺到如同完全不同生物的溼滑觸感。唾液帶着異常的高溫，沾在上條的手指上。上條因這種詭異的舌頭觸感而猶豫片刻，但馬上決定一口氣將手伸進她的喉嚨深處。

上條在顫抖着。

「……但是，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如今的世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上條輕笑着。

上條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伸進她的雙脣間，將她的嘴剝開。

啪的一聲，上條的右手食指似乎感覺到一股靜電般的觸感。就在這時——

（我沒有魔力，所以沒辦法使用魔法。）

想起剛剛史提爾所說出來的，讓自己完全無法反駁的那句話，上條輕輕地笑了。

上條歪頭苦思。難道是自己判斷錯誤嗎？不，不可能。或者是難道有連上條的右手都無法消除的「異能之力」？不，這應該也不可能。這麼說來……

——利用了人性的善良與憐憫之心的惡魔技倆。

茵蒂克絲的雙眼便射出了可怕而耀眼的鮮紅色光芒，並且發生了爆炸。

「————————咦？」

例如說在學生宿舍揍了史提爾之後，抱着受傷的茵蒂克絲移動的時候，就已經摸到她身上很多地方了。茵蒂克絲在棉被中說出自己的過往時，上條也曾經用手輕輕敲過她的額頭。當然，那時候也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依照『書庫』內十萬三千本書的情報，逆算突破防壁的魔法公式……失敗。沒有找到符合條件之魔法。開始準備執行對抗侵入者用的特定魔法，以取得魔法公式。」

雖然完全不符合科學原理，但看起來就像是空間被撕裂產生了裂縫。接着又是啪的一聲巨響，以兩個魔法陣的接點爲中心，如同朝玻璃開槍一般，漆黑的龜裂再度朝四面八方散開，直射到房間各個角落。這些龜裂看起來彷彿本身就是一道防壁，阻止任何人靠近茵蒂克絲。

上條看着如同患熱病的茵蒂克絲。既然是關於記憶的魔術，那施法的位置是不是應該在頭上，或者是靠近頭部的位置？這樣的推論是不是正確？但就算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如果魔法陣是畫在頭蓋骨內側，那上條也只能舉手投降了。怎麼可能把充滿細菌的手指，伸到一個人的身體裏————

如果能夠拯救眼前這個痛苦的少女，那是多麼了不起的右手啊。

那不是眼球的顏色。

…………、

喉嚨深處。

由於沒有頭蓋骨保護，以直線距離來說，這裏可以說是比頭頂更接近「大腦」的地方。而且很少有機會被人看見，更不可能被他人所觸摸。在暗紅色的喉嚨深處，上條看見了一個黑色符號。就像電視的占星節目中會出現的詭異符號圖形。

——就算是神的奇蹟，也會被上條當麻的右手給消除。

隨着一聲強烈衝擊，上條的身體撞上了書架。組成書架的木板全部裂開，大量的書本發出聲響掉在地上。上條也感受到全身關節似乎都要碎裂的疼痛。

咚！上條的右手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飛向後方。

「————我就是主角。」

（糟糕……！）

接着，上條又將視線往下移。

「…………………………………………………………啊。」

不是理論，不是邏輯，不是理性，不是道理，甚至也不是歪理。而是某種更加根源的，接近本能的部分在呼喊着。雖然不知道隱藏在那道龜裂背後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是如果看了「它」一眼，只要從正面看了「它」一眼，上條當麻的一切存在要素似乎都會被摧毀。

「——成功準備執行對抗單體侵入者最有效的魔法。接下來將發動特定魔法『聖喬治聖域』，摧毀侵入者。」

…………？

「…………」

上條用正在顫抖，隨時可能會垮下的雙腳勉強站了起來。口中的唾液，混着如同鐵鏽般的鮮血味道。

但是，這是最後唯一有可能的推論了。既然加在茵蒂克絲身上的是「魔法」，而任何「魔法」只要被上條觸摸過就會消失，那唯一的結論就是上條的右手還沒觸摸到那個「魔法」。

上條在那一瞬間，突然有種感覺。

從微微開啓的漆黑龜裂縫隙中所流出的，是某種類似野獸的味道。

「………………啊！」

如同正在解開右手的封印。

「並不是我想當主角——」

上條只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便決定將手伸進她的口中。

因爲，只要打倒了那個「東西」，

「……對了，我好像少問了一個問題。」

同時，也可以讓茵蒂克絲身邊的魔法師同伴，不得不遵從教會的指示。

眼神完全不帶絲毫人性，也看不到少女應該有的溫暖。

上條握緊傷痕累累的右手，在嘴裏小聲說着：

在龜裂的內側，似乎有某種脈動，正在發出聲音向外膨脹。

「啊。」

痛苦顫抖着的眉毛，緊閉的雙眼，流滿汗水的鼻子——上條的視線沒有停留在這些東西上，而是繼續往下，看着那維持着虛弱呼吸的可愛嘴脣。

上條再一次望向茵蒂克絲的臉。

上條在沒有時鐘的房間內，思考着現在的時間。

茵蒂克絲如同被絲線所操縱的屍體，微微偏了一下腦袋，

答案不用說，當然是「魔法」。而既然魔法也屬於「異能之力」，

隨着一聲巨大轟響，茵蒂克絲兩眼中的兩個魔法陣一口氣擴大了。在茵蒂克絲眼前，兩個直徑兩公尺多的魔法陣交迭在一起。如同分別被固定在兩顆眼球上，茵蒂克絲輕輕擺動腦袋，浮在空中的魔法陣也跟着移動。

「唔……？」

…………。

問題是，那個魔法到底在哪裏？

教會改造了茵蒂克絲的腦袋，讓她的腦袋「只要儲存超過一年份的記憶就會被撐爆」。

……難道茵蒂克絲身上還有上條沒有觸摸過的地方？

在眼球中浮現的，是如同血液般鮮紅的魔法陣。

數滴鮮血滴落在棉被跟榻榻米上，滴答作響。

但是，現在不同了。

龜裂越來越寬。明明知道內側的那個「東西」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上條卻動彈不得。他顫抖着，在顫抖着。他真的在顫抖着。爲什麼會顫抖？

「 。 ，」

上條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茵蒂克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上條因興奮而顫抖。

害怕？沒那回事。上條早就在等這一刻了。因爲，上條擁有雖然號稱可以消滅神的奇蹟，但是卻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原本以爲毫無用處的右手。

當少女因爲自己的關係而被砍傷背部時，自己會妨礙回覆魔法進行而被迫離開公寓時，自己被操縱鋼絲的武士少女打得一敗塗地時，上條總是一邊詛咒自己的無能，一邊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擁有拯救少女的能力。

上條並不想當這種故事的主角。

如今消滅這個過於殘酷的故事，撕裂一切不幸的能力，正隱藏在自己的右手中！

只有四公尺。

只要再觸摸一次眼前的少女，一切就會結束。

所以，上條朝着「龜裂」——以及置身其後的茵蒂克絲衝了過去。

握緊了他的右手。

爲了將這個殘酷的故事，這個永無止盡的無聊結局，劃上休止符。

但是在同一瞬間，」龜裂啪的一聲一口氣「打開」了。

感覺就像是處女膜被強行撕裂般，有種莫名的疼痛感。延伸至房間各個角落的巨大龜裂深處，某樣「東西」正在看着上條。

轟的一聲，從龜裂的深處發出了一道光柱。

若要打個比方，就好像是一道直徑一公尺的雷射光束。似乎連太陽都會被溶解的白色光束，在朝上條射來的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將傷痕累累的右手伸到眼前。

一瞬間，發出瞭如同將肉片放在燒燙鐵板上的吱吱聲。

但是，一點也不痛。甚至不覺得燙。如同從消防水管中噴出的水柱，撞在透明的牆壁上一樣，光柱在接觸到上條右手的瞬間便朝四面八方飛散。

但是，「光柱」本身卻沒有被完全消除。

簡直就像是史提爾的「

獵殺魔女之王

」一樣，不管再怎麼消除也沒完沒了。踏在榻榻米上的兩腳逐漸向後退，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右手給撞飛。

說不定，茵蒂克絲是運用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同時發出了十萬三千種魔法，每一種都有「必殺」的威力。十萬三千種。

頭上飛舞着數十片發光羽毛。

茵蒂克絲的「光柱」在破壞了牆壁與天花板之後，所產生的數十片閃耀光輝的羽毛，宛如細雪一般慢慢地飄了下來，如今正要飄落在上條頭上。

被轟開的牆壁與天花板，甚至不殘留任何一片木片。

插在榻榻米上的腳趾活像要被扯斷似的，光柱的威力像惡夢般不斷增強。

「至少可以保證她的生命安全？」上條依然沒有回頭，喊道：「那又怎樣？這些現在都不重要！我不要聽任何理由任何想法！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魔法師！」

那並不是日語。那是一種陌生的語言。但是，上條曾經聽過類似的語言——應該說類似的名字。在學生宿舍與史提爾對峙時，史提爾曾經提到過的。在使用魔法的時候一定要說的——「魔法名」。

如果現在用右手把數十片的發光羽毛一片片擊落，那想必會花很多時間。茵蒂克絲有可能重整攻勢，而且更重要的是「

獵殺魔女之王

」可能也撐不了那麼久。

「可惡！你又幹了什麼？到了這個地步還不死…………！」

即使是完全不懂魔法的上條也可以猜到，只要觸摸到一片羽毛，後果都會非常嚴重。

「……可是……這……不可能啊……」

「你們不是一直在等着這一刻？不用再奪去茵蒂克絲的記憶！不用再扮演茵蒂克絲的敵人！每個人都開懷地笑！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期望的，最完美的幸福結局！」

神裂……原本如此孤高，彷彿天下絕無敵手的神裂，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樣呆住了。

發光的羽毛。

「——Salvare000！！」

原本不斷退後的上條的腳，突然停了下來。

與其做那些事，上條選擇繞過正在互相沖擊的火焰與光柱，朝着茵蒂克絲衝過去。相信史提爾也是如此期望的。上條聽見了史提爾的聲音，瞭解到聲音所代表的意義，更體會到了聲音背後的感情。

「——伸出你們的手，馬上就可以觸摸得到！快點行動吧！魔法師！」

但是，他並不是爲了救上條。

上條吸了一口氣，喊道：

上條不禁用空着的左手抓住快被撞飛的右手手腕。右手手掌的皮膚開始感覺到疼痛，看來魔法正逐漸侵蝕上條的手掌……右手的處理能力趕不上魔法的速度，光柱正逐漸一公釐、一公釐地朝上條逼近。

「那是『

龍王的嘆息

』——與傳說中聖喬治之龍的一擊具有相同意義的魔法。不管你擁有多強大的力量，以凡人的血肉之軀是不可能抵擋得了的！」

但是即使如此，上條依舊不想放棄。

一股無法置信的力量，讓腳趾下方的榻榻米發出了吱嘎的悲鳴聲。

如同揮動一把巨劍，公寓的牆壁到天花板全部都被轟開。甚至連夜空中那漆黑的雲朵也被撕裂……說不定，連大氣圈外的人造衛星都被轟爛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破壞的部分，都變成了一片片如同光柱般潔白的發光羽毛，飄然而下。完全不清楚具有什麼效果的數十片發光羽毛，在這夏天的夜晚從天而降，如同冬雪。

沒有錯，這樣的茵蒂克絲，不是教會所告訴他們的茵蒂克絲。

兩個魔法師似乎茫然地把視線移向龜裂的另一側——茵蒂克絲身上。

上條正在心裏想着：你們也察覺得太晚了吧？就在這時，房門被快速地打開，兩個魔法師衝了進來。

「你最好再遲鈍一點！看到這個狀況還不明白嗎？茵蒂克絲使出魔法了！這已經證明了教會告訴你們的『茵蒂克絲無法使用魔法』這件事根本是個謊言！」上條一邊用右手衝散光柱，一邊吼叫：「沒錯！『茵蒂克絲每年都要被消除記憶否則就會死』這件事也是個漫天大謊！她的腦袋只是被教會用魔法動了手腳而已！也就是說只要消滅這玩意，茵蒂克絲就沒有必要再被奪走記憶！」

他沒空回頭，也不願意把眼睛從茵蒂克絲身上移開。

還有四公尺。

「…………」

眼看又要被光柱牽制住了。

往前衝！

人型的巨大火焰張開雙手，爲上條擋下了「光柱」。

上條直線朝向毫無防備的茵蒂克絲衝過去。

喀的一聲，上條的右手小指發出了奇妙的聲響。

神裂手上那把長達兩公尺的日本刀斬斷了空氣。操縱七條鋼絲所施展出的「七閃」，以撕裂聲音般的極快速度朝茵蒂克絲而去。

「——警告，第六章第十三節。發現新敵人！變換戰鬥思考模式，開始檢查戰場……完畢。依現狀選擇優先摧毀最難對付的敵人『上條當麻』。」

上條的腳，逐漸地被推向後方。

有如一道保護着凡人不受罪業侵襲的十字架。

這時候，房門外傳出了吵鬧的聲音。

「——Fortis931！」

「我不需要任何曖昧的可能性！只要消除她的記憶，至少可以保證她的生命安全！爲了這個，我可以殺任何人，摧毀任何東西！我在很久以前就發過誓了！」

「——你到底想不想救茵蒂克絲？」

在接觸到光柱的前一瞬間，上條聽見了神裂的呼喊聲。

「上吧！超能力者！」上條聽見了史提爾的吼叫：「那孩子的最終時限已經過了！如果你想要實現你的想法，就必須爭取時間！」

上條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回頭。

還有三公尺。

「

獵殺魔女之王

」的再生能力明顯逐漸下降，「光柱」的力量越來越強勢。

畫着火焰符文的紙片如同颱風一般製造出漩渦，在非常短的時間內便貼滿了天花板、牆壁、地板所有角落，不留一點縫隙。

上條纔剛發現右手小指朝着不自然的方向彎曲——被折斷的瞬間，光柱以極可怕的氣勢，終於將上條的右手完全撞開。

「——『

獵殺魔女之王

』！」

「……龍……『

龍王的嘆息

』！……這怎麼可能！這孩子……應該完全無法使用魔法纔對啊！」

正擺出防禦姿勢的上條眼前，出現一道火焰的漩渦。

此外上條也知道，只要使用右手，一定可以輕鬆地消滅這幾十片羽毛。

沒有錯，這樣的茵蒂克絲，不是兩個魔法師所熟知的茵蒂克絲。

如同揮落一把巨大的劍一般，撕裂夜空的「光柱」再度下劈。

「喂！你們知道這光柱是什麼嗎？」上條背對他們呼喊着：「這玩意叫什麼？實體是什麼？弱點在哪裏？我應該怎麼做？快從頭到尾說給我聽！」

勉強擋住光柱的右手手腕，這時發出了詭異的聲響。

但是，在上條跑到她身邊之前，她已經轉過頭來了。

還有一公尺！

爲了救一個名叫茵蒂克絲的少女，史提爾決定將手放在上條背上，準備放出火焰。

上條的右手，整個向身後彈了開去。

「——警告，第二十二章第一節。火焰魔法的魔法公式逆算成功。確定爲記載於符文上之遭曲解的基督教教義。對基督教用之魔法準備發動中……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命名，『神啊，你爲何捨棄了我（Eli， Eli， lama sabachthani）』

㊟

，距離完全發動還有十二秒。」

但是即使如此，上條依舊沒有放棄。

「光柱」的顏色由純白，逐漸變成血一般的鮮紅色。

啪的一聲，右手的食指指甲產生裂痕，鮮紅色的血液溢了出來。

「你們不是想當主角想很久了？就像故事書一樣，就像電影一樣！賭上自己的生命保護一個少女！你們不是想當這樣的魔法師？快啊！一切都還沒結束！甚至還沒開始！別因爲序章太長了點，就這麼快陷入絕望之中！」

「——『聖喬治聖域』對侵入者無法發揮效果。切換爲其他魔法，繼續執行摧毀侵入者任務，保護『項圈』安全。」

「你們冷靜點！冷靜地想想吧！製造出『禁書目錄』這種殘酷系統的人，怎麼可能好心地把全部真相告訴你們這些小嘍囉？你們現在親眼所見的纔是事實！如果不相信，何不問茵蒂克絲本人看看？」

光柱接着以可怕的速度，襲擊處於無防備狀態的上條的臉孔。

神裂的呼喊聲彷彿要撕裂一切。現在的距離，只要伸出手來，上條就可以觸摸到茵蒂克絲眼前的魔法陣。上條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茵蒂克絲把頭轉了過來，帶動了整個「光柱」。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量」的問題……！每顆光粒子的「質」都不同！）

上條開始往前衝。

但是，在那同時，『

獵殺魔女之王

』也再度來到上條面前，成爲上條的護盾。光柱與火焰互相啃食，不斷重複着破壞與再生的衝突。

但是……

（注：引自馬太福音第27章，耶穌受刑時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絕不放棄的上條，他的模樣看在魔法師們的眼裏，到底有什麼感覺？

魔法師不再發出聲音。

上條沒有回頭。

還有兩公尺！

原本在呼喊着什麼的史提爾，才喊到一半，突然像是背上被捶了一拳似的，連呼吸都停了。看到眼前這道光柱，還有正在放出光柱的茵蒂克絲，史提爾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連心臟也已經停止了。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要救哪邊，要捨棄哪邊？

但是，目標並不是茵蒂克絲的身體。

從漆黑的衣服內側，飛出了幾萬張紙片。

「你們不是對這樣的劇情已經期待很久了？不需等待英雄的到來，不需等待主角的登場！不需仰賴其他任何人或是任何東西，用你們自己的手，幫助眼前這個平凡的少女！你們不是早就在心裏如此發過誓了？」

（不對……這玩意……沒有那麼簡單……？）

魔法師的呼吸停止了。

從「光柱」的束縛中解脫的上條，一邊聽着神裂的解釋，一邊奔向倒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

七條鋼絲將茵蒂克絲的腳底——脆弱的榻榻米一口氣切成碎片。突然失去平衡的茵蒂克絲，就這麼往後倒去。與茵蒂克絲的「眼球」連在一起的魔法陣也隨之移動，原本朝向上條發出的光柱也完全偏離方向。

史提爾在一瞬間，真的非常短的一瞬間，彷彿要咬碎牙齒般咬緊了牙關大喊：

腳底下是一個連感情都被利用，如同正在被絲線所操縱的少女。

「不行！——看上面！」

當然，上條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在這場戰爭中，上條從來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使用右手的力量。

上條是爲了什麼才選擇與魔法師對立？當然是爲了救眼前的平凡少女。

（如果這個故事的劇本，是依照神所創造出來的奇蹟在走——）

上條將原本握着的五根手指頭用力張開，

手掌朝下，如同要拍打什麼東西一般，

（——那我就先殺了這個幻想！）

接着，上條將右手用力揮下。

包含黑色龜裂，以及產生出黑色龜裂的魔法陣，

都被上條的右手一擊撕裂。

簡單到讓人不禁好笑，剛剛爲什麼會被這種東西搞得要死不活？

如此的輕鬆，就好像戳破一張已經淋溼的撈金魚紙片。

「——警……告……最終……章……。第……零——『項圈』受到致命……破壞……無法……再生……消滅……」

噗的一聲，茵蒂克絲嘴裏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光柱消失了，魔法陣消失了，延伸至房間各角落的龜裂，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

但就在這時，一片發光的羽毛，也落到了上條當麻的頭頂。

那一瞬間，上條好像聽到了某人的呼喊聲。

是史提爾？還是神裂？是上條自己？又或是可能已經清醒的茵蒂克絲？上條完全無法判斷。

如同被鐵錘敲中腦袋，全身上下連一根小指頭的力量，都在這一擊中完全消失。

上條朝着依然躺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倒了下去，彷彿要迭在她身上。

雖然笑着，但是他的指頭卻再也動不了。

即使如此，上條當麻還是笑了。

如同細雪般飄落，數十片的發光羽毛落至上條全身各處。

好似爲了保護她的身體不受到發光羽毛的攻擊一般。

這天夜裏。

上條當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