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結者 Break_or_Crash？

1

結標淡希低頭望着正在尋找自己的御坂美琴。

她站在窗邊，身旁擱着白色旅行箱。

她如今身處於某大樓四樓的披薩專賣店內。不過這裏賣的可不是那種隨時可外送的速食披薩，而是精心製作的披薩料理。最便宜的一種披薩也要價三千圓以上，絕大部分國中、高中生都喫不起，主要客層當然是大學生及教職員。或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雖然已過了晚上九點，這間餐廳依然繼續營業。

高雅的餐桌上，鋪着乾淨整潔的桌巾。店內的有線廣播飄揚着恰到好處的法式輕音樂，剛好可以打破寂靜，卻又不至於妨礙顧客們的交談。半數以上的餐桌都沒有客人，但門口已經高掛起客滿的牌子。適度保留空位，也是創造店內氣氛的重要一環。

店內的客人們見到座標移動能力者結標突然憑空冒出來，卻不顯得驚慌失措。或許是因爲在這個城市裏，大家早已習慣這種事了。

店內沒有發生騷動，對結標而言當然是求之不得。她繼續俯視着窗外，看見美琴左顧右盼一陣子，奔進一條小巷內。

（呼……）

到這時候，結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與那個常盤臺中學的王牌對峙的時候，不管拉開多少直線距離都沒有任何意義。雖然超電磁炮在超過一定距離之後，會因空氣摩擦而消失，但光速雷擊卻可以在一瞬間抵達任何遙遠的角落。

——距離多近都沒關係，重點在於進入美琴看不見的死角。

——而這個死角，必須能安全確認美琴已經跟丟了自己。

基於這最重要的兩點原則，結標選擇了「上方」的地點。只要躲在這裏等美琴離開，就可以慢慢尋路逃走。

（嗚……！）

內心一鬆懈，原本遭到遺忘的強烈嘔吐感突然湧了上來。

大量的胃酸讓結標的喉嚨好像有把火在燒。她勉強將肚子裏的東西全都推回喉嚨下面，維持住表面上的若無其事。握着軍用手電筒的手掌，流滿了噁心的汗水。

結標淡希過去曾因「座標移動」能力控制失誤而發生意外。自此之後，每當她以能力移動自己的身體，就會感受到強大的緊張感與恐懼感，讓身體承受非常大的負擔。

所以，結標儘可能不想移動自己的身體。

（可惡，爲什麼我得遇到這種事，真是太倒楣了。）

事實上，遵照「那個人」的命令將VIP送進沒有門窗的大樓中，也是一件很討人厭的工作。爲了避免失敗，所以她不能只傳送客人，而是必須讓自己與客人一同進行座標移動。這是這件工作最麻煩的地方。不但如此，而且VIP之中還包含染金髮、戴墨鏡的高中生及滿頭紅髮的神父之類看起來相當低俗的傢伙。結標寧願忍受身體不適持續做這件工作，全是爲了這件工作所帶來的附加價值。

結標把旅行箱打橫放置，然後坐在旅行箱上。接着她掏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移動到不清楚內部擺設狀況的建築物內，總是令她戰戰兢兢。出現在烤箱內，會被烤成焦炭；出現在上下樓層打通的空間中，會狠狠地摔到樓下。雖然遇到這種事的機率很低，但機率只要有萬分之一，就已經夠恐怖了。

「真是糟糕啊。」

結標省悟了。

結標淡淡地笑了。

「這玩意還你吧，用這麼沒品味的東西，只會讓自己被瞧不起。對了，還有這幾樣。」

結標又恢復了冷靜。

白井戲謔地笑了。

「……好美妙的機緣巧合啊，你竟然連續兩次放棄了獲勝的機會。」

能力類似、傷口類似、想法類似……白井想借由這麼做，試圖事先猜出結標淡希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別癡心妄想了。」

「當然值得，這不是廢話嗎？雖然姐姐天真又任性，而且一點也不考量我們的難處，但是姐姐真的打從心底希望創造一個讓我跟你都不必做這種事的世界。她實在太天真了，不是嗎？姐姐真的打算把我們抓起來教訓一頓再曉以大義之後，讓這件事就這麼落幕。到現在這個節骨眼，她依然認真地打算要幫助我們。不止是我，還有你。」

但是，她們都擁有另一種移動的手段。

白井黑子聽了這句話，目不轉睛地看着結標淡希。

這時，結標終於領悟了。

「……」

或許是從白井的言詞中感受到敵意，也或許是不想再聽見這些難聽話，原本默不作聲的客人們跟店員終於採取行動，驚慌失措地向着門口奔去。高雅的氣氛蕩然無存，桌椅全被翻倒。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過後，店內變得空蕩蕩一片。

明明是貶低自我價值的言論，她卻說得自豪不已。

「真是可憐。明明可以用次佳的方案解決問題，你卻偏偏硬要執行最佳方案。守護那個世界，值得讓你賭上性命嗎？」

基於維護精神狀態的考量，最好只以一次至兩次的座標移動就能擺脫敵人的追擊，接着只要以自己的雙腳在地面移動前進就行了。就在結標全心思索着逃亡計劃時……

一名少女坐在包覆着高雅桌巾的餐桌上，臉上帶着高傲的微笑。

或許這也是白井故意讓兩人處於類似狀況所帶來的弊端吧，結標看穿了白井內心的盤算。

「？……算你……厲害……？」

一根根金屬箭矢，插在側腹部、大腿及小腿這些令人熟悉的部位上。

結標淡希坐在旅行箱上，開口問道：

白井明白地宣告自己的優勢地位，讓結標心中一震。自己能做的選擇似乎越來越少了。

既然如此……

因爲就跟結標出現時一樣，白井出現的時候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騷動。

「啊……嘎……」

不論任何一方，都是舉步維艱的狀態。

結標在窗邊的旅行箱上坐了下來。即使已經全身是傷，她也要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不知是爲了採取虛張聲勢的戰術，還是單純的面子問題。

白井手指一彈，藥膏跌落在結標腳邊的地板上。

「那個超電磁炮天真幻想出來的世界？」

結標每一次移動，都會讓胃袋像整個翻過來一樣難受。

好眼熟的開瓶器。這不是數小時以前，自己以座標移動能力插在那個風紀委員身上的東西？結標還沒想清楚這件事代表的意義，背後已經傳來了有些熟悉的說話聲。

結標害怕得全身發抖……但是，她緩緩搖了搖頭。

話一說完，撞擊聲連續響起，聽起來彷彿是把針插在塞滿泥巴的布袋上。

回想起來，剛剛那場建設工地大樓旁的戰鬥，結標一次也沒有對美琴發動攻勢。徹底防衛而不試圖反擊，正是結標認爲自己絕對打不贏美琴的最好證明。

白井的眼神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只能坐在桌上，再也站不起來的身體，以及虛弱下垂的手腕所發出的微微顫抖，雖然都會讓結標更加確信白井的不利立場，但白井已經不在乎了。她不再嘗試虛張聲勢，只是堂堂正正地盯着眼前的敵人。

唯獨一人例外。

「這樣的騷動之下，冰雪聰明又行動力十足的姐姐一定會馬上趕來這裏的。」

如果每次拼了性命施展座標移動後都會被這丫頭破解，那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何況，自己只能連續移動自己的身體三、四次，絕不能隨便浪費掉。

換句話說，一旦御坂美琴來到這裏，結標勢必一敗塗地。

「但我的獲勝條件卻有兩個。第一是直接打倒你，第二是等姐姐登場……誰佔優勢，應該不用我說吧？」

在這種荒唐得可笑的對峙局勢下，白井卻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結標的腦袋快速轉動。既然如此，自己的獲勝關鍵，並非是否打倒眼前的風紀委員，而是那個超電磁炮有沒有趕來。換句話說，根本不必跟白井黑子在這裏虛耗時間，只要趕快以座標移動逃離這裏……

結標臉色蒼白，忍不住咂了個嘴。

（她在我身上以開瓶器跟箭矢刺出相同的傷口，是爲了讓我跟她擁有相同立場，減少兩人之間的差異，才能更加準確預測我的行動！）

不對。

灼熱的疼痛感由全身傳向大腦，在大腦中一口氣爆發開來。

「！」

尤其是白井，她帶着這樣的傷勢尋找結標數個小時。傷口雖然已經止血，但流失的體力卻難以恢復，所以白井的狀況比結標要糟糕得多。剛受傷的結標跟受傷後又東奔西走的白井相較之下，體力的殘量是完全不同的。

結標心想，幸好如今御坂美琴已經完全跟丟了自己。一般人在進行搜索時，一定是沿着道路前進，所以等等只要在各大樓的屋頂上移動，就絕不會被地面的御坂美琴發現。她的最大移動距離超過八百公尺，但是她沒自信能夠讓自己的身體進行連續移動。只要移動超過四次，胃袋裏的東西恐怕都會從嘴裏噴出來，精神完全錯亂，陷入完全無法使用超能力的狀態。

白井的話打斷了結標的思緒。

但這不是因爲她勝券在握，而是因爲她的傷勢已經讓她難以支撐自己的身體。不過，結標也一樣。兩人都被相同的武器刺中了相同部位。所以只要想一想自己的傷勢，就可以明白對手的傷勢有多重。

所以結標笑了。她笑自己所擁有的優勢地位，以及對手的愚蠢。

「第一次是沒有直接把超電磁炮帶到這裏來。第二次，是剛剛的偷襲。你大可以不在乎什麼輸贏，直接刺穿我的大腦或心臟把我殺了。如果你沒這麼做，都是爲了配合那個超電磁炮的天真幻想，那可真是悲哀啊。」

店內氣氛太過高尚，反而成了最大的敗筆。

「……算你厲害……不過，我並不討厭這種幼稚的報仇方式。」

兩人的傷勢實在太嚴重了。

以距離而言，大約十公尺左右。不管是空間移動或是座標移動，射程範圍都是綽綽有餘。換句話說，如今距離已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一根高級開瓶器貫穿了結標淡希的右肩。

白井一直坐在桌子上。

「沒錯，你的獲勝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姐姐到來以前將我打倒。」

結標淡希心中一驚，說不出第二句話來。白井只是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白井黑子笑了。

「你是逃不掉的。你沒發現嗎？我跟你的狀況非常像。在這樣的狀況下，受這樣的傷，身處這樣的地方，擁有這樣的能力，而且正遭到姐姐的追趕……我這個擁有相同能力的人，難道猜不出你想逃到哪裏？」

結標淡希將視線由窗外移向店內。店內客人們都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愣住了，露出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的表情。

反問的話還沒說出口，白井的身體已微微顫動。

意識逐漸冷卻。

她毫不掩飾自己內心對御坂美琴的崇敬。

「……值得。」

如果想把超電磁炮捲進來，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帶着超電磁炮移動到這裏？

白井裝模作樣地將手伸進裙子口袋內。結標感到一陣緊張，但白井拿出來的不是武器，而是風紀委員專用急救箱內的止血藥膏。

不能小看這個丫頭，結標咬牙切齒地想道。

白井黑子嘲笑着問道。

只剩下兩個人怒目而視。

「哼，看來你真是把常盤臺中學的王牌給捧上天了。就算是超電磁炮也不是所向無敵，例如只要對上那個學園都市最強的等級5超能力者，她就死定了。」

「如果你還以爲我只是在虛張聲勢，勸你趕快打消這個天真的念頭。來自書庫的預備知識、實際跟你交手過的經驗、身爲同類型超能力者的類似心理結構……各方面的情報都可以印證我的直覺。」

咚！

（難道她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引起這場騷動……？不但對我發動偷襲，還要順便將超電磁炮引來，好增加獲勝的機會……？）

就算以座標移動逃走，她也會追上來。如此一來，就算逃到地球另一端也無法安心。

「按照你的個性，如果遇到有可能打贏的對手，你絕不會毫不抵抗夾着尾巴逃走吧？在敵人身上製造許多無意義的傷口，再帶着優越感離開現場，不是你最喜歡玩的把戲？就像跟我對決那時候一樣。」

「不用緊張，我避開要害了……這一點也不難，只要照我身上傷口的位置下手就行了。啊，對了。」

白井不惜在回答這個問題上，灌注了所剩無幾的體力。

白井黑子氣定神閒地說道。

眼前這個風紀委員，根本不希望超電磁炮介入這件事。

白井採取的行動背後的所有含意。

對傷勢慘重的白井而言，根本沒必要勉強將結標打倒。只要儘量拖延時間，等到美琴趕到現場，就可以獲得第二次「勝利」。

想通了一件事之後，各種想法便接踵而來。

微弱的冷氣聲及優雅的法式輕音樂，如今聽起來異常清晰。

不帶絲毫嘲諷的，單純的笑。

「但是，憑我們的能力，有辦法達到等級5超能力者的境界嗎？」

「不用客氣，儘管拿去擦吧。脫掉衣服、內褲，可憐兮兮地趴在地上塗抹傷口吧。如果沒這麼做又哪算得上公平，你這混蛋！」

「啊……？」

結標很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爲她身上有相同的傷。

接着，雙馬尾少女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即使面臨這樣的局面，姐姐依然認真地希望大家不再爭執、放棄殺戮。她明明不認同我的做法，她明明可以在五秒鐘之內把你殺死……但是她沒這麼做。她還在追求着圓滿的結局。只要彈一枚硬幣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她卻遲遲不肯痛下殺手，因而把自己搞得疲累不已。」

「……」

「你認爲我白井黑子忍心毀掉這麼天真又幼稚的願望？靠偷襲將金屬箭矢插進你的腦袋裏，以死亡與鮮血來結束這場紛爭？爲了保護自己的性命，把他人的苦心全踩在腳底下？」

白井如此大喊着，緩緩從桌上站起。她的雙腳在發抖，卻充滿了力量。彷彿在預告接下來纔是重頭戲的時間。

「爲了實現她的心願與表明我的認同，我一定要將你帶回正常的世界！」

「這麼說來，只要拒絕你的好意，就是我贏了？」

結標淡希坐在旅行箱上說道。

一副沒興趣陪你們胡鬧的態度。

2

說穿了，現在的狀況很單純。

白井跟結標身上的傷勢都相當嚴重。就算止住了血，體力也無法立刻恢復。只要先擊中對手，即使只是輕輕一推，也可以讓戰鬥結束。身上帶着數處穿刺傷的兩人光是摔倒在地，就有可能讓傷勢瞬間加劇。

（如果認真戰鬥……頂多只能撐十秒鐘吧。）

就算沒遭受攻擊，全力移動手腳也會扯開傷口。尤其是白井的體力早已所剩無幾，只要再一失血，勢必立刻昏厥。

結標的力量是很可怕的。如果不是有「空間移動型能力者無法移動擁有類似能力的人」這個限制，她可以立刻將白井塞進牆壁或地板中。

白井與結標互相瞪視。

兩人相距十公尺。

窗外傳來了陣陣噪音。

遭受美琴攻擊過的鋼骨大樓似乎坍塌了一部分，響起了一聲類似鐘響的撞擊聲。

這聲音成爲戰鬥開始的信號。

白井舉拳迅速朝剛剛坐着的桌上揮下。手掌肌膚破裂，桌上的餐盤也被敲成碎片。白井抓起一塊尖銳的碎片，準備施展空間移動。空間移動的攻擊可以將任何物體由內側撕裂，可說是一擊必殺的攻擊方式。而且由於是點對點的移動，所以直線上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將攻擊擋下。

那一瞬間，結標也施展了座標移動。

白井之前已經領教過這個手法了。空間移動攻擊由於是點對點的攻擊，所以只要稍微偏離原本的位置，就可以避開。爲了不讓白井發現自己已經移動，結標故意製造出一道牆。

（嘎……啊……！）

「不，那些複製人都被安排在應該可以擁有相同能力的環境之下。但是，結果卻是令人失望的。腦袋相同卻無法獲得相同成果，你不認爲這代表腦袋以外的要素，也會影響能力的素質？那麼，如果我們能找出這個要素，是不是就能讓人腦以外的演算裝置也可以施展超能力？」

「！」

「白井同學，複製人技術所製造出來的小孩，與原始樣本擁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就連大腦的構造也一模一樣。但是能力差距卻這麼大，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白井慌了手腳。結標這意外的舉動讓白井來不及以能力應對。

「白井同學，白井黑子同學，你知道嗎？待在『那個人』身邊，可以聽到好多事哦。其中有一件，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然而白井的動作卻快了半拍。

渾身是血的結標淡希繼續撕破裙子，綁住了小腿的傷口。

白井趴在地上，以雙手護住後腦勺。一陣陣沉重攻擊像鈍器般打在她的身上，增加了傷口的深度。她痛得想要翻滾，但大量餐桌早已壓得她動彈不得。

不過，雖然躲過了致命一擊，卻躲不過沉重旅行箱的衝撞。

白井從餐桌縫隙間伸出來的手只能在半空中晃動，既搬不開餐桌，也打不到眼前的敵人。

結標忍不住皺眉。她將軍用手電筒甩了一圈，身旁五、六張桌子同時消失在空氣中，接着出現在結標眼前。這些桌子全部都靠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盾牌，遮住了結標的身體。

由結標的表情看來，她似乎並非事先預測到了白井的攻擊模式。

「從前，有一個擁有強大超能力者的組織。」

發生了這麼慘烈的戰鬥，客人跟店員都逃走了，騷動應該會蔓延到外面去纔對。難道這些喧囂聲沒有傳入美琴耳中？又或者，美琴以爲這場騷動跟「殘骸」無關？

想反應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接着，結標以彷彿正在喫烤肉串的動作，將咬在嘴裏的軍用手電筒抽了出來。

她急忙在地上打滾，想要逃離現場。

結標原本的裙子就短，現在內褲幾乎都露出來了，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只是淡淡微笑着。

御坂美琴還沒出現。

結標以軍用手電筒指向附近的椅子。

結標身旁堆積如山的餐桌都消失了。

「呵，這樣還沒有逃走，看來你是真的無法進行空間移動的計算。」

白井施展了空間移動。

唰！

既然視線被眼前的障礙物擋住，那麼只要跑到障礙物另一側就行了。確實看清楚結標所站的位置之後再移動餐盤碎片，就不可能打偏。

白井猜想，或許是自己把結標的自尊心傷得太深，結標的潛意識中在追求「決定性的勝利畫面」，所以才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吧。

結標像哼着歌一樣說道。

出現在餐桌盾牌的另一側之後，白井重新舉起餐盤碎片。

如果剛剛白井沒有往後退一步，她的腦袋現在已經被憑空出現的旅行箱給撐爆了。

白井急忙退了一步，就在這時，眼前瞬間變成了一片白色。這是那隻旅行箱的顏色。腦袋理解了這件事之後，白井不禁感到背脊發麻。原來是脫手飛出的旅行箱，被結標以座標移動能力傳送到白井眼前。飛行的慣性力完全沒有減弱，方向卻經過修正，使得旅行箱筆直朝着白井的臉上飛來。

「真……真是愚蠢的問題。難道你不知道學園都市內的學校，是根據什麼來排等級的……？」

結標看在眼裏，似乎顯得非常滿足，她撕開自己的裙子，綁在大腿上止血。

白井不禁臉色蒼白，但是偏偏無法使出空間移動。

（傳送失誤……？不對！這是遮蔽視線用的護盾……！）

結標話中流露的過度自信讓白井不舒服得想吐，但如果完全不理她，她可能馬上會失去興致，帶着旅行箱離開現場。

（既然如此……）

但是結標臉上的笑容卻不曾消失，模樣令人不寒而慄。

白井忍不住全身顫抖，不過座標移動的椅子卻是出現在她的身旁。壓在白井身上的大量餐桌被椅子一推擠，發生了崩塌現象，就像撲克牌搭起的金字塔垮掉了。然而只是堆積的形狀改變，壓得白井動彈不得的事實卻沒有改變。

動作非常緩慢。

砰的一聲，旅行箱狠狠撞在白井臉上，巨大沖擊力讓白井整個人向後仰。白井沒辦法維持身體的平衡，全身的肌膚都被扯動，肩膀及側腹部的傷口似乎有灼熱的液體噴了出來，握緊的拳頭在空中飄移。白井拼命想要站穩腳步，雙腳卻還是離開了地面。

但是，

爲了給予敵人最後一擊，白井擠出僅存的力量，隨手抓起了身旁的物品。原來是剛剛切斷的旅行箱把手。白井的空間移動攻擊可以使用任何道具，不見得必須是尖銳的東西。

強烈的疼痛感與焦躁感剝奪了她的集中力，讓她無法發動能力。

白井內心詫異不已，只見結標不疾不徐地說道：

「！」

這樣的窘境讓白井內心更加焦急。她帶着最後一絲的期許望着眼前的結標淡希，只希望她跟自己一樣因劇烈疼痛而無法發動能力。

白井以銳利的碎片瞄準敵人，希望以這一擊決定勝負。

她確定了身上的金屬箭矢及開瓶器的位置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甩動軍用手電筒。所有異物一起消失，然後出現在她眼前。在重力牽引之下，金屬箭矢與開瓶器掉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抓着餐盤碎片，連自己的身體一起進行移動。

結標淡希對不斷飛濺在臉上的鮮血毫不在意，她停下了急救的動作，說道：

旅行箱朝完全錯誤的方向離手飛出。

她甩動軍用手電筒，要將一枚銀製托盤塞入白井體內。雖然只是普通的托盤，但座標移動的攻擊可以輕而易舉地貫穿人體，一旦命中便是必死無疑。

鮮血從撕裂的傷口中濺出，染紅了結標淡希的臉頰，但她還是笑了。

拔掉了箭矢的傷口不斷噴出鮮血。

「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那些被製造出來的小羊們所擁有的力量連1％都不到。雖然這1％不到的力量，以世界的標準來看已經是相當優秀了，但是如果要跟強大的超能力者戰鬥，就算一、兩萬個一起上也不是對手。」

白井聽見了「唰」的一聲輕響。

因爲，結標淡希沒辦法在一瞬間移動自己的身體。

結標那咬着軍用手電筒的下巴似乎微微往後縮了一下。

（結標的表情……爲什麼如此充滿自信……？難道她自認爲以那樣的身體跟姐姐戰鬥，還能夠獲勝……？）

（就是現在…有機可乘……！）

結標的能力非常強大，但或許是爲了掌握節奏感，她習慣在發動能力前先甩動軍用手電筒。想抓準時機反擊而不造成兩敗俱傷並不容易，但如果只是單純閃避的話卻不是太難。

距離這麼近，與其進行能力演算，不如直接用拳頭攻擊。

結標的表情不再緊張。

但是無數餐桌出現在她的正上方，接着因重力而墜落。

白井的身體消失了。她維持着快要向後摔倒的姿勢，出現在結標的背後，與結標背對着背。摔倒的勁道絲毫不減，白井將手肘向後伸出，直擊結標的背部。結標被這麼一撞，身體向前撲倒，撞向堆積如山的餐桌。但白井還沒確認結標倒地，自己已經先摔在地上。摔倒的衝擊力讓傷口完全被扯了開來。

白井感到一陣涼意。

（……就用自己的眼睛來修正位置！）

白井不希望美琴來到現場，但是她不來，白井又感到很不安。難不成美琴是被結標的其他同伴給絆住了？

「但是力量強大的超能力者寥寥可數，組織爲了提升實力，決定靠一個辦法來增加超能力者的人數。那個辦法就是製造複製人。你知道後來的結果是什麼？」

手上的把手一點動靜也沒有。

（……？）

（她想在這裏……處理傷口？毫無顧忌地在我面前做這種事？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姐姐明明隨時有可能趕來……）

結標就站在眼前距離白井一步之遙的位置。但她兩手抓着沉重的旅行箱，正使出腰力將旅行箱打橫朝着白井的臉部揮擊過來。由於兩手都抓着旅行箱，她把軍用手電筒咬在嘴裏。

「白井同學，不躲開可是會沒命哦。」

但是，能力沒有發動。

手上只剩下旅行箱把手的結標，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即使是素質相同的人，只要培育方法不同，成果也會不同。所以超能力開發理論可以說是五花八門，學校也有優劣之分。

「……！」

她往身旁橫跨了一步。銀製托盤像斷頭臺的鍘刀一樣出現在虛空中，接着摔在地面。

「糟糕——！」

結標帶着戲謔的笑容，把軍用手電筒的前端從椅背滑向白井。軍用手電筒的圓形前端在白井身上停了下來。

就在即將倒下的一瞬間，白井施展了空間移動。

白井黑子耳中聽到了空氣撕裂的聲音。

但是，結標的態度依然冷靜。

她笑了。

對結標而言，趕緊處理身上這些引起劇痛的傷口，似乎比站起來跟白井保持距離更加重要。她環顧四周，想要找找看有沒有能夠包紮傷口的工具。白井剛剛丟出來的止血軟膏就在她的腳邊，但或許是爲了保全面子，她用力一踢，把軟膏踢得老遠。

狹窄的視野中，只見倒在地上的結標伸腳往地上一踢，挪動身子，以避免被落下的餐桌擊中。插在手腳上的箭矢撐開結標的傷口，讓她痛得大叫。但是她馬上將失去把手的旅行箱以座標移動傳送到身邊，然後倚靠着旅行箱，望向白井。

（是我——贏了！）

白井的內心充滿了疑惑，但結標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白井將全身力量灌注到受傷的右手上，緊緊握住了嬌小的右拳。

「換句話說，超能力的產生說不定根本不需要透過人腦？」

白井在心中大喊，同時瞄準目標，進行座標計算，試圖將手上的把手移動出去。

旅行箱的堅硬邊角朝着白井臉上飛來，白井趕緊將手中的銳利碎片空間移動出去，切斷了「ㄇ」字形的旅行箱把手。

「嘖！」

而且更令人不解的是……

（那種欣慰的表情，應該是她在暗自慶幸爲了謹慎起見而採取的牽制攻擊，真的發揮功用了吧……！）

白井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學園都市所研究出來的超能力，是量子力學理論的重大突破。藉由「只屬於自己的現實」，也就是透過刻意扭曲的演算機能與判斷能力來觀測的現實，讓極端的微觀世界發生機率出現不自然的變動，藉以創造出某些現象。

「你在……說些什麼？」

白井忍不住反駁道。

「學園都市的課程……可是最先進的大腦科學。」

「是啊，但是，對事物現象的演算處理……也就是目標對象的觀測與分析，真的只有人類才能做到嗎？」結標愉悅地說道：「舉個例子來說，植物也可以觀測光線。有些植物會在夜晚把花跟葉子合起來。難道這些植物不算是在觀測世界？」

結標想要爲肩頭的傷口止血，但是裙子已經沒辦法再撕，她只好脫下原本披在肩上的冬季西裝式制服外套，把長長的袖子沿着肩線撕下，拿來代替繃帶。

白井心裏暗暗覺得不妙。

一旦結標做完傷口的緊急處置，就會開始她的下一步行動。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想妨礙她的行動，只能憑自己的一張嘴了。

「太……太愚蠢了。真是荒謬的想法。如果對光線有反應就能算觀測，被紫外線照射之後會褪色的照片跟海報，是不是也有觀測能力？產生超能力的重點，應該在於如何看待這些外在情報吧？所以，學園都市的課程是要大家找出與他人不同的『只屬於自己的現實』。超能力需要的不是特殊的感官，而是特殊的處理能力。」

但白井的這番話，並沒有讓結標產生什麼情緒上的反應。

結標現在只剩下側腹部的傷口還沒有處理。她原本打算利用扣住軍用手電筒的腰帶來止血，但是那種由厚重金屬片所連結而成的腰帶，似乎難以發揮效果。

於是，她只好拆下遮掩住胸部的粉紅色布條，改綁在腰際。對她而言，似乎只要是同性，就算在外人面前赤身裸體也無所謂。她將只剩一隻袖子的冬季制服外套拉了拉，遮住裸露的胸部，但這個動作也顯得敷衍了事。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有高等的精神活動，就沒辦法產生超能力？」

「沒錯。」白井嘴巴上這麼回答，但心裏隱隱感到不安，似乎結標正在誘導自己的論點。最好的證據就是，結標對自己的反駁絲毫不以爲意。

「那螞蟻呢？螞蟻懂得集體行動，能夠根據團體意志製造巢穴及蒐集食物。此外螞蟻也懂簡單的契約行爲，它們替蚜蟲這種異己生物趕走瓢蟲，取蚜蟲身上的蜜汁。換句話說，它們擁有最原始的理性……如果你否定它們的精神構造，就等於是否定了與人類層級不同，但形態類似的思考模式。」

結標調整着繃帶代用品的鬆緊程度並說道。

「這根本是強詞奪理……」

「爲什麼是強詞奪理？螞蟻依照身體特徵不同，也有雄蟻、蟻后及工蟻的分別，也就是它們懂得建立分工社會。它們可以利用觸角來進行信號溝通，有些物種甚至還擁有發光器官，你憑什麼認爲它們的精神活動是低等的？對你而言，人類的高度精神活動指的是什麼？昆蟲之間也有倫理與道德哦。即使是螞蟻，也懂得保護自己的卵。」

結標淡希輕輕一笑。

「相信你也曾經以自己的能力，傷害過其他人吧？你一定也想過，爲什麼自己會擁有這種能力？」

餐桌堆積而成的小山開始劇烈搖晃。

宛如迎接着白井黑子。

「沒……沒什麼。周圍的大人們都嚇了一跳，但我這個當事人卻並不特別喫驚。對我來說，那不是什麼大事。」

「與人類同等級，甚至比人類優秀的生命體多得是。如果你沒辦法認同這點，那只是你身爲人類的傲慢心態在作祟而已。」

「是啊。就算搶到了寶貴的『殘骸』，憑我一個人也沒有能力修復。所以我需要與擁有技術、知識與企圖心的組織合作。」

而且當一切都結束後，一定會怕得發抖。

「我這種反應很正常吧？何必那麼驚訝？你剛剛那些自我陶醉的蠢話，有可能打動我白井黑子嗎？看你剛剛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該不會是認爲說服我之後，我會幫你說服姐姐？還是你有被虐狂，喜歡聽我冷言冷語？」

「白井黑子同學，『頭腦』這個稱呼，不是也可以冠在人類以外的事物上嗎？如果你是個連這麼簡單的現實也無法承認的人類至上主義者，我可能會有點失望。」

「白井同學，你剛獲得超能力的時候，心情如何？」

「你爲了這個目的……不惜與外界的組織暗中接觸……？」

「只要腦袋稍微轉個方向，你就會發現『答案』距離我們非常近。沒錯，就在我們身邊。」

她伏在餐桌底下，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們到底有沒有必要擁有這種力量，你不想知道答案嗎？無論必要與否，至少我們得先確認看看吧？」

她看着結標淡希身旁的那個「東西」。

爲了從沉重壓力中獲得解放，白井黑子使出了更大的力氣。

少女的手腳緊緊抵住地面。她將所有的力氣，灌入全身的肌肉之中，即使傷口正在噴血也不在乎。

白井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那個外界組織想必對結標的這些想法沒有興趣。他們應該另有目的。「

樹狀圖設計者

」的能力太強，想獲得它的組織可說多如牛毛。

結標淡希笑了。

堆積如山的餐桌微微晃動，發出吱吱聲響。

原本從餐桌的縫隙之間伸向半空中的手臂，如今穩穩地撐住了地面。

「

樹狀圖設計者

」。

她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自己是不是非擁有力量不可？

「……」

「你看看正在外頭奔走的姐姐吧！只要她認真施展超電磁炮，一分鐘就可以解決眼前的問題！但是，她不希望讓這件事在血腥慘劇之下落幕，所以她捨棄最簡單的解決方式，甚至不惜讓自己遭遇危險！不止是我這個自己人，就連你這個敵人，她也盡一切努力想拯救！正因爲如此，她纔有資格被我稱爲『姐姐』！」

從結標淡希的表情中可以看得出來，她甘冒御坂美琴隨時有可能出現的風險說了這麼多話，全是在爲這結論做鋪陳。

這股恐懼感是否非得接受，絕對無法避免？

壓在少女身上的大量餐桌不斷搖晃。

「你說……什麼……？」

「……」

「殘骸」。

「難不成……你認爲那玩意的核心……能夠跟我們一樣產生出超能力？你是當真的嗎？這樣的想法，就跟認爲機器有心靈一樣荒謬！」

自己爲什麼擁有力量？

白井黑子咬緊了牙關，以傷痕累累的身體使出全力。

白井全身動彈不得，只好動嘴巴。

「如果你是爲了將來的孩子們着想，我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吧。但是，對我們這些已經是超能力者的人，提出不同的可能性有什麼意義？」

結標的雙眼中帶着異樣的神采。

餐桌之山開始崩塌。

結標平靜地笑着，以指尖撫摸旅行箱的表面。

爲什麼自己會擁有這樣的力量？

旅行箱的表面，在燈光的照射之下閃閃發亮。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那些夢話連強詞奪理都稱不上。害怕力量？不想傷害他人，所以不希望獲得力量？嘴巴上說得好聽，但是讓我受重傷的又是哪個混蛋？想知道自己的行爲是否正確，就看看我的傷吧！這就是答案！」

但是，凡事都有兩面。

連螞蟻也可以進行現象觀測。

結標一直沒給白井最後一擊，原來是爲了對白井說這些話。

「我比任何人都能瞭解你的痛苦。因爲我很瞭解你的痛苦，所以我也非常明白該怎麼消除這種痛苦。如何，白井同學？如果你有興趣追求真相，我可以讓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被壓在餐桌下的白井以銳利的眼神瞪着結標，用恫嚇般的低沉聲音說道。

如果想跟世人和平共存，平常走在街上就必須隨時提心吊膽。只要一腳踏得太用力，很可能就會毀了周圍的建築物。事實上，超電磁炮那種等級的超能力者，平常根本沒有施展全力的機會，反而必須隨時將自己的力量壓抑下來。就某種意義而言，那跟戴着手銬腳鐐過生活沒兩樣。

相較之下，結標卻顯得泰然自若。

有多痛？有多難受？能不能徹底摧毀？會不會被中斷？足不足夠打倒、幹掉敵人？

任何超能力者都無法對結標這番話充耳不聞。

並沒有必要非人類不可。

她的表情顯得信心十足。

「演算中樞」。

爲了解答這個疑惑，結標暗中勾結外界組織，試圖修復「

樹狀圖設計者

」。

原本支撐着價值觀的根基受到撼動。

「觀測現象，螞蟻也做得到。」

白井聽了之後，咬緊了牙關。

壓在少女身上的可怕重量開始崩塌。

「一想到這種能力能做到什麼事，我就很害怕。真的做到之後我更加害怕了。白井同學，在這世界上，我最害怕的東西是自己的這種能力。這種單憑一些簡單的想象，就可以把人殺死的能力。」如今這名少女，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怕得全身發抖。「但是，以往我一直都在接受命運。這種力量只有人類才能擁有，人類在某個地方研究、發現了這種力量，並且會在某個地方讓它派上用場。換句話說，我非得擁有這種力量。既然無可避免，也就只能咬緊牙關忍耐。不過，後來我的內心產生了懷疑。」

結標淡希緩緩張開雙手。

只要有頭腦，就有可能產生超能力。

白井心想，這股神采的名字叫偏執。

「何況，『超能力會傷人』這種想法本身就太沒志氣。在崩塌的橋樑還沒修復之前，我可以靠我的力量肩負起協助人們渡河的任務。當人們被活埋在地下街裏，我可以把他們全都救回地面上。只要做法正確，盡情施展超能力又有何不可？」

「而且，我們確實沒有找到除了人類以外的動植物，能夠施展超能力的案例。我這個論點是否成立，的確大有問題。」

白井黑子感到不寒而慄。

「但是有了這玩意，我們就可以進行預測。只要使用這臺可以忠實模擬任何現象的超級模擬機器，想要找出目前全世界都還沒發現的可能性，或是一萬年之後的生物演化狀況，全都不是問題。所以，我一定要得到『殘骸』，把『樹狀圖設計者』重新修復。我要它從眼前所有的可能性中，判斷是否有人類以外的事物能夠產生超能力。」

「我非常清楚，因爲你跟我很像。我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得出來，你曾經如何傷害他人。所以……」

「真愚蠢。我想說的是就算現在找到任何可能性，對於早已成爲超能力者的我們來說，又能造成什麼改變？」

結標回溯着孩童時期的記憶說道。

彷彿要將白井黑子抱住，將她吸引過去。

比人類高等、巨大、複雜……只是稍微比人類少了一點柔軟性的人造頭腦。

以及，那股傷害有多大？

「況且，什麼動物？什麼演化？什麼可能性？哈！現在說那些有什麼用？就算對小小的螞蟻進行品種改良，讓螞蟻擁有超能力，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偶爾也會出現能力太過強大，而無法適應的人。

「什麼好處……？你還不明白？如果人類以外的東西也可以施展超能力，我們就不必當『空間移動能力者』這種怪物了。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擁有這麼危險的力量……」

「擁有危險的力量，就會被當成危險人物？擁有重要的力量，就會被當成重要人物？你想得太簡單了，笨蛋！我跟姐姐的人生可沒那麼順遂！我們都是經過不斷努力，拼命思考我們的力量能爲大家做什麼事，最後才獲得大家的肯定，建立起我們的立足之地！」

白井黑子看着結標淡希身旁的旅行箱。

只要是這個城市內的超能力者，而且曾經打過架，一定想過相同的問題。

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獲得超能力的等級0無能力者，開始學壞的案例時有所聞。

「沒錯。這種程度的東西是做不到的。機器畢竟是機器。當數位相機的防手震功能及自動調整光圈的AI在面對事物的現象時，演算晶片所做的事情，也只是根據光學情報將像素排列在畫面上而已。就資訊處理的方向性而言，這跟觀測現象完全不同。」

「如果這種力量並非只有我能擁有，爲何我非擁有它不可？如果不是隻有人類才能獲得力量，有什麼必要讓人類獲得？如果不必是我，那爲什麼要是我？白井同學，從來不曾對這件事懷疑過的白井同學，我告訴你，剛剛跟我在一起的那些超能力者少年少女，都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呢。當然，那些大人除外。在那幢建設中的大樓裏，我確實拿他們來當擋箭牌。但我是依照他們的建議才那麼做的。他們昏迷前還笑着跟我說……『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如同歌唱一般，彷彿對着情人耳語。

「你有什麼權力決定螞蟻跟我們，哪邊觀測的現象才正確？你憑什麼說螞蟻永遠無法施展超能力？」

超能力這種東西，有點像怪獸電影裏頭的怪獸。

那就是如何才能利用自己的能力，讓對手受到更大的傷害？

「是嗎……？老實說，當初我很害怕。」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搖晃聲變成了乒乒乓乓的撞擊聲。

所以，結標提出了這樣的質疑。

「我拒絕。」

結標淡希不斷地散發出「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你」的訊息。

結標笑了。

「我還以爲是什麼了不起的理念，才讓你搞出這麼大的事情，原來就是這麼小家子氣的想法？姐姐說得沒錯，惡棍果然是小鼻子小眼睛。」

她撫摸着旅行箱的表面，接着說道：

「說穿了，你的言論只是證明了你的驕傲自大，以及對其他凡夫俗子的鄙視！我現在就要把你這種爛個性扭轉過來！被我這個凡人打倒之後，你纔會知道自己也是個凡人！然後我要把你這個凡人帶回凡人的世界！」

她的嘴巴像溶化的冰淇淋般，緩緩裂成長長的一條縫。

追根究底，「觀測現實並分析」的作業是否需要用到「人類的心靈」這種高度等級的系統？白井開始失去自信了。

身爲超能力者的基本理念遭到了否定，令她顫抖不已。

白井停了片刻。

但是，

白井黑子站了起來。

鮮血不斷從撕裂的傷口中湧出，沾滿了衣服及身體。她隨手抓住身邊的落地型燈座。緩緩下垂的雙手，已經不再擁有空間移動的能力。

但是，

那又怎麼樣？

白井的表情在訴說着，即使沒有超能力，我也可以打倒你。

白井想要以行動證明，打倒敵人並不需要優秀的能力。

只需要堅定的信念。

白井黑子無所畏懼地往前走。

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她步履蹣跚，幾乎無法保持身體平衡。燈座根本舉不起來，只能拖着。

但是，她散發出的可怕氣勢還是讓結標忍不住節節後退。

結標口中發出了驚呼聲。

白井是個可怕的人物。

有沒有超能力根本無關緊要。總之，白井是個可怕的人物。

結標淡希以只剩一隻袖子的外套遮住胸口，坐在地板上不停向後退卻。明明只要使用座標移動就可以快速逃離，但她卻連這件事也忘了。焦慮與恐懼感已經讓她無法進行座標計算了。她的雙眼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只能緊盯着緩步前進的白井黑子。

——我會輸。

結標淡希淡然做出毫無根據的結論。

——我會輸。沒有任何理由，總之我一定會輸。

白井黑子已經來到眼前。坐在地上的結標抬頭上仰，與低頭俯視的白井四目相交。

結標淡希這個座標移動能力者，絕對贏不了白井黑子這個空間移動能力者。

結標一直以爲自己與他們是同類。

再蠢的人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白井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到頭來……全都是……）

相較之下，此時的白井黑子已無法施展空間移動。

結標感覺到雙脣、舌頭及喉嚨無比干渴。說出來的話連自己也聽不到。

拿着不能用的東西也沒意義。結標不耐煩地將手槍往一旁丟了出去。手槍並沒有關上保險開關，因此整個炸了開來，碎片噴了一地，結標卻絲毫不以爲意。

燈座像根球棒一樣，被緩緩舉過綁着雙馬尾的頭頂。

即使全身已經滿目瘡痍，白井的意志卻絕不屈服。她的雙脣上揚，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結標感到狐疑不已。

從以前到現在，身邊的人受到傷害的理由……

遠處傳來了巡邏車的警笛聲。看來應該是騷動把警衛給引來了。

原來是結標手上的軍用手電筒掉到地板上。

白井的身子向後一晃。

「殺了你……」

「……開發員跟我說，移動質量超過一千公斤的物體會損害身體健康，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的座標移動的極限質量是四千五百二十公斤。我可以逃走並攻擊這個地方。我可以把你跟這幢大樓一起毀掉。」結標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呵呵，我要毀了你。既然你已經毀了我，我當然要報仇。白井同學，當整幢大樓都被壓垮的時候，你的身體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眼前盡是紅色液體的原因……

坐在地上亂扯頭髮的結標不小心扣下扳機。剛好指着正上方的槍口噴出了火花。子彈飛向天花板，但沒有插入天花板中，而是彈了回來，恰巧打在地板上的軍用手電筒正中央。軍用手電筒彎成了「ㄑ」字形，滾得老遠。但是，結標根本無法在乎這些小事。

結標如同一頭髮狂的野獸。她將槍口對準了白井。

臉部表情扭曲的結標帶着旅行箱消失在空氣之中。

結標咂了個嘴，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說道：

啪！遠處傳來了輕微的撞擊聲。

砰！一聲轟隆巨響。

「……」

但是，

白井黑子此時正以雙手將燈座高舉在頭頂上——完全沒有提防敵人的攻擊——她慢慢望向自己的腹部。

既然結標與外界組織暗中勾結，白井早該想到這件事。

結標奮力朝着白井的腹部踢了一腳。白井整個人在地面上翻滾，鮮血不斷噴出，但結標的雙眼佈滿血絲，對她不屑一顧，轉頭抓住了旅行箱。如今的結標，目的跟手段已經湊不起來了。事情的結果、未來的打算，對結標來說已不再重要。

環繞着結標的圓形旋風驟然停止。

嚴格說來，白井黑子從一開始就該提防這件事。

一切的元兇……

所以，她只能以沉默的方式下了結論。

極限質量四千五百二十公斤。

「但我可不會因爲一點小小的阻礙就放棄！我一定要殺了你！就算是在很遠的地方，我也可以確實地終止你的生命。我跟你可不一樣，我是非常優秀的！」

轟隆！

我會輸，結標心想。

如果一直待在這裏，遲早會遭受結標的攻擊。

但是，

結標面目猙獰地俯身靠近白井，似乎想要以雙手將白井掐死。但是，忽然間她又抬起頭。

以結標爲圓心，半徑五公尺內的椅子、餐桌、刀子、叉子、觀賞用植物、菜單、紙巾、餐盤、旅行箱，一切都消失了。就像在結標的周圍畫出一個工整的圓形，圓形內的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而剛好位於圓周線上的餐桌及椅子，則受到憑空出現的物體擠壓、撕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如果不是空間移動類能力者無法移動同類能力者，就連白井也會被傳送到圓周線上。

手槍突然掉落在十五公尺遠的地板上。

都在於自己利用超能力當作逃避藉口的那份懦弱。

那就是有沒有超能力根本不是重點。

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哈……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的超能力完全失控。

把原本抓在手裏的制服外套粗魯地丟在一旁。結標已不在乎上半身是否裸露。

砰！一聲爆炸聲響起。

不斷出現又消失的各種物體及碎片一起停止移動，劈哩啪啦全掉在地上。

但是。

（姐……姐……）

結標淡希笑了，但她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

白井慢慢舉起了手。

仔細一看，環繞着她的圓周線上，各式各樣物體正不斷移動着，形成了類似龍捲風的現象。不同的物體互相推擠、互相撕扯、互相破壞，飛散的碎片引起了旋風。

這荒謬的遷怒之詞，讓倒在地上的白井淡淡笑了出來。

結標聽見了說話聲，轉頭一看，只見白井黑子正對着自己微笑。

她的食指還放在手槍的扳機上，隨時有可能不小心擊發，但她毫不在乎地扯着頭髮，似乎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也沒發現。她尖叫、怒吼。臉上肌肉完全扭曲，彷彿要將沉澱在身體裏的所有東西都噴發出來。

那就是，結標是否透過那些協助者獲得了武器？

她向來把傷害他人的行爲怪罪到如怪物般的超能力上頭。但如今，她根本沒有使用座標移動的力量。即使沒有超能力，她依然傷害了他人。到頭來，該負責任的不是自己的超能力，而是操縱超能力的自己。

「啊……你還需要那種東西嗎？」

「哈……哈……」

結標雖然擁有座標移動的能力，身體畢竟是個平凡的女高中生。

但同時她也承認了一件事。

結標臉上的表情莫名冰冷，她舉起食指，輕輕一勾。

結標扣下了扳機。但是，她卻感覺不到手槍內部彈簧撞擊的特殊震動。手指上只留下了空蕩蕩的可笑觸感。

那些擁有相同志向的超能力者們。那些害怕自己所擁有的怪物力量，懷疑自己擁有這種力量的必要性，爲了追求解答而投身戰場的同伴們。在建設中的大樓內，爲了保護結標不讓御坂美琴的電擊打倒，自願成爲擋箭牌的那些人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能力者並不見得非得拿超能力當武器。

白井聽了結標的話，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像屍體一樣望着天花板。

「哈……哈哈哈！真是太不巧了，白井同學！」

結標淡希，永遠都是個會傷害他人的人。

就算以「殘骸」修復「

樹狀圖設計者

」，求得過去無人得知的超能力可能性，一切按照自己的計劃發展……

她的胸口不斷滲出汗水，看起來就像被火焰逼出油脂的烤肉。

冷氣的效果變弱了。夜晚的暖風從外面流了進來。

座標移動。

結標淡希的本質也永遠不會改變。

一縷白煙從她手上的手槍槍口緩緩向上飄散。

如果施展全力，連自己的身體也會受到傷害，但結標並不在乎。她寧願喫點苦頭，也要把這個樓層跟白井的身體一起摧毀。不，不止這個樓層。如果這個樓層崩塌，骨牌效應會讓整棟大樓跟着完全垮掉。

「嗚……啊……啊……？」

可怕的兇器。

結標雙手抱着頭，仰天大叫。

當然，結標淡希根本沒有打算移動手槍。沒有打算要做的事情，卻自己發生了。結標才稍微一思考其中所代表的意義，就在這一瞬間……

結標淡希回想着。

制服的腹部位置上開了一個深紅色的小洞，顏色奇妙的液體正從洞內流出。半秒鐘之後，背後可以看見夜景的玻璃窗裂成碎片。

必須逃走。

一瞬間，手槍回到她的手上。但是，槍身正中央插着一根湯匙。看來應該是剛剛在移動了手槍之後，又把湯匙移動到手槍的位置上吧。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這把手槍已經沒辦法用了。

結標低聲怒吼着。

低頭一看，右手手掌雖然維持着握槍的姿勢，槍卻已經不見了。

自己只是……

「我一定要殺了你！絕不會饒過你！你竟敢毀了我的一切！如果沒有你，我還不至於這麼悽慘！」

結標淡希打倒了步步進逼的白井黑子。

細不可聞的聲音，從少女的雙脣間泄出。

欺騙了他們，站在他們身旁的騙子。

「哈……」

喀啦一聲，響起輕微的碰撞聲。

結標在地上吐了口口水，接着往四周張望了一下，撿起只剩一隻袖子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然後找回了把手已斷的旅行箱。

在燈座的重量牽引之下，她整個人倒在地板上。

但是心中的萬般思緒，遭到了遙遠距離的無情阻隔。

3

整間餐廳內凌亂不堪。窗戶上的大片玻璃碎掉了，原本整齊排列的餐桌都已翻倒，菜單曾被逃走的客人踐踏過，破損的餐盤散落一地，到處血跡斑斑，地上還躺着一名傷痕累累的少女。客人跟店員都已不見蹤影，只有明亮的照明燈光與不合場面的法式輕音樂支配着整個室內。因爲玻璃破了，冷氣早已失去效果。

「……嗚……」

全身是血的白井黑子倒在地上，試圖移動手指。手指微微動彈，但這已經是極限了。手腕動不了，雙腳動不了。站不起來，無法靠雙腳離開這個地方，連用爬的也沒辦法。頭腦一片朦朧，無法施展空間移動。

白井心想，只能束手待斃了。

結標淡希已經離開這裏了。但是，她應該沒走得太遠。以座標移動進行逃亡時，直線距離及時間並不重要。因爲座標移動可以無視道路走向與牆壁的阻礙，因此重點則是在於如何藏匿自己的行蹤。

而且，結標對於移動自己的身體有極大的恐懼感。

爲了減少移動次數，她一定會審慎地盤算每個移動地點。所以，她現在一定正躲在附近苦思，想規劃出一條最最安全的逃走路徑。

臨走之前她宣告過。

她一定會殺死白井黑子。她一定會以她的最大力量，移動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物體，將瀕死的白井完全壓死。

白井不曉得她什麼時候會下手。

有可能是五秒鐘後，也有可能是五分鐘後。但不太可能是五小時後或五天後。

總之，如果不趕緊逃走，白井必死無疑。

（真是……糟糕……）

沾了鮮血的頭髮黏在臉頰上，有些還跑進嘴裏。

（太難看了……對敵人手下留情，沒有痛下殺手……還激怒敵人，讓敵人的超能力失控……白井黑子恐怕得跟很多人低頭道歉了……）

想到低頭道歉的對象，白井第一個想到的是某個少女。

御坂美琴。

白井跟御坂美琴並非從小到大的朋友，雙方家庭也沒有什麼親密的交情。白井認識美琴，是在進入常盤臺中學之後……也就是今年四月之後的事。而且，兩人的認識並非經過刻意安排，一開始只是恰好進了同一間學校，在同一幢建築物裏相遇。

但是，白井從美琴身上學到了很多。

白井並不知道結標到底會傳送什麼東西過來。

白井聽見了熟悉的少女說話聲。

在這種完美的時間點抵達的救援者，讓白井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她拼命震動喉嚨，灌注全身最後的力氣，擠出了聲音。

白井從美琴身上學到的，都是一些很簡單的事情。

在這一切即將結束的最後一瞬間。

既然如此，只要不使用原本的樓梯就行了。

（請儘量遠離這個地方……千萬別被捲進來……姐姐……）

白井對這點相當有自信。雖然這只是傲慢、一廂情願、自以爲是的局外人想法，但白井深信不疑。如果是超電磁炮，絕對不會把這種程度的危機看在眼裏。她一定可以帶着笑容堂堂正正地衝入戰場，不給敵人喘息的機會，一口氣鎮壓敵人，然後毫髮無傷地離去。

如果這時候，能夠出現救星……

所謂的尊嚴，不能獨善其身，只能在守護對方後獲得。

少年緊咬着牙根，他的拳頭無視於空間的改變，繼續前進。

雙馬尾少女不停地祈禱着。

白井看得目瞪口呆。

她很有可能前來拯救倒在這裏的這個笨學妹。

（雖然姐姐很完美，但這期望或許還是過高了點……）

「不行！別過來！」

超電磁炮。

不，並非只有腳步聲。

毫不焦急、毫不恐懼、毫不迷惘。

白井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現實是殘酷的。

白井咬緊牙根，使出了全力。

看在白井眼裏，讓白井覺得自己好渺小。美琴的言行舉止雖然乍看相當粗魯，其實全部遵守着基本概念，只是不拘泥形式而已。就連街頭上的打架，美琴也不逾越各種打架的規則，也就是所謂的「決鬥禮儀」。一直到現在白井依然深深覺得，只懂得做表面功夫卻不曾領悟內涵的自己，與姐姐有天壤之別。

以天底下最荒唐的抄近路方式直奔而上的少年，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外表看起來也不像擁有什麼驚人的能力。但是，他毫不畏懼地衝了過來。他把右拳握得像岩石一樣堅硬，朝着這個明顯處於異常狀況之下的空間衝了過來。

（姐……姐……！）

但是，手腳依然一動也不動。連一根指頭也沒有移動。白井黑子打從心底感到懊惱。如果自己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就可以輕輕鬆鬆施展空間移動，把自己以及前來救援的人一起帶離這幢建築物。何況，如果能夠打贏結標淡希，根本不會陷入這樣的危機中。

白井黑子雖然已經氣若游絲，卻依然試圖擠出最後的力氣。雖然明知道這麼做只會加重傷勢，對現況完全沒有幫助，她卻絕不允許自己放鬆全身的力氣。同時，她在心裏做最後的祈禱。希望發生一場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讓那個雖然很強但畢竟只是凡人的少女獲救。

如果是御坂美琴……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吧。

（求求您……）

就像老套的英雄電影一樣，如果某人能在最後一刻出現……

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質量。

空間的扭曲在不到一秒鐘之後便達到極限狀態，由內側開始破裂。

攻擊開始了。

美琴並沒有嘮嘮叨叨對白井說教。

對着那個如今可能聽見騷動，正在全力趕來的超電磁炮深切期許。

但美琴卻以身作則。

偏偏……

「……！」

就算局勢再怎麼糟，她也絕不會退縮。

白井黑子深切期望着。

白井無法獨自移動身體。

（啊啊……）

祈禱似乎有了效果。一道橘色的直線貫穿了地板與天花板。

超電磁炮所轟出來的風洞，宛如一條貫穿混凝土樓層地板的隧道。天花板的瓦礫及樓下的桌椅全被磁力所吸引，沿着斜斜的風洞聚集在一起，形成一道階梯。有一名少年，正踏着這道樓梯狂奔而來。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的表現機會只到這裏爲止。接下來只能靠你的拳頭把她帶回來！」

語氣中充滿自信，似乎完全不把這種程度的危機看在眼裏。

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轟！

如果是她……

結標淡希的攻擊馬上就會出現，自己已經躲不了。這時候就算出現任何人，也不太可能救得了自己。如果美琴來到現場，看見自己倒在地上，一定會二話不說衝過來吧。美琴根本不知道一股穿越空間的攻擊馬上就要到來。就算美琴憑藉超強的警覺心，察覺了這個攻擊，想帶着白井逃離大樓，也不見得能來得及。最壞的狀況是兩人都被倒塌的大樓壓死，而且可能性還不低。

從破裂的窗外傳入的汽車引擎聲及喧囂聲從來沒間斷過。但是室內卻籠罩在可怕的寂靜之中。兩邊差異之大，讓白井幾乎忍不住想發笑。雖然耳中可以聽見不合場面的法式輕音樂，但那反而更加營造出一股寒意。

雖然兩人在學校內只是偶而會碰到，見面機會實在不多，但卻足以改變白井。

「這裏馬上就要遭受特殊攻擊了！別進這個樓層！不，請快離開這幢建築物！整幢大樓一定會崩塌！」

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使用原本的樓梯一定來不及。

所以，白井只好張口大喊：

她會趕到白井的身邊，背起傷痕累累的白井，說些安慰的話，在最後一秒鐘衝出大樓。

但是如果能有另一個人攙扶，就可以走得動。

白井黑子的腦中想着御坂美琴的名字與臉孔。

同時，明知道御坂美琴聽不見，白井卻忍不住在心裏對她深深懇求。

所謂的禮節，不該勉強對方，而該由自己善加引導。

眼前的異常彷彿只是幻想。結標的攻擊雖然威力強大，卻不帶真實感。

她周圍的空間不停發出吱嘎聲。或許是攻擊的預兆，也或許是刻意的暗示。

「……！」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白井黑子滿身鮮血地倒在地板上大喊。

對她而言，白井現在的狀況根本不算什麼。

那一瞬間，少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揮出拳頭。

倒在地上的白井想到了這股力量，以及擁有這股力量的少女的名字。

（啊啊……不行！）

「只要像這樣開出一個通風口，就來得及了。」

斜斜刺穿樓層的灼熱光線像針一樣細，且以人類的視力根本感受不到速度感。就像雷射光一樣，看不見開始，也看不見結束，只能看見一道直線。可怕的速度甚至化成殘像，烙印在空間之中。

她不禁轉頭望去。

「快……逃……！」

還有電流的火花爆裂聲。

我不想死，白井茫然地想着。

少年的拳頭化成了可怕的鐵錘，朝巨大的質量撞去。

白井內心感到焦急不已。當初以空間移動方式進入店內的白井，並不清楚大樓的詳細結構與通道方位。但是，由聲音聽來，腳步聲的主人至少還要十幾秒才能抵達這個樓層。直線距離雖然很短，但是在樓梯及通道上繞圈子會耗費大量時間，絕不可能及時趕到。

所謂的儀態，不是裝飾自己，而是讓對方感到安心。

雖然很想阻止腳步聲的主人繼續前進，但手腳卻動彈不得。

白井幾乎快流下眼淚，一直到最後一瞬間依然想要大喊，但是來不及了。不可能來得及。就在這時，室內的空間開始扭曲，就像透過凸眼鏡頭看到的景色。或許是因爲空間被撐開的力量改變了樓層內部空氣的壓縮率，造成光的折射受到影響，才產生這種現象吧。

偏偏……

接着，白井微笑了。

砰！少年的拳頭撞在空間之中。

但是再怎麼懊惱，力量也不會增強。

以三倍音速射出的金屬片所造成的一擊。

但是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重物——一口氣壓在樓板上，一定會造成樓板及整幢大樓崩塌。待在大樓內的人肯定難以倖免。

白井聽見聲音了。

接着轟隆一聲，整幢建築物產生了劇烈震動。橘色直線就像一條導火線，引爆了一場驚人的破壞風暴。地板上開了一個直徑兩公尺的巨大風洞，直線上的所有物體都被打散、吹翻，完全遭到破壞。地板似乎微微向下傾斜，樓下傳來了瓦礫掉落的聲音。

（求求您……）

忽然間，響起一陣敲打鋼鐵般的撞擊聲。原本已經扭曲的空間，似乎又被拳頭給敲平了。改變了光線折射的某種隱形之物，彷彿被一拳打得飛了出去。

咚咚咚……一個人都沒有的樓層出入口，傳來了腳步聲。或許是覺得坐電梯太慢了，所以沿着樓梯全力狂奔的腳步聲。

恐怕在不到十秒鐘之內，四千五百二十公斤的重物就會穿越空間，襲擊自己。

所謂的教養，不是愛慕虛榮，而是聆聽對方的煩惱。

白井聽到這句話，喫了一驚。

就在白井暗地自嘲時，空間開始發出了吱嘎聲響。就像玻璃窗受擠壓時發出的聲音。要來了…白井淡然地想着。雖然到目前爲止的空間移動及座標移動都沒有發生這種現象，但白井心裏很清楚。

以三次元的向量對十一次元的特殊軸線，進行直接且強制的干涉。向來對計算公式瞭若指掌的白井非常明白，這種做法就像在單行道上強行逆向行駛。

這荒謬的景象，讓白井黑子看傻了眼。少年開口說道：

「啊……有點來晚了，抱歉。這次我實在有點摸不着頭緒，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幸好在途中遇到美琴……哇啊，等等，你的模樣會不會太慘了點？」

少年似乎現在才察覺白井傷勢慘重，趕緊奔了過來。

「您爲什麼……要爲我拼上性命……？」

白井忍不住喃喃說道。以驚人的能力將空間扭曲重新修正的，絕對不該是眼前這個人。

所以，白井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們不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嗎？就算您多麼厲害，擁有多強大的力量，也不應該爲了我而賣命。爲什麼，您願意毫不猶豫地衝過來？」

少年聽了這番話，只是愣了一下。

接着，他開口說道：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穿了，就只是正面解決問題比逃走更輕鬆一點。老實說，如果逃走也能讓你得救，我老早就逃了。」

「不是這麼……簡單的問題吧……？難道您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白井的話，半點也沒影響少年的想法。

少年毫不遲疑地答道：

「這個嘛，怕當然是會怕，不過這是承諾。」

「承諾？」白井反問。少年往四周張望了一下，似乎正在確認周圍一個旁人也沒有。接着，少年壓低了聲音悄悄說道：

「……沒錯，是承諾。這個承諾就是守護御坂美琴與她周遭的世界。這是我跟某個愛出鋒頭又三分鐘熱度的無名小卒之間的約定。」

少年苦笑着說道：

「或許有些晚了點，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我這次是否守住了跟那傢伙之間的約定？」

白井不明白少年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想了片刻之後，轉頭環視左右。

無線電的另一頭，傳來了合作對象的熟悉聲音。結標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開始進行通話。

另外一半，現在正帶着旅行箱，以座標移動的方式逃亡中。

結標取出了一臺小型無線電通話機。

那個人的外貌……

「哈哈！你別再裝模作樣了！我可是一直待在『那個人』的身邊！對於學園都市的內幕，消息還算靈通。一方通行，你在八月三十一日已經失去了你的能力，不再是『一方通行』了，我沒說錯吧？不然的話，爲什麼你只是站在那裏？爲什麼沒有攻擊我？你不是不想攻擊，而是沒辦法攻擊。你只是想要靠過去的威名嚇唬我而已，對吧？」

可怕的記憶，在腦海中湧現。

結標破口大喊，但同時內心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傢伙是！糟……糟糕！連……連超電磁炮都打不贏的對手……我怎麼可能應付得了……！）

除了男人的哀號聲外，還傳來了低沉的女人聲音。

御坂美琴。那個超電磁炮，那個常盤臺中學的王牌，正一路奔跑過來。穿過她自己打穿的巨大風洞，朝着滿身是傷的學妹奔跑過來。她的臉上，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

（……一……一定得想辦法……想辦法逃走……！）

黑暗中的人影緩緩張開了雙手。

破碎的心靈，已經完全失去了目標。陷入混亂中的思緒，爲了將心靈的碎片再次凝聚起來，只好急就章地隨便替自己找個目標。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畢竟還是旅行箱。雖然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爲何需要這玩意，但總之得將它交給外界組織。目的已不存在，手段卻依然空轉着。

少年似乎從白井的話中體會到什麼，並沒繼續追問，只是態度堅定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真的這麼認爲，那就太可憐了，讓我忍不住想緊緊抱住你啊。」

結標臉上帶着扭曲的笑容，毫不介意身上只穿着像破布一樣的衣服，推着旅行箱開始再次跨步而行。

接着是一陣劇痛。

就在這時……

結標按照事先背下的通話準則發出訊息。但是接下來無線電卻傳來刺耳的雜音，結標忍不住將無線電拉開耳邊。再次湊向耳邊聆聽時，無線電另一頭傳來了槍聲、怒吼聲與慘叫聲。這樣的回應完全違背了通話準則，令結標感到相當不耐煩。

（聯絡……）

但是，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聽那個小鬼說，她藉由複製人網路傳來的大量情報，發現一件與她們息息相關的麻煩事。我一聽之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出來幫她解決。我拼了老命撐着柺杖，還把電流灌到腦袋裏，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來，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還有，這個號稱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項圈型電極連結器是什麼鬼玩意？那個該死的醫生，竟然讓我用這種臨時做出來的試用品！」

「……我想到了。」

「這裏是A001，呼叫M000。將在確認暗號後，報告目前現況……」

如今的結標淡希，不可能再回到學園都市的懷抱。對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來說，「

樹狀圖設計者

」的重要性並不高。相反地，如果「實驗」再度展開，將造成另一項利用一萬名妹妹們的「計劃」受到阻礙。這麼一來，不僅是學園都市，不僅是科學陣營，而是整個「世界」的勢力平衡都會受到影響。當然，結標並不清楚所謂的「世界」指的是什麼。

結標只看了第一眼，

結標聽見了腳步聲。

爲了追求目標而費盡苦心的結標，如今終於找到了比交出旅行箱更重要的目標，而且是足以改變自身命運的明確目標。

結標的表情因絕望而扭曲。

「那麼，我現在就去完成另外一半。」

結標有種受到鄙視的感覺。一邊眼睛的下方肌肉忍不住微微顫動。

結標淡希經由安全的逃亡路線，來到了學園都市邊緣。

站在滑行跑道般的寬廣道路正中央的人，讓結標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得想辦法逃走纔行。但這同時也是一個相當大的難題。如何才能逃走？

（得聯絡纔行……聯絡……聯絡……這是必要的……哈哈哈……我可沒有把大家認爲必要的事情搞砸了……）

「真是可憐啊。」

「嗚……啊……！」

白得可怕的皮膚，在黑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見。本名不詳，代號「

一方通行

」。

「是嗎？」

「……！你爲什麼不說話！真是讓人不舒服！」

接着，少年說道：

接下來，無線電傳來的聲音就只剩下刺耳的雜音。不管按什麼按鈕，不管怎麼對轉盤進行微調，也聽不見任何像樣的回應。如今，已經沒有人需要跟結標聯絡了。

完了。

這是以超能力移動自己身體的後遺症。她回想起兩年前課堂上的那起意外事故。當時的測驗內容很簡單，就是把自己的身體傳送到一間上鎖的房間內。但是結標算錯了座標，一隻腳埋進了牆壁裏。

結標如勝利者般地大聲歡呼。

結標淡希已經搞不清楚，這是第幾次問自己這個問題了。

結標以嘲笑般的語氣大聲宣告，但白色的人影卻只是微微眯起雙眼。

就像把揉成一團的紙重新攤開，結標扭曲的臉部肌肉逐漸恢復原狀。

結標並不在乎這個人是誰。

站在黑暗中的人，竟是學園都市最強的等級5超能力者。

有種瘋狂、扭曲、污穢的白。

所以結標並不特別在意。她將埋在牆壁裏的腳用力一拔，想遠離牆壁。沒想到這卻是最大的錯誤。

結標淡希的身體彎成了「ㄑ」字形。一股嘔吐感從腹部深處向上竄，結標努力將它壓抑下來。背部不規則地顫抖着。嘔吐感產生之後，原本跌跌撞撞走着的雙腳完全停下動作。

行間 四

（這……這傢伙——）

就像剝了皮的橘子。滋潤柔嫩的肌肉，以及覆蓋在上的網狀細微血管完全裸露出來……

白井的視線停留在一個點上。

結標淡希的肺以奇怪的方式蠢動着。腦袋一團混亂，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應該要吸氣還是吐氣了。

以「一般人與摔角選手打架」來形容雙方差距也還嫌不夠。如果硬要舉例，或許就像「人類跟噴射客機比賽拔河」。這已經不是誰勝誰負的問題，就算噴射客機什麼事都不做，人類也無法移動它半分。

接下來，槍聲頓時止歇。

（怎麼辦……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先到那個外界組織的本部去再說……？還是應該嘗試跟其他組織取得聯繫？想要得到這玩意的組織應該多得很……對，沒錯。我還有……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目標……只要還有目標，我就不會完蛋！）

剛開始一點痛覺也沒有。

（現在……我該做什麼……？）

站在黑暗之中的一方通行微微一愣，淡淡說道：

嘔吐感逐漸消失。

「……是的，您守住了。守住了一半。」

（做……什麼……）

他頓了一下，等待一陣微風吹過。

她心裏只覺得不耐煩。她一點也不想提防，只是大剌剌地繼續往前走。心裏打定了主意，不管這個人是誰，只要敢阻撓自己，一定要他死得很難看。

隨着結標的怒吼，無線電通話機發出了吱吱聲響。原來是結標太過激動，差點將無線電通話機捏壞。無線電另一頭傳來男人的悲慘哀號聲，聽起來像是外界組織領導者的聲音。

結標的前方是一條寬廣的道路，兩旁都是大樓。由於這裏位處學園都市的邊緣地帶，晚上車流量極少，如今路上連一輛車也看不到，整條道路簡直像是飛機的滑行跑道。此時有個人從路旁走了過來。

她的全身到處都是穿刺傷，赤裸的上半身如今穿着缺了一隻袖子的冬季制服外套。外套的鈕釦全都扣錯位置，但她根本沒有發現。過度使用能力的結果，使得她的全身肌膚血管浮現，嘴裏不斷吐着火熱而粗重的氣息。她的視線不停地四處張望，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一直喃喃自語，臉上因緊張而流滿了汗水。自從失去軍用手電筒之後，超能力似乎也變得難以控制。習慣握着軍用手電筒的手指如今沾滿血跡，觸摸着缺了把手的旅行箱。

「那天，我的大腦確實受傷了。你看我這副德行也知道，我現在只能透過電極貼片，將演算的工作交給他人負責。如果我進入了接收不到複製人電波的地方，就沒辦法讓複製人幫助我演算。而且接受演算輔助後的力量連原本的一半也不到，這玩意的電池也只夠我全力戰鬥十五分鐘——」

一切都完了。

（啊……啊……聯絡……得聯絡……我一定得聯絡纔行啊！怎麼會這樣？如果……如果失去了目標……我該怎麼辦……！）

接着，無線電另一頭陷入一片沉靜。

雙方等級差太多了。這麼渺小的事件，這麼微不足道的超能力者，何必勞煩這麼可怕的人物出面解決？小題大作的程度，就好比是爲了阻止小孩子打架而發動空中轟炸，把整個國家毀掉一樣。

牆壁斷面的粗糙材質，在腳的皮膚上摩擦。

他的額頭、太陽穴及脖子上都貼着詭異的電極貼片，右手則撐着一根柺杖。柺杖的造型相當具有現代感，是一根側邊有握把的長棒子，看起來像是武術裏面那種名爲「鐵柺」的武器。

「你以爲我會輕易殺了你？笨蛋。你到底用什麼手法欺騙了多少孩子，給我一五一十招出來！不然我要怎麼去救那些孩子？」

（嘎……啊……啊啊……！）

似乎不太一樣。這個人的模樣跟資料中那個等級5超能力者的特徵似乎不太一樣。

那個人走到寬廣的雙向六車道大馬路正中央，停下腳步，剛好擋在結標的眼前。

白井黑子最想守護的人，如今平安無事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搖晃、拍打無線電通話機也得不到任何回應。無法忍受沉默的結標大喊着，將無線電通話機往地面上一砸。細小零件散落一地，雜音完全消失。這下子成了貨真價實的音訊全無。結標淡希露出了欲哭無淚的表情。

「總之，我費盡了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來，終於看見了讓我喫足苦頭的笨蛋，本來心裏超期待的……沒想到竟然是你這種三流貨色？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早知道對手是你這樣的三流貨色，我根本從一開始就懶得出門！你這傢伙真會給我添麻煩！」

「這裏是A001，呼叫M000。這裏是A001，呼叫M000。這裏是……你們應該聽得見吧？爲什麼不快回答！」

這時，她聽見了劈啪的聲響。

「你真的好可憐啊。聽着，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呼吸跟心跳都在一瞬間停止了。

一方通行剛剛抱怨爲何在這種狀況下，遇見的是結標淡希。但結標淡希心想，這句話應該由自己來說纔對。

「這是怎麼搞的！」

「爲了私利而欺騙孩子去賣命，自己卻坐在安全的地方看好戲，真是好一個偉大的身份啊？雖然我的原則是絕不對孩子動用武器，但如果是爲了孩子而使用，我可不會有半點猶豫。」

結標的思緒紊亂不已。

但是雙腳一旦停了下來，就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一方通行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慘叫聲與槍聲同時響起。

就像……

於是，白井如此答道。

「我想到了！沒錯，現在的你已經沒有演算能力。你已經失去了力量！完全失去了！現在的你，已經不是什麼最強的超能力者！」

從牆壁中拔出來的腳，完全沒有皮膚。

「——但是我變弱了，並不代表你變強吧？」

一方通行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咚！他以支撐着地面的腳，用力往地上一踏。

堅硬的地層發生了由下往上衝擊的震動。一方通行蹲低身子，以他的腳爲中心，柏油路面產生放射狀的龜裂。周圍所有大樓都發出聲響。大樓骨架扭曲，大量玻璃窗因而碎裂，玻璃碎片像滂沱大雨一樣灑了下來。

（這不——可能……！）

結標抬頭望向天空。玻璃碎片形成的「雨」來自所有建築物，灑在大馬路上的每個角落。由於範圍實在太廣，無法以座標移動逃走。逃進建築物內也不是明智的抉擇，建築物結構的扭曲已經讓所有玻璃都碎裂了，內部裝潢絕對不可能還維持原本模樣。座標移動的目的地如果跟崩塌的牆壁重疊在一起，將會遭到活埋。

（這麼一來……能逃的地方只有……上面！）

結標抓着旅行箱，趕緊朝着空中發動座標移動。越過玻璃碎片雨，來到距離地面數十公尺高的夜空中。座標移動引發了強烈的嘔吐感，結標努力將嘔吐感壓抑下來，試圖強迫自己在落下之前再次施展座標移動，目標地點是某大樓屋頂上。連續移動自己的身體，對結標而言是項極困難的挑戰。

但是霎時間，結標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計算出的數值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哈哈！謝謝你讓我欣賞裙下風光！」

一方通行將碎裂的柏油路面踏得更碎，像火箭一樣直衝入夜晚的天空中。除了腳上施力的向量變化之外，他的背後還連接着四道強力的龍捲風。

在結標的眼裏看來，一方通行簡直就像個衝向天空的天使。

落入凡塵，徹底遭到玷污的天使，對着天上的樂園發動反擊。

一方通行衝入玻璃雨層，劈里啪啦地將碎片全部彈開，輕而易舉地穿透而過。他的身上毫髮無傷，以炮彈般的速度朝着結標淡希衝來。

他緊緊握着拳頭。

原本抓在手中的「卜」字形柺杖斷成了數截，飛舞在天空中。惡魔般的拳頭帶着全身的速度及重量，朝着結標淡希的顏面而來。

「……………………………………………………………？」

在這樣的情況下，冷靜已成了奢求。

放棄進行計算的結標急忙舉起旅行箱當盾牌。但是這微不足道的防禦，在一方通行的鐵拳突刺之下，瞬間炸得粉碎。旅行箱外層裂成碎片，耐衝擊材質的中間層漫天飛舞，原本經過緊密固定的「內容物」變成了無數零件與碎塊，像櫻花雨一樣由結標的手中向四方飄散。

「但是，我早就下定決心了。在那小鬼面前我永遠都是最強的，混賬東西！」

將體內的動能一口氣釋放的一方通行不再有任何動作。因地心引力的牽引，他開始朝着黑暗的地面落下。

他在墜落中，緩緩抬頭望着撞在屋頂上的結標，嘴裏喃喃說道：

結標淡希的身體向更高的斜上方飛去，以斜下方的角度撞在大樓屋頂邊緣的安全鐵網上，鐵網的數根支柱被連根拔起。結標的身體就像撞在球門後方網子上的一顆足球，終於不再前進。

「我這副悽慘的德行，或許確實沒資格再當學園都市最強。」

砰！

但是他的雙眼並未望向地面。

（注：日文中的「

一方通行

」爲「單行道」之意，因此這句話是一語雙關。）

堅硬的拳頭以可怕的速度穿透旅行箱，打在她的臉上。

沒有任何人聽見的臺詞隨着晚風飄散。一方通行繼續朝着地面落下。

「真抱歉啊，接下來的路是單行道！」

㊟

超能力者歪着嘴角笑了。「你不能再往前進了！乖乖夾着尾巴，哭喪着臉回到起點去吧！」

他靜靜地眯起雙眼。

結標的喉頭髮出了詭異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