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間 一

處刑塔是英國的觀光勝地。

過去這裏是以囚犯們的末路而知名，據說只要穿過那道門，就不可能活着走出來，曾經充滿血與拷問與斷頭刑的這個設施，現在已經開放給一般民衆。只要不到十四英鎊……差不多是進入稍好一點的店家，享受下午茶的便宜價格，誰都可以輕易參觀。展示的物品不僅止是此地身爲處刑設備的歷史，還有英國皇室所有的寶石類。

但是，這樣的設施現在還存在着持續活動的莫大「死角」。

就像強光所產生的黑影般，伴隨在觀光聖地處刑塔，卻絕不會讓外面看到也無法進入的迷宮般「死角」。這裏現在也會逮捕犯人，若有必要，無論拷問或處刑都不手軟，正如「處刑塔」這個名字，這個黑暗設施羣還保有以前的作用。

從正門前門進去，並無法接觸的黑暗。

一旦從後門進入，就無法抹去的影子。

「……這股沉重的空氣，還是沒變啊。」

史提爾·馬格努斯吐出香菸的煙霧，忍不住嘀咕着。

有別於觀光設施，重視實用的通路又窄又暗。雜亂組合的石牆上沾染了黑色煤灰，每當火光搖動，感覺就像人型痕跡在蠢動。由於這裏缺乏讓溼氣逃出的機構，地板表面微微覆蓋一層冰冷的露水。

此時，走在史提爾身旁的少女說話了。

原羅馬正教修女雅妮絲·桑提斯。

「詢問對象聽說是麗多薇雅·羅倫婕蒂與彼亞吉歐·普索尼。」

「我想詢問他們有關『神之右席』的事。既然連率領一支部隊的你也不知道，詢問VIP可能會快一點。」

「……你想那些神職貴族會說嗎？」

「這個嘛，有關這點我就讓你見識一下英國式的做法吧。要一個個教導你的部隊太麻煩了，之後就麻煩你啦。」

史提爾如此說完，在一扇門前停下。

那是一扇吸飽水分，變得黝黑沉重的厚木門。

完全沒有敲門就打開來了，前方出現四邊三公尺的狹小房間。因爲這裏只是「偵訊」室，所以沒有宗教法庭常有的拷問器具。有的只是以螺栓直接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以及同樣以螺栓固定住的兩張椅子。

右邊的椅子上，置有最低限度的椅墊。

相對地，左邊的只是塊粗糙的板子。靠肘部分還有用來固定手臂的皮帶跟金屬道具。

麗多薇雅抓住斷裂拘束具的銳利金屬片，史提爾將手伸進懷裏。

態度桀驁不馴的，並不只是他們。

但是史提爾維持瞪視麗多薇雅的狀態，用一隻手製止雅妮絲。

「要怎麼做？」

由於在不妨礙健康，卻能耗弱精神的程度下妨礙他的睡眠，彼亞吉歐的臉色看起來很糟。頭髮跟肌膚失去了光澤，感覺有點乾燥。

麗多薇雅·羅倫婕蒂是隻對社會所排斥者伸出援手的人，在羅馬正教中也算是異類。

史提爾坐在右側的椅子上，一臉厭煩地說道。雅妮絲似乎猶豫該不該坐下，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他的身旁。

這些話連一旁聽到的雅妮絲，都忍不住背脊一陣惡寒。

彼亞吉歐彷彿在罵胡說八道似地咂舌，將臉轉開。

他毫不退卻。

彼亞吉歐·普索尼。

聽到這句話史提爾皺起眉頭，馬上回想起來。

「——

聖彼得穿過皇帝與魔法師的魔手

。」

沉重的沉默後，她慢慢地開口：

史提爾跟麗多薇雅雙雙沉默。

雅妮絲從瞬間的驚愕中恢復後，慌張地將手伸向豎在牆壁上的「蓮花杖」。

「那個『送貨人』知道世界各地所發生的『事態』。所以提出『由指導者麗多薇雅·羅倫婕蒂親手進行的弱者保護』這種交易，和英國清教締結暫時協助的契約。如果你要我將她從『那裏』釋放，歐莉安娜本人應該不會答應。」

「嘖！」

相反地，彼亞吉歐·普索尼是菁英志向極強，神職至上主義的人。因此與混亂所引起的損害相較，他更感興趣的是混亂所產生的結果與成效。

「反正你應該可以預料得到。」

「你想就憑這點程度，能要了我的命嗎？」

對這些話出現反應的人卻不是史提爾，而是彼亞吉歐。對於麗多薇雅過於乾脆的妥協，他絲毫不隱藏焦躁，彷彿吐口水般咂舌。

「……你們到底想怎樣？」

不是發自麗多薇雅·羅倫婕蒂。

「要我協助的代價，是釋放同樣被關在處刑塔裏的『夥伴』。我要求你們釋放可以稍微平息混亂，有能力庇護脆弱人們的人才。」

當然，在暴動跟混亂中最先犧牲的，就是這些力量微弱的人。

對她而言，被幽閉在處刑塔中，無法滿足得到「外部」的情報，當然會非常擔心「保護對象」。更何況是在這樣片段得知「世界中的混亂」的狀況下。

史提爾身旁的雅妮絲，總算坐下來打開記錄用的羊皮紙。

而是從史提爾身旁的雅妮絲，胸口的羅馬正教式十字架。

在史提爾反應之前，十字架放出強烈的閃光。木樁般的光線一直線伸向麗多薇雅，強行破壞掉固定她右手臂的皮帶跟金屬道具。

「……哼。」

史提爾的喉頭抵着金屬片銳利的尖端，麗多薇雅的喉頭則抵着符文卡片的邊角。

麗多薇雅盯着史提爾的臉說道：

「……有事想問我？想要我教導你聖經，就給我等到星期天吧。」

魔法師看來樂在其中。彷彿在說這才叫「偵訊」。

麗多薇雅盯着史提爾的眼睛。

「把英國清教拿手的拷問道具拿來吧。就讓不成熟的你見識，我的信仰心到什麼程度。」

想起這件事，史提爾的嘴角露出微笑。

「更重要的是，我想請教你一件事。現在，『外面』變得如何？」

只是歐莉安娜的行動較快。

史提爾說完後，麗多薇雅略微閉氣。

麗多薇雅的表情稍有改變。

他冷酷的態度令人心寒。

看到預期的反應，雅妮絲心想應該要花不少時間。

「把你知道有關『神之右席』的事全都告訴我。」

「在拷問的過程中你會不會死，跟我無關。『必要之惡教會』擁有從屍體腦部取出情報的技術，不過是依據防禦跟損傷程度而異就是了。」

麗多薇雅似乎在觀察史提爾的某個地方，最後她緩緩吐氣，放鬆了勁道。

光線產生了。

「你們所說的『拷問』跟我們的『拷問』種類不同。死了比較輕鬆這種話，對我們根本就不管用。你要抵抗也無所謂，不過只會毫無意義地死去。」

彼亞吉歐仍舊不改桀驁不馴的態度。

沉默持續了數秒鐘。

史提爾對微陷沉默的麗多薇雅說道：

「你們應該知道我想問的事吧？」

另一方面，史提爾卻是滿臉從容。

「——！麗多薇雅！」

麗多薇雅跟歐莉安娜都在考慮同樣的事。

麗多薇雅默不作聲。

另一方面，麗多薇雅似乎完全不在意兩人的對話。她似乎不是努力消除感情，而是臉上很自然地沒有任何變化。比起將焦躁形於色的彼亞吉歐，麗多薇雅的耐力似乎更強。

「你想我會答應嗎？」

史提爾卻毫不認輸，彷彿在從事麻煩的作業般，用厭膩的聲音說道：

「……」

史提爾·馬格努斯輕輕吐出煙霧，如此笑道。

「……不要讓她的覺悟白費。這狀況如果是羅馬正教，不，如果是『神之右席』製造的，打倒他們纔是解決問題的開口。不是嗎？」

「少看不起我們『必要之惡教會』。」

麗多薇雅代替不斷瞪着史提爾的彼亞吉歐，乾脆地開口：

「如果釋放適切人才的要求無法達成，我只能這麼做。」

史提爾百無聊賴地說道：

她看着史提爾的臉說道：

「對我而言，這種小事怎樣都無所謂。」

被固定用的椅子靠肘拘束雙手的麗多薇雅，嘴脣順暢地動着。

「……我也沒見過他們。只是有機會聽到片斷的情報。」

也許是知道史提爾此言並非虛張聲勢，彼亞吉歐不快地扭曲着表情。麗多薇雅則是終於開始感興趣似地，只轉動眼球盯着史提爾看。

「……」

「希望你考慮一下，自己是否有能說這些話的立場。」

「歐莉安娜·湯森。我要求放了她，讓她帶領那些被捲入暴動的人。」

他們都是在羅馬正教中，擁有特殊地位的「重要人物」。

在左邊的椅子兩側，綁着兩個人。

聽到這句話，讓史提爾皺起眉頭。

「——」

他說：

「……」

麗多薇雅·羅倫婕蒂的聲音，響徹黑暗的偵訊室。

「『必要之惡教會』的目的很明快。」

歐莉安娜是跟麗多薇雅聯手合作的「送貨人」高手。

麗多薇雅·羅倫婕蒂。

（……我之前好像也接到那樣的報告。）

啪！兩人的手有如子彈般交錯。

「我會讓你答應。」

「拯救被魔法這種壓倒性力量吞噬的羔羊們。無論現在跟以前都沒改變。」

「根據傳言，『神之右席』是——」

麗多薇雅的靈裝跟咒符已經被沒收。在這種狀態下就算誦唱咒文也無法發揮有用的魔法。

麗多薇雅的語氣平淡。

史提爾的聲音完全沒有顫抖。

在椅子上被皮帶與金屬道具固定住的中年主教彼亞吉歐，用力瞪了史提爾一眼。一旁並未直接面對這道視線的原羅馬正教徒雅妮絲退卻了，史提爾本人卻是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