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間 一
《魔法禁書目錄》 · 鐮池和馬 · 4149 字
人工建構成的海岸邊終於完全看不見夕陽,迎接了夜晚的來臨。
這裏是距離海水浴場不到幾百公尺的巖岸,緊鄰着海岸線的是一道高度將近十公尺的峭壁懸崖。爲了不讓崖底被海浪淘空,底下堆滿了消波石。
夕陽完全西沉之後的大海,呈現的是深深的黑色。
彷彿終於等到了夜晚的來臨一般,一隻「手」迫不及待地從黑色海面伸了出來。
這是一隻戴着「腕甲」的手。閃耀着銀色光芒的沉重鋼鐵手指抓住了消波石。接着,一整具西洋的全套鎧甲離開了水面,爬上了消波石。從頭頂到腳尖,每一寸皮膚都被鋼鐵的鎧甲所覆蓋,看起來一點人味也沒有。
第一個人爬上陸地之後,其他二十個「騎士」也跟着出現在海面上,爬上了消波石。每個騎士的腕甲上都刻着「
聯合王國
」這排字。這正代表着英國。
這些騎士都是游泳過來的。
這並非是某種比喻或形容,而是事實。他們從英國開始潛水,繞過了非洲的好望角,橫越印度洋,來到了日本。
他們所使用的是
聖佈雷斯
所傳承下來的海流操縱魔法——簡單的說,這是種可以讓人類只花三天的時間繞行地球一圈的高速潛行術式——不過,這並不是依附在鎧甲上面的魔法能力。每個騎士都是靠自身的肉體來發動這種魔法。如今,騎士身上所裝備的鎧甲已經不具備任何魔法機能。這是因爲騎士本身的肉體能力實在太強,法具的追加效果反而顯得礙手礙腳。由於騎士的力量早已超越法具所能帶來的效果,所以如果騎士穿上魔法鎧甲,魔法鎧甲很可能會被騎士本身的強大力量給摧毀。
這些騎士所屬的騎士團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名稱,就只是「騎士團」而已。
過去英國所使用的「
鐵杖騎士團
」、「
雙斧騎士團
」這類名稱,早在七年前就已廢止。這並不是因爲如今的騎士團失去原有的特長,而是因爲所有的騎士都學會了一切技術,讓騎士團進入了全能的嶄新境界。
讓這些騎士如此追求力量的原因,在於英國內部的隱憂及騎士團的設立目的。
如今英國的命令系統,掌握在三股互相制衡的勢力手中。
由英國女皇及其掌握議會所組成的「皇室派」。
由騎士團長及其麾下騎士所組成的「騎士派」。
由最高主教及其信徒所組成的「清教派」。
這三股勢力之間的關係如下:
「皇室派」以皇室命令來控制「騎士派」;
「騎士派」以國政道具來利用「清教派」;
「清教派」以教會建言來操縱「皇室派」。
「對了,大姐頭。你大老遠從英國跑到這裏來,到底想做什麼?」
就算同樣屬於「清教派」,英格蘭系與威爾斯系之間可能會起爭執。相反地,就算分屬於「清教派」與「騎士派」,如果同樣都是蘇格蘭系,私底下可能會暗通款曲。當初暗號解讀專門官雪莉·克倫威爾做出背叛清教的行爲,除了個人的動機外,事實上背後也有這樣的文化當後盾。
「你是來阻止我的?」
神裂對土御門鞠躬道謝。土御門接着又說道:
整個消波石區域忽然炸了開來。
「有幾個跌到海里面去了……不過,他們還沒有解除潛水術式,應該不會淹死吧。」
「帶着一臉擔憂的表情說那種話,可是一點魄力也沒有。」
神裂的平靜聲音反而被騎士們當成了最大的侮辱。一名騎士試圖想站起來,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就連移動一根手指頭都困難不已。
就算天草式的手上握有奧索拉這個人質,騎士們也毫不在乎。
最高主教曾指示騎士們小心神裂火織這個前天草式領導者的動向,但騎士們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神裂因天草式遭到殲滅而憤怒來襲,騎士們會將她一起送上西天。
此時,土御門突然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孩子氣笑容,說道:
攻擊完二十一個騎士後,神裂穩穩地落在消波石上。
將二十一個騎士與無數消波石一起轟上天的大爆炸中心點,站着一個女人。
若以正常的時間流動來看這一幕,就好像是爆炸中心點捲起一陣看不見的旋風。
但是這樣的計劃卻在三秒鐘之後,完全毀於一旦。
「瞭解。啊,我先花點時間把這裏收拾一下。如果讓這些人被警察帶走,也是挺麻煩的。」
原本英國清教的存在目的是爲了對抗羅馬正教。英國不希望國政被外界干預,但是羅馬正教的影響力遍及全世界,英國如果不聽命於羅馬正教,就會被冠上「違反十字教教義」的罪名。爲此,英國在自己的國內設立了「英國清教」這個獨自的十字教教會系統。如此一來,英國就可以對外宣稱「我們聽從英國清教的指示」,而不用再被羅馬正教牽着鼻子走。
「——我跑到這裏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過了整整十秒,神裂才抬起頭來。
神裂露出了似憤怒、似哀傷的僵硬笑容,說道:
對於這次的最高主教敕命:「協助奪回《法之書》與奧索拉·阿奎納」,騎士們心中也只有一個想法。
「沒錯,那就是趁羅馬正教與天草式打得火熱的時候,搶走《法之書》的原典。」
土御門元春。
她不發一語,朝空中的二十一個騎士襲擊而去。
三派系、四文化。
當潮溼的晚風開始輕撫她的秀髮的時候,空中的騎士才終於落至地上。如鐘聲般的撞擊聲持續地響徹整個海岸。
消滅天草式這種遠東島國上的弱小教派,甚至不需要花上一天的時間。
騎士們如今正身處半空中,身體無法自由運轉。神裂的攻擊方式非常簡單,就只是依序衝向每個騎士,以日本刀攻擊他們的身體而已。神裂甚至沒拔刀,只是連刀帶鞘一起揮動。
神裂火織。
被刀鞘擊中的騎士,有的跌向地面,有的埋進峭壁中,有的飛到懸崖上的道路旁,有的像飛石一樣在海面上不斷彈跳。
她的魔法是爲了救人,而不是爲了殺人。一場不論輸贏都會有人死的戰鬥,對她而言非但沒有任何意義,甚至可以說必須極力避免。
「別忙了,神裂火織。你贏不了我的。」
觸摸着刀柄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英國」是一個由英格蘭、北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這四個文化所組成的聯合王國。一直到今天,有些地方依然使用獨自的貨幣系統。
對騎士團而言,當然不甘心被「道具」限制行動。
互相牽制的勢力關係,讓英國這個國家變得相當複雜。而「騎士團」的最大使命,就是維持住這種關係,不讓複雜的聯合王國徹底土崩瓦解。
騎士團無法接受英國清教——也就是「清教派」,竟然獲得與「騎士派」相同的力量。
面對如此一觸即發的狀況,土御門卻依然毫不緊張。他身上並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擺出應戰姿態。
但是,她的速度快如閃電。
神裂緊緊咬住了牙齒。
「我沒有使出全力。這種程度的攻擊應該不至於有人送命。幸好你們都穿着堅固的裝備,讓我下手的時候安心得多。」
英國清教與羅馬正教、天草式之間的宗教倫理關係也不放在心上。
「工作……?」
數秒鐘過後,神裂率先移開視線。
所以,騎士只能拼命使喚唯一還能動的嘴巴。
三股力量所形成的鐵三角,創造出一種極限的美感。只要其中有一方在政策上一意孤行,另外兩方就會透過各種迂迴手段創造出強大的抗議聲浪,阻撓其政策執行。不過,英國被稱爲「世界上最複雜的十字教文化」的原因還不止這樣。
神裂一看見土御門所站的位置,又喫了一驚。神裂的感覺相當敏銳,理論上沒人能暗中接近神裂而不會被發現。但是如今,土御門與神裂之間的距離只有短短的十公尺,而神裂竟然還是察覺不到土御門所散發出的任何氣息。
神裂轉頭望向昏暗的海平面,嘴裏喃喃說道。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你這樣的行爲,等於是向統治三約四地的聯合王國宣戰!」
「謝謝你。」
「是啊——」
就在騎士們從海中爬上消波石的時候,
所以,騎士們只聽從騎士團長及英國女皇的命令。至於最高主教這個英國清教領導者所下的命令,騎士們通常是敷衍了事,有時甚至抗命不從。
「……我要走了。想對上層報告就去吧,我不在乎。」
「你……」
只要殺光天草式就行了。
正因如此,所以騎士團與英國清教之間向來有個心結。
就算天草式從世界上消失,對英國的國家利益而言,也沒有任何損失。
詭異的氣氛籠罩兩人的周圍,從兩人之間流過的炎熱晚風似乎也被凍結了。
聽了土御門這番話,神裂沉默不語。
騎士們根本沒有理由遵從自己所不認同的對象——最高主教的指示併爲之賣命。
正低着頭的神裂聽到這句話,全身僵住了。
但如今,英國清教的權力卻在皇室與騎士團之間佔了一席之地。
「這是英國清教的命令,還是學園都市的命令?」
如果把皇室及騎士團比喻成巨大齒輪,英國清教就只是潤滑油。
一陣熟悉的說話聲,讓神裂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詫異之色。神裂轉頭一看,眼前站着一名少年。亂翹的金色短髮、藍色墨鏡、花襯衫、短褲。
她有着一束綁在後腦勺的黑色長髮,以及覆蓋着豐腴肌肉的雪白肌膚。身上穿着下襬打了個結的短袖T恤、一條褲管被粗魯扯斷的牛仔褲、長筒馬靴。腰間綁着一條皮帶,皮帶裏插着長度超過兩公尺的日本刀「七天七刀」。
神裂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剛剛說話的騎士已經昏厥了。
「不必這樣盯着我看,大姐頭。我接到的命令並不是阻止你的行動,而是在你闖下麻煩之前把問題解決。而且,我還有另外一件工作要做。」
神裂微微眯起了眼睛,說道:
換句話說,英國清教原本只是一種政治上的道具。
「?」
就連英國清教,也對《法之書》根本沒興趣。因爲《法之書》的內容早已存在於禁書目錄的腦袋中了。奧索拉是死是活,對英國都沒有影響。羅馬正教或許會爲此而對英國大加撻伐,但「安撫羅馬正教」這種雜事,不正是最高主教的工作嗎?
在轟隆聲響中,每個重量都超過一噸的消波石,都如同遇到火山爆發一樣衝向天空。原本站在消波石上的騎士們,都在空中翻轉着身體維持住平衡,然後望向地面,尋找合適的着地位置。
這就是騎士們心中「原本」的計劃。
「你很強,但是你不殺人。我現在是超能力者,如果我爲了對付你而施展魔法,很有可能會死。換句話說,我們之間的對決不管是誰贏,我都只有死路一條。我問你,你是否已經有覺悟要殺了不要命的土御門?」
以騎士團的能力,要殺光天草式實在太容易了。騎士們的術式——皆繼承於十字軍東征時期的神僕騎士——這些術式從古至今不知葬送了多少異教徒。他們的力量甚至可以讓一座小島從地圖上消失。
神裂伸手握住刀柄。但是土御門那隱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睛卻依然帶着笑意。
騎士們實際上停留於空中的時間不到一秒鐘。但是,他們卻有種身體被固定在空中的錯覺。因爲神裂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彷彿全世界的時間都已停止,只有她能夠自由移動。
「這點無可奉告。不過,只要稍微以常識思考,就可以知道答案。你想想,魔法世界跟科學世界,哪邊比較希望得到魔道書?還有,我到底是哪邊的間諜?」
「我也是聯合王國的一份子。這件事跟羅馬正教或俄羅斯成教等其他教派無關,而是英國清教內部的紛爭,相信不會給上面的人帶來太多的困擾……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