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間 四

御坂美琴親眼目擊了那場變化。

她坐在學園都市的超音速轟炸機HsB-02上頭。當然並不是因爲上層的命令來參加軍事作戰，她所做的事幾乎等於……不，完全就是劫機。本來應該搭上這架飛機的暗部特種部隊，全被丟在第二十三學區的停機坪裏。

或許是因爲轟炸機的特性，全長超過八十公尺的巨大機身，卻只有最前端的駕駛艙纔有窗戶。美琴會出現在這個駕駛艙裏純屬偶然。除了窗戶之外，也只有這裏纔有像樣的座位可以坐下。

美琴將PDA的畫面展示給飛行員看。

「總之先飛到這附近，然後我自己會用降落傘降落。等我的目的完成，就隨你們了。」

畫面上是錄下的新聞節目靜止畫面。

背景是一片雪原，一名記者正在報導，畫面邊緣出現了一名應該是平民的東方少年。

用少得可憐的字幕顯示出現在正在哪個城市進行轉播。這個可愛的暴君於是命令飛行員飛到那裏去。

美琴皺起眉頭。

「……你…你知道你做這種事，需要揹負多大的風險？」

「這種事？」

美琴皺起眉頭。

「你纔是。職業暗殺部隊居然想對區區一名高中生出手。對於想做這種事的自己，你難道沒有任何想法？對這件事你沒有話要說？」

「……」

「先不提什麼風險。盡全力去殺一個四處可見的高中生，和盡全力去救一個四處可見的高中生，你會選哪邊？哪邊更值得你驕傲？」

她漠不關心地提問，反倒使飛行員陷入沉默。

美琴並不黌得自己是善人，也不認爲眼裏所見的人都是善良的。經過「妹妹們」和一方通行的那次事件之後，她早就明白圍繞着學園都市的環境，是多麼漆黑骯髒，以及人類這種生物是多麼地無情冷血。

但是。

同時她也如此思考。

這世界上並非所有人類，都是毫不例外的既漆黑又骯髒。在那個地獄的「實驗」中，伸出右手救出美琴她們的少年就是如此；還有像回應美琴的呼喚，一呼百應挺身而出的「妹妹們」，在大部分人心中除了無可奈何的黑暗和慾望，同時也寄宿着微小但強而有力的光明。

「御坂的編號是一〇七七七號。御坂懇切謹慎地回答說不出話來的姐姐。」

「不會吧！」

美琴轉換意識，將視線移向地面。還剩不到一千公尺就會撞上地面。接着，她看見遙遠的下方有個金屬物體。

就在此時。

本來飛到雲層之上，可以無視各種天候的藍天，這次突然像電燈關上了一樣變成深夜。加上以十公里爲單位的巨大構造物，簡直活像在開玩笑的光景。

攻擊直升機也隨之降低了一點高度。

美琴因爲這出乎意外的光景而不知所措。但飛行員可完全無法如此悠閒。

實際上，飛行員之所以會陷入沉默，也是因爲如此。

如此龐大的構造物漂浮在空中，根本可以登上金氏記錄了。外觀看來並沒有翅膀或火箭引擎之類的東西，這麼一來，它是如何確保浮力？像氣球和飛船那樣，內部是中空的？

美琴頓時停下動作。

「……不會拿來工作就是了。」

低聲喃喃自語的美琴，這時聽見背後傳來踏在雪上的腳步聲。

以最新非金屬材質製作的HsB-02機體，突然被砍成兩半。

美琴雙腳在雪地上着陸之後，立刻完全切斷磁力。

對方則是面不改色。

他們連感到疑問的時間都沒有。

重重落在座位上的美琴，連抱怨的空檔都沒有。

「要怎樣才能飛到雲層上方？」

少女手上並非拿着學園都市制造的F2000R，而以木頭和鐵塊組合而成，叫做卡拉什尼科夫的步槍。少女開口對美琴說道：

那東西的真面目是……忽視了重力而飄浮空中，是人體的形狀。因爲距離實在太遠，看不太清楚那個人的臉。但可以斷言的是那絕非普通人類。

一〇七七七號朝着啞口無言的美琴，指着上方。

（不會吧……？）

雖然身處於暗部組織的「黑暗」中，卻無法對她說的話一笑置之，也是因爲如此。

她甚至連放聲大叫都沒辦法。

雖說如此，但要是繼續下墜摔死就沒戲唱了。

（唔！怎……怎麼辦？）

雖然她分辨不出那是學園都市還是俄羅斯軍方的直升機，但既然可以用，就妥善利用吧。

轟然一響，某個巨大物體從下方的白雲中急速衝出。這架超音速轟炸機也算是全長超過八十公尺的大型飛機，但和那東西一比之下，就像是小小的飛蟲。那是以十公里爲單位的巨大構造物。看起來就好像整座城市飄浮起來，完全罔顧於（經常遭人揶揄，認爲不符常識的學園都市）科學常識的光景。

「……你……」

美琴身子靠近強化玻璃，凝視着這個「塊狀物」。

變化還沒有停止。

她從磁氣的狀態，確認約莫十公尺後方有人體的反應。

然而，

外觀設計看起來亂七八糟。

這裏是戰場的正中央。幾乎不存在任何人工物體的原野上，只見學園都市和俄羅斯軍方的戰車和裝甲車各自展開陣線。雖說早就料想到了，但遭到破壞的全是俄羅斯陣營的武器。

將時代和文化各異的石造建築物強行撕裂後，又像捏黏土一樣揉在一起，十足的「塊狀物」。而且，這個既像齒輪又像生物的東西，形狀還在一刻不停地變化着。

「私人時間……」

雖說是如此巨大的尺寸，但長度一百公尺左右的羽翼，在這片「遼闊天際」之中，飛機也不至於進入羽翼的攻擊範圍內。事實上，超音速轟炸機就飛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

飛行員慌張地移動操縱桿，結果慣性作用一口氣發揮了力量。對於沒有繫上安全帶的美琴來說，幾乎就等於在體驗無重力狀態。雖然只有數秒，但她的身體確實浮了起來。

從視野的一角，可以看見先前還在同一架飛機上的飛行員，揹着降落傘包失速旋轉墜落的模樣。他應該不會有性命之虞，但這種情況下也無法相信他會來救她。更何況，他根本沒義務來救美琴。

從旁觀角度來看，或許就像攀爬在透明的繩子上，想從直升機往下降一樣。

郎使她用了強大的磁力，畢竟也無法從這裏飛上三千公尺的高空。

並非爲了貼在攻擊直升機上頭。以這種高度和速度，要是直接接觸，身體會撞成肉醬。重點是使出不至於讓整個人貼上去，那種不強不弱的磁力。

黑暗之中出現了光芒。

除此之外。

但與墜落的恐怖相比，美琴對於離那個巨大構造物越來越遠這件事更感到憤怒。她嬌小的身體，現在正穿過雲層朝地面墜落。她明顯地感到好不容易終於抓到手的東西，卻突然就從手裏溜走。

在「塊狀物」的邊緣。

「難道我現在是在學園都市位於俄羅斯的協助機構裏頭？」

下個瞬間，她身體從機內被丟出三千公尺的高空中。

美琴開始操作磁力。

（……爲什麼那東西一直在蠢動？難道它是自律型機器人所集合組成的東西？）

斬擊將駕駛艙縱向劈開。不，不對。剛纔的一擊，僅僅一擊就把將近八十公尺長的巨大物體完全撕裂。

同時她以磁力線將自己和攻擊直升機連結起來，並進行強力干擾。

「由於那裏的撤退戰已經結束，所以御坂決定享受一下私人時間。御坂單手拿着危險的步槍，抱着渡假的心情向姐姐報告。」

羽翼被揮動了。

事出突然。

美琴連忙想再確認時，超音速轟炸機已經疾速飛過了那個地點。因爲受限於窗戶位置，就算轉過頭去也看不到。

美琴搔了搔頭。

但那不是月亮。

原因就是——

彷彿浮現在夜空中的明月般散發着光芒。

美琴聞到了燃料燃燒後的討厭氣味，她抬頭朝正上方看去。

美琴臉頰上感受到了高空所特有，冰寒刺骨的冷空氣。

那個人背上長着類似羽翼的東西。

是攻擊直升機。

像石橋一樣延伸出去的構造物的前端，她似乎看見了那個……熟悉的沖天頭少年臉孔。

啪！

她迅速回過頭去。

（……啊，營造這種氣氛不是我的作風啊。難道我感染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像水晶又像孔雀一樣不可思議的羽翼。短的不到一公尺，長的超過一百公尺。那個人背上就長着幾十根這樣長短不一的羽翼。

因爲「塊狀物」側面突然穿出一座尖塔，差點就刺進了超音速轟炸機的機身。

「姐姐在私人時間都做些什麼？御坂進行確認。」

但美琴真正感到驚訝的，並不是因爲這個巨大「塊狀物」本身。

不會讓她貼上去，但卻能確實將美琴身體拉向攻擊直升機方向的力量。這麼做，就像避震器一樣減緩美琴墜落的速度。美琴分好幾個階段加強力量，並細緻地調整力道成「不會因減速的衝擊而粉身碎骨，但卻能確實避免摔死」的程度，再毫不猶豫地朝白色雪原降落。

（這全是那個笨蛋害的！總之一旦找到人之後我要揍扁他！作戰會議到此結束！）

（……那是什麼東西啊？）

「接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