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超電磁炮 Level5

1

天空的顏色，變成了暗夜大海般的黑色。

今晚是上弦月。月亮的形狀如同開口嘲笑的嘴巴，月光非常微弱。距離城市中心頗爲遙遠的鐵橋上沒有路燈，與眼下的黑色河川連接在一起，形成一片深黑色的區塊。

御坂美琴獨自一人，兩手放在護欄上，茫然地凝視着遠處街上的燈火。

少女的周圍散發着藍白色的火花。

雷擊這樣的字眼，或許給人可怕疼痛的印象，但對她來說卻是最溫柔的光芒。即使是現在，也忘不了第一次學會使用能力的那個夜晚。躲在棉被裏面，一整個晚上都在玩着那小小的火花。看起來就像是正在眨眼睛的星星。那時候很認真地期待着，等到自己長大，變得更強之後，或許有一天能夠創造出一片星空。

沒錯，那就是長大之前的美琴。

但美琴心想，現在自己已經沒資格做這種美夢了。

「……」

將手掌握緊，然後再打開。

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讓美琴微微眯起眼睛，輕輕地笑了。

每個人都做得到，如此平凡的動作。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人連這樣的動作都做不到。

「……肌肉萎縮症……」

小小的嘴脣，輕輕地吐出每一個字。

肌肉萎縮症。原因不明的不治之症之一，會讓肌肉逐漸變得動彈不得。身體完全不能動，肌肉當然就會逐漸萎縮，於是全身的筋力就會一點一滴喪失，最後甚至連心臟跟肺也會失去功能。

當然，美琴並不是肌肉萎縮症患者。

美琴的周遭親朋好友之中，也沒有肌肉萎縮症患者。

但是美琴可以體會，那樣的人生一定過得很痛苦。

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從出生之後就沒辦法隨自己的意志移動身體。看着自己的身體逐漸衰弱卻無能爲力，最後甚至沒辦法走下牀。伸出求援之手也不會有人能拉自己一把。這樣的人生實在是太可憐了。

曾經有個研究者問美琴，願不願意幫助這樣的病人。

如果……

少女並不認爲賭上性命是一件很帥氣的事。少女並不希望失去生命。事實上，少女在發抖。指尖逐漸失去血色，變得冰冷。後腦勺彷彿圍繞着一大片的雜音，完全沒辦法冷靜思考。

「結果你看了那個之後，是擔心我，還是無法原諒我？」

「……」

雖然美琴無能爲力，但如果是那名少年，或許能夠找到解決辦法。

但是，現實卻以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粉碎了少女的願望。

宛如聽見了少女那被黑暗吞噬的呼救聲，立刻飛奔而來的男主角。

「……」

「什麼？」面對美琴勉強裝出來的開朗聲音，上條反射性地反問。

所以，少女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

但是，上條依然只能選擇前進。

「……你到底在幹什麼？」

即使違背自己的信念也要守住的某樣東西，被上條親手摧毀了。

「好吧，那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宛如要掩飾一切感情似的，美琴開口說話了︰

上條的胸口一陣抽痛。

「……當然是擔心你啊。」

而且這些被製造出來的妹妹們，甚至連身爲兵器的資格都沒有，生下來的目的就只是爲了被殺死。簡直像是解剖臺上的青蛙。

「……」

「夠了？什麼夠了？你是笨蛋嗎？平常都敢踹販賣機偷飲料了，區區夜路對我美琴——」

「————————————————————」

美琴以異常開朗的聲音問道。

理由很簡單。全都是因爲年幼的美琴一時大意，將DNA情報提供出來。如今已經沒有人知道，是當初那個穿着白色實驗衣的男人從一開始就說謊騙她，又或者是原本健全的研究在中途變了質。

所謂的肌肉萎縮症，就是肌肉無法依自我意志移動的一種病。

美琴若無其事地，帶着平常的笑容說道。

「……救我……」

所以美琴的求救聲，只在沒有人聽見的地方纔能喊得出來。

他一定會吧。

印在二十多張列印紙上的，那份瘋狂的報告。

她的聲音宛如在訴說着，我知道你是來譴責我的，我知道世界上沒有人會擔心我。這樣的聲音，聽在上條耳裏異常刺耳。

「唉……怎麼會這樣呢？」

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必須停止這個瘋狂的「實驗」。

在夜晚的鐵橋上，美琴一個人茫然地站着。

可是，正因爲她的演技太完美，才更讓上條看穿她的內心。

「……你到底在幹什麼？」

「什……麼？」美琴皺着眉頭問道。

其他人都做不到，唯有你的能力或許能對肌肉萎縮症的患者有幫助。穿着白色實驗衣的男人如此說着，並伸出手來想跟美琴握手。

就在黑夜籠罩的鐵橋上。沒有一盞路燈，唯有像針一般細的弦月光芒，映照出少女周圍的空間。

「我說夠了。御坂妹妹的事情、

妹妹們

的事情、『實驗』的事情、一方通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所以，我們不用再繞圈子說話。」

「我說我沒說謊，你是聽不懂嗎！」

「嗯，就算是說謊，能聽見有人這麼說，也挺令人高興呢。」

那時候的美琴，已經知道了那個隱藏在城市陰暗角落的「實驗」全貌，並且向那名少年求助，他會挺身而出嗎？

（注：Radio Noise，原意爲無線電的雜訊，本書中指御坂妹妹所擁有的超能力名稱，因能力遠遜於御坂美琴的「超電磁炮」故稱之）

但是，只想着讓自己得到救贖，那是多麼卑鄙的行爲。

美琴往下一看，一隻小貓正坐在美琴的腳邊。帶着溫暖的黑色毛皮，跟夜晚的黑完全不同。黑貓抬頭看着美琴的臉，宛如不知道什麼叫做污穢的稚嫩孩子一般，「喵——」地叫着。

「……！」

如果能獲得操縱人體電流的力量，那麼或許就能夠用不同於正常神經迴路的方式，對肌肉下達指令。

少女的腦袋裏，浮現出一名少年的臉。擁有神祕力量的少年。即使是學園都市內七名等級5超能力者之一的攻擊也奈何不了他。但是這名比少女年長的少年，卻被打上無能力者的烙印。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對待，少年依然以一句「沒什麼大不了的」輕鬆帶過。這不是逞強或虛張聲勢，而是真正的堅強。擁有強大的力量卻絕不驕傲，面對何等的弱者或強者，皆能給予同等對待。少年是個真正的強者。

但是最近學園都市裏開始流傳，御坂美琴的DNA被用來製造軍事用途的複製人「妹妹們」。當然，這不是什麼稀奇罕見的謠言。美琴可是超能力開發的明星學校常盤臺中學的特等生，而且又是學園都市中七個等級5超能力者之一。圍繞着她打轉的荒謬謠言多到數不清。所以，美琴當然沒有把這個謠言當真。

「……我沒說謊。」

從前，有個夢想着要幫助他人的少女。

2

美琴笑了。

這個模樣，實在讓上條再也看不下去。

因爲美琴的關係，已經有將近一萬名「

妹妹

」被殺。剩下的一萬名，也是活在生死邊緣。揹負着如此深重罪孽的人，一個兩手沾滿了血、肉、骨、脂肪與內臟的怪物，還想着要讓自己得到救贖，那是絕對不能容許的事。

不，正確的說是不願意當真。

但是，那卻是絕對無法容許的行爲。

「擅自進你房間的事我道歉。雖然經過你室友的同意，但這也不能當藉口。以後你要電我幾次來當處罰我都沒意見。但是你到底做了什麼？這個報告一定不是以正常手段弄到手的吧？報告裏面還夾了一張地圖，上面有一些專門研究疾病的研究機構，都被用紅筆畫上了『×』符號。那符號是什麼意思？那看起來簡直像是……」

對於那些明明知道身體逐漸虛弱卻什麼也做不到，精神逐漸被不安與恐懼吞噬的人們來說，或許可以爲他們帶來一線曙光。

「這份報告在你手上，表示你擅自進了我的房間對吧？連布偶裏面都翻開來看，你還真像是個欺負媳婦的惡婆婆呢。真是……你這種不顧一切追根究底的精神是讓我很感動啦，但是平常做這種事情，可是會被我判處死刑的！」

在黑暗之中，少年來到了少女眼前。

這隻貓到底是從哪裏來的？美琴心想。就在這時——

就這樣，御坂美琴的DNA情報，正式登錄於學園都市書庫中。

仔細回想，幾個禮拜前美琴纔跟那名少年在這座鐵橋上打過架。

傳來「喀」的一聲腳步聲。

她深信只要解開自己操縱電流的力量原理，並且成功地「移植」到他人身上，一定可以拯救無數的肌肉萎縮症患者。

「爲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大聲呼救。

這時的美琴，已經變成了平常那個活潑、臭屁、任性的御坂美琴了。

年幼的小女孩，對這些話深信不疑。

她的眼神似乎已經放棄了一切，宛如正在看着一個遙遠的美夢。

不知爲何，上條不能原諒美琴露出那樣的表情。

從上條的嘴裏，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少女聽見了「喵——」的小貓叫聲。

「……夠了。」

裝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美琴想要以「跟平常一樣」的態度回應上條。

恐懼、受創、傷痕累累的聲音，只能在黑暗中逐漸散去。

所以，上條選擇繼續說下去︰

絕對不會有人聽見的呼喊聲，忍不住從少女的口中宣泄而出。

那一瞬間，美琴的「日常」完全被粉碎。

美琴的臉僵硬得好似故障了一樣，想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現在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以軍事用途爲目的而開發的劣化複製品

缺陷電力

㊟

，也就是「

妹妹們

」已經上了生產線。只要按一個按鈕，要製造出多少個都能隨心所欲。

「哼，我要在哪裏做什麼事情是我的自由吧？我可是等級5的超電磁炮呢！就算夜遊遇到不良少年，也不會有危險吧？而且你憑什麼干涉我的事？」

上條的怒吼聲，讓美琴甚至比膽小的黑貓受到更大的驚嚇，肩膀劇烈震動。

那名少年爲了將跟自己非親非故的不良少年們，誘離愛打架的美琴身邊，徹底化身成一個小丑，故意讓不良少年追着跑。

美琴的臉上表情，在一瞬之間微微消失。但是下一個瞬間，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爲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美琴以顫抖的嘴脣輕輕說道。

從遠處看着少女那副模樣，讓上條的心頭真的好痛。少女的側臉顯得好脆弱，好疲憊，宛如用盡了全部力量，隨時都有可能隨風而逝。跟平常活潑的美琴相比之下，更讓人覺得心痛。

如同受到壓迫一般的低沉聲音，讓美琴臉上微露驚訝之色。

所以，上條脫口而出。

「救我啊……」

上條將那迭紙取了出來。

但是，不出聲終究不行。

所以，上條迷惘了片刻，不知道該不該出聲。

而人的頭腦，是藉由電流信號來下達指令給肌肉的。

簡直像是豁出一切的笑容，讓上條看了格外心痛。

美琴抬起了臉。

聽見聲音，美琴望向上條的臉。

但是，少女的夢想，卻造成了兩萬人將被殺死的事實。

上條說到這裏，陷入了沉默。

看着上條，美琴輕輕地回答：

「……簡直像是摧毀的符號，對吧？」

完全不帶感情，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只要是認識她的人，聽到之後都會爲之凍結的冷漠聲音。

美琴腳邊的黑貓，不安地抬起頭來望着她。

「沒錯，就是那個意思。不過，我的做法當然不是光明正大地拿超電磁炮，去轟掉那些研究機構。」美琴輕鬆地說道：「研究機構的器材不是一臺都價值好幾億嗎？只要用我的能力，透過網路將這些器材全部搞壞就行了。這麼一來，失去機能的研究機構只好關閉，計劃將被永久凍結了……」

原本如同哼着歌一般，說得很愉快的美琴，在這時突然頓了一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原本應該？」

「是啊。事實上，毀掉一兩個研究機構真的很簡單。但是，『實驗』卻被其他研究機構接手進行。不管摧毀幾間研究機構，不管搗蛋多少次，『實驗』還是不斷被承接下來。看來在這些偉大的研究人員眼中，前所未達的等級6相當具有吸引力。」

少女的聲音，真的充滿了疲累。

宛如活了千年，看盡人間的黑暗面，對人生已經抱持一種達觀的絕望感。

「……那些孩子們，還若無其事地稱自己是實驗動物呢。」

美琴不禁脫口而出。

「實驗動物……你知道那些白老鼠都是受到怎麼樣的待遇？」美琴緊咬着牙齒說道：「我曾經因爲在意而去查了一下，那可是殘酷得很。沒有麻醉，活生生地用鋸子在頭蓋骨上開個洞，將藥直接打進腦袋裏來紀錄反應數據。爲了知道打進幾毫升纔會痛苦得吐血而死，每天都像寫圖畫觀察日記一樣做紀錄。如果材料不夠，就把公的跟母的放在籠子裏交配。等到實驗結束，剩下的白老鼠全部都會被丟進焚化爐裏。」

美琴的喉嚨抖了一下，似乎是在剋制嘔吐的衝動。

「那些孩子們很清楚實驗動物的下場。即使如此，卻依然若無其事地稱呼自己爲『實驗動物』。」

這樣的事情叫人如何能夠接受？美琴咬着嘴脣說道。

但是，即使無法接受，卻沒有辦法阻止。美琴緊咬着的嘴脣滲出了紅色的鮮血。

但是，美琴的聲音卻非常溫柔，宛如在安撫着黑貓。

「對，是荒唐沒錯。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這個城市一直在人造衛星的監視之下。不管在城市裏多麼躲躲藏藏，應該都不可能瞞得過天上的眼睛纔對。」

說到這裏，少女似乎真的很開心地笑了。

上條沉默不語。

她要靠自己的雙手，把一方通行消滅掉。

「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美琴宛如在描述着一個愉快的美夢。

「上面已經默許了。這當然也包括了都市裏的警察機關，也就是警衛與風紀委員。全都市的『法律』都掌握在他們手掌心，如果把報告交上去，說不定反而是我們會被逮捕。」

美琴點了點頭。

「……這是不對的。」

上條的吼叫聲，讓黑貓嚇了一大跳。

換句話說，美琴的意思就是，

就算會因此揹負上殺人的罪名，也要拯救剩下的一萬名「妹妹們」。

——因爲人不應該遵守機器所決定的政策。

宛如正在壓抑着什麼似的，緊咬着牙關。

「看到這種結果的研究者們，一定會這麼想吧。『樹狀圖設計者』的預測演算機能雖然很強大，但畢竟只是機械，多少還是會出錯的。」

宛如一個疲憊已極的大人，看着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露出的微笑。

美琴在孤寂之中，宛如歌唱般繼續說道：

想要與大人的社會對抗，除了讓美琴犧牲生命之外，別無他法。

「所以我想要說的是，既然沒辦法正面爲敵，耍手段也贏不過他們，那爲什麼不找人幫忙？一個人解決不了有什麼關係，可以找幫手啊。」

所以，讓開吧。美琴說道。

上條口中說出來的話，讓美琴打從心底嚇了一跳，看着他的臉。

就算犧牲一切演了這場戲，也不見得管用。只要研究者們察覺美琴在「演戲」，一切都將白費工夫。還有一個更可笑的可能下場是，雖然研究者們認定「預測演算數據有錯」，但是卻決定讓「實驗」繼續下去，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事實上依照『樹狀圖設計者』的預測，一方通行與超電磁炮的戰鬥，就算我徹底防禦，也會在第一百八十五招死亡。可是，如果勝負更早就決定了呢？如果最初的一招就讓我敗北，接下來只能狼狽地爬在地上逃命呢？」

御坂美琴是爲了保護妹妹們不被殺死才挺身而出的。

「……」

學園都市雖然在很多地方作風強硬，例如在超能力開發課程中投入藥物，或是運用私人技術開發出火箭等等，但是在臺面上還是不至於公然與「法律」作對。

「懂了的話就快讓開吧。我現在要去找一方通行。我已經從偷出來的資料中查到兩萬個『戰場』的座標。所以，我必須在妹妹們上戰場之前先下手爲強，讓這場戰鬥永遠結束。」

只能向神祈禱，「實驗」真的會中止。

「哈，想想實在是挺可笑的。現在還在宣稱『依照預測演算結果～』的那些人啊，其實都是按照好幾個月前『樹狀圖設計者』所計算出來的情報在行動呢。」

上條的這番話，讓美琴沉默片刻。

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只能選擇這麼做。

「你說……你不讓開？」

少女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在騙人。」

而且上條心想，就算撇開這個理由不談，美琴也不可能殺死一方通行。

「那個『實驗』以人性來說的確是錯誤的，但是以學術來說卻是正確的。即使違背法律、揹負危險、泯滅人性，依然是個應該完成的研究。」

「你在說什麼？」上條皺起了眉頭。

「……只要殺死超電磁炮一百二十八次，一方通行就可以進化爲等級6絕對能力者。」

「可是，你手上不是有這份報告嗎？只要把這個拿給警衛看，上面的理事會一定會有所行動的。製造人類的複製人不是違反國際法嗎？」

上條緊咬着牙關。

美琴似乎嚇了一跳，然而卻聽上條繼續說道：

「我不讓開。」

「……！」

既然她的目的是爲了阻止有人被殺死，那她怎麼可能再去殺某個人？

美琴看着上條，輕輕笑了。

夜晚的鐵橋上，連風聲也聽不見。

他腦中想着御坂妹妹的事情。那個不求回報地幫忙撿拾飲料、幫忙驅除三色貓身上的跳蚤，完全沒有防備之心，很介意自己的體質容易被貓討厭的御坂妹妹。她明明沒做什麼壞事，但是這樣下去她一定會被殺死。這樣的事實，讓上條緊緊咬牙切齒。

上條如同要吐出鮮血一般喃喃說道。

但是，美琴卻露出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是啊。」上條擋在她面前說道。

運用虛張聲勢，運用演技，讓研究者們相信整個「實驗」的基礎，也就是「演算結果」是錯誤的。

這是少女唯一能做的選擇。

美琴那小小的嘴脣微微扭曲，說道：

「……」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事實上『樹狀圖設計者』在兩週前，就因來自於地面上某種原因不明的攻擊而遭到擊墜了。上面的人只是爲了面子問題纔沒有公開。所以，他們已經無法重新演算。」

寂靜之中，只有黑貓撒嬌般地叫着。

美琴低頭看着腳邊的黑貓說道。

「我說過了，我剛剛就說過了，我們不用再繞圈子說話。你是沒辦法打倒一方通行的。如果你有那個能力早就這麼做了，照你那種一不高興就會狂放電的個性，遇到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忍得下來？」

看見這樣的美琴，聽了那樣的話，怎麼能夠讓開？

「開什麼玩笑！那麼荒唐的事情怎麼可能——！」

上條緊緊咬着臼齒。

說到這裏，少女以疲累已極的表情笑了。

「如果我根本沒有那樣的價值呢？」

換句話說，就連統理學園都市的理事會也……

接着，美琴轉過身來，與上條正面相對。

上條停止了呼吸。

雖然是犧牲生命來保護他人的行爲，少女卻連像個勇者一樣堂堂正正打倒敵人，或者是像英雄一樣堂堂正正保護他人也做不到。

「沒錯，這是不對的。想要依賴他人的想法是不對的。既然是我闖出來的禍，我就應該負起責任，靠我的力量把那些孩子們救出來。」

但是，上條卻很篤定地說出這句話。

「你真的相信犧牲自己的生命，可以拯救剩下的一萬個妹妹？」

美琴的這句話，不禁讓上條啞口無言。

上條喃喃自語。

說到這裏，少女笑了出來。

上條再一次緊咬牙關。

「所以，用兩萬名超電磁炮的劣化複製品，也就是妹妹們來代替。」

的確，要中止「實驗」，拯救妹妹們，或許只有這個方法。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靠打架無法解決的。什麼幻想殺手，什麼超電磁炮，說穿了也只是小孩子打架的延伸而已。在大人社會所創造出來的那名爲「組織」的勢力面前，這些都實在太過無力。

——我超討厭那艘飛船。

黑暗之中，美琴輕輕說道。

但問題是……

如果想要中止「實驗」，

美琴點了點頭。

那就是獻出自己的生命，讓人們以爲一個原本正確的答案是錯誤的。

所謂的法律，應該是以守護人們爲目的，而對人們的行爲加以限制。如果默許人們被殺，挺身而出想要救人的人反而受限，那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就算能夠騙得過研究者一次，他們也可以再讓『樹狀圖設計者』重新演算，如果還是出現相同的結果，『實驗』還是會再度展開！」

「你打算犧牲生命嗎？」

「我從剛剛就覺得，什麼摧毀研究機構，向理事會舉發，爲什麼你會去思考這麼多拐彎抹角的事情？依你的性格，看見不順眼的傢伙一定是堂堂正正地幹掉。你不是那種會蒐集證據然後向老師打小報告的人對吧？」上條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不這麼做，一定是因爲你雖然想做但做不到。想必你跟一方通行之間的實力差距實在是太大，根本不可能贏得了他。」

上條想起了美琴在傍晚時說過的話。

「……」

上條緊咬着牙關。

「……」

美琴不知道詳情，而上條則是喪失了記憶。當初白色修女所施放出的龍王一擊，曾經突破大氣圈，將人造衛星一刀兩斷。

「可是，沒有辦法準備一百二十八名超電磁炮。」

「可是反過來說，現在正是唯一的機會。沒辦法使用『樹狀圖設計者』進行再次演算，囫圇吞棗地相信演算數值的那些三流研究員，無法在龐大的數據資料中分析出『哪些是正確的，哪些是錯誤的』。所以，只要數據中出現一個『錯誤』，他們就只能選擇讓『實驗』中止。就好像電腦程式中出現不可理解的錯誤，因而強制結束一樣。」

所以，美琴打算與一方通行來一場虛假的對決。

不管摧毀多少個執行「實驗」的研究機構也沒有用，因爲「實驗」會被其他研究機構接手。如果想要阻止他們，唯一的方法只能讓他們認爲這場「實驗」無法產生任何益處，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種爲了進行人體實驗而製造出兩萬個複製人來殺死的「實驗」，很明顯牴觸了國際法，怎麼想都太荒唐了。這種情報只要一泄漏到「外界」去，平常與學園都市敵對的勢力想必會藉此對學園都市羣起圍攻吧。

連自己也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

「如果能讓研究者認爲，就算殺我一百二十八次，也沒辦法讓一方通行進化爲等級6呢？」

即使，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沒關係。

「想一想其實也沒什麼。既然這個『實驗』的目的是爲了讓一方通行變強，那不是很簡單嗎？只要失去了一方通行這根軸心，『實驗』就會徹底瓦解了。」

但是，美琴卻毫不諒解。

美琴的嘴脣憤怒得發抖，以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說道：

「你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如果我不死，就會有一萬個妹妹被殺！難道你有更好的方法？該不會你想要跟我說，劣化的複製品死再多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黑貓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但是美琴說的這些話，讓黑貓不禁發抖。

當然，上條自己也很清楚。

上條絕對不認爲一萬個妹妹們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除了這個方法之外，上條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上條也很清楚，如果美琴不死，一萬個妹妹真的會像實驗動物一般被殘殺。

沒錯，就像美琴所說的，上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就是不要。」

上條不知道美琴被扯進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是，上條知道美琴爲了拯救妹妹們，打算犧牲自己的生命。讓一個如此爲他人着想的少女全身是傷，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孤獨地被殺死——藉此才能創造出來的和平，上條一點也不想看見。

「————！」

美琴在一瞬間，真的是短短的一瞬間，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

但是這樣的表情，馬上便消失於怒火之中。

「喔，你想阻止我？你的意思就是，一萬個妹妹的生命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吧？」

周圍的空氣開始逐漸緊張起來。

美琴腳邊的黑貓，嚇得兩隻耳朵垂了下來。

「我沒辦法忍受那些孩子們再度受到傷害，我想要用我的手保護她們……如果你想要阻止我，我現在就會打倒你！這是最後通牒，快讓開！」

上條默默地搖了搖頭。

美琴的嘴角，扭曲了。

「哈！真有意思！你打算靠實力來阻止我？好吧，那我也不客氣了！雖然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擁有什麼樣的能力，但我這次絕對不會輸的。握緊你的拳頭，展現你必死的決心吧——」

啪的一聲，美琴的肩膀附近冒出了藍白色火花。

美琴不禁啞口無言。

上條將右手往外伸了出去。

但是，這樣做是不對的，御坂美琴在嘴裏輕輕說道。

伴隨着兇惡的咆嘯聲，美琴的劉海炸出一片火花。

……爲什麼？美琴這時在嘴裏喃喃自語。

雷擊之槍這次真的朝着上條當麻的心臟突進。

上條沒辦法攻擊眼前的美琴。

「煩死了……」美琴以顫抖的嘴脣說道：「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接受這些話了。就算真的有一個能讓每個人都快樂幸福的世界，那裏也已經沒有可以讓我容身的地方！」

「爲什麼……」

最初被這個結果嚇到的不是上條，反而是美琴。

「……我不是叫你跟我分個高下？想要阻止我，就靠你的實力來試試看啊！你是笨蛋嗎？就算你毫不抵抗，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或許是這樣的態度讓美琴難以忍受，她激動地說道：

「少囉唆！閉上嘴，動手就對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好人！喫了十億伏特的雷擊之槍，爲什麼還搞不清楚這一點？」

一瞬間，真的是短短一瞬間，美琴咬住了嘴脣。

雖然型態有點扭曲，但就某種意義上也是對上條的一種信賴。

並沒有再握起來。

因爲，他不想把拳頭用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就算沒有其他方法，就算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我就是不要！爲什麼你非死不可？爲什麼一定要有人被殺？我無法接受這種事！」

美琴的肩膀在顫抖。

少年的身體隨時會倒下去，他拼命地讓腳撐住地面。少年發出如嘔血般的怒吼聲。

飛散而出的火花劃了一個弧形，落在鐵橋的護欄上，消失無蹤。或許是被火花的可怕聲音給嚇到了，黑貓從美琴身旁逃離。

身體內部似乎已經容納不下如此大量的電能，滿溢出來的藍白色電蛇從全身上下噴出，一條條打在附近的護欄及地面上。

接着，雷擊之槍帶着兇暴的怒吼聲，打向上條的心臟。

這樣的上條，如何能向少女揮拳？

只要少女對少年說出「救我」兩個字，少年想必會爲了少女創造奇蹟。

眼前的少女，想必已經聽不進任何話了。

美琴見上條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於是喃喃問道。

上條這句話，讓她不禁當場愣住。

「我不跟你打。」

但是，上條依然沒有握起右手。

對上條來說，這不是一步可及的距離。但對美琴來說卻是可以盡情施放光速雷擊的射程。

「你是笨蛋嗎？哈！你真的是個笨蛋！我可是除了這個方法，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就算要我背叛你的信賴，從你背後將你打倒我也會做的！你還沉浸在自己的天真世界裏？這裏已經跟你所熟悉的日常生活完全不同了！已經有一萬個人被殘殺而死！在這種由血、肉、骨、脂肪與內臟組成的地獄之中，你以爲你那種天真的想法還能——」

而且，

「——否則，你真的會死！」

理由，恐怕完全沒有。

「爲……」

藍白色雷擊之槍，掠過上條的臉龐。

無論如何也不願意。

宛如回應少女的呼喚似的，少年出現了。

「……」

但是，上條依然不願意握起拳頭。

「……不知……道……」上條咬着牙齒說道：「不想打的理由，我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不要，我不想看見你受傷！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我無法控制，我就是不想對你揮拳！」

「喂……你在幹什麼……」

連自己也已無法控制的雷擊之槍，直擊少年的胸膛。

本來以爲這次少年應該會放棄堅持，選擇握拳應戰或是退步讓開。

剛剛，少女曾以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喊着「救我」。

相信少年也已經察覺，這些話已無法讓美琴改變心意了。

「……不。」

美琴那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怒罵聲，竟然被上條的聲音給掩蓋住了。

而美琴的力量，可媲美真實的雷。

上條擋在美琴面前的理由，是因爲擔心她的安危。因爲美琴想獨自闖入危險的場所，所以上條想阻止她。因爲上條不想看到傷痕累累的少女，一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向任何人求救，一個人孤獨地死去。上條不想再讓美琴受到任何一點傷害，所以如今才站在這裏。

3

握緊了的拳頭被打開。這個動作彷彿是解開了右手的封印。美琴微微眯起了眼睛。上條以幾乎要咬碎下顎的力量，緊緊咬着臼齒。接着，放開的右手……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跟你打。」

「————？你說……什麼？」

這樣的距離對哪一方有利，對哪一方不利，可以說是一目瞭然。

但是，少年依然怒吼着。

宛如在催促着，叫上條趕快握起拳頭。

由十億伏特的強大電流所形成的藍白色光槍！破空而去的雷擊之槍，將空氣中的氧氣轉化爲臭氧，在轉瞬間便來到了七公尺外的上條眼前。

「……」

上條將左手也水平上舉，宛如在配合着已舉起的右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擋路的十字架，又像是象徵沒有戰意的舉手投降。

轟隆一聲巨響。

啪！美琴的劉海散出火花。

滿懷憤怒的言語，從美琴的口中如炮彈般飛出。

美琴凝視着上條，宛如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正因爲如此，美琴才放出了雷擊之槍。

既然聽不進任何話，能阻止她的方法只有一個。

「……我叫你打啊——！」

但是，少年卻沒有死。甚至，連倒下也沒有。雖然看起來隨時會倒下，但是卻依然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雙腳，即使傷痕累累，依然擋在美琴眼前。

而如今，自己卻想要靠着他人的幫助來得救，這是多麼令人不可原諒的行爲。

自然界產生的雷，最大電壓可高達十億伏特。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美琴心想。

少年用力咬緊牙關，以全身的力量掙扎站起。

看着上條，美琴全身噴灑出藍白色的電流。

「……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吧？用這樣的方法，是不會有人真正得救的。就算你的死，讓一萬個妹妹撿回一條命，難道被你用這種方式所拯救的她們，會老實地對你心存感激嗎？你想要救的這些妹妹，不是如此懦弱的人吧！」

讓開！美琴吼道。

即使是受到十億伏特的電流攻擊，少年依然沒有握起拳頭。

所以，美琴呆呆地問了：「爲什麼？」

但是上條什麼話都沒有回答。

她以爲這樣的攻擊，眼前的少年應該可以輕鬆化解。

轟隆一聲巨響。

「可…惡……叫你跟我打……聽不懂嗎……？」

下一瞬間，不可能再站得起來的少年，動了。

但是，上條卻只回應了一句話。

上條如同被炮彈轟在身上，整個人往地上摔倒。強大的力量讓他在地面上翻滾了一、兩公尺。最後臉部朝下，手腳不規則地摔在地上。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壞掉的人偶。

因爲自己的關係，已經有一萬名以上的妹妹被殺。

美琴看着趴倒在橋上的少年。美琴很清楚，人體受到十億伏特高壓電流的直擊，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眼前的少年不可能再站起來了。美琴很清楚，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但是，卻無法壓抑心中一股激動情緒。

一瞬間，美琴的劉海處產生一把雷擊之槍。

美琴的雷擊之槍並沒有被上條消除掉，而是確確實實地打在上條身上。但是，少年卻還能在不仰賴外力的情況下，以自己的力量站起身來。

但是，少年卻絕不握拳。

「咦？」

上條與美琴之間的距離爲七公尺。

有的只是一種明明知道莫可奈何，卻依然不想放棄的心情。

「下一擊就會打在你身上了！」美琴緊咬着牙齒說道：「要打的話就握緊拳頭！不打的話就快讓開！別三心兩意地踐踏別人的決心！」

美琴不知道上條擁有什麼樣的能力。但過去每一次打架，美琴從來不曾擊中過他。美琴的攻擊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上條以神祕的力量化解掉，所以美琴的出手也越來越激烈。不知不覺上條在美琴眼中已經是無敵的，不管什麼樣的攻擊都可以輕鬆應付。

美琴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美琴繼續放出雷擊之槍，進行威嚇。

但是，上條依然沒有握起右手。筆直前進的雷擊之槍，打在上條的胸口。

上條依然沒有倒下。

「我已經殺了一萬個人了！像我這樣的壞人，有什麼理由繼續活在世界上！你爲什麼要幫助像我這樣的壞人！」

「因爲你不是壞人。」上條開口說道。

美琴驚訝得皺起眉頭。

「不然爲什麼我還活着？」

「咦？」美琴不禁發出訝異之聲。

「你說你的雷擊有十億伏特，但是一般人被這種高壓電擊中，怎麼還可能活命？你自己難道不覺得很奇怪？說不定，是你下意識地手下留情了吧？」

「手下……留情？」美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說道：「不可能……我是真的想殺你！雖然知道你不會抵抗，雖然知道你不會反擊，但是我還是……！」

「但是，你還是沒辦法殺我。」

「……」

美琴不禁沉默不語。

沒錯。一般來說，人體被十億伏特的高壓電流擊中，是不可能存活的。

但是，有例外。

舉個例子來說吧，市面上販售的電擊棒有的電壓高達二十萬甚至三十萬伏特，但是被電到並不會致死。而家庭用的一百伏特插座卻有可能讓人觸電而死。

這裏的關鍵不在於電壓，而在於電流的高低。所謂的「電量」，是「電壓×電流」，所以就算電壓再高，只要電流很低，就不至於觸電而死。

換句話說，美琴所放出的雷擊之槍，雖然電壓高得嚇人，但是電流卻也低得嚇人。

就好比是古裝劇裏面使用的假刀一樣，看起來很可怕，但是卻不帶殺意。

當然，美琴並不是故意手下留情的。她真的認爲自己是使出了全力。所以對於這樣的現象，美琴感到完全無法理解，只能愣愣地看着上條的臉。

再也沒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心中最後一絲細線宛如已被名爲覺悟的剪刀剪斷，那一瞬間，美琴有一種解放感。就像斷了線的氣球，將要永無止盡地朝遠方飛去般，那是種毫無牽掛，朝着決定性毀滅邁進的自由感。

所以，當上條問起關於「實驗」的事情時，美琴就毫不保留地將可怕的實驗內容全盤說出。她希望讓上條聽完之後心生絕望。單方面地以雷擊打在毫不抵抗的上條身上，也是希望讓上條認爲美琴已經不可理喻，讓他放棄堅持。

少年只是看了報告而已，對美琴的過去根本不瞭解。爲了治療肌肉萎縮症而提供DNA情報，結果不知從何時開始竟然被轉爲軍事用途，讓想要幫助他人的善舉，卻反而造成兩萬個人將被殘殺。

美琴虛弱地轉過頭去，看見驚慌害怕的黑貓，正坐在離美琴稍遠的角落。

所以，少年沒有辦法從背後偷襲美琴。即便那是最安全、最確實的方法，少年也不想嘗試。

既沒有豎起了全身的毛，也沒有露出牙齒與利爪。

一直到最後，少年依然沒有握起右拳。

爲了美琴，挺身而出。

爲什麼要選擇這麼危險的方式？

就算想要阻止美琴，也可以隱瞞自己已經看過報告的事實，趁着毫無戒心的美琴轉過身去的時候，用力毆打美琴的後腦勺讓她昏厥。

「爲了救那些孩子我非死不可！這樣有什麼不好？如果我的死能夠讓大家得救，那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如果你也這麼認爲，就快讓開吧！」

一旦被扯進了這個由血與泥所組成的異常世界，就再也不能回頭。

只要少年對美琴失望，就可以從痛苦中獲得解脫。

他不會動手。不想動手。

就像在事先宣佈自己要出剪刀的情況下，跟別人玩猜拳。

「夠了……」

看見黑貓的模樣，美琴突然理解到了。

「？」

只要體會到少女不再只是虛張聲勢，少年應該也會被迫應戰。

突然，上條的手指微微動了。

「或許對你來說，犧牲生命來拯救那些妹妹，是你最後的美夢——」

——但是，美琴依然聽見了少年的吼叫聲：「我不會退開！」

結果，美琴對少年做出的行爲就是這麼回事。跟用雷擊去攻擊一隻對自己完全信賴，正以鼻子在自己身上摩擦的可愛小貓，又有什麼不同？

轟！宛如爆竹工廠爆炸般的聲音響徹雲霄。

美琴不禁喃喃自語。

「啊……嗚……」美琴陷入迷惘與混亂之中，望着上條的臉。

但是，上條卻依然打算阻止美琴。不管受到如何的污言辱罵，不管承受多少次單方面的攻擊，依然不能改變上條的決心。

宛如啓動了一座神祕的武器，音階逐漸上揚。

由美琴身體向外溢出的電流火花之聲，變得沉重而銳利。

「啊啊……」

「——但是，到頭來你終究不忍心，殺死眼前這個奪走你最後美夢的男人。難道這樣的你不算是個好人？」

即使如此，少年依然一步也沒移動。

這是個不想依賴暴力，相信可以靠溝通來解決問題的少年。

美琴跟驚恐害怕的黑貓一樣，全身發抖。上條正眼看着美琴說道：

並不是爲了向傷害自己的人報仇。

這樣的美琴就好像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蜷着身體午睡的貓咪。

這次真的。這次真的真的，少年不會再站起來了。少年的心臟，在如假包換的高壓電流衝擊之下，應該已經停止跳動。

4

閃光幾乎貫入緊緊閉上的眼皮，巨響幾乎刺穿被兩手遮住的雙耳。這可不是電流微弱、虛張聲勢的高壓電擊。真正的穿天雷擊，被射了出去。

「……爲什麼？」

少年從一開始就說過。

再也忍耐不住的美琴，高聲大吼。

美琴咬牙切齒。

美琴兩手捧着頭。

「夠了……」

美琴搖着頭喃喃自語，宛如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

少年的執着，只是爲了向一個呼救的少女伸出救援之手，如此而已。

如此驚人的事實，讓美琴不禁當場愣住。

「……你會死。」

美琴緊咬着嘴脣。

但是，少年卻沒有因灼傷的疼痛而在地上翻滾。

在無光無聲的閃光過後，

只要能讓上條對美琴徹底失望，上條就不會跟在美琴身後，涉入這場「實驗」產生的死亡漩渦之中。

似乎在訴說着，這樣的攻擊不可能讓我退後一步。

美琴閉着眼睛喃喃說道。

上條似乎疲累已極，但是卻依然帶着喜悅的微笑說道。

趴倒在地上的上條，攤在地上的右手微微動彈了。如同以指腹溫柔撫摸着地面一般，緩慢地移動。

黑貓的稚氣雙眼，彷彿只在控訴着，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啊……」

御坂美琴不希望上條當麻對這項「實驗」有更深的涉入。

面對這個少年，虛張聲勢是沒有用的。

一切，都結束了。美琴突然理解到這件事。

「夠了……」

美琴以兩手捂住雙耳，緊閉着眼睛大聲喊道。

「……」

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曾經闖入房間，看了報告內容。毫不隱瞞地告訴美琴自己沒有戰意。在美琴面前徹底攤牌，但是卻又很認真地想要阻止美琴。

美琴的眼神，宛如迷路的小孩子一般遲疑不決。

驚恐害怕的美琴張開雙眼，看見少年滾倒在數公尺遠的前方。

美琴不希望少年再站起來。美琴希望少年活着，但希望他就這麼昏厥躺在地上。這樣一來，美琴就可以在不殺死少年的情況下，出發前往尋找一方通行。

但是，即便不知道這些事情，少年卻依然願意爲了美琴挺身而出。

高壓電流所產稱的大量焦耳熱能，在少年的身體各處造成輕度灼傷。

只要背叛美琴的信賴，從背後進行偷襲，應該可以更安全地達到目的。

因爲，美琴信賴這個少年。至少，美琴相信他是一個完全不知道「實驗」的人。待在他的身邊，可以說是一種安全地帶。

結局，就是如此簡單。

只要少年放棄美琴的事情，就不會再有人受傷。

但這反而讓美琴陷入痛苦之中。

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少年的話沒被聽進去，對方終究扣下了扳機。

「……」

這樣下去，少年一定會被牽扯進來。

宛如在自己的底牌都被看光的情況下，跟別人玩撲克牌。

所以，美琴開口了。

如果不真正放出一發生死難料的強大攻擊，是沒辦法讓這個少年放棄堅持的。

理由很簡單。

——即使如此，美琴依然彷彿聽見了少年的聲音：「我不會讓開」。

事實上，少年有很多不同的路可以走。

這些，少年應該都不知道纔對。

「……」

少年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縷縷輕煙從他衣服的各處冒出。就像長時間打電玩，遊戲機會發燙一樣，電流通過物體時會產生一種稱作焦耳熱的熱能。

這是個即使被人用槍指着，也不希望對方受傷害的少年。

如果少年再站起來，美琴爲了拯救妹妹們，就必須打倒這個阻礙。當然，美琴可以手下留情。但是少年現在還可以動，幾乎已經是個奇蹟。隨隨便便的一下輕微攻擊，都可能讓他的心臟真正停止。

例如說，看完報告之後，可以假裝沒這回事，迴歸到虛僞的日常生活之中。

傷痕累累的上條接着說道：

並不是爲了想要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喵——」黑貓在叫着。

但是，少年卻沒有選擇這麼做。

「接下來，你不會再有存活的可能！下一擊如果打中，你一定會死！如果不想死就快讓開！」

但是，少年的手指持續地動着。

明明全身都已經動彈不得了，少年卻依然竭盡所能，彷彿要榨乾最後一滴體力似的，手指蠢蠢欲動。

「啊啊……」

美琴慢慢朝着少年伸出手掌。

這個少年，絕對不會停手。就算手腳都被切斷，就算眼睛跟耳朵都失去功能，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少年就絕對不會放棄。既然如此，只能下手除掉他了。如果少年無論如何都要妨礙美琴拯救妹妹們，那美琴想往前進，就非得先將他排除。

美琴慢慢移動手掌，瞄準上條。

但是，她的雷擊之槍發出不去。

原本已經凍結的淚腺，開始帶着熱氣。

不可能。美琴沒辦法攻擊這個少年。沒有理由。不知道正確原因。總之，就是不願意。美琴不希望眼前的少年死去。光是想象這樣的可能性，就讓美琴的胸口產生一股激動的情緒。

救我……

原本不應該被任何人聽見的話，再次從美琴口中而出。

如同在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祈禱。

早已應該生鏽的淚腺，流下了透明的鏽液。

5

上條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

滾倒在鐵橋上的他，眼睛正看着茫然而立的美琴。

雷擊停止了。

一步也動不了的美琴，像個孩子一樣，眼淚滾滾而下。

（快想啊……）

上條拼命將隨時會斷成碎片的思緒聚集起來，模模糊糊地思考着。

眼前的少女剛剛說了什麼？她說「我非死不可」。不是「我想死」，也不是「死了最好」。她確實說的是「非死不可」。

（快想啊，第四個選項……）

就算毀掉研究機構，「實驗」也會被其他研究機構繼承。

例如說眼前有三個選項可以選，而且一定要選擇一項，但是三個選項上面都寫着「自殺」，那實質上就只有「自殺」這個選項可選。少女是被迫做出這種選擇的，如何能夠要求她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所以，快想啊……）

就算不犧牲御坂美琴也可以中止實驗，不損及任何一個人、不失去任何東西也可以拯救妹妹們的夢幻選項。因爲少女確實是這個意思。雖然沒有講得很明白，但是確實是這個意思。

一方通行殺死超電磁炮一百二十八次，可以進化爲等級6絕對能力。

少女並不是自願選擇死亡的。她只是沒有其他的選項可以選擇。

上條這時候，突然覺得好像某個地方怪怪的。

所以，使用超電磁炮的劣化複製品「妹妹們」來代替。

若使用「妹妹們」，則殺死兩萬次之後，可以得到相同結果。

但是下一個瞬間，在數次高壓電流衝擊下早已疲累不堪的意識，迅速跌入了黑暗的深淵中。

如果要停止「實驗」，就必須讓研究人員相信這項「實驗」無法產生任何益處。

其實我還想活着，但是除了一死之外，已經沒有別條路可走。

（咦……？）

換句話說，事情很簡單。

「實驗」是以「

樹狀圖設計者

」的預測演算結果爲基礎。

（如果找不出來，那就自己創造一個選項吧……）

超電磁炮不可能有一百二十八名。

就算三個選項都是「自殺」，只要找出第四個選項不就得了？如果有一個「還能活下去」的新選項，那原本被迫選擇「自殺」的少女，一定也會嘗試選擇新選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