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世界缺乏的是什麼 四月、第一個星期五

巴西。

被視爲繼中國與印度之後，全世界經濟成長最值得期待的國家，但這種恩惠尚未遍及全國。就算是大都市裏約，貧富差距仍然相當明顯，居民們的人生彷彿被看不到的線區隔開來。

某個東洋男子佇立在這個巴西大都會里，「陰影」色彩特別濃厚的一角。男子年約三十歲中段到後半之間，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這種相貌在他生長的國度應該相當醒目，但在這個國家裏反而被埋沒了。

不過，應該沒有人想靠近他。

他看起來似乎有些錢，卻跟那些愚蠢的觀光客完全不同。是那種適合暗巷這種地方的「體面男人」。隨便靠近他，不知會被捲入怎樣的麻煩。

「咦，小姐啊，你手上的東西還真不賴哦。」

男人對着暗處說道。沒有回應。不過感覺上對方似乎有動靜。太陽幾乎無法無法照射進去的一角，依稀可見人類的輪廓。那裏站着一名擁有古銅色肌膚，拉丁系五官的少女。

少女緊張地直盯着男人看。

「你幹嘛啊。都這把年紀了，還要搶小朋友的零用錢？」

「那個手提包裏裝的，應該是槍吧？」

被男子如此輕易一言道破，少女的肩頭猛然一震。但與其說是震動，用僵住來形容更爲適合。男子不以爲意，像是在哼歌般地繼續說道：

「不是自殺，而是想殉情？不過對方又不是家人或是男友，而是討厭的對象。我猜，你應該是想殺了討債的，讓家人輕鬆點吧？」

「……爲什麼你會知道？」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會看人的。」

男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右眼，露出惡作劇的表情。

「跟我聊聊吧。既然被我發現你的殺意，不阻止你就算是幫助殺人。說不定接下來的對話，對你反而有益。」

「你…到底是誰？」

「嗯。我姓御坂。御坂旅掛。」

東洋男子自報姓名後，這次輪到少女。她自稱伊妮絲。雖然可能是假名，但御坂憑直覺認爲這種可能性應該很低。說白一點，現在的伊妮絲根本無暇想到這方面。

「你……日本人？做什麼工作？身上有錢嗎？」

「……」

這還真是令人期待啊，大家都很喜歡這種光明未來的話題。耳裏聽着採訪記者的逢迎拍馬，伊妮絲突然想起御坂旅掛的那句話。

自稱御坂的那個男人，他所做的事正是如此。

沒錯，一開始沒有機械也沒有作業場所。她真的是親手撬開IC的塑料殼，有毅力地收集有如線頭般微小的純金。當累積到便當盒大小時，就拿去換成紙鈔。再用那些錢當本錢去開發工作機具，以便更有效率地回收金屬，然後獲得更大的利潤……不用多久時間，就發展成「企業」了。現在距離兩人邂逅當時，甚至還不到一年。

「超音波……？」

「很難相信這是沒上過學的小鬼能想出來的點子吧？但有心要學，就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現在別說是里約，就連巴西全國的違法丟棄，都已經減少了七成以上。聽說最近您即將受到政府表揚。」

「真沒用。」

即使看到對方絕望的表情，御坂仍舊乾脆地這麼說。

「那可不一定。」

「年紀小又沒學歷，像我這種人只能幫別人擦車窗。那樣的小錢能做什麼？連借貸的利息也還不了，頂多成了那些討債鬼的零用錢啦。」

「之前之所以會亂丟垃圾，是因爲不這麼做就無法領到薪水。對於被逼到那種地步的人而言，向他們提倡性善說的道德觀念根本沒用。要想阻止他們，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教他們賺錢的方法。」

「是嗎？」

「我的工作是告訴別人，這世界所缺乏的東西。」

只要想改變世界的人積極地起而行，就一定能改變。

伊妮絲無趣地嘆了口氣，不花一秒鐘就馬上回答：

「答對了。」

「說穿了就是『提示新的商機』。如果能將我提示的點子正確地付諸成形，就能成爲社長，躺在鈔票堆棧成的牀上哈哈大笑。」

「別用一句話就否定我啦。現在要放棄還太早哦。跟我談談，或許你就會得到脫離泥沼的啓示。我就認識好幾個因此而度過人生危機的人。」

「那你要我怎麼辦？像這樣堆滿我們自己違法丟棄的大型垃圾的地方，會有什麼鬼機會？開什麼玩笑啊。」

「要做出能正確打開各種不同尺寸集積迴路蓋的機械臂，花了一些時間。不過在我想出利用超音波算出尺寸的方法後，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

「這種提案很誘人，不過對我老婆過意不去，而且會讓我想起跟你一樣大的女兒。」

「不過您還真是厲害，竟然能下定決心從事家電垃圾基板的金屬回收業務。」

她環視四周，指着家電垃圾堆積成山的一角：

「……這，就是您跟那個自稱什麼顧問的東方人之間的邂逅？」

「你在說什麼啊？」

御坂咧嘴笑了。

「工作啊……對了。我算是統合顧問啦。但根本賺不了什麼錢。我的工作是製造金錢，不是存錢。雖然能得到『報酬』，但管錢包的是我老婆。老實說我真的能動用的錢，少到讓我要煩惱該不該把酒給戒掉。」

里約的貧富差距很大，反之，只要建立起穩固的基礎，就能期待穩定的「成長」。伊妮絲已經成功進入那樣的體系。

「錢啊。」

「這還用說？」

「目的？你該不會要小鬼陪你上牀賺錢吧？」

「老實說，我是受託於某人。對方要我解決巴西國內的違法丟棄問題。所以我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還真是麻煩的工作。」

那個人現在應該也在跟世界作戰吧？

伊妮絲嫌無聊而打斷了話題。

「接下來就是使用這個本錢，再摸索可以更有效重新利用塑料、鐵或銅等金屬的方法。如果成功了，幾乎百分之百的家電垃圾，都可以搖身一變成爲『可利用資源』。」

「我不是說過，我的工作是提示這個世界上缺乏的東西。家電垃圾的違法丟棄、你們的貧窮、還有被這一切所包圍的貧民窟，所缺乏的是什麼？來，伊妮絲，知道的話請舉手。」

「這城市裏只有垃圾。里約雖然有很多東西，但我們能接觸到的只有那個。你懂了嗎？因爲連付給回收業者的錢也沒有，所以垃圾回收也沒人做。就算眼前有機會出線也只能呆望着，這就是貧富差距。那些有錢人根本就不想讓這種情況轉變，所以連機會也要奪走。」

「？」

他說過這是他的工作。

採訪記者說道：

「也就是說，告訴他們垃圾可以變成金錢這種情報，結果也改變了世界的潮流？」

「這是藉口吧？藉口還真是好用耶，真是有趣的娛樂節目。理由果然就是扯上政府、社會或不幸的遭遇吧？」

伊妮絲甚至沒有表現出激昂的情緒，只是表現出沉默的怒氣。

——這世界缺乏的是什麼？

賦予他人行動的力量，就是她的工作。

「真蠢。」

「大家都知道IC或LSI裏面含有微量的純金。不過因爲一一回收太麻煩了，所以沒人要做，之前我也沒那樣的閒功夫，正因如此我纔會去做。並不是我下了什麼特別的決心。」

「沒錯，就是那個。」

伊妮絲位於里約熱內盧數一數二的高級飯店酒吧。拿着錄音器材的採訪記者身穿名牌西裝，而伊妮絲仍舊是平常打扮。不過，根本沒人敢抱怨這點。

聽到了這種評論，讓伊妮絲微陷沉默。

世界會改變的。

「是的，沒錯。我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但我還是決定先賭一把試試看。總比拿着手槍衝進那些討債流氓的地方好。」

「蠢斃了。怎麼可能辦得到？你是打算做個廣告牌，上頭寫『禁止隨意丟垃圾』？誰會聽你的？丟的人其實也不想這樣亂丟垃圾啊。我們也知道這樣做不好，但這種違法丟棄還是無法減少，我們根本就沒錢花在丟垃圾這種事上頭。」

重要的，是行動。

「機會這種東西其實隨處都有。只差在你看不看得到……就是這樣啦。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應該不會以爲我是那種充滿服務精神的聖人君子吧？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所以你放心，我說的話可是經過深思熟慮。不是隨便說說矇混過去藉此滿足自己哦。我是那種會對自己的利用對象負責的人。」

「你這傢伙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