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飾利

初春飾利。

中學一年級生，擔任守護學園都市治安（話雖如此，但主要活動範圍其實是「管理學校內的治安」）的風紀委員，平時她多半身穿短袖水手服頭戴許多人造花，但今天是個例外。

「嗚嗚……風紀委員的定期訓練真的需要這種技能嗎……」

初春有氣無力地嘀咕着。她身上穿着的該說是「連身衣」嗎……上衣與褲子完全一體化，有道拉鍊從頸部一直線到腰部，就跟F1賽車手的駕駛服差不多。由於顏色是鮮豔的橘色，看起來也會讓人聯想到外國的救難隊。

沒錯，分類上算是長袖長褲的親戚。

而且正值熱死人的盛夏。

（好熱好臭好像蒸籠！咿————簡直糟透了！）

不僅如此，她還背了個像旅行揹包的東西。

只不過，固定那玩意兒的皮帶相當多。兩肩當然不用說，這些合成纖維材質的皮帶還綁到了胸部、腹部、甚至是大腿上。

這就是所謂的降落傘。

只要拉腰間的繩子就會張開巨大的傘，但傘目前正好好地收在揹包裏面。

（說起來，這東西要怎麼脫掉啊……？怪了？這邊的……不對，光是這個按鈕不行媽……？）

初春在這邊亂晃亂動的理由很單純。

她歪着頭這麼嘀咕：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降落訓練突然取消了呢？」

八月一日，下午六點十分。

一臺體積龐大的車輛，在複數護衛車輛的簇擁下奔馳於黃昏的大道上。

這輛車跟運輸新幹線車廂用的拖車很像。

那是種將在工廠製造的新幹線運到鐵路用的超大型運輸車。若將有如裝甲車或除雪車的龐大驅動部，以及後方拖曳的新幹線車廂部分一併算進去，全長超過三十米，極爲巨大。新幹線的周圍會像大樓鋼骨般圍住，並在上頭以鋼纜與螺栓紮紮實實地固定。

只不過，這輛車所拖的並非新幹線車廂。

「笨蛋！你想殺了我嗎！」

他們跟守護學園都市治安的風紀委員屬於不同系統。風紀委員由學生組成，警衛則是以受過訓練的教師集結而成。

駕駛的疑問在途中轉爲驚愕。

「等等，這怎麼回事啊……？」

戴眼鏡的警衛繼續解釋：

這個動作就連身爲正牌警衛的才鄉也瞠目結舌。

一棟整面牆都是玻璃的大樓，將夕陽光芒反射到了駕駛跑車的才鄉眼中。視野突然遭到遮蔽，讓才鄉不由得踩下了剎車。探出身子的黃泉川跟着大幅搖晃，當她於片刻後回神時，跑車的位置已從特殊車輛駕駛座退到了後方的衛星部分。

「可、可是這樣好嗎黃泉川大姐，分部長下令全員出席會議耶……」

沒錯，若只是追撞倒還好。憑他的技術，即使對方是大型特殊車輛，他也能漂亮地將車體打橫攔下來。

初春不由得大叫出聲，周圍的衆多大人們隨即一同看向她。這讓初春變得更加不好意思，連進辦公室都顯得偷偷摸摸。

在場所有人都發現情況不對，也都理解事情的危險性。

「啊啊～你就是駕駛山嶽揚子小姐嗎？」

「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衆目睽睽下，載運衛星的巨大特殊車輛成了兇器。

「……你那副裝扮是怎麼回事？」

黃泉川他們所乘的跑車，先是一副要超車的樣子與衛星引導車並排，接着才鄉將車速調整成和狂飆的衛星引導車一致，彷彿要用側面撞上去似地接近。

「有了有了，順便對照車號。沒錯，那就是『將軍』啦。」

「重要的是，趕快把案子解決。」

「對應網路的GPS導航系統有訊息——『如果不按照接下來的導航指示引導衛星引導車，我就馬上遙控讓它翻車』什麼的。因此，目前駕駛只能在連自己往哪去都不曉得的情形下，儘可能讓顯示車子位置的遊標保持在屏幕中移動的『紅色圓圈』裏頭。」

「那麼，我這就往你那邊移動，沒問題吧？」

從頭說明到尾的戴眼鏡警衛，雖然因爲看見面生的初春以及她的服裝而顯得有些驚訝，但因爲人手不足而向風紀委員請求支援的畢竟是他們。儘管這名警衛散發出某種微妙的地盤意識，但他依舊回答了問題。

他們也是警衛的一員。

方纔的女警衛邊打量初春亮出來的學生證邊說道：

位於第七學區的警衛活動第七十三分部，此刻就像捅了蜂窩一樣地吵鬧。

衛星引導車與跑車都未遵守法定速限。衛星引導車爲了遵從「紅色圓圈」的指示，正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街上狂飆。

在場只有當事者顯得十分冷靜，於探出身子的狀態下進一步伸手。黃泉川背上的包包裏大概有無數的工具吧，每當她的身體在強風下搖晃，裏頭便傳來令人不快的喀洽喀洽聲。

「你是……風紀委員活動第一七七分部的初春飾利，對吧？來的不是空間移動系（Teleport）能力者白井黑子啊？」

它與旁邊的衆多護衛車輛，在第十學區的研究設施替人造衛星裝載「燃料」後，預定要經由第七學區與第十八學區前往位於第二十三學區的火箭發射基地。

彷彿要打亂隊伍的平衡。

「有跟駕駛取得聯繫嗎？」

「我是警衛黃泉川，另外還有一位叫才鄉的人同車。我們是爲了打破僵局來到這裏，希望接下來你能聽從我這邊的指示。」

「真是的，要是有她在，能做的選擇就多了……用『書庫』（Bank）搜尋看看其他派得上用場的風紀委員吧。」

「車載無線電本身沒問題。但是『她』說的內容纔是問題。」

一輛跑車彷彿要追趕那輛衛星引導車般加速。

「咦，居然是問這個？人家頭上的花比降落傘還稀奇嗎？」

『？……你們是……？』

載運衛星後全長超過三十米的巨大特殊車輛，正在被夕陽染成橘色的大道上狂奔。守法行駛的一般車輛差點被撞翻，走在行人穿越道上的學生們則落荒而逃，它闖過紅燈時更掀起了一陣喇叭風暴。從衛星引導車甩尾蛇行這點，姑且能看出駕駛似乎有試着閃避一般人車。

無線電傳來同伴的斥責。

「嚴格說來那似乎不是入工衛星本身，而是衛星『牛郎星Ⅱ號』的追加實驗棟模組……不過考慮到能分離，自律航行這點，實際上要稱它爲衛星也沒差。算是國際條約上便宜行事吧。」

巨大的衛星引導車彷彿要撞上來似地急速接近，前方護衛車輛則在追撞的前一刻連忙猛打方向盤。載運衛星的超巨大車輛就像要削掉變更車道的護衛車輛車尾燈一般，不斷朝前方突出。

正巧站在入口附近的女警衛，一看見初春就露出詫異的表情。

「啊，呃……對不起。我本來在定期訓練中，突然接到呼叫……」

與衛星引導車並排的跑車打開了車窗，接着黃泉川從中探出身子。

雖然說是搜查總部，不過想來連整頓體制的時間都沒有吧。他們沒有準備會議室之類的寬敞空間，只在辦公室一角湊出白板跟幾張椅子，就開起了類似作戰會議的東西。

第七學區，四十九號線。

「……犯人不在現場的劫車，是吧？真是方便的時代啊。」

穿着橘色連身衣還揹着降落傘的初春縮起身子回答。

但他們無法出手。

「那麼多的花飾要用在怎樣的訓練上啊……？」

「風紀委員嗎……」

初春隨便找了張辦公室空着的椅子坐下，然後開口詢問：

「……犯人打算讓特殊車輛開往什麼地方呢？」

黃泉川在副駕駛座上毫不在意地回答。

「載運衛星的特殊車輛目前依舊處於失控狀態。它大幅偏離了本來的運輸路線，正沿着四十九號道路北上。」

突然間。

穿着鎮暴裝束的大人們又是嘆息又是咋舌。

戴眼鏡的警衛吐了一口氣，接着道：

對方表示「總之另一頭正在開會，你就去聽聽吧」，於是初春老實地在辦公室中移動。

「衛星上頭裝載了一千五百公斤的有毒燃料聯氨。如果特殊車輛翻車，導致衛星破損而燃料起火，有毒物質會噴上空中，半徑一公里內會確實地遭到污染，如果季風推波助瀾甚至有可能進一步擴散。那種東西一旦吸入人體，從喉嚨到肺臟都會爛掉，不是什麼能用『說不定』來判斷的狀況。駕駛的判斷沒有錯。」

有如覆蓋鐵板除雪車般龐大的駕駛座上有位年過三十五的女性，一臉驚訝地看着兩人。

載運衛星的巨大引導車從後方逼近。

才鄉嘆了口氣，用力踩下油門。

「不過，駕駛沒有實際試過吧，說不定這只是個惡作劇喔。」

辦公室中響起男人的聲音。

「等、等等，黃泉川大姐？」

不對——

平常執教鞭的戴眼鏡教師，在這裏以指揮棒講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其他的警衛則有如聽課的學生一般舉手發問。

山嶽雖然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啓齒。黃泉川隔着窗戶靜靜地微笑，然後向對講機如此宣告：

沒錯，本來預定如此。

『笨蛋！前衛怎麼能讓路！雖然不曉得理由，但就算撞上來也得攔住它！』

這輛超大型貨車叫做衛星引導車。

「你不曉得人造衛星裝了什麼燃料嗎？那可是一千五百公斤的有毒物質聯氨啊！你知道那玩意兒在這種市區內漏出來的話會怎樣嗎？」

正當黃泉川的指尖要碰到衛星引導車的駕駛座車門時——

只不過——

「對、對不起，沒聯絡上她。」

狀況比想像中還要嚴峻，令初春不禁倒抽了口氣。

聽到這輕率的發言，戴眼鏡的警衛眼神變得有些兇惡。

黃泉川惡言相向，但才鄉沒有回應。

「『足輕』通報『將軍』。彼此間隔太近，請減速保持距離。重複一次。『足輕』通報『將軍』……嗚、嗚哇？」

「更何況，犯人在顯示訊息的同時便入侵了GPS，持續在屏幕上即時下達指示，這顯然已經超出單純惡作劇的等級了……若有必要，犯人就會『實行』，我們行動時該把這點放在心上。」

黃泉川調整無線電對講機的頻率，透過電波朝對方搭話。

而是人造衛星。

當然，他們並非責難提出奇妙質疑的同僚，而是對當前狀況表示不快。

「但這個系統反過來遭人利用了。迴避系統要奪取特殊車輛的控制，實際上頂多一百秒。然而若想刻意引發事故，這點自由時間未免太短了，畢竟油門跟方向盤都會受到控制。」

「羅唆，專家不能動搖。特別是在保護對象面前，絕對不行。」

「就算不參加也能工作嘛，換句話說去那種會議露臉也沒意義啦。反正那些傢伙光是吵着要把路障設在哪裏就費盡心思了。」

黃泉川反射性地抓住圍着衛星的格子狀鋼骨。與其說她跳上了衛星引導車，倒不如說這麼做是爲了維持平衡。

一聽之下，女警衛頓時皺起眉頭。

分別名叫黃泉川愛穗與才鄉良太。

『移動……？————！』

初春飾利來到了這個有如警局辦公室的樓層。事態緊急，因此她收到了跨越組織藩籬的求援。

最早發現異狀是在車隊要從第十學區駛入第七學區的時候。發現者是守在巨大衛星引導車前方的護衛車輛駕駛。他起先用後照鏡確認，接着更直接將頭轉向後方。

「那臺特殊車輛搭載了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這種系統的用意在於，當駕駛因爲急性心肌梗塞或蜘蛛膜下腔出血等症狀而失去意識時，能讓車子安全地停靠於路盾。」

正當護衛以無線電爭執時衛星引導車進一步加速，彷彿要打散守護自己的護衛車輛一般向前突出，擅自脫離了車隊。

「你認爲他試得了嗎？」

相對地，捏了把冷汗的護衛車輛駕駛則回答：

「我們正要着手調查，這件事也得仰仗你的情報分析能力了。」

「『遙控翻車』是怎麼一回事呢？」

車上是一名身穿綠色體育夾克的女子與一名壯碩的男子。

因爲，在毫無前兆的情形下——

衛星引導車突然大幅度擺動，後頭的鋼骨猛然撞上了跑車。

全長三十米的暴力。

這就像巨龍甩尾驅散人類一樣。

才鄉雖然試着迴避，但來不及。跑車隨着「咚唰——！」的巨響彈開，剎車的哀嚎跟着爆發。即使如此車依舊沒有穩住，狠狠撞上了路邊的發電風車。

實在難以想像駕駛山嶽揚子會在這種狀況下讓衛星誘導車晃動。

想必是某人濫用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

「才鄉！可惡？」

掛在特殊車輛後方固定衛星用鋼骨上的黃泉川，先是呼喊同僚的名字，發現對方聽不到後便拿出了無線電。

『黃、黃泉川、大姐。我……沒事。重點是，抱歉，引擎似乎撞壞了……』

「沒關係。你趕快聯絡其他警衛，要大家引導一般行人與車輛。再這樣下去損害會不斷擴大！」

黃泉川勉強讓單腳踩在衛星固定部分的臺車上，維持身體的平衡。

（該死。如果不照犯人控制的導航走馬上就會翻車，隨意剎車又會要人命。在駕駛座磨蹭也不會讓狀況好轉……）

她雖然氣得咬牙切齒，臉上卻沒有一絲恐懼。

（那麼，用更強硬的手段讓這輛車停下來就好啦。）

最快的方法是讓車胎爆胎，但這麼一來衛星引導車可能會翻車。

如果要用其他的手段……

（對了，排氣口。）

不管再怎麼複雜精巧，引擎終究是用火的裝置，必須將氧氣燃燒成碳氧化合物。只要截斷流入的空氣，讓引擎運轉的火自然會熄滅。

黃泉川看向衛星引導車的駕駛座後方。

『不、不行！因爲那只是輔助性質，頂多只能避免像先前那樣方向盤突然失去控制。具體來說，就算踩剎車脫離「紅色圓圈」，大概只有三十秒的時間讓犯人無法出手吧。』

黃泉川超隨便地說着，並且從窗戶鑽了進去。

她強行弄壞四根螺絲，橘色火花隨着「嘰——！」的巨響飛散。

「該死，這麼大一輛居然是電動車！」

黃泉川一問之下，初春有些尷尬地回答：

黃泉川還來不及接住，蓋子就已掉在高速流過的柏油路上，彈跳着消失在後方。

『這麼一來，遭到犯人惡用的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應該已經掛上了安全裝置纔對。』

但是——

「駕駛座？我不認爲這是單純踩剎車就能解決的問題啦。」

黃泉川嘖了一聲，將注意力從導航系統上移開，朝無線電對講機搭話。

抵達跟除雪車和裝甲車同樣龐大的駕駛座屋頂後，黃泉川就像要窺視並底似地探出上半身，將頭從副駕駛座的窗戶伸了進去。

黃泉川打開狂飆中的衛星引導車副駕駛座車門，探出上半身往車底跟路面之間的狹窄空間窺視。特殊車輛的巨大前輪在她耳邊迴轉，鏈鋸刀刃般的柏油路面則於離她頭頂數釐米處高速流過。

『說、說的也是。請你先往駕駛座移動。』

「哇哇？」

「導航系統第一次收到『訊息』後，只過了五秒鐘方向盤就失去作用，所以……」

如果聽到那種話還要她閉嘴，不如把風紀委員辭了。

這些應對守則，她在訓練時曾學過。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會救她。我絕不讓任何人犧牲，包括山嶽小姐在內。絕對。」

駕駛山嶽揚子緊咬牙關。

她手裏拿着一個看似在筆尖裝上馬達的機械，有點像牙醫用來削磨患者牙齒的裝置。微切割刀，一種相當於將電動橡皮擦兇惡化的裝置，用途不是消去筆記本上的文字，而是削鋼除鐵。

『那麼，如果能處理那道鎖……特殊車輛應該有個統整全車電子系統的盒子纔對。只要對那個動手腳，大概就能轉動鑰匙停下馬達了。』

初春也是「風紀委員」這個組織的一員。

「抵達副駕駛座。那個，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啊，啊！別驚慌！還有別動方向盤！我是黃泉川，請多指教！」

看見盒子內容後，黃泉川頭痛地出聲：

「啊……？這個嗎？」

『如果說明書無誤，置物箱裏應該有C規格的通信纜線纔對，請用那條纜線將行動電話連上導航系統。車上的導航系統有對應網路，除了本體的內藏數據機之外想必也有使用外部數據機，應該做得到纔對。』

「沒有……居然……沒有排氣口？」

就在此時，黃泉川的無線電傳來通訊。

『換句話說，這個系統只能在「行駛中的車子停下時」干涉，無法讓「已經停止的車子再度發動」。只要讓特殊車輛的動力來源——電動馬達完全停止一次，犯人應該就沒辦法出手了纔對……』

『那就是電子系統的控制盒。四角應該有用螺絲鎖住，能想辦法解決嗎？』

『這麼一來，這裏就能同步接收到犯人的指示。只要分析得到的數據，或許就能明白犯人想將車輛引導到什麼地方。』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緊急剎車。

「……」

導航系統的自動語音淡淡地不斷給予指示，反而讓氣氛顯得很詭異。

「有了。有個邊長約四十釐米，大概十釐米厚的銀色盒子。」

即使如此，「救救我媽媽」的聲音依舊傳進了初春耳裏。

「沒什麼啦。我是第七十三分部的黃泉川愛穗，目前吊在特殊車輛『將軍』後方固定衛星用的鋼骨上。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犯人利用了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在駕駛突然失去意識時，這個系統會爲了避免發生事故而以程式將車安全地停下。』

「風紀委員……那個該死的分部長，居然把小孩也拖下水了嗎……」

紅色圓圈在畫面中恣意晃動，被迫奉陪的山嶽似乎得爲了遵從「指示」而進行相當危險的駕駛。

「先威嚇一下是吧？」

金屬製的蓋子掉落。

『這個嘛……』

辦公室出口的說話聲愈來愈小。

她看着方向盤附近的車鑰匙說道：

黃泉川的口氣有些苦澀。

駕駛山嶽揚子大喫一驚。

（是怕不小心「威嚇」過頭，在抵達真正目的地以前就發生車禍，不然就是認爲我這種程度的讓步算不上誤差……大概是這樣吧。）

初春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這麼說道：

「轉動鑰匙很簡單，可是行駛中系統會將鑰匙鎖定。要在行駛中切斷動力根本不可能。」

聽見這番話，初春不禁咬住下脣。

初春輕聲說道。

初春大概在研究各式文件吧。

「搞定啦。」

辦公室出人口傳來說話聲。那邊有個年紀與初春相仿的少女，還有個更爲幼小的男孩。起初她以爲是風紀委員的支援，但樣子不太對勁。兩個孩子似乎在與警衛爭論，最後警衛甚至想強行將他們趕走。

然而全長三十米、重達十噸以上的巨大衛星引導車，不可能瞬間停下。而且，一旦脫離導航系統內顯示的紅色圓圈，犯人多半就會奪走方向盤的控制讓車輛翻覆。

「有沒有更能直接打破僵局的方法？尋找犯人雖然也很重要，但目前讓特殊車輛停下來纔是最優先事項吧？」

這時，初春突然從筆記型電腦屏幕前抬起了臉。

待在衛星引導車副駕駛座的黃泉川，將揹着的包包放在腿上。從中取出銀色的工具後，她便將包包強行塞進副駕駛座底下。

總而言之，這個方法行不通。

要寫悔過書就寫吧，初春心想。

「啊？」

翻閱紙張的聲音傳來，同時她這麼說道：

「……電線少說有一百條以上。你該不會要叫我來場『剪紅的、別剪白的』之類的戲碼吧？」

她原以爲是才鄉，但別有其人。

「所以呢？」

黃泉川低聲回答「OK」，並將注意力集中在握住的工具上。

該出現在那裏的排氣口不翼而飛。黃泉川抓着鋼骨四處張望，但其他地方同樣找不到。

『什麼？』

可是——

「瞭解。」

黃泉川伸出手，用食指指腹切換開關。

『呃……總而言之我這邊會給予指示，希望你能將那個出問題的導航系統數據即時轉送過來。』

照做之後，行動電話便開始傳輸大量資料。

「他們兩個好像都是學園都市的學生吧。擔心家人很好，但總不能放他們進搜查總部。雖然這很殘酷，但也只能請他們回去羅。」

初春人待在警衛活動第七十三分部的辦公室，盯着自己帶來的筆記型電腦。周圍的大人們全都愣在一旁。一開始他們只是想提升作業效率才找個人來打雜，然而少女的應對速度之快讓旁人難以插嘴，現在幾乎成了她的個人秀。

「三十秒……」

『沙沙……我是風紀委員活動第一七七分部的初春飾利。』

戴眼鏡的警衛壓低聲音說道。

「那就開始吧。」

衛星引導車跟一般車輛不同，那裏應該有狀似煙囪的排氣管纔對。

「……那是車子的駕駛——山嶽小姐的兩個孩子。」

『……下面。』

『啊哈哈，不用管電線沒關係。右上方應該有三個開關，請你先切換中間的開關。』

「……我會救她。」

「那麼可以踩剎車了嗎？」

從彈開才鄉那輛車的精準時機來看，犯人可能正以某種方法觀察衛星引導車的樣子。之所以這樣還讓黃泉川侵入是因爲……

負責應對的其他警衛，想必也無法保證吧。不止是警衛，這年頭的組織與企業都是這樣。不訂下無法保證實行的承諾。這是爲了避免出現法律糾紛。

黃泉川並未卸下螺絲，改將螺絲頭整個削掉。

出問題的導航系統，屏幕上就如報告所書顯示了一個紅色圓圈。如果顯示當前位置的遊標偏離了隨時在移動的圓圈，這輛車就會翻車。除了紅色圓圈以外，還有個表示大略前進方向的三角形……不過單看這個三角形，實在難以明白最終目的地。

（如果是燃氫引擎，就算用電力驅動也該有排氣口……）

「盒子在哪裏？」

黃泉川輕鬆說道，隨即身手矯健地開始在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狂飆的衛星引導車上移動。她手攀傾斜的鋼骨，腳踩巨大的圓筒形衛星外壁，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

『對不起，那個……它在駕駛座正下方……大概緊貼着路面。』

初春起先因爲黃泉川直接搭上衛星引導車而大爲喫驚，但她似乎立刻就想到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可能是不太習慣面對真正的大案子吧，無線電中混進了翻閱手邊文書資料的聲音。

她正透過無線電跟山嶽揚子交談。可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交流，在親子之間想來無比貴重吧。但他們連這麼做都不行。

『嗯……』

戴眼鏡的警衛微微別過了臉。

這輛衛星引導車是十噸級的大型車，在這種狂飆狀態下，就算踩剎車也無法保證能完全停下。這就跟電車不會輕易停下的道理一樣。

『還是解除鑰匙的鎖定，然後在行駛中轉動鑰匙停下馬達比較安全。總而言之，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也無妨，只要馬達完全停止，犯人就無法濫用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

「嘖，那就快點搞定吧。」

『好、好的。呃，打開蓋子之後，盒內左下方是不是有個更小的盒子？這個應該用八根螺絲固定住了纔對。』

「嗯，把這個也拆掉就行了吧？」

正當黃泉川邊說着邊伸出手時。

側面突然颳起一陣風。

衛星引導車彷彿遭到強風驚嚇一般左右搖晃，黃泉川的手臂就這麼碰到了路面。高速向後流動的柏油路，瞬間扯裂、颳去黃泉川身上夾克的布料，甚至磨到了她的皮膚。

「嗚——！咕啊啊啊？」

她連忙抽手，用來削掉螺絲的微切割刀卻因此脫手。掉在柏油路上的工具，以目不暇給的速度流向後方。

『黃泉川小姐，出了什麼事嗎？黃泉川小姐？』

「該死，工具掉了。我開不了這個盒子！」

『怎麼會……』

「有別的方法嗎？對了，犯人是遙控干涉吧？既然如此，只要用電子干擾手段隔絕電波……」

駕駛座的山嶽揚子大喊出聲，打斷了黃泉川。

「快回來！」

「？」

黃泉川一從副駕駛座底下抬起頭，就看見隧道邊緣出現在眼前。

她頓時嚇出了滿身的冷汗。

「該死！」

（現在能做的……）

是先撞上牆呢？還是先衝出隧道呢？

（這是……？）

筆記型電腦的屏幕上，顯示了由衛星引導車導航系統推算出的犯人目標——對方預定讓超大型特殊車輛前往的地點。

就在這個時候。

警衛們的樣子變了。原先以停下衛星引導車、逮捕犯人爲目標的大人們，彷彿切換了看不見的軌道一般，感覺開始爲了其他目的行動。戴眼鏡的警衛一邊跟某處聯絡，一邊用手勢示意初春繼續作業。

入侵只有負責人層級能連的區域網路後，裏頭的交流記錄果然如初春所料。損害評估、對於預定接收傷患之醫院的指示、善後處理。這些情報全受到了利害得失的影響，正在持續地改寫。

山嶽鐵青着臉看向黃泉川。

「方向盤失靈了！怎麼辦？」

在這段期間，衛星引導車依舊持續前進。

（該死，原來是這樣嗎……）

「開什麼玩笑！怎麼能讓他們得逞！喂，初春，我這就找找有沒有能代替工具的東西。總而言之，我會設法讓中斷的作業繼續下去！」

隧道特有的橘色照明包住了兩人。

脫離槍管的巨大子彈劃破天空，以可怕的精確度襲擊目標。

黃泉川倉促下拿出警棍，將警棍從失去車門的副駕駛座往外伸，試着儘可能地把車體往回頂。然而她連一秒鐘都撐不過，警棍前端才碰到水泥牆就有一股強烈的衝擊傳來，劇痛之下黃泉川不得不鬆手。

當衛星引導車猛然衝出隧道的瞬間，電波接收狀況隨之恢復。取回方向盤控制權的山嶽，連忙試着讓車身保持平衡。

只爲了保護國際會議場的達官顯要。甚至能看出他們爲達目的不惜讓一般市民遭受損失。

車門隨着「鏗、鏘」的聲音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他們完全忘了駕駛也是遭受牽連的「一般民衆」。

如果要寫悔過書，之後要多少她都寫。

不過，這跟先前的意義不同。

『騙人……這麼一來……』

（嗚……）

（有我能做的事。我也能爲解決這個問題做些事……！）

「第三學區的……國際會議場？」

低聲說出這句話的男子，人在大樓的屋頂上。

黃泉川不禁咬牙切齒。

他依照要求，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可惡……」

（糟糕，剩下的工具……？）

山嶽握着方向盤，看向黃泉川滿是鮮血的手臂。

戴眼鏡的警衛。

「該死。這怎麼回事啊……」

但是，她身旁駕駛座上的山嶽卻慘叫出聲。

黃泉川震了一下並看向屏幕，發現上頭追加了「事故」的情報。從她們所在地往北上方向行駛約三公里處的高架道路崩塌，堵住了下方的其他道路。

想到這裏，突然有個聲音向初春搭話。

初春的動作停住了。

無線電在這時插話。

初春拼命地思考。

就在她們交談之際，盡頭已經出現在眼前。

這名以臥射姿勢架槍的男子，名叫砂皿緻密。

砂皿架着能從兩千米遠爆破真正戰車的特殊步槍，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命運選擇了後者。

黃泉川透過無線電聯絡初春。

但是，初春沒有回應。

『知道犯人的目標了——是集結衆多VIP的國際會議場！高層似乎打算不顧一切守住訪客，打算來硬的。你們那邊有受到妨礙嗎？』

他將金屬零件「喀洽喀洽」地組裝起來，親手完成了一把步槍。鋼鐵擊破者MX，全長一百八十釐米，尺寸驚人的學園都市制全自動反坦克步槍。

既然這個陷阱也用了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那麼鎖定的時間極限應該大約一百秒。但是，在那之前衛星引導車似乎沒辦法不撞上牆壁。

進一步操作導航系統，能發現高架道路最早崩塌的地點附近很貼心地有座人工湖。彷彿要她們「如果不想死，就衝進這裏讓衛星引導車停下來」一樣。

車子目前雖然是直行，副駕駛座那一側卻一點點地往隧道壁接近。照這樣下去，車體側面會持續摩擦牆壁，有可能導致車身失衡翻覆。

皺起眉頭的黃泉川耳邊，聽到了有如自言自語般的隻字片語。

黃泉川強行翻找置物箱中的東西，徹底地調查有沒有能轉開封印小盒螺絲的東西。只要還有一丁點希望，絕對不放棄。她的眼睛這麼表示。

這擺明了是以「讓衛星引導車衝進湖裏」爲前提所採取的行動。如果就這麼聽從命令，等於棄山嶽揚子於不顧。

就這麼衝向瓦礫會正面衝突。但如果試着繞路，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又會搶走衛星引導車方一向盤的控制權導致翻車。不管怎麼樣，這輛衛星引導車都無法抵達國際會議場。

音源很遠。

（……）

「導、導航系統——！」

初春似乎在某處奔跑，聽起來很喘的樣子。

「初春。」

初春不由得打量起辦公室；

初春簡短地回答。

「唉，還好啦……嗯？」

高層容許這種事。

「沒什麼。」

『我也……我正在趕往你們那裏！有個地方能夠接觸特殊車輛……！』

初春不斷地敲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確實，如果拿水當緩衝物，就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減輕衛星引導車的衝勢，衛星「內容物」流出的可能性想來也會降低。如果運氣夠好，說不定能讓事件在一般民衆不受任何傷害的情況下落幕。然而，駕駛該怎麼辦？車禍的衝擊不會留情，如果她在四肢骨折或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落入冰冷的水底會怎樣？

『黃泉川小姐！』

（果然。他們打算在特殊車輛抵達那裏前，用盡一切手段把車停下……）

不僅如此，一旦警衛轉換方針，反倒會有行動受限的危險。

黃泉川倉促之間想伸手抓住包包，但沒有趕上。

說着，黃泉川將耳朵抵在無線電對講機上，但沒有回應。或許是衛星引導車駛入隧道中，導致電波暫時遭到阻斷也說不定。

車門內側裂開的內裝凸起，鉤住了黃泉川腳下包包的肩帶。

「防干擾措施！他打從一開始就把程式寫成電波遭隔絕時會自動鎖定嗎？」

「可是，我明明是遵守指示開……啊！」

（難道說……）

學園都市高層十二名統括理事與七國首腦進行官方會談的地點。要是衛星引導車衝進這種地方散播一千五百公斤的聯氨，會造成多大的混亂？

這並不是爲了老實地呼叫直升機。

「怎麼了？」

她將地圖與手電筒等小東西全掏了出來，仔細用眼睛尋找有沒有可用之物。山嶽則在此時說：

「沒、沒事吧？」

稍微考慮了一下後，初春站起身來。

而衛星引導車的預測路線，似乎設定成要通過事故現場。在黃泉川眼前，高架道路先後崩塌，彷彿要進一步堵住其他路線似的。能夠感受到這些崩塌是出於某人的意志。

她連忙將探出的上半身縮回副駕駛座。隧道的厚重水泥牆與副駕駛座的車門激烈碰撞。壓扁金屬的巨響爆出，車門有如巨龍的下巴合上。然而光是這樣還不夠，門樞在撞擊下損壞，使得整扇門往路面跌落。

「救援用直升機對吧？我知道了，請您先聯絡隊員，我去領申請書。」

即使留在這間辦公室裏，能做的事依舊有限。

「該死！」

黃泉川聽到了有如煙火在夜空炸開的悶響。

漫長直線道路的彼端，幾乎接近地平線的地方，能看見灰色煙塵滾滾而上。想來那邊就是終點。如果衛星引導車無法搶前停止，悲劇就會讓一切落幕。

「初春！接下來該怎麼辦？鑰匙看來沒辦法了，有沒有別的方法？」

「我會依照你們警衛的指示，在路上攔住那輛衛星引導車。」

黃泉川瞬間明白了。

就在這時，隧道口出現在眼前。

她保住了一條命，但情況並不樂觀。

她不想在這裏放棄。

最近有些隧道內可以正常使用行動電話。犯人在訂立計劃時，或許把預定路線上的這條隧道誤以爲是那種了。

（從特殊車輛的預測路綠來看……會通過這問辦公室附近一次。如果要行動，只能趁這個時候。如果錯過機會，恐怕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方向盤……」

「抵達定點。這就開始『作業』。」

「考慮到最糟糕的狀況，我們要把救援隊派往那座湖。現在要安排直升機，麻煩你幫個忙。」

這人本來應該是在學園都市「外面」活動的狙擊手。他不分善惡，只要委託成立，不管是劫持人質的強盜人頭，還是提倡和平主義的執政者心臟，都會確實地射穿。

「下一個路口要右轉，調整重心！」

黃泉川盯着腿上的那些小東西看，並且遵照指示行動。

接着她發覺不對勁。

因爲導航系統的自動語音保持沉默。

就在這個瞬間——

「咚！」的一聲。

巨大的衛星引導車，彎向與指示相反的左邊。

「什……」

想着車會往右於是重心也往右……換言之就是往外側偏的黃泉川，頓時失去了平衡。她慌張地想找東西抓，但伸向空中的手只抓到空氣。

（難道說——）

黃泉川搖晃的視野捕捉到了導航系統——山嶽伸出手按住語音系統靜音鍵的導航系統。

她說了謊。

爲了甩掉黃泉川，山嶽故意說了不同的方向。

（可惡——）

副駕駛座沒有車門。

黃泉川失去平衡的身體，就這麼摔出車外。

「嗚啊————！」

黃泉川落地之處，並非冷酷的柏油路面。

附近的某間店鋪大概正在改裝吧，人行道附近除了一輛輕型卡車外，還有個全長將近黃泉川兩倍的巨大熊娃娃。這個柔軟的枕頭，溫柔地承受住了黃泉川撞上來的身體。

即使如此，強烈的衝擊依然貫穿了她的身軀。

『……令人佩服。』

那是她跟家人的合照，裏頭滿滿的笑容。

短促的「沙沙」雜音響起。

山嶽揚子想了很多後，表示理解地這麼說：

『怎麼辦？』

即使額頭受傷、意識有些模糊，她依然笑着這麼說道：

「要上羅。」

（那樣的人，不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沒有這種事……」

「你這個……笨蛋……」

「你知道最高時速號稱高達數百公里的直線加速賽車怎麼剎車嗎？」

少女用力扯動開傘繩，旅行揹包便「咚磅！」一聲炸開。從中出現的巨大白傘，承受了衛星引導車產生的強風一口氣擴張。

不曉得怎麼脫下來的降落傘。

她已經能用肉眼確認。

無線電傳出一個神經質的聲音。山嶽記得那是個戴眼鏡的警衛，在聽取有關護衛車輛配置的說明時曾見過面。

（我做……！）

短短的一句話，讓她下定決心。

『山嶽揚子小姐，你真的很了不起。因爲光是看着你，就讓我這種渺小的人也忍不住做出跟自己不相稱的事。』

駕駛座的角落貼了一張照片。

初春絞盡最後的力氣這麼說道：

（我做。）

少女這麼說道。

她打算衝進去的人工湖已在車旁，距離高架道路的崩塌瓦礫只剩數百米。但山嶽絲毫不在意湖這條逃避之路。

『嗚、咳！嗚、嗚嗚……用來模擬降落的行動裝置……。

『我們正安排救援隊前往現場，就算衝進湖裏，我們也會馬上去救你。副駕駛座的車門損壞掉落了對吧？這麼一來，被關在車裏的危險性應該也跟着降低了。』

山嶽揚子只是這麼說：

儘管似乎聽到了想制止自己的聲音，初春依舊無視對方這麼說：

在喊聲的同一時間。

這名駕駛也不是事件的幕後黑手。

「你這個笨蛋——————————————————————————————————！」

「咚！」一聲響起。

『已經沒辦法了。即使現在想對駕駛座底下的盒子動什麼手腳，也已經沒時間了！你看不見前面的死路嗎？』

車子的剎車法則已經不適用了。

「就是現在，剎車！」

「讓你去死是最正確的方法……絕對沒有這種事。」

山嶽雙手緊握方向盤，用力得連手都在發痛。

電車在到站前會先緩緩減速，接着啓動停止用剎車，之後才能準確地停在既定位置。在全速前進的狀態下縱然緊急剎車，也會在鐵路上持續滑行一百米以上。

光是這樣，山嶽就已明白少女做了什麼事。

（這樣就好。）

『我老實說好了。像你這樣的人絕對不該死。』

然後，她說道：

「謝謝你。」

最後她又聽了一次感謝的話語後，無線電便切斷了。

掉下來的某種東西似乎沒能就此停住，往後方滑去。「鏗、鏘、乓啷」的沉重聲音，逐漸往後方的衛星固定部分移動。

即使剎車已經踩到底也一樣……車身始終停不下來！

這輛衛星引導車也一樣。

『抱歉了。』

正因爲如此，初春輕輕地笑了。

那是衛星引導車的車載無線電。

一旦放過這個機會，就只能正面撞上瓦礫山。要是載運的衛星破損，有毒燃料聯氨便會散佈到外頭，污染範圍至少是方圓一公里。季風的影響。數萬名犧牲者。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讓、讓你久等了。』

所謂的空氣阻力意外地大。

這並不是爲了發泄無處可去的怒氣，而是真的爲了活下去才以戰友身份詢問對策。不是犯人奪走方向盤控制權，就是撞上瓦礫山——她是爲了打破這最糟的結局。

初春做好覺悟，深吸一大口氣。

從中傳出一個年幼的少女聲音，聽起來年紀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山嶽記得那是用無線電協助黃泉川的風紀委員。

（該不會……）

「……嗚……」

聲音來自駕駛座的屋頂。

車載無線電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啊？』

這狀況已然與電車相當。

想來她心裏有底，而她也明白初春想做什麼。

這是爲了拼命說服一個人被逼入絕境的山嶽揚子。

從天橋上跳到行駛中的貨車上，這還是初春人生中頭一次，既不曉得方法也不曉得技巧更不曉得訣竅。她一開始着陸失敗，接着身體撞上後面固定衛星用的格子狀鋼骨，鮮血更從額前流下。

「你在說什麼……？」

山嶽沉默不語。

黃泉川吼出聲時，超巨大特殊車輛已經遠去。

就在困惑的山嶽駕車鑽過天橋底下時。

說出這些勇敢臺詞的初春飾利，其實意識還有些朦朧。

黃泉川確實捕捉到了說明這一切的證據。

山嶽揚子哽咽着駕駛衛星引導車。

山嶽揚子沒有背叛。

旁邊則有個宛如要讓她逃避的人工湖。

「……答案是減速傘（降落傘）！」

高架道路的橋墩遭到破壞，部分化爲瓦礫崩塌，彷彿要堵住衛星引導車的路徑般築起路障。

就在山嶽揚子拋開一切，準備用力打方向盤的時候。

想說的話要多少有多少，要有條有理地說明應該也辦得到。但初春將這些全都扔到一邊，現在最該說的應該不是這種臺詞。

這時，初春抓住了固定在衛星上端那個看似將梯子放倒的東西——從「屋頂」部分鋼骨伸出來的移動用簡易通路。她爲了將嬌小的身體固定在簡易通路上，用好幾根繩子把自己綁在上面。不僅如此，她更將手伸向自己背上有如旅行揹包的東西。

這招速度愈快效果愈強，所以除了在地上奔馳的直線加速賽車外，減速傘也會在想替戰鬥機減速時用來航空剎車。

爲了用自己的手終結一切的元兇。

「放心……」

衛星引導車的所有輪胎同時發出哀嚎，聲音尖銳得直劈鼓膜。儘管用上了全車的制動功能，衛星引導車仍舊持續滑行。這是因爲它重達十噸，而且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行進。

黃泉川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停住了呼吸，但她對此毫無怒意。

山嶽似乎相當傻眼。

『風紀委員活動第一七七分部所屬，初春飾利。這就爲了解決事態與保護民間人士，開始治安維持活動。』

在摔出副駕駛座之前，黃泉川瞄到了山嶽揚子的臉。

『我知道了。等你信號。』

「我一定會救你。所以……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只能趁現在。

「既然如此！你的孩子們爲什麼會哭呢？」

山嶽這麼叫道。

「是的。」

拼命握住衛星引導車方向盤的駕駛，盡了最大努力含着淚對她露出精疲力竭的笑臉。

這名爲了幫助山嶽揚子而從天橋跳到衛星引導車的少女，這麼說道：

還好，託了黃泉川打開駕駛座下方盒子操作開關的福，現在的山嶽能夠無視導航系統的「指示」約三十秒。而只要有這點時間，就能讓這輛全長三十米的鐵塊衝進人工湖。

即使如此，初春依舊沒放開無線電對講機。

她雖然想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卻還是勉強忍了下來，拼命對自己解釋。

『別說傻話了，不可能贏的賭局誰下注。你靠着的衛星上搭載了聯氨喔，那種東西絕對不能散佈出去。所以最正確的方法，就是我一個人把車開進湖裏！』

咳嗽聲。呼嘯而過的風聲。

『沒有別的辦法了！』

初春所做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光是衛星引導車自身的剎車，沒辦法在三十秒內完全停住。既然如此，只要追加新剎車，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停住衛星引導車了。

只要有任何一瞬間完全停下，就能轉動鑰匙停下馬達。

只要馬達停住一次，濫用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的犯人就無法出手。

這麼一來，要做的事便只有一件。

那就是利用降落傘，儘快讓這輛衛星引導車停住！

（嗚……！）

將降落傘固定在身上的揹帶，以及事先綁在金屬梯子狀簡易通路的複數繩索，同時陷進初春體內，這種痛楚就跟拇指粗纜繩緊緊捆着身體差不多。初春不禁發出呻吟，但她也爲了進一步固定身子而在纖細的十指上施加了恐怖的力量，用雙手抓住鋼骨。陷入降落傘中的強風，逞着威想將少女嬌小的身軀從衛星引導車上挖下來。重力彷彿不是往下而是往後，還膨脹成了好幾倍。她感覺自己就像在雙腳吊着重錘的情況下以雙手攀在懸崖邊一樣。

（不能……放手……）

但是，如果在這裏用盡力氣，之後就沒戲唱了。

衛星引導車會就這樣撞上瓦礫山，真的一切都會完蛋。

（我絕對不會放手……）

就在這時。

沉重的「啪嘰」聲響起。

「騙人……怎麼會？」

聲音不是來自初春的手，而是出於固定她身體的梯狀簡易通路。大概沒考慮過會有這麼大的負荷吧，連接鋼骨與通路的螺栓先後繃開、彈飛、卸除。

少女連思考「出了什麼事」都辦不到。

承受壓倒性空氣阻力的部分通路，就在與初春相連的情況下猛然剝落。

由於連接部分也綁了繩子，因此固定初春的繩子先後鬆開，空中的簡易通路隨即與她完全分離。

「……嗚！」

「不說出來你不曉得嗎？」

衛星誘導車已經完全停住了。

美琴露出本來千金小姐不該有的笑容這麼說道：

打從導航系統接到第一條訊息後，已經持續狂飆了七公里以上的巨大衛星引導車，就在與瓦礫山只有毫釐之差的位置停了下來。

她的手放在方向盤附近的車鑰匙上。

初春盯着這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巨大車身持續滑行，逼近崩塌高架道路構成的瓦礫山。

白井的行動電話中似乎有相關檔案，她看着小屏幕解釋：

儘管降落傘的暴力同步來襲，少女依然咬牙忍耐。

「……」

這雙手成功守住那些孩子的笑臉了。

「那種事比較合我的性子呀。」

她周圍「啪嘰啪嘰」地散發出看似火花的東西，不曉得打算幹什麼。而不知幸或不幸，最後她沒動手事情就已結束。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山嶽揚子倉促間扭頭回避，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尖銳破片。

衛星引導車的剎車發出劈開耳朵的哀嚎。

她無奈地搖搖頭，然後這麼說道：

一人是御坂美琴，另一人是白井黑子。

啪嘰！蒼白色火花迸散。

「總而言之，已經查出那個混賬在哪裏了對吧？」

「那個警衛跟初春之所以沒被甩下車，是因爲犯人只靠GPS情報觀察衛星引導車周邊狀況。儘管他能借由車載GPS察覺警衛的車接近，卻沒辦法掌握到登上車子的人呢。」

「簡單來說……」

「已經查到了混淆指令，並由遠處接收同於衛星引導車GPS數據的痕跡。中間經過了兩、三道跳板，所以本人大概以爲自己還沒被發現就是了。」

「……那當然。」

她想起了在警衛辦公室聽到的話，以及在那裏所感受到的東西。

「開什麼玩笑……！我一定會讓它停下來！」

「唉呀呀，要講多少次姐姐纔會記得自己是一般民衆啊……」

鑰匙經過轉頭，停在熄火的位置。

控制電動車馬達的鑰匙。

降落傘承受了整團的風，大大地張開。

山嶽揚子稍微思考了一下這件事實。

這麼一來，倚靠緊急時自動迴避系統下手，因此只能在行駛中干涉的犯人，不管用什麼方法都無法再對這輛衛星引導車出手了。

「接下來就是時代劇的時間了，姐姐打算怎麼做？」

有如巨大刀刃的水泥前端，貫穿了擋風玻璃、撕裂了駕駛座的座椅，將白色棉絮灑得車內到處都是。

然後……

「唉呀，不管外表看起來如何，初春畢竟也是志願成爲風紀委員呀。雖然平常沒有顯露出來，但她的內在或許還是有某些熱死人的部分呢。」

兩人都是能力開發名門常盤臺中學的千金小姐。

「……所以啦，就因爲放着那樣的熱血少女不管，她纔會單獨行動吧？知道惹出這種騷動的犯人是誰了嗎？」

往車道看去，能見到長達數百米的黑色痕跡。再仔細一看，在壓倒性的摩擦下，數個巨大車胎已經爆胎。怪物般的負荷。有如暴力代言人的能量。這些東西，初春與山嶽硬是制住它們了。

自己贏了。

前方的擋風玻璃已完全碎裂。衛星引導車雖然勉強在距離瓦礫山僅數釐米處停下，但部分尖銳而突出的細長水泥塊仍舊毫不留情地刺了進來。

絕對會救，無論如何都會救。包括山嶽小姐在內，她不會讓任何人犧牲。她保證。

情況不樂觀。

「……」

贏過卑劣的犯人了。

即使如此，初春依舊拼命伸出手。

儘管如此，初春依然拼命地忍耐。

在降落傘的影響下，她整個人被往後拖得飛上半空中。

黃泉川與初春確實爲了拯救山嶽揚子而奮鬥。

（……嗯。）

救救我媽媽。

鋼鐵的龐然大物不再移動。

美琴傻眼地吐了口氣。

接着她張口大笑。

身上受的傷，加上「總之得救了」的安心感，使得她整個人鬆懈了下來。

初春的身體依然抵抗着降落傘帶來的龐大空氣阻力，她的雙臂更傳來怪聲，一陣有如特殊機器強行拉扯關節般的劇痛竄過。這不是開玩笑，她真的覺得抓住鋼骨的手指要骨折了。

「可是啊，初春同學是那麼熱血的孩子嗎？揹着降落傘用人體剎車實在不像正常人會做的事耶。」

「真是的，看來姑且算搞定了呢。」

失去支撐點的初春身體飄了起來。

衛星引導車的車胎傳來異臭。

美琴閉起一隻眼睛，隨便地點點頭。

……此時，初春飾利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稍遠處有兩個身影。

但在費心思考前，她便失去了力氣。

初春飾利忍下所有的劇痛，只是一心一意地吶喊。

然而，實際上靠自身力量戰鬥到最後的依舊是駕駛山嶽．她爲什麼能在最後的最後竭盡全力呢？初春想着箇中理由，並以微弱而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白井雖然小聲嘀咕，臉上卻帶有喜色。

橡膠摩擦生熱的難聞氣味傳入鼻中。

但即使是在無意識狀態下，她的手仍舊抓住了鋼骨。那雙手碰到了方纔剝落的簡易通路更後方……成格子狀張開的其他鋼骨。

「哈、哈……」

我會救她。

初春手攀着衛星側面，腳踩在鋼骨上，緩緩自特殊車輛後方的固定衛星部分下來，她的拇指與食指之間似乎有些裂開，手掌染成了鮮紅色。不僅如此，少女的肩膀到手腕幾乎整片成了紫色。她不但全身都在痛，額前還流了不少鮮血。

模糊的意識中，她確實地想起來了。

腦中一片空白的初春，看向衛星引導車的駕駛座。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們不必傷心了。

「……堅持到底，實在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