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術師帶來終焉 The_7th-Egde.

1

夜晚。消防車與救護車的聲音迴盪在大街上，逐漸遠去。

學生宿舍原本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因爲啓動了火災警報器與灑水器的關係，現在的學生宿舍擠滿了消防隊員與看熱鬧的羣衆。

原本放在房間的修女帽，已經被帶出來了。發訊器的機能，已經事先被上條以右手的能力破壞。其實如果保留這玩意的發訊器機能，隨便丟在某個角落，說不定可以誤導敵人的追擊。但是茵蒂克絲卻頑固地表示一定要帶走。

上條當麻在小巷內不知何去何從。抱着滿身是血的茵蒂克絲，又不能讓她的傷口碰到骯髒的地面。

當然，也不可能讓茵蒂克絲搭上救護車。

學園都市基本上是討厭「外人」的。所以都市周圍纔會用牆壁阻隔，甚至在天空打上三架人造衛星徹底監視。就連便利商店的補貨貨車，也需要專用的ID卡才能進入。

沒有ID卡的茵蒂克絲一旦住院，消息馬上就會傳出去。

而敵人，是一整個組織。

如果敵人襲擊醫院，反而會造成更多的犧牲者。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茵蒂克絲那時候剛好在接受治療，甚至在接受手術，將毫無抵抗能力。

「……但是又不能放着你的傷勢不管……」

「別擔心……只要……止一下血就沒事了……」

茵蒂克絲用非常虛弱的口吻說着。跟之前說明符文規則時的那種機械式聲音完全不同。

所以，上條一瞬間就可以判斷出她現在說的話不可靠。她的傷絕對不是包個繃帶就可以痊癒的。經常打架的上條，對於「不能被別人知道的傷」大部分都是自己做急救處置。如今茵蒂克絲背上的傷勢，就連經驗豐富的上條也不禁手足無措。

到了這個地步，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雖然還無法完全相信，但也只能強迫自己相信。

「喂！喂！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上條輕拍茵蒂克絲的臉頰，說道：「你的那十萬三千本書裏面，有沒有治療傷口的魔法？」

說起魔法，上條只能想到RPG裏面的攻擊魔法與回覆魔法。

雖然茵蒂克絲本身沒有「魔力」，所以無法使用魔法，但是擁有「異能之力」的上條只要知道魔法的知識，說不定可以代替她施法。

因爲激烈疼痛與失血的關係，呼吸變得短而急促的茵蒂克絲，用蒼白的嘴脣顫抖着說：

「……有……可是……」

「…………原來你真的不是在說笑話，老師……」

她的眼神，擁有人類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完美的冷靜」。

「我現在就去叫救護車！請老師在這段期間內，儘量跟她講話！拜託……儘量跟她講話！總之絕對不要讓她昏迷！你看她的衣服就知道，她宗教信仰很虔誠的！老師！拜託你了！」

連一個正在痛苦掙扎的女孩都無法拯救，算什麼「有才能的人」？

傷口被破掉的衣服擋住了所以看不到，但是周圍滲滿了如同重油般的深紅色鮮血。

「你沒有……聽懂嗎……『有才能的人』……跟『沒有才能的人』……身體構造是不一樣的……『有才能的人』……沒辦法使用……爲了『沒有才能的人』而設計出來的……魔法……」

「哇！上條！你開始幫報社打工了嗎？」

她的眼神比蒼白的月光還要冰冷，比刻劃時間的時鐘齒輪還要安靜。

「

幻想殺手

」。這隻手能把史提爾的火焰完全消滅，所以當然也有可能讓茵蒂克絲的回覆魔法歸於無形。

「你現在終於發現了？」

砰！上條的腳撞在門板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喂！只要是『沒有才能的人』，誰都可以使用魔法對吧？」

上條正想大吼「都什麼節骨眼了還在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卻聽到茵蒂克絲繼續說道：

明明有救她的方法，但是卻沒人能夠執行。

「咦……啊？」

上條跟小萌老師喫了一驚，反射性地望向茵蒂克絲的臉。

「……你看到我揹着這個之後，還有心情說笑話？」

「可惡！又是……又是這隻右手的錯……！」

「就是這裏嗎……？」

……接下來唯一的問題就是，上條必須在外面閒晃一段時間再回來。

上條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自己班上的班導師，身高一百三十五公分，明明是老師，卻適合背紅色書包的月詠小萌。

早知道就乖乖等着了，上條含着眼淚想。就在同一時間，門被打開，穿着綠色寬鬆睡衣的小萌老師探出頭來。看老師那悠哉的表情，應該是因爲角度的關係，所以沒看見茵蒂克絲背上的傷吧？

小萌老師果然用那張嚇得蒼白的臉，非常認真地猛點頭。

「要……要不要叫救護車？電……電話就在那裏！」

只要打着「爲了安撫傷患」這樣的前提，老師也就不會太堅持「魔法是不存在的」這樣的觀念纔對。所以上條故意告訴小萌老師，現在重要的不是幫她急救，而是「儘量跟她說話」。

在小巷裏走了十五分鐘左右，就看到小萌老師的住處了。

學園都市內共有兩百三十萬名學生。可是，這些學生都接受過超能力開發的「訓練課程」。雖然外表跟一般人沒兩樣，但是就算是拼到腦血管快爆掉也沒辦法折彎湯匙的人，那也只是「虛弱的超能力者」，畢竟跟正常人還是不同。

但是，上條又想不出什麼新的提案。在「這城市的兩百三十萬學生都無法使用魔法」這個「大前提」下，還能有什麼替代方案？

換句話說，這個城市裏所有的人，都沒辦法使用「魔法」。而「魔法」，是她目前的唯一救星。

靠公用電話從藍髮耳環那裏，問出小萌老師的住址（手機今天早上摔壞了。話說回來藍髮耳環怎麼會知道小萌老師的住址？看來是當過跟蹤狂？）之後，上條揹着虛弱的茵蒂克絲開始趕路。

「茵蒂克絲！」上條輕輕地詢問倒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小萌老師驚訝地看着茵蒂克絲的臉。

「接下來……」

「……那個老師現在應該還沒睡吧？」

「最好是有人會揹着一個修女來推銷報紙啦！」上條不耐煩地說：「有點事要請老師幫忙，先讓我進去吧！讓開讓開！」

「來了來了來了！這裏推銷報紙的很多，所以門做得特別堅固，我馬上幫你打開喲？」

「？」

即使布碰到傷口，茵蒂克絲那冰冷的瞳孔卻依然一動也不動。

上條用招喚小狗的手勢向小萌老師招手，毫無警戒心的小萌老師就真的靠過去了。

「不必……只要方法跟準備動作確實完成……那個魔法即使是……國中生也能做到……」茵蒂克絲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搞錯步驟的話，頭腦跟神經系統都會被破壞……但是我擁有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所以不用擔心……」

「嗯？」

「嗚嗚！」

「老師！」

「……咦？……嗯……」

重點不在這裏。

「……血液中的生命能量正隨着出血而逐漸流失。」

上條笑了。

但是，還是無法讓人置信。不，是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

上條啞然無言。的確，上條這些「超能力者」都已透過藥物與電擊，進行過腦部的強迫開發。若說構造跟一般人不一樣，也是合理的。

上條當麻腦中浮現了一個老師的臉。

上條用「不是那個問題吧？」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個外貌只有十二歲的老師，踢開地板上的啤酒罐，空出一個位置。雖然不太想把茵蒂克絲放在這麼破爛的榻榻米上，但是已經沒時間叫老師拿棉被出來了。

「你……這樣老師很爲難！突然就說要進老師的房間……不過你別誤會，並不是因爲老師房間很髒，地板上一堆啤酒罐，菸灰缸裏面塞滿菸蒂喔……」

「你……沒辦法的……」茵蒂克絲輕嘆：「就算……我把施術方法告訴你……讓你照着做……你的能力……也會……造成干擾……」

傷口是鮮紅色的，但是周圍卻像是剛在游泳池游完泳的嘴脣似的，變成了青色。

「老師！」

茵蒂克絲的顫抖越來越劇烈。

但是，這並不是上條非得出去的理由。如果只是爲了不讓小萌老師叫救護車，上條大可以用房間裏面的黑色電話機隨便撥個號碼假裝一下。

上條很能體會小萌老師的心情。即使是已經第二次聽到的上條，也無法習慣這個聲音。

的確，學園都市內的兩百三十萬名學生，都經過超能力的開發。

「？」

「上……上條你肩膀太寬了，我剛剛沒看到她的傷口！」

既然如此，那隻好打電話叫人來幫忙了。要找藍髮耳環？還是找放電妹御坂美琴？上條腦中浮現了幾個就算把他們捲入事件之中，大概也不會有問題的「強者」。

該怎麼形容這房間呢？看起來就像是沉迷賭馬的老頭所住的房間。破爛的榻榻米上到處是空啤酒罐，銀色的菸灰缸裏塞滿了菸蒂。還有最經典的是，房間裏面竟然還有一張頑固老爹最喜歡掀翻的那種小矮桌。

如果是平常的話，光是這一點就夠上條笑個十分鐘了，但是現在上條一點也笑不出來。

最讓上條生氣的是，茵蒂克絲會落到這個地步，全是因爲自己的無能。

小萌老師嚇得全身發抖，不過這也怪不得她。

一瞬間燃起希望的上條，又被「可是」兩個字給震了一下。

「該不會現在又要告訴我，那個人還得具備使用魔法的才能吧？」

「什麼……？」

上條推開了突然看到血而嚇得哇哇叫的小萌老師，自顧自地走進了房間。

「我指的……不是你右手的能力……而是……只要是『超能力者』……全都不行……」明明是夏夜，茵蒂克絲的身體卻像在冬雪中一樣顫抖着，她繼續說道：「所謂的魔法……不是讓……像你們這樣『有才能的人』使用的……而是爲了讓『沒有才能的人』……能夠做到跟『有才能的人』相同的事情……而設計出來的法術與儀式……那纔是魔法的真正意涵……」

「……？」

連翻開衣服的上條自己，也爲這可怕的傷勢而受到相當大的驚嚇。腰部附近的一道水平傷口，如同用尺跟小刀劃在瓦愣紙板上似的，整整齊齊。暗紅色鮮血的深處，可以看見粉紅色的肌肉、黃色的脂肪、以及白色的堅硬物質——應該是脊椎吧。

「我知道這個時候問這個不太適合……不過……你討厭會抽菸的女生嗎？」

上條先跟茵蒂克絲說聲抱歉之後，翻開破掉的衣服，讓醜陋的傷口完全展露出來。

「唔喔！」

「該死……」上條像野獸般咬牙切齒說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可惡……爲什麼會這樣……」

對於自己剛剛想的這些事情，上條突然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

「老……老師沒有在說笑話…………啊啊啊啊啊！」

爲了不讓背上的傷口碰到地板，上條讓茵蒂克絲趴着。

到底該怎麼說服老師比較好？

相當令人意外的，看起來很像只有十二歲的小萌老師，竟然住在一幢看起來像是經歷過東京大空襲年代的超老舊二層樓公寓內。洗衣機大剌剌地端擺在走廊上，看來這裏甚至不存在浴室的概念。

但是反過來說，負責開發的人——也就是老師，則應該還是普通人才對。

茵蒂克絲的動作還是一樣，攤開四肢倒在榻榻米上。但是就像壞掉的洋娃娃一樣歪着頭躺在地板上的茵蒂克絲，卻靜靜地張開了雙眼。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對着夜晚的月亮發出狂吼。

上條忍着暈眩，靜靜地把沾滿血的布放下。

被推到旁邊的小萌老師，急忙又擋在上條前面。

這種情況下要是跟老師說「請施展魔法吧，老師！」老師一定會說「都這種節骨眼你還有心情玩魔法少女遊戲？老師已經不是玩扮家家酒的年紀了！」

「……警告！第二章第六節。因出血而造成生命能量流失超過定量，『自動書記』將強制覺醒。如果繼續維持現狀，以倫敦鐘塔所標示國際標準時間換算，約十五分鐘後，我的身體將會失去最低限度必須維持的生命能量，因而喪失生命。接下來請聽從我的指示，進行適當的急救處置。」

但是，門卻紋風不動。反而是上條的「不幸模式」偏偏又在這時發動，腳趾發出了詭異的聲音……

「……？」茵蒂克絲沉默了片刻，接着說道：「啊……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叮咚！叮咚！上條按了兩次門鈴之後，便舉起腳來用力想把門踢開。

如果在「魔法」還沒有結束前救護車就來了，那「安撫傷患」的動作就會被中斷。所以，絕對不能叫救護車。

上條看着小萌老師的臉，開始思考。

一個門牌一個門牌地看過去，接着走上充滿鐵鏽的樓梯，進到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門口，才終於看到了用平假名寫着「月詠小萌」的門牌。

小萌老師一邊發抖一邊指向房間的角落。竟然是一架黑色的舊型轉盤式電話機。

「學生」都無法使用魔法？

「嗯嗯……老師！現在時間緊迫，我就長話短說了！先給你看一樣東西，過來這邊！」

「……沒有。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請你離開這裏。」

茵蒂克絲的話語是如此清澈而直接，讓上條忍不住握緊右手，握得手掌都痛了起來。

上條完全幫不上任何忙。

因爲只要他待在房間裏，他的「右手」就有可能會把回覆魔法給消除掉。

「……老師！我去外面打公用電話！」

「……咦？可是……上條……這裏就有電話……」

上條不理會小萌老師的疑惑，打開門走出房間。

對於只能選擇離開的自己，上條不禁憤怒地咬牙切齒。

上條在夜晚的街道上開始狂奔。

握着那明明可以消滅神的奇蹟，卻連一個女孩子都救不了的右手。

上條當麻走出房間之後，茵蒂克絲那蒼白的嘴脣輕輕地動了。

「……請問現在的時刻，以日本標準時間來說是幾點？還有，今天是幾月幾日？」

「七月二十日的晚上八點半……呃……」

「……你沒有看時鐘就回答我……請問這個時間是正確的嗎？」

「我的房間根本沒有時鐘。我是個老師，我體內的生理時鐘是以秒爲單位在計算的。」

「……………………」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嗎？賽馬的騎師甚至擁有以十分之一秒爲單位的生理時鐘呢，只要正常作息、正常運動，生理時鐘是可以控制的。」

小萌老師以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看來她雖然不是超能力者，但畢竟是居住在學園都市裏面的人，在醫學與科學麪上的「常識」跟外界的一般人不太一樣。

茵蒂克絲倒着一動也不動，只移動瞳孔望向窗外。

「……以星辰的位置與月亮的角度來判斷……天狼星方向的角度一致，誤差僅0.038。現在的時間是日本標準時間七月二十日下午八點三十分，請做最後確認。」

（……如果反抗她的話，可能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帶着安心的表情的茵蒂克絲，閉上雙眼說道：「太好了……」

「別擔心。」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茵蒂克絲說道：「就跟感冒一樣，需要一些時間來恢復體力。傷勢本身已經治癒，不要緊的。」

……但沒有接受過這種概念的小萌老師，沒辦法想象出「天使」的形體。聽到「金色天使」，小萌老師只會想到那個「金色一張、銀色五張」的某糖果廣告。

㊟

「？？？」

茵蒂克絲的背上不斷傳來鮮血湧出的聲音，讓小萌老師感覺背脊發麻。

茵蒂克絲那蒼白的臉孔上，滲出了脂汗。

這時候小萌老師沒有嚇得奪門而出，完全歸功於她是住在這個有二百三十萬超能力者的「學園都市」內。若是普通人，應該早就嚇呆了吧？「連結完成。」茵蒂克絲的聲音與小矮桌上玩具人偶的聲音同時響起。「桌上所創造的這座『神殿』，已經跟這房間連結在一起了。簡單地說，房間裏面發生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桌上，桌上發生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房間裏。」

小萌老師反而開始覺得不安。自己做的這些事，該不會反而讓茵蒂克絲傷勢更加惡化了？

沒有人的氣息。

只是絲毫沒有感情，就像開關被關掉似的。

但是小萌老師卻沒有勇氣繞到茵蒂克絲背後，看看她的背上現在是什麼模樣。

「……形體固定，失敗。」茵蒂克絲用銳利的眼神環視四周：「……但是，藍色水屬性魔力已達守護神殿的最低限度……可繼續施法。」

「生命能量補充完畢，確認已避免死亡危機。『自動書記』進入休眠狀態。」

茵蒂克絲在小矮桌上用血畫了一個圓圈，佔滿整個桌面。在圓圈裏面，畫了一個稱作五芒星的星形記號。

而且就算現在立刻用針線把傷口縫起來，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女，大概也會在體力回覆以前便已虛弱而死。

即使現在叫了救護車，大概也要花個十分鐘纔會來到這裏。再載她去醫院，等於是兩倍的時間。何況，也不可能一到醫院馬上就完成治療。「生命能量」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就算完全封住傷口，也不可能讓流失的體力回覆。

纔剛說完，茵蒂克絲就往旁邊倒了下去。玩具人偶也倒了，小矮桌稍微晃動，連結在一起的房間也產生了巨大的搖晃。

小萌老師就像在哼歌一樣，完全不去思考意涵，只是模仿她的聲音。

小萌老師雖然一頭霧水，但是隨時會倒下的茵蒂克絲卻是一本正經。

這時，茵蒂克絲突然開始吼叫：

只要能在領域中順利想象出守護者，固定其形體，自由操控其行爲，就可以在限定的區域內，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眼神並不是恐怖，也不是銳利。

看起來，真的就像這個房間的縮小版。記憶卡就是這張小矮桌，立着的兩本文庫書是書櫃與衣櫥，兩個玩具人偶所站的位置就跟房內兩人的位置一模一樣。茵蒂克絲抓一把小玻璃珠灑在桌上，竟然就跟散落在地板上的啤酒罐位置完全相同。

啪！

小萌老師擔心得繞過小矮桌靠近茵蒂克絲，茵蒂克絲卻開始唱起歌來。

「呀啊啊！」

茵蒂克絲不斷地流汗。

就像朝着大海丟一塊小石頭，並不會引起多大的漣漪，但是朝着水桶內的水丟一塊小石頭，卻可以引起非常大的波動。同樣的道理，如果想要用魔法改變世界，就必須先畫出你想改變的世界的範圍。

「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

「請你配合我。」

「魔法。」茵蒂克絲只用一句話回答她，接着又說道：「接下來，我將借用你的手與身體。只要遵照我的指示行動，將不會有人遭遇不幸，你也不會被任何人所怨恨。」

「材料是什麼並不重要。就像放大鏡的鏡片不管是玻璃制還是合成樹脂制，都一樣可以放大物體。只要外型跟職責分配無誤，就可以進行儀式。」茵蒂克絲流着汗輕聲說：「但是你必須正確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如果搞錯順序，你的神經迴路跟頭腦很可能都會被燒燬。」

現在，茵蒂克絲隔着小矮桌，與小萌老師面對面而坐。

小萌老師被茵蒂克絲聲音的改變嚇到，急忙閉上雙眼，在嘴裏喃喃念着：

突然間，小矮桌上的玩具人偶竟然也唱起同樣的「歌」來。就連「呀啊啊」的驚叫聲，也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響起。玩偶在顫抖。就如同用紙杯與線所製作的玩具電話，線的震動傳到紙杯上會變成聲音一樣，玩偶靠着震動模仿了小萌老師的聲音。

在蒼白的臉孔與日本刀般的銳利眼神注視下，小萌老師絲毫不敢有怨言。

一瞬之間，轟隆一聲，小萌老師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衝擊，似乎整個公寓在搖晃。

「感謝你願意協助。首先……把那個……那個……那個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啊……」小萌老師因驚愕而發出的聲音，在房間內聽起來特別清晰。

小萌老師不由得心生膽怯，那種心情就像原本藏起來的不及格考卷被父母看到了一樣。

小萌老師嚇得發出「噗」的聲音，但是茵蒂克絲卻完全不介意，繼續說道：

茵蒂克絲輕輕推了小矮桌的桌腳一下。

飄蕩在房間之中，那些泥狀的物質，似乎開始聚集成一個人型。就好像那些東西都被塞進人型氣球裏一樣。

「請繼續誦唱。只剩最後一句。」

茵蒂克絲與小萌老師，還有小矮桌上的兩個玩具人偶，再度開始誦唱。

就在小萌老師心生疑惑的那一瞬間。

小萌老師驚訝地望向茵蒂克絲。

「那該怎麼做？先跟你說，老師不是魔法少女哦？」

「幸好不用讓他感到內疚。」

或許是高度的集中力，讓她暫時忘記疼痛了。

畫着魔法陣的茵蒂克絲，看起來完全不像個身受重傷的人。

「這就是魔法嗎？感覺好像扮家家酒喔。」

（……可愛的天使可愛的天使可愛的天使……）

「想象吧！金色天使！那擁有孩童模樣，以及一對翅膀的美麗天使！」

小萌老師忙着阻止茵蒂克絲坐起身來。畢竟這種情況下坐起身來簡直是拿命開玩笑。但是小萌老師被茵蒂克絲的眼神一瞪，便嚇得不敢動了。

房間內的氣氛就像冰冷的暖爐重新點上火，開始充滿溫暖的感覺。

在施展魔法的時候，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決定領域的大小。

「那種程度的急救，沒辦法完全治癒我的傷口。我沒聽過『救護車』這個名詞，請問這個東西有辦法在十五分鐘之內完全治癒我的傷口，並且完全補充我體內所需要的生命能量嗎？」

（……咦？她剛剛說不是真的要召喚天使？）

尖銳的命令聲，甚至不容許已經無法思考的小萌老師陷入混亂之中。

但是那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球，卻依然不帶任何疼痛或難受的感情。

（注：cherub，天使九階級中位居第二位的智天使）

（注：爲森永巧克力球的宣傳手法。只要蒐集包裝盒內五張銀色天使圖案或是一張金色天使圖案，就可兌換一個神祕玩具。）

如同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總之想象就對了！並不是真的要召喚天使！只是一些眼睛看不見的魔力所凝聚而成的東西，依照你這個施術者的意志而產生形體！」

小萌老師學着她的聲音唱完之後，詭異的空氣便再度回覆成原本公寓內的空氣。小萌老師一邊感到害怕，一邊試着搖晃小矮桌的桌腳，但是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

「？啊？這是遊戲機的記憶卡。」

「嗯，更精確來說是五十三秒……啊，你不能起來啦！」

小萌老師嘆了一口氣。從小萌老師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來，她絕對不相信「魔法」這種東西。但是她已經受到上條的告誡：「持續跟她說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昏迷」。

接着，她又在周圍畫滿了不知是哪國文字的神祕記號。或許是配合茵蒂克絲嘴裏輕唸的咒語吧。事先詢問現在時間，應該是因爲魔法陣必須隨着時間及季節而進行變換。

如同窺探出小萌老師腦海裏的奇妙想象，周圍的氣氛開始逐漸模糊，一種如沼澤底部腐爛泥土所形成漩渦的噁心感，襲擊小萌老師的背脊。

接下來，茵蒂克絲竟然用沾滿鮮血的手指，開始在小小的矮桌上畫起圖來。即使沒看過所謂的魔法陣，也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相當具有宗教色彩的圖形。原本就膽小的小萌老師，被嚇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但是茵蒂克絲卻用非常冷靜的神情，說出這句話。

如同開關被打開了，茵蒂克絲的瞳孔出現了柔和的光芒。

或許是正面臨緊要關頭的關係，茵蒂克絲原本非常機械化的聲音，變得如冰柱般尖銳。

小萌老師一邊說，一邊照着指示將遊戲機的記憶卡放在小矮桌正中央。接着又放了自動鉛筆的筆芯盒、巧克力空盒子、兩本文庫書、以及兩個食玩玩偶。

「呀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請快點躺下來等救護車吧！啊……繃帶……繃帶……傷得這麼重，應該先綁住附近的動脈來止血……」

茵蒂克絲的嘴角，鮮血正混着唾液流出來。

所謂的守護者，就是在那受規範的小世界中臨時的神。

小萌老師拼命回想記憶中那模糊的天使。以前在少女漫畫中看過的，少女模樣的天使。

「……如果我死了，他一定會感到內疚吧。」

「我的意思是，失敗將爲你帶來肉體的毀滅與死亡。請謹慎小心。」

「只是張小矮桌而已啦，講餐桌好像怪怪的。」

砰的一聲，人型的水球炸了開來，看不見的泥狀物質飛散整個房間。

「？？？……好吧，無所謂。請將那個黑色的東西放在餐桌正中央。」

這一切都只因爲茵蒂克絲的眼神再度變得溫柔又溫暖，就像一個少女原本應該有的眼神。「接下來……只要將降臨的守護者送走……摧毀神殿就行了……」茵蒂克絲盡力擠出微笑說道：「魔法就是這樣的東西。就像『蘋果』跟『APPLE』都代表相同的意思一樣。就算沒有玻璃魔杖，用透明塑膠雨傘代替也是可以的。又例如塔羅牌，只要圖案跟張數沒錯，就算是從少女漫畫附錄上剪下來的，也可以拿來占卜。」

沒有「天使」的影子。但是有一種明明有什麼東西存在但是卻看不見的感覺。簡直像是正被幾千顆眼球從四面八方觀看，渾身不對勁。

簡直像是拿打火機燒橡皮似的，變成了流質狀。溶化，表面失去凹凸，變得平滑，接着再度冷卻，重新被塑形。

說得很樂觀，但是茵蒂克絲的眼神卻全無笑意。

接着……

「請放心，復甦之法可以執行。」茵蒂克絲面向房間中央的小矮桌，繼續說道：「……巨蟹座之末，八時至十二時夜半。方位爲西方。守護屬性爲水，擔任天使爲基路伯

㊟

……」

房間裏面的空氣，變得如同早晨森林中的空氣般清新。

茵蒂克絲嘴裏唸的，聽起來已經不是語言，而是單純的「聲音」。

小萌老師原本心想：「能死裏逃生，也難怪她那麼高興。」但是純白的修女卻接着又說：

接着，小矮桌上代表茵蒂克絲的玩具人偶背部開始溶化。

「現在我要請天使降臨，創造一座神殿。請跟着我誦唱。」

小萌老師一邊發抖一邊張開雙眼。

沒有任何的氣勢，沒有任何的緊張感。但是那過度的「自信」與「冷靜」，卻反而更讓人覺得可怕。感覺就像是壞掉的機械沒察覺自己損壞了，依然賣力運轉一樣，茵蒂克絲的每個動作，都讓人覺得她正在加深自己的傷勢。

小萌老師感覺心臟似乎快凍僵了。

如同在做夢的茵蒂克絲，閉上雙眼什麼都沒再說。這個少女在被砍傷而倒地不起，以及進行詭異的儀式時，原來都不是在擔心自己。她唯一擔心的，只是那個將受傷的她背到這裏來的人。

小萌老師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一個人，也沒有人能讓她這樣關心。

所以，小萌老師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話。

明明知道茵蒂克絲已經睡着，絕對不可能聽到這句話，但是她還是問了出口。

沒想到少女真的回答了。她閉着眼睛，回答：「我也不知道。」

自己過去從來沒有如此關心一個人，也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但是當那個人爲了自己，竟然敢向魔法師動怒的時候，自己掙扎着想爬起來幫助他逃走。看見那個人被「

獵殺魔女之王

」追殺，最後竟然又平安回來的時候，自己有種快要掉淚的衝動。

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一旦跟他在一起，就感覺一切都不對勁，什麼事都變得無法掌控。

但是這段無法預測的時間卻讓她好快樂，好開心。

這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感情，自己也不知道。

如同作了一場美夢般，開心地笑着。接着，茵蒂克絲真的睡着了。

2

過了一晚，真的出現了近似感冒的症狀。

發燒與頭痛，讓茵蒂克絲臥病不起。沒流鼻水，也不會喉嚨痛，因爲這不是病毒造成的，完全是因爲「身體正在努力補充不足的體力」。也就是說即使喝再多提高免疫力的感冒藥也沒用。

「……爲什麼下面只有穿內褲啊？」

額頭放着溼毛巾的茵蒂克絲，或許是覺得棉被裏面太悶熱了，所以把一隻腳從棉被旁邊伸了出來，踢向上條。上半身明明穿着淡綠色的睡衣，下半身卻是整個大腿幾乎到屁股都一絲不掛。因發燒的關係而呈現粉紅色的肌膚，讓上條看得頭暈目眩。

小萌老師把茵蒂克絲頭上那條變溫的毛巾，拿來在臉盆的水中搓揉，瞪着上條說道：

「……上條，老師覺得讓她穿那件衣服實在是說不過去。」

那件衣服，指的是那件釘滿安全別針的白色修道服吧。

對於這一點，上條也是舉雙手贊成。但是被奪走修道服的茵蒂克絲，看起來卻像只心情不高興的貓。

「……話說回來，爲什麼愛抽菸喝酒的成熟大人睡衣，穿在茵蒂克絲身上會那麼合身啊？你們真的有年齡差距嗎？」

小萌老師（年齡不詳）正感到錯愕，茵蒂克絲又落井下石般的說道：「……別太小看我！其實這件睡衣讓我胸部覺得很緊！」

上條如同有所覺悟了一般，如此回答：

「基督教原本只有一個，後來卻分裂成天主教與新教、羅馬正教、俄羅斯成教、英國清教、聶斯多留教派、阿塔那修斯教派、諾斯底教派……等這麼多教派，你知道爲什麼嗎？」

小萌老師說完，似乎笑了一下。

感覺自己好像是——正要聽罪人懺悔的神父。

這種只有在電視劇裏面纔會出現，連電影情節裏可能都已經絕種的「老師」，上條在說短不短的十幾年人生當中，也只遇到這麼一個。

沒想到眼前這位少女爲了獲得相同的能力，卻有着地獄般的過往。

與其說是資訊，不如說是會不斷進化的電腦病毒。

這些話，從月詠小萌口中說了出來。

對上條來說，他根本不在乎茵蒂克絲有怎樣的煩惱。不管來龍去脈是什麼，反正上條絕對不會棄茵蒂克絲於不顧。只要能打倒「敵人」，保護茵蒂克絲的安全，根本沒有必要去揭開茵蒂克絲的舊創。

被兩位淑女狂瞪的上條，反射性地五體投地道歉。

「那是什麼？」

（……給老師添麻煩了。）

原本以爲毫無用處的右手。沒辦法打倒不良少年，沒辦法增加考試分數，沒辦法拿來把妹，自己連理都不想理的右手能力。

「上條。」

她明明沒有任何能力，不具任何手腕，也不必負起任何責任。

「……抱歉，以現在的處境來說，我真該把她拉進來幫忙的。」

「你真的想知道我的煩惱？」

「？？？」

「對了，上條。這女生跟你是什麼關係？」

「……這……太誇張了吧？能夠改變原子的組合排列？不用加速器就可以分解陽子？沒有巨大的原子爐就可以進行核融合？這種事情，就算是整個學園都市裏只有七個的等級5超能力者，都可能做不到耶！」

上條心想：就跟流傳在網路上的資訊一樣嗎？就算原本的資料消失了，複製的檔案也會不斷繁殖，永續存在。

「……」

「……純金的變換的確是做得到……但是以現代可取得的材料來替代的話，以這個國家的錢來換算……呃……大約需要花費七兆圓吧。」

「請說？」

茵蒂克絲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哼……不要以爲若無其事的說這種場面話，老師就會被你唬住哦——？」

「……重要的不是『書』，而是裏面寫的『知識』。就算原書消失了，已經獲得知識的魔法師還是會把知識傳授給弟子，所以這並沒有意義。」

「那十萬三千本書？」

「老師，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上條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你說想問清楚來龍去脈，是想通報警察或是學園都市理事會嗎？」

房門開關的聲音響起，房裏只剩下上條跟茵蒂克絲兩人。

「……失去交流後，各教派經過獨自的進化，發展出自己的特色。隨着國家局勢與風土民情不同，宗教也會跟着改變。」茵蒂克絲輕嘆一口氣繼續說：「羅馬正教的特色在於『世界的管理與營運』，俄羅斯成教的特色在於『神祕主義的審覈與消除』，而我所屬的英國清教則是……」

「你知道爲什麼嗎？」茵蒂克絲問：

「因爲英國是魔法盛行的國家……」她如同訴說痛苦的回憶般說着：「……所以英國清教在狩獵魔女、異端審問、宗教裁判等……關於『魔法師』的文化與技術方面，特別發達。」

「還有？」

「可是……既然知道魔道書封印的位置，那幹嘛不乾脆全燒掉算了？否則的話，只要有人看了魔道書，不就會一直產生魔法師嗎？」

「嗯……喔……」上條儘量不把心中的驚訝表現出來，說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讓老師玩點鍊金術之類的……別看我這樣，我也知道什麼是鍊金術喔！可以把鉛變成金子對吧？」

「……你是變態嗎？」

「那是因爲……」

但是之後遇到麻煩再找她求救，她又會裝出生氣的樣子，說着「爲什麼你不早說？老師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然後很開心地答應幫忙吧？

當然上條絕對不會承認，知識來源是某個以鍊金術師少女爲主角的道具調和RPG遊戲。

「想知道嗎？」她強忍着自己的疼痛，用道歉似的口氣問上條。

激動得想把話一口氣說完的茵蒂克絲，如宿醉般用手捏着太陽穴。

「魔道書這種東西，是非常危險的。書上所寫的都是『異常識』與『異法則』，不論好壞，對這世界來說都是有害的」。茵蒂克絲還說，人類的腦一旦獲得關於『異世界』的知識，就會被破壞。上條在腦海中將這概念翻譯成：就跟勉強電腦去執行一個與OS不相容的程式一樣。

所以……

想要完全消滅病毒，只能不斷分析新的病毒，製造解毒程式。

上條也坦誠以告。

上條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願意保護他人而不求回報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傷害。

叫她要睜隻眼閉隻眼什麼都別問，反而不合情理。

上條也沉默了。小萌老師會想問清楚來龍去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上條突然帶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外國人來她家，背上又是非常不尋常的刀傷，最後，甚至還讓她執行莫名其妙的「魔法」儀式。

「老師買菜太專心，可能會忘記一些事情，等老師回來，你要老實把來龍去脈都告訴老師，不可以因爲老師忘記就故意不提哦？」

十萬三千本魔道書。只要看一本就足以讓人發狂。將這十萬三千本書一字一句正確印在腦海中的作業，不知道曾經帶給她多大的傷害？

「可是……冷靜想想，那是怎麼做到的？用什麼原理做到的？把鉛變成金的意思……難道是改變鉛與金的原子組合排列？」

「你又沒有胸部，怎麼會覺得胸部很緊？」

「……是啊，把鉛變成金，也只能取悅那些原本就有錢的貴族而已。」

「我也不知道……但那只是十四世紀的技術哦？」

簡直像是對着自己的學生說：我要出賣你。不帶絲毫猶豫。

都怪老師那個笨蛋啦，上條在心裏抱怨着。

「英國清教中，有個特別的單位。」

即使是今天，英國首都倫敦依然有數個以魔法結社自稱的「公司行號」。至於只有名義而沒有實體的幽靈公司，其數量更是十倍以上。而原本是爲了保護市民不受「潛藏在城市中的壞魔法師」危害，而進行的錯誤嘗試行爲，最後竟發展成「屠殺與處刑的文化」。

「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男人的夢想，就這樣被一句話帶過。

「是我妹妹。」

「總……總而言之，雖然儀式中的聖劍或魔杖之類的東西可以用現代材料來替代，但也有限度……特別是朗基努斯之槍、約瑟夫的聖盃、各各他的十字架等與上帝相關的聖具，即使過了一千年據說也找不到代用品……嗚嗚……」

所以這種人不叫魔法師，而稱之爲魔導師。茵蒂克絲如是說。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當中，」小萌老師露出微笑繼續說：「但是既然是在學園都市內發生的事情，我們身爲老師就必須負責處理。大人本來就應該幫小孩子負起責任，老師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們遇到危險卻放着不管。」

茵蒂克絲如同懺悔自己的罪狀般輕輕訴說着：

「你……你們……這樣不可以喔！太小看老師了！」

「如果老師只是個陌生人，我會毫不猶豫把你也捲進來，但是老師你曾經幫忙施了『魔法』，所以我不希望你再陷進來了。」

小萌老師突然改成了身爲老師的口氣。

看到垂頭喪氣的上條，茵蒂克絲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什麼話了。

「開玩笑的啦！我也知道所謂的『沒血緣關係』很失禮，其實算是犯規啦！」

她用那種如此理所當然的口吻，就如同拿最鋒利的刀子砍在最正確的地方，那種「本來就該這樣」的口吻。

「爲了對抗魔法師而研究魔法，並研擬製勝策略的『必要之惡教會』。」現在的茵蒂克絲真的就如同一個修女，她繼續說道：「不瞭解敵人，就無法防禦敵人的攻擊。但是，一旦理解了污穢的敵人，自己的心靈會被玷污。一旦接觸了污穢的敵人，自己的身體就會受到玷污。所以將這些『骯髒』工作一手接下的，就是『必要之惡教會』。而其中的核心就是……」

上條當麻看着茵蒂克絲躺在棉被裏面的臉。

「給你緩刑一下，老師去超市買菜。你趁這段時間把該告訴老師的話整理整理，還有……」

「我可以靠宗教防壁來守護自己的頭腦與心靈，而魔法師則是以超越人類極限爲目標，自願步上毀滅之路。但宗教觀薄弱的普通日本人……只要再誦唱一次魔法，就會完蛋的。」

小萌老師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真是……」

「你不要滿頭問號啦！呃……呃……要怎麼跟你解釋那有多了不起的話……就像可以製造出原子機器人或是起動戰士一樣吧？」

但是，茵蒂克絲卻不曾說過一句訴苦的話。

「……而且我剛剛說過了，魔道書是非常危險的。」茵蒂克絲眯着眼睛說：「即使是銷燬副本，專門的異端審問官也得用絲線把眼睛縫起來，以防止頭腦受到『污染』，而且之後還必須經過五年洗禮才能拔除『餘毒』。至於原書，以人類的精神力根本無法處理，所以分散於全世界的十萬三千本魔道書，除了將之『封印』以外，根本無能爲力。」

不知爲何，看見那如同惡作劇小孩的笑容，上條有種感覺，「從超市回來後」的小萌老師，將會「忘記一切」。

「……老師，你突然站起來是要去哪裏……？」

自稱茵蒂克絲的少女，又問了一次。

小萌老師沉默了片刻。

「嗯。」茵蒂克絲輕輕點頭：「所謂的魔法就是些類似公式的東西，所以只要透過逆向推算，就可以中和敵人的『攻擊』。這也是爲什麼我要把十萬三千本魔道書記在腦中的原因……只要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就可以中和世界上所有的魔法。」

上條像泄氣的皮球一樣喃喃自語，茵蒂克絲也虛弱地笑了。

「嗯，你想的沒錯啦。」茵蒂克絲反而笑着說：「因爲宗教被攙雜了『政治』因素。分裂、對立、鬥爭——原本信仰相同的人們，互相變成了『敵人』。雖然信仰相同的神，但是卻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怎麼感覺好像我自己變成神父似的。」

「？」上條皺起眉頭，充滿疑惑。

「少騙人了，她明明是銀髮碧眼的外國女生！」

「…………………………………………………………一點意義都沒有嘛。」

「不，你的決定是正確的。」茵蒂克絲搖搖頭說：「不該再讓她陷進來了……而且，她也絕對不能再使用魔法。」

「而且，魔道書畢竟只能算是教科書而已。」茵蒂克絲難過地說：「……光是看了魔道書，還不能稱之爲魔法師。所謂魔法師，可以在魔道書知識中加入自己的特色，創造出全新的魔法。」

即使是不用功的上條，只要讀過歷史課本，也可以大概知道答案。但是，面對一個「真正」的修女，上條不敢把心中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上條嘆了口氣，望向被窩裏的茵蒂克絲。

如此平靜的聲音，不同於以往開朗的茵蒂克絲，更讓人能夠體會她的「決心」。

……真是拿這人沒輒。上條在口中喃喃自語。

每個人當然都有自己的考量。有些人想靠神諭來賺錢，有些人不能認同。有些人認爲自己纔是全世界最受上帝眷顧的人，有些人不能認同。

簡直像是大量殘留的核武一樣。

不，事實上也沒什麼不同。即使是原作者，或許也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

「嘖……話說回來，你不是說過只要是『非超能力者的普通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嗎？既然如此，爲什麼魔法沒有在世界上廣爲流傳？」

上條想起了史提爾的火焰。要是世界上的人都能夠使用那樣的能力，所有以科學爲根基的常識早就被顛覆了。

「這點不用擔心……畢竟魔法結社的那些人也不想隨便把魔道書外流。」

「爲什麼？對他們來說，自己人應該越多越好吧？」

「如果身上有槍的人都是同伴，那世界上也不會發生戰爭了，不是嗎？」

「……」

意思就是說，就算是會魔法的人，也不見得全都是同一國的。

正因爲知道自己的「絕招」威力有多強大，所以不希望讓它落入「敵方魔法師」手中。

就跟最新兵器的設計圖一樣。

「喔……我大概懂了。」上條思考着說道：「換句話說，那些人都很想得到你腦袋中的那顆超級大炸彈。」

將全世界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原書，全部複製在腦海中的副本圖書館。只要得到她，就等於得到世界上所有的魔法。

「……嗯。」茵蒂克絲用彷彿快死掉的聲音說道：「如果學會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所有知識，就可以顛覆世界上一切法則。我們稱這種人爲魔神。」

並不是指「魔界之神」。

而是指完全掌握魔法，已經進入神之領域的魔法師。

魔神。

……開什麼玩笑。

上條不知不覺咬緊了臼齒。看茵蒂克絲的模樣就知道，她也不是自己願意把十萬三千本魔道書都裝進腦袋裏的。上條想起了史提爾的火焰。她只是爲了減少犧牲者而已。那是她唯一的生存意義。

無視於她原本好意的那些魔法師，讓人很不爽。而將她視爲「污穢」的那些教會，也很讓人不爽。這些傢伙都不把人當人看。但是讓上條最不爽的，是茵蒂克絲明明眼中看見的都是這麼自私的人，爲什麼卻依然可以如此爲他人着想？

但是茵蒂克絲的這句道歉，卻真的把上條當麻惹毛了。

「絕對有。」

幾乎快哭出來的茵蒂克絲，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茵蒂克絲像病人一樣慢慢從棉被中坐起身來，兩手抓住上條的左右耳，把上條的頭當作一顆巨大的飯糰一樣，用力咬了下去。

「…………我有這麼說？」

現實中的魔法，並不像遊戲裏面一樣，只要念念咒語就好了。

少女沉默不語。似乎比起出現新的敵人，她更慶幸沒有人死掉。

「啊……呃……那個……因爲我有右手的能力啦，魔法師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在事前，史提爾跟神裂已經跟學園都市的上級「組織」五行機關做好溝通了——當然，並沒有提及關於禁書目錄的事。因爲他們知道，即使是名副其實的世界頂尖魔法團體，也無法長期隱匿在敵人地盤內而不暴露身份。

如果毫不知情的小萌老師現在走進來，一定會對上條處以極刑吧。

「不要太小看我了！難道只不過看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我就會討厭你？魔法師找上門來的時候，難道我就會丟下你自己逃走？開什麼玩笑啊，我要是那麼怕事的人，打一開始就不會跟你有瓜葛啦！」

他輕輕敲了茵蒂克絲的額頭一下。

她的哭泣，應該並不只是因爲被剛剛那些話所感動。

「原來你那麼在意這種事啊？其實身上有沒有味道有什麼關係？」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敵方戰力不明」這一點，對魔法師來說是非常不利的。

「鬼……鬼扯！我聽你在鬼扯！」似乎可以聽見上條腦血管爆裂的聲音。他吼道：「開什麼玩笑，太小看我了吧！教會的祕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是啊，的確很誇張！的確很難令人相信！即使是現在我還是無法相信！」

「心情很複雜嗎？」神裂用機械式的口吻問道：「畢竟當年原本在她旁邊的人，是你……」

小小的嘴脣似乎想訴說什麼似的拼命顫抖，但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關於這點我已經有補救措施。現在我的符文都經過防水膠膜處理，同一招對我已經不管用了。」史提爾用如同魔術師的動作，取出像卡片般的符文紙，「下次不只是建築物裏面，我會在周圍兩公里範圍全部貼上結界……使用符文張數爲十六萬四千枚，以時間上來說約需費時六十小時。」

上條當麻立刻執行五體投地狀態，嘴裏大喊「對不起！」。

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啊。」

及腰的黑色長髮綁了一個馬尾。腰上掛了一柄日本刀，插在刀鞘之中。那是一種名叫「令刀」，是日本神道在祈雨儀式中所使用，長度超過兩公尺以上的日本刀。

茵蒂克絲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過那是因爲史提爾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關係。少女的身高若跟一般日本人平均身高來比較，還是算很高的。

「……我想……你有你要做的事……你有你的日常生活……我不應該打擾你……」

「……你別鬧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幹嘛一直沒跟我說？」

「……你爲什麼不多相信我一點？爲什麼要那麼看不起我？」

「我們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也就是事情將發展成組織性的魔法戰。史提爾，聽說你的符文被發現在防水性有致命弱點？」

上條想起來了。那時候茵蒂克絲的修道服「移動教會」被幻想殺手給破壞，茵蒂克絲身上一絲不掛的模樣被上條看見，場面簡直像沉默的電梯內一樣尷尬，所以上條纔會說出那些話。

茵蒂克絲含着眼淚，默默地看着上條的臉。

茵蒂克絲含着眼淚說了兩次。上條理解到關於這一點，已經無法打哈哈混過去了。

「什麼意思？難道你要告訴我，他只是個普通高中生？」史提爾將香菸叼在嘴上，眼睛瞪着菸頭，菸頭就自己冒出火花。「……別跟我開玩笑。再怎麼說我也是完全解析現存的二十四個符文文字，更開發了六個具有新力量的符文文字魔法師。一個什麼能力都沒有的外行人，能夠打敗我的『

獵殺魔女之王

』？世界上可沒那麼簡單的事情。」

「……可是……嗚嗚……你說過……你要去暑假補課……」

從睡衣又換回了扎滿安全別針的修道服，如同炫耀自己的病已經痊癒。

「看來……情報被刻意封鎖了。再加上禁書目錄的傷也已經用魔法治癒，神裂，難道這個遠東國度裏有其他魔法組織存在？」

「……外人在這個城市只要有任何輕舉妄動，應該都逃不過五行機關的眼睛纔對。」神裂閉着眼睛說：「但總之，敵方戰力不明，而我方毫無增援……看來局勢不太樂觀。」

「……早就習慣了。」

茵蒂克絲有好一段時間，茫然地抬頭望着上條的臉。

就算有禁書目錄的言詞相助，但是一介高中生怎麼會擁有如此快的思考速度，可以立刻將之應用在戰術上？還有他那詭異的右手能力，如果說一個平凡人都有這樣的能力，那日本真是太神祕的國家了。

原本被血染紅的修道服，被洗得乾乾淨淨。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更何況這種扎滿安全別針的修道服，如果丟進洗衣機的話，應該五秒鐘就會解體吧。難道她是先將衣服拆開之後再分開來洗？

爲了不哭出聲音，茵蒂克絲的嘴脣拼命忍耐，輕輕顫抖，咬住了原本拉到下巴的棉被。如果不這麼做，或許她會像幼稚園小朋友一樣嚎啕大哭吧。因爲她眼角的淚滴是如此大顆。

「那又怎樣？」

跟滿身香水味的史提爾一樣，打扮非常不自然。

這座學園都市的另一張面孔，就是一個超能力者量產機構。

「好吧，神裂。他們到底是誰？」史提爾問。

「我待在你身邊……好像讓你很不自在……」

上條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啊……呃……啊……」

「很不自在……」

上條只是想幫忙而已。他只是不想再看到茵蒂克絲受到傷害，如此而已。但是，茵蒂克絲願意選擇保護上條，卻從來不讓上條保護自己。上條從來沒有聽她說過「請幫助我」。

因爲她身上穿的是老舊的牛仔褲與白色短袖T恤。牛仔褲不知爲什麼左腳部分完全沒有褲管，一直到大腿根部都是裸露出來的。T恤則是將下襬多餘的布綁在腰間，露出肚臍。腳上穿的是及膝長靴，連日本刀都是夾在皮製的皮帶裏面。

符文魔法師沒有使用望遠鏡，望着六百公尺的前方，突然這麼說：

雖然看起來好像只是唸了個咒語，其實事先都要經過相當的準備工作。史提爾的火焰原本是使用「十年間吸收了月亮光輝的銀狼之牙……」，所以現在能準備得那麼快已經很了不起了。

神裂站在史提爾的身後，一樣望向六百公尺的前方。

「我已經調查過與禁書目錄同行的那名少年身份了……她的情況如何？」

上條露出犬齒瞪視着眼前的病人。茵蒂克絲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感覺好像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事，眼睛張得大大的，嘴裏似乎拼命地想訴說着什麼。

「還活着……可是既然她還活着，表示他們那邊也有人可以使用魔法。」

「幹嘛因爲這點小事，就覺得打擾我的日常生活很不好意思？補課又沒什麼，學校也不想看到有人被退學吧？暑假補課就算沒去，也一定會有補課的補課可以上嘛，那種小事大可以給他拖着啦！」

這一點，讓上條很不甘心。

上條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說的那些話沒那麼有影響力。想來應該是上條的那些話，讓茵蒂克絲壓抑已久的情緒一口氣爆發出來而已吧。

「……對不起。」

簡直像冰塊溶化似的。

「但是……」上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一名少女來到史提爾正後方發問。史提爾並沒回頭，他答道：

在上條耳裏，茵蒂克絲似乎是這麼說：「而且我不想被你討厭。」

就是這麼簡單。就算沒有右手的力量，就算只是個平凡人，上條也沒有理由退卻。

火焰魔法師回答。是啊，早就習慣了。

少女的年紀是十八歲，但是跟十四歲的史提爾比起來，幾乎矮了一個頭。

相反的，實在有夠尷尬。

「好像很快樂，真的好像很快樂。那孩子，永遠都活得很快樂。」史提爾如同要吐出某種沉重的液體般說着：「……像這樣摧毀她的快樂的行爲，我們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上條一邊吼，一邊終於理解到自己爲什麼那麼生氣。

他絕對不會退卻。

距離六百公尺遠，某棟混居公寓的屋頂。史提爾將望遠鏡從眼睛上移開。

但是若稱她爲「日本美女」，又不太合適。

換句話說，魔法戰是讀心的戰爭。在戰鬥開始的時候，通常自己已經落入敵人的結界之中。防禦方必須解析對手的術式，將其拆解。而攻擊方則必須預測對方的反擊，不斷重組術式。與單純的格鬥技不同，必須分析不斷改變的戰況，看穿一百步、兩百步之後的對手行動。所以在「戰鬥」這個野蠻的字眼背後，其實意味着極高度的智慧之戰。

將十萬三千本書全部記下來的少女，記憶力似乎超強。

但是上條畢竟不是變態。看到女孩子的眼淚當然不會一直覺得很高興。

「這個嘛……關於那名少年，我幾乎蒐集不到他的情報。不過，應該不是魔法師或異能者之類的人物吧。」

上條一邊心疼過去竟然沒有人跟她說過類似的話，一邊卻又覺得終於看到了茵蒂克絲柔弱的一面，反而感到有點高興。

「……他們好像很快樂。」

即使不使用望遠鏡與魔法，視力8.0的她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不知爲何而大發雷霆，咬着少年腦袋的少女，以及揮動着雙手跑來跑去的少年。兩個人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也就是說，他們誤以爲上條所屬的那個神祕組織，將上條的情報都徹底封鎖了。

「是啊。」神裂火織眯着眼睛說道：「……最可怕的一點就在於，擁有這麼強大戰鬥能力的一個少年，竟然只被這個國家的人分類爲『愛打架的壞學生』。」

「……那你爲什麼要說……你要去補課？」

「可是……我以爲你不會相信……而且也不想讓你感到害怕……而且……而且……」

「…………」

「洗澎澎♪洗澎澎♪」茵蒂克絲走在上條身邊，兩手抱着臉盆，快樂地哼着歌。

依目前情報，兩人判斷「這名少年應該不屬於五行機關，而是屬於其他組織的人」。

3

要是小萌老師聽到這些話，大概又是一陣腥風血雨吧。不過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

看起來就像西部電影裏的警長一樣，不同的是手槍變成了日本刀。

忽然，她眼角泛出淚光。

其實他們根本猜錯了。上條的幻想殺手只有對上「異能之力」的時候才能發揮效果，學園都市內的身體檢查儀器根本測不出他的能力，所以不幸的上條雖然擁有幾乎是最強等級的右手，卻依然被當作等級零的無能力者。

「你喜歡流汗的味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之後又過了三天。終於可以出門的少女，第一個願望就是洗澡。

小萌老師的公寓，根本沒有所謂「浴室」的概念。想要洗澡，只能借用管理員室的浴室，或是到最靠近公寓的某間破舊大衆澡堂。

所以，一對年輕男女便這麼抱着臉盆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小萌老師笑着說：「真不曉得這是什麼時代的日本文化呢？」，向茵蒂克絲解釋了大衆澡堂的概念。她依然讓上條與茵蒂克絲住在自己房間裏，而且沒有問任何理由。對上條來說，當然也不可能回去那個已經被敵人知道的學生宿舍，所以只好待在小萌老師的房間。

「當麻，當麻。」

茵蒂克絲輕輕咬着上條的上臂袖子，用着不清楚的聲音叫着上條的名字。對於有咬東西的習慣的她而言，這個動作似乎跟拉扯對方衣服，希望引起注意的動作一樣。

「……幹嘛？」

上條用一副拿她沒輒的口吻回答。自從今天早上茵蒂克絲說了那句「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然後上條便跟她自我介紹之後，茵蒂克絲大概已經叫了上條的名字六萬次。

「沒事。明明沒事卻可以叫你的名字，好有趣喔。」

就爲了這麼簡單的理由，茵蒂克絲簡直像第一次來到兒童樂園的小孩一樣開心。

現在茵蒂克絲非常粘着上條。

原因或許是三天前上條對茵蒂克絲說過的那些話吧……上條一邊感到高興，一邊又有種複雜的心情。這麼理所當然的話，過去竟然沒有人跟茵蒂克絲說過。

「小萌說，日本大衆澡堂可以喝到咖啡牛奶。咖啡牛奶是什麼？像卡布奇諾一樣的東西嗎？」

「……大衆澡堂沒那麼高雅的東西啦。」上條要她別太過度期待，「嗯——不過那麼大的澡堂應該會讓你嚇一跳吧？你們英國的浴室應該大部分都是像商務旅館裏那種狹小的浴缸，對吧？」

「嗯？……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茵蒂克絲微微歪着腦袋，一副真的不明白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日本的，不過我已經完全不記得英國的事了。」

「……原來如此。難怪你日語說得那麼好，原來你從小就住在日本？那你跟日本人也沒什麼兩樣嘛。」

上條很清楚，如果把她帶去日本的「英國式教會」，她一定會被送回倫敦的本部吧。到時候，就再也沒有上條表現的機會了。最後的結局一定是「謝謝你這段期間的照顧，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因爲我有完全記憶能力）」。

簡直像是走在窮鄉僻壤的農業道路上一樣。

「是！」被這麼一叫，上條只能急忙應聲。

就這麼簡單。

茵蒂克絲「嗯」一聲回答了他的問題。上條完全不懂心理學，但是遊戲跟電視劇中記憶喪失的原因大致上只會有兩種。

真的如同像是生平第一次來到兒童樂園的小孩。

「那就沒辦法了，」神裂閉起了另外一隻眼睛，「只好說出我的魔法名，然後帶走她。」

「咦？」

茵蒂克絲搖着頭否定，長長的銀髮左右晃動。

「我似乎是在英國的聖喬治大聖堂里長大的。來到日本似乎是在一年前。」

頭部受到傷害而造成記憶喪失，以及經歷精神無法負荷的慘痛經驗，而自己封印了記憶。

上條活在科學的世界，茵蒂克絲活在魔法的世界。

「——這麼說來，你也跟史提爾一樣，是魔法結社的成員？」

「你最討厭啦！」

「……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失憶囉？」

好奇妙，真是太奇妙了。爲什麼茵蒂克絲把兩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往上看，眼角帶着淚光，一副很受傷的表情，而且還輕輕地咬着下脣？

上條沒有回答。

雖然是這麼簡單的事，卻讓上條宛如喉嚨卡了魚刺般難受。

「啊……咦……爲……爲什麼默默地瞪着我，公主？」

有種非常不幸的預感。

即使上條擁有王牌絕招，也就是右手的能力，也不禁對眼前的敵人感到一陣惡寒。

另一方面，上條則一個人哀傷地慢慢朝大衆澡堂前進。如果想要追上茵蒂克絲，這位生氣的純白修女一看到上條的身影，就會像只野貓一樣向前逃跑。但是走了一會，又會看到茵蒂克絲的背影，簡直像是故意在等上條似的。重複這個舉動的茵蒂克絲，真的就像一隻古靈精怪的小貓咪。

雖然早已經猜得到，上條還是不禁往後退一步。

當他走到單向三車道的大馬路旁時，原本細微的奇妙感覺，變成了很明顯的「異常」。

這樣的事實讓上條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你這傢伙本來就沒有喜歡我，說這種臺詞不會臉紅嗎？而且我也一點都不期待能跟你發生什麼甜蜜的戀愛小插曲啦。」

敵人是個「組織」。何況上條也知道那個火焰魔法師叫什麼名字。

「如果我說了讓你不開心的話，我跟你道歉。當麻，你爲什麼在生氣？難道是因爲……思春期的關係？」

回想剛剛，跟茵蒂克絲走在一起的時候，路上也沒看見半個路人……

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的「答案」讓上條感覺心情非常煩躁。

「當麻！」

突然的轟然一響，像地震般讓腳下爲之顫動。

「該死……」

一瞬間，神裂火織的斬擊已經襲來。

像便利商店架上的飲料般整齊排列的大型百貨公司，竟然沒有一個進出的人。原本讓人覺得很狹窄的人行步道，如今變得好寬闊。車道上一臺車都沒有，看起來簡直像是飛機滑行跑道。路邊停放的車子，也是如同被遺棄般，車內一個人都沒有。

4

少女穿着T恤及左腳完全沒有褲管的牛仔褲，勉強還算是正常範圍內的服裝。

身體比想法還老實——上條如今全身的血液已經下意識地集中在右手上了。那種如同在手腕上緊緊綁上繩索的疼痛感，讓上條有種直覺：這傢伙很難對付。

上條几乎是反射性望向火焰爆炸的方向，而就在這一秒，

事前完全沒有徵兆。

（注：「神淨討魔」日文音同「上條當麻」）

「剛開始在小巷子裏醒來的時候，我連自己是誰也不記得，只知道得趕快逃走。明明連昨晚喫了什麼都想不起來，腦袋裏面卻清楚地浮現着魔法師、禁書目錄、必要之惡教會等知識，那種感覺超可怕的……」

「神淨討魔嗎——真是好名字。」

㊟

對於茵蒂克絲所用的曖昧字眼，上條不禁蹙起眉頭。

居住的世界、所在的環境、生活的次元……一切都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上條感覺胸口似乎紮了一根刺似的。但是，卻又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如果不把茵蒂克絲交給教會，她就會永遠冒着被魔法師追趕的危險。若說自己要跟着茵蒂克絲去英國，那也是太不切實際的夢想。

魔法結社。爲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而追趕茵蒂克絲的「組織」。妄想掌握所有魔法，改變世界所有法則，以成爲「魔神」爲目標的「集團」。

少女本人卻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簡直像是在閒話家常似的，更讓人覺得可怕。

一陣寒意。突然傳來的女性聲音，宛如一把日本刀插在上條臉上。

一股顫慄。

「…………？」只有一瞬間，神裂皺着眉頭露出無法理解的神情，接着才說：「喔，是禁書目錄告訴你的嗎？」

「……如果我說不呢？」

有種奇怪的感覺。上條看了一眼百貨公司霓虹招牌上的時鐘。差不多晚上八點。根本還不到睡覺的時候，爲什麼周圍像夜晚的森林般安靜？好奇妙的感覺。

「似乎？」

並不是太暗所以沒看到，或是上條自己沒有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在一瞬間以前，確實是一個人都沒有的。但是就在一眨眼的瞬間後，一個少女就出現在那裏。

茵蒂克絲一個人朝着大衆澡堂快步走去。

茵蒂克絲那麼想保護上條、膩着上條的原因，如今也很清楚了。在一切渾然未明的情況下，獨自被丟到這世界的茵蒂克絲，這一年來所遇到的第一個「朋友」剛好就是上條。如此而已。

「…………」

照這麼說來，當初她說「只要逃到英國的教會里面就安全了」那些話又有了不一樣的涵義。原本以爲只是回到祖國，但是現在這麼說起來，似乎是等於將前往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國家。

「唔……你怎麼這樣說？你果然在生氣。還是……你是故意假裝生氣，好看我慌張的樣子對吧？我不太喜歡你這種個性。」

如此完美的笑容，讓上條甚至看透笑容背後的焦慮與辛酸。

上條歪着腦袋起疑，繼續往前走。

茵蒂克絲笑了。

「嗯？當麻，你在生氣嗎？」

「……你是誰？」

一個人都沒有。

魔法名——史提爾使用魔法攻擊上條時所念出的「殺人之名」。

上條一個人走在黑暗的巷道內，嘴裏喃喃自語。

上條不自禁地看着夜空喃喃自語。除了氣那些魔法師竟然對一個女孩子做這種事，更對自己有種莫名的無力感。

「我沒在生氣啦。」嚇了一跳的上條，馬上假裝沒事一樣。

空轉的思緒，忽然停止運轉了。

「史提爾只是使用了

驅除閒人

的符文刻印而已。」

「另一個名字？」

下一個瞬間，上條得到了「被女生咬頭」的珍貴經驗值。

上條拼命想打哈哈混過去，但是茵蒂克絲完全沒反應。

「爲了驅散人潮，他讓這附近的人產生一種『不知爲何不想靠近這裏』的心情。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待在建築物裏面吧，不用擔心。」

「…………」

「我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神裂閉上一隻眼睛說道：「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我希望你將那名少女交給我保護。」

即使如此，上條還是這麼說了。因爲他沒有任何退縮的理由。

簡直像是炸彈爆炸一樣。在視線的一角，原本應該是深藍色的夜空，卻出現如同夕陽般的橘紅色。似乎在遠處——距離大約數百公尺遠的地方，巨大的火焰正在燃燒着。

但是如同手槍般垂在她的腰間，那柄長度超過兩公尺的日本刀，卻散發着令人發寒的殺意。雖然看不見收在刀鞘內的刀身，但是光看那如同古代日式老屋的柱子般，刻畫着重重歷史的漆黑刀鞘，就可以知道這把刀來頭不小。

「英國式的修女……」

「嗯。因爲大約一年以前的事，我完全沒有任何記憶。」

兩個世界就像陸地與海洋一般，絕對無法交融。

而且在這種就算妖怪跑出來也不讓人意外的黑暗巷道里，追趕一個（只有看起來）柔弱的英國修女，要是被人看到的話，一定會被當作現行犯加以逮捕的。上條有這種不幸的預感。

「茵……蒂克絲……！」

「我叫神裂火織……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說出另一個名字。」

反正目的地都是大衆澡堂，最後總會碰在一起的。上條於是放棄追趕。

這個少女並沒有躲在陰暗處，也不是從後面偷偷跟着上條。她就站在如同飛機滑行跑道般寬廣的三車線車道的正中央，距離上條大約十公尺，擋住了上條的去路。

「……最好你這根本還沒發育的小孩會知道什麼叫思春期啦。」

「魔法名。」

上條與神裂之間的距離，足足有十公尺遠。而且神裂的日本刀的長度超過兩公尺，以一個女生而言，別說是揮動了，甚至連拔刀出鞘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照常理來說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就在下一個瞬間，如同巨大的雷射光線閃過，緊鄰着上條頭頂的空氣被撕裂開來。上條驚訝得無法動彈。在他的右後方，風力發電機的螺旋葉片如奶油般安靜地被斜向切斷。

「請不要再做這種事。」聲音從十公尺外傳來：「一旦將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就只有死路一條。」

長度超過兩公尺的日本刀，已經被神裂收回刀鞘裏。由於速度實在太快，上條甚至完全沒看到刀身的模樣。

上條完全動彈不得。

自己現在還能站着，是因爲神裂故意沒砍中——光是勉強理解到這一點，就已經花盡上條所有思緒。完全沒有真實感。如此不可思議的敵人，讓上條的理解速度完全跟不上。

咚的一聲，被切開的風力發電機葉片，掉落在上條背後的地面上。

殘破葉片的掉落地點非常靠近上條，但是上條卻連動也不能動。

「…………！」

剛剛那一擊的鋒利程度，讓上條不禁咬牙。

神裂打開了一隻原本閉上的眼睛。

「我再問你一次，」神裂微微眯着眼睛說道：「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你能將那名少女交給我保護嗎？」

神裂的聲音非常清澈。

冰冷的聲音簡直像是在告訴上條，這種程度的攻擊有什麼好驚訝的。

「……你……說什麼鬼話——」

腳底像是被塗上粘膠，上條無法往前進，也沒辦法往後退。

上條感覺到兩腳不停發抖，力量不斷流失，簡直像是剛跑完馬拉松。

「我有什麼理由……要向你投降……」

「想要我問幾次都可以。」

就在這瞬間，周圍粉碎的柏油路面與行道樹細微碎片，如同塵埃般四散。

雖然意識已經逐漸朦朧，但是上條還是在心中想着。

「夠了吧？」神裂用近乎疼惜的細微聲音說道：「你何必爲她做到這個地步？能夠在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手下存活超過三十秒，已經很了不起了。我相信她知道你已經盡力了，不會怪你的。」

上條跪在地上，抬頭往上一看。

神裂的右手，靜靜地觸摸着腰上七天七刀的刀柄。

在聽到聲音的同時，七道斬擊把上條周圍的柏油路面斬得粉碎。爆炸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細小的碎片如同子彈一樣飛散，上條的全身就暴露在這豪雨般的撞擊中。

簡直像巨大的雷射光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錯覺。

「？」

沒有消失。即使被幻想殺手觸摸到，這不可思議的刀芒卻依然沒有消失。

「到底是什麼讓你如此不顧性命……？」

「我希望在說出魔法名之前，就可以接收她。」

「我說過，史提爾已經都告訴我了。」神裂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這樣你明白了吧？我跟你在能力的量與質上完全不同。就跟猜拳一樣，你再怎麼出你的石頭，也贏不了我的布的。」

上條沉默不語，只用力握緊右手，幾乎快要捏爛。

「唔……啊……！」

上條看不到拔刀那一瞬間的動作，也是理所當然。因爲神裂根本沒有拔刀。她只是將刀從刀鞘中稍微拔出，然後又推回去。這個動作，完全只是爲了掩飾操縱鋼絲的手。

是啊，不管自己選擇怎麼做，茵蒂克絲都絕對不會責怪自己。

接着則出現像是以真空刃所製造出來的巨大龍捲風。

在月光下閃耀藍色光輝的刀芒，溫柔地觸摸到上條的拳頭，觸摸到拳頭上的手指皮膚。

他心裏想着一定要站起來……但是雙腳卻像累壞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然後，陷了進去。

身體的反射神經還來不及下達緊急迴避指令，七道刀芒已經來到上條的眼前。

只要用右手一碰就會消失——即使腦中有這種想法，在那一瞬間內心卻選擇了閃避。上條甩動頭部，順勢彎下身軀，七道刀芒從頭頂閃過，讓上條的心臟幾乎凍結。

握緊的拳頭正在發抖。這傢伙跟史提爾不同，並不是只靠一招半式闖天下的庸手。一切基礎，一切本質，一切根基，都跟上條不可同日而語。

看起來就像蜘蛛絲。沾上露水的蜘蛛網。完全是因爲上面沾着上條的紅色鮮血，所以才能被上條以肉眼觀察到。七根鋼絲。

「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

這應該也是一種稱之爲魔法的異能之力。一種能將斬擊射程距離延伸至數十公尺外，而且只要拔一次刀就可以產生七次斬擊的「魔法」。

「不管幾次我都會問。」

「我用七天七刀所發出的『七閃』斬擊速度，可以在一瞬間殺人七次。有人稱做『瞬殺』，當然說是『必殺』也不爲過。」

刀入鞘了——如此快的速度，如此細微的金屬聲。

七閃。

「不過你可別誤會。」神裂用着一種近似疼惜的眼神看着上條說道：「我的能力可並不是只有『七閃』這種小技巧而已。七天七刀絕對不只是裝飾品。如果你破解了我的七閃，就會見識到我真正的殺着『唯閃』。」

轟的一聲，伴隨着風的怒吼，塵埃在上條的眼前被切成八塊。

「…………」

轟的一聲，就在上條的眼前，零距離的位置炸裂。

上條對如同被瞬間膠粘在地面上的兩隻腳，拼死發出命令。

當然，絕對不是上條的手指特別強韌，也不是神裂的刀法不夠純熟。上條的手指沒被切斷，完全只是因爲神裂手下留情。

緊握沾滿鮮血的拳頭。

「……誰要認輸啊？」

七閃。

——沒錯。如果摸不到，那上條的右手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上條用左手握住血流如注的右手，當場跪倒在地。

上條急忙向旁邊滾開，就在這時，

大約十公尺。拼着肌肉斷裂的氣勢往前衝，只要四步就可以衝到對手眼前。

在上條還來不及呻吟之前，就看見了神裂的長靴鞋底，正打算把自己的頭踩爛。

那把長到不象話的日本刀，根本只是幌子。

「在我說出魔法名之前，你能將那名少女交給我保護嗎？」

等等，收刀入鞘的聲音只有一聲。

七次。連一次斬擊都沒看見，剛剛那一瞬間神裂已經發出了七次「居合斬」。而且只要神裂願意，這七次中的任何一次都可以將上條切成兩半。必殺的七次斬擊。

神裂嘆了口氣，與其說是帶着迷惘，不如說是憐憫。

「七閃。」

但是，只要是「異能之力」，就算是神或是吸血鬼的力量，也會被上條的右手完全抹殺。

轟！的一聲，伴隨着風的怒吼，某種東西以可怕的速度襲來。

上條握緊沾滿鮮血的拳頭，朝眼前這個女人臉上揮了過去。

由於距離非常近，所以七道刀芒並沒有分散，而是聚在一起向上條襲來。只要用幻想殺手觸摸到，就可以一口氣將七道斬擊全部消除。

「別想些傻事了，」上條的思緒被切斷。「史提爾已經跟我說過，你的右手似乎可以讓魔法無效化。但是前提是必須用右手觸摸到，沒錯吧？」

「……」

神裂看着上條，微微眯起眼睛。

即使如此，上條依然沒有放開握緊的拳頭。雖然右手已經完全沒有知覺，卻依然緊緊握着。

一刀、兩刀、三刀四刀五刀六刀七刀——總共七條直線的「刀傷」，在平整的路面上綿延數十公尺。從各個不規則角度襲來的「刀傷」，如同在鋼鐵之門上用爪子抓出來的痕跡。

上條急忙想要縮手，但是根本來不及了。就好像自己把手伸到揮動的日本刀前面一樣，如今刀鋒已經砍在上條的右手上。怎麼可能來得及縮手？

以上條當麻爲風眼，地面的柏油、路燈、固定間隔排列的行道樹，都像被工程用水壓刀所切割而肝腸寸斷。拳頭大小的柏油碎片飛了起來，打在上條的右肩，光是這樣就讓上條飛了出去，幾乎暈厥。

當初茵蒂克絲被她砍傷背部的時候，也沒有選擇認輸。只爲了想救上條。

簡直像是同時被五、六個人圍毆的痛楚，讓上條在地上不斷打滾。接着，他聽見神裂的長靴在地上踏得喀喀作響朝他走來。

不只是速度不同而已。神裂火織那變幻莫測的七閃，跟呆板老實的御坂美琴那一直線的雷擊之槍及超電磁炮攻擊完全不同，根本無法預測。如果上條想對她使用幻想殺手的能力，手腕一定會先被七次斬擊給砍斷。

……快……動啊！

唰！一瞬間，神裂的右手莫名地變得模糊，接着消失。

……快動啊！

右手觸摸着刀柄，神裂平靜地說着，沒有憎恨也沒有憤怒。

下一個瞬間，一陣肉裂血濺的聲音傳了開來。

「叮」的一聲，收刀入鞘的聲音。

上條臉頰流下冷汗。

「少廢話！你這個混蛋機器人！」

令人驚訝的是，上條的五根手指竟然沒被切斷。

再一步！既然不能往後逃，不能往左右閃避，也不能拿東西當盾牌的話，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往前強行突破！

但是上條的這最後一分勝算，也在『叮』的一聲輕響下化爲泡影。

從這個速度、威力、以及射程距離來看，她的這招斬擊想必是使用了魔法的「異能之力」。這麼說來，只要能夠觸摸到她的「刀身」……

當她的「遊戲」結束，開始發揮實力對上條痛下殺手時，上條絕對會在一瞬間被大卸八塊。數十公尺的射程距離，連行道樹都會被切斷的破壞力。如果想轉身逃走或是拿什麼東西來抵擋，無疑都是自殺行爲。

「什麼……？」

以藍白色的滿月爲背景，神裂就站在眼前。而在神裂的前方，有類似紅線的東西。

但是，在拳頭抵達之前，神裂的鞋尖已經頂在上條心窩。原本肺部的空氣，全部都從口中吐了出來。接着，七天七刀的黑色刀鞘如同球棒，朝上條的臉上一擊。上條的身體在空中旋轉，最後肩膀朝下摔在地上。

「啊——喔喔！」

「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上條的手沒事，就是因爲神裂在上條五根手指頭被切斷前放鬆了鋼絲。

粘在地面上的兩隻腳勉強地剝離地面，往前踏出第一步。就在神裂的一邊眉毛顫動之前，如同子彈般的上條又踏出下一步。

「…………」

上條朝着眼前的刀芒揮出了右拳。不是爲了攻擊，而是類似一種消極的防禦動作。就好像爲了接住砸向眼前的球而伸手阻擋。

握緊。

上條握緊了沾滿鮮血的拳頭。

只要下一步能衝到神裂眼前——就贏了。

上條用手壓着右肩，不敢移動脖子，只用眼神環視四周。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不知道七閃這種攻擊的原理是什麼，但畢竟還是由「居合斬」發展出來的。那是一種以刀出鞘的動作來增加速度，發出一擊必殺攻擊的古代刀法。反過來說，當刀身已經出鞘，就是無法使用「居合斬」，處於無防備狀態的「死之體」。

沒有任何計算與勝算。能夠躲過這次攻擊，單純只是因爲運氣好。

「更何況——我還沒說出魔法名。」

接着，再一步——上條一口氣踏出四步中的第三步。

「原來是這麼回事……」上條咬着牙齒說道：「……原來你根本不是魔法師？」

上條測量自己與神裂之間的距離。

「請不要讓我說出魔法名，少年。」神裂咬着嘴脣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說出那個名字。」

但是……

正因爲她從來不責怪別人，只會一個人苦撐，所以上條才更不想放棄。

上條無論如何，都想幫助那個即使受盡艱辛，也能露出完美笑容的少女。

如同一隻瀕死的昆蟲，上條勉強自己握住了早已失去機能的右手。

身體……又能動了。

又能動了……

「……爲什麼？」

上條癱在地上，用細微的聲音說着。

「做這種事，你一點也不高興吧？你跟那個史提爾是不一樣的人吧？即使是敵人，你也捨不得下殺手……如果你願意，可以將我招招致命，但是你卻沒這麼做……可見你還是個擁有憐憫之心的『人類』對吧？」

神裂已經表示過好幾次了。

希望能在說出魔法名之前，解決這一切。

那個名叫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魔法師身上，根本看不到這種憐憫之心。

「…………」

神裂火織沉默不語。但是因疼痛而意識模糊的上條，卻完全沒有察覺她的變化。

「既然如此，你應該瞭解纔對。一羣人追趕一個弱女子，讓她餓得昏倒在地……甚至用刀砍她的背……這種事根本不該發生……你應該瞭解纔對！」

對於上條這些血淚般的言語，神裂只能默默地聽着。

「你知道嗎？因爲你們的關係，讓她失去了一年以前的記憶……你們到底是對她做了多麼過份的事，才讓她變成這樣的？」

神裂沒有回答。

上條完全不懂。如果是爲了拯救患了不治之症的小孩，或是爲了讓死掉的情人復活，爲了類似這樣的「需求」，所以纔想要成爲能夠扭曲世界一切法則的「魔神」，因而追趕茵蒂克絲，想要奪取十萬三千本魔道書，那還可以理解。

但是，這傢伙卻不是這樣。

如果上條的意識清楚，一定會感到驚訝吧。

真不甘心。

如今的上條就像個孩子，隨時會哭出來。

上條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這傢伙只是「組織」裏的一份子。只因爲上面的人吩咐，只因爲這是工作，只因爲這是命令。就因爲一句話，就因爲區區一句話，就可以追殺一個少女，砍傷她的背？這太荒謬了。

「我本來也不想傷她……我不知道她身上的修道服『移動教會』的結界消失了……我以爲絕對不會砍傷她的……」

上條終於說出口了。

爲什麼，現在的自己似乎比眼前這個人還沒價值。

真不甘心。

「但是……你不一樣……」

上條不斷重複地問。咬緊牙齒吐出一字一句：

「我只是個……即使賭上性命，不要命地戰鬥……也無法保護一個女孩的喪家之犬。我只是個……只能眼睜睜看着你們把茵蒂克絲帶走，卻什麼也不能做的弱者……」

「…………爲什麼……你要選擇這麼做？」

「可是……如果我不這麼做，她就無法繼續活下去……她會死。」

真不甘心，眼淚快流下來了。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吐出血淚一般：

「我所屬的組織名稱，其實跟那孩子一樣……是英國教會的——『必要之惡教會』。」

上條無法理解神裂說這句話的涵義。

上條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因爲神裂竟然被逼得不知所措。

「她是我的同袍——更是我最重要的好友。」

沉默。無比的沉默。

「…………」

心中的不甘。

「到底是……爲什麼？」

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人，爲什麼會選擇把她的力量用在迫害一個女孩？

神裂繼續說道：

神裂火織就像個快哭出來的小孩般說着：

幾句話，就把倫敦排名前十名內的魔法師逼得不知所措。

如果我能夠擁有像你一樣的能力，我可以保護任何想保護的人。

「……我……」

「以你的能力，可以保護任何人，任何東西……你可以拯救任何人……」

「我也不是心甘情願做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