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相濡以沫

『若能被求婚感動得熱淚盈眶，以浪漫收場該有多好。』

在充分度過溫馨時光之後，安柏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

但她比誰都清楚，根本不存在浪漫的結局。

衝破家族反對戲劇性結婚的戀人也好，從穿開襠褲時就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結婚的戀人也罷，隨着時間流逝都會面臨現實的困境。貴族平民皆如此。

「安柏。我有話要坦白。還有些需要與你協調的事。」

當埃裏克提起這個話題時，安柏絲毫沒有感到驚訝。

要是埃裏克突然說要拋下一切逃往公國，她反而會懷疑他是冒牌貨。畢竟那意味着要躲在氣候溫和的島上，眼睜睜看着帝國走向滅亡。

『現在這樣反而更好。』

認真商討共同規劃未來的過程。

幸好安柏是能從這種事裏獲得樂趣的女人。

生前從未嘗試過的領地統治中展現出才能，或許也是源於這種性格。她最厭惡袖手旁觀聽天由命。

「年邁的皇族宗親們正在謀劃些荒唐事，安柏。…不，設身處地想，他們這般作爲倒也不無道理。權力正在向皇都集中，皇帝和皇子卻被晾在一邊，怎能不讓他們心慌。」

「所以是想給埃裏克拴上皇室血脈吧。」

會意的安柏開始列舉那些年歲相當的皇族千金名字。

她們是治理皇都周邊直轄區大小城市，或是領個閒職度日的皇族女兒們。

皇帝的堂侄女、侄女等等。

「很瞭解嘛。你爲什麼…？」

「不是爲了牽制而掌握動向的。是從以前就知道的事。…不過埃裏克。如果是因爲不想和皇室牽扯太深才急着結婚，這個嘛。以我的立場可能很難幫您擋掉。」

「確實有這種可能吧。」

「別刻意製造和皇室對立的局面，埃裏克。現在還不是時候。」

「埃裏克。你抗拒與皇族聯姻的原因，應該不只是單純討厭被皇族牽制打壓吧？反正像埃裏克你這樣的實力，輕鬆就能擺平幾個心懷不軌的末流皇族。」

反正整片大陸上能理解聖女心情的只有我。

剛以整頓學院爲由下達停課令就發生這種事。現在能想象出學院的狀況了。

幸運的是，我們像鵝毛一樣還剩下很多共度的日子。

只是通過埃裏克，以及往來領地的商隊聽說過些傳聞。

說愉快那是假話，但倒也不覺得厚顏無恥。

與尚未平復激動的自己不同，對方面容異常沉穩。

來自一個流通兩萬種硬幣、有權熙珍這樣的惡魔頻繁出沒的魔境，即便如此仍能維持秩序的神奇國家的女人。最後這段是埃裏克說的，當時他臉上籠罩着難以言喻的苦澀。

原來埃裏克早已有了備選方案。

我把安柏暫時留在公爵領出發了。

爲了這樣的埃裏克，安柏心甘情願選擇退讓。不，說實話連退讓都談不上——畢竟就在不久前，她還以爲自己這輩子都要作爲王公家臣度過灰暗的人生。

『至於爲何特意先來找我…大概能猜到。』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先給埃裏克透口氣比較好吧？

但安柏不知是否因共同經歷的磨難，隱約能猜到埃裏克懷揣着怎樣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埃裏克哪怕只有一點點想要幸福的念頭，都值得高興。

不知情者或許會認爲埃裏克只是個精於算計之人。事實上他也確實因經歷風波而變得冷漠。

無論埃裏克本意如何，對外界而言聖女纔是首要認知對象。他大概是出於愧疚，或是爲避免風波才主動來訪的吧。

『只要我退讓大家都會輕鬆。埃裏克也是明白這點纔來的。』

因爲渴望與好女人組建家庭。

是因爲我不在的期間發生了一起小事故。

雖與皇族性質不同，但聖女比區區子爵千金（雖然即將成爲伯爵千金）的安柏身份更高是不爭的事實。

「安柏。」

若說想在教會冥想度日虔誠生活也就罷了。若想與人毫無虛僞地交往，對象只能是我。倘若還有成家的念頭，那對象更非我莫屬。

雖然心裏想帶她同行…但讓養尊處優的姑娘突然騎乘雙足飛龍確實強人所難。

與從中長期角度推進的中央集權化或生產力提升不同，學院簡直就是哥布林源源不斷湧出的洞穴。

「果然是這樣呢。那姜荷娜女士呢？」

安柏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接受與某位流着尊貴血液的人共享埃裏克。

他既沒有用淒涼的眼神看着安柏道謝，也沒有道歉。只是更珍重地抱緊她，在耳邊低語着甜蜜的情話。僅是這樣，幸福就盈滿了安柏的胸膛。

即便如此我仍傾注真心的理由只有一個。

現在，該輪到聖女了。

但不知幸運還是不幸，安柏並沒有得到展現大度一面的機會。

「沒錯。我這輩子都不想和整天揣摩我臉色、只會當別人耳目的女人過日子。那樣的話，我和她都不會幸福。我可不想連在家裏都要玩政治算計。」

倒也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

雖說神職人員救治人類是其本職工作，但想想聖女爲何選擇留在這個世界，即便施展聖法治癒他人，心情恐怕也難以愉悅。

「反正我也忙着照料領地呢。倒不如說把這麼沉重的職責推給聖女大人，實在過意不去啊。」

乾脆利落到無可增減的回答。

「埃裏克。如果遇到需要出席正式場合的情況，我會在禮儀方面讓步的。不，說實話人多的活動我不去也沒關係。」

＊＊＊

我想表明自己希望陪在聖女身邊細心照料，不讓她感到孤立，並準備冷靜地闡述今後想共同完成的事。

這是安柏突然冒出的念頭。她覺得做到這種程度纔算是本分。

單從政治利益考量，聖女是最佳配偶。

我不是學院院長，本不該插手學生之間的鬥毆。若不是涉及聖女，根本沒必要去。

- 宿舍裏似乎發生了學生鬥毆事件。雖然立即進行了壓制，但已造成多名重傷者，其中一人生命垂危。正在調查真相，據目擊者證言，似乎是個人間的金錢糾紛升級爲了暴力事件。

『由我親自安慰也不錯。正好也決定對學院的處置。』

但這事也不算太小。因爲這是債主學員們因債務違約而暴起突襲欠債者的事件。據說過程中還牽連了無辜學員，這也是聖女急着趕去的原因。

『反正很快就能重逢了。』

這是從皇都傳來的報告。

雖然不該像執行討伐任務那樣趕時間完成神聖的求婚儀式，但其實我這麼着急是有原因的。

- 已請求聖女大人火速前來。

要創造一個爲了變得幸福而全力努力、互相珍惜的家庭，這份動力足以推動我改造帝國。或許是剛獲得安柏應允的緣故，對未來的構想愈發清晰起來。

「皇都見吧，埃裏克。」

聽到這個問題時，埃裏克的表情微妙地明亮起來。

『還不如去撕碎千把個魔族來得輕鬆。』

然而我並沒有打算強迫聖女「反正你只有我了，答應結婚吧」。

「我打算向聖女求婚。」

同時也打算坦白爲何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急着成婚。我會竭盡所能展現誠意。

「啊，還有那位大人呢。」

正因如此，原本靜靜待在教區的聖女出動了。

說這話並非自我意識過剩，而是現實如此。

…沒錯。仔細想想，聖女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單論容貌品性，聖女確實無可挑剔。純真可愛的臉蛋配上玲瓏有致的身材。但根本沒有培養感情的基礎，突然說愛上也未免荒唐。

我只是爲實現這個願望而努力罷了。

聖女姜荷娜。

與淪爲普通修女的前任聖女不同，據說她深得教國高層的信任。即便成爲公王妃後地位改變，與教國的聯繫似乎也不會斷絕。區區旁支皇族根本無法企及那種權威。

安柏肯定也不願在求婚當天就向我展示狼狽模樣，優雅地隨後趕來纔是正解。

「嗯。我還沒向聖女表明心意。先來找你的。」

當然各方面艱難的處境會持續下去吧。因爲不管作爲丈夫的埃裏克的意願如何，都得像侍奉主人一樣生活。爲了不損害埃裏克的名聲，很可能還得處處顧及皇族顏面地過日子。

- 被下達臨時停課令的學院發生了事故。

她之所以向我敞開心扉傾訴衷腸，也是因爲能正常對話的對象只有我。

「是讓人忍不住想呵護的女人。和你一樣，也是我需要的女人。」

安柏直勾勾盯着神色自若的埃裏克。

安柏其實從未見過她本人。

這倒不是因爲對聖女產生了戀慕之情。

聽到安柏這番話，埃裏克難得露出清爽的笑容。

每個人造成的危害雖小，但事故卻接連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