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末班車

皇都，科達納交易所。

個子矮小、臉蛋圓潤的賓果踏進了交易所。

單看衣着根本不像會出入科達納交易所的人——畢竟科達納投資者大多是貴族。

實際上賓果剛進入交易所，周圍就傳來竊竊私語，但那些聲音並非在懷疑這個衣着寒酸的平民爲何出現。

「那個小不點…叫什麼來着？是代替埃裏克跑房產簡報的代理吧。」

「不是代理，那傢伙也是投資者。據說持有九枚左右呢。」

「九枚？呵。膽子不小啊。收購資金到底從哪來的？該不會用性命擔保貸款了吧？」

「應該是早期入場的。」

賓果再次切身感受到科達納投資者們驚人的情報能力。

『認出埃裏克也就罷了，連我都這麼快被識破？』

埃裏克在皇都範圍內早就是小有名氣的人物。在近衛騎士團的普通成員中屬於屈指可數的實力派，甚至差點成爲勇者小隊成員。更重要的是他手裏攥着足足108枚科達納幣，堪稱大款。

而賓果只是個連靠山都沒有的平民。

雖說平民並非全都窮困潦倒，但賓果確實是掙扎在最底層的低收入勞工之子。

甚至連那對窮父母都沒給過他溫情，光看他們給寶貝兒子起名『賓果』就明白了。

他在連三餐都給不周全的父母手下自學識字，自己賺錢上市民學校，通過簡單考試成爲近衛騎士團末等行政官。從副團長的甜點跑腿到伙食採購，沒有他沒幹過的雜活。

科達納幣，是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機會。

『說不定也是最後的機會』

賓果用混雜着留戀的目光盯着手裏的九枚科達納幣。

最初爲了購入科達納幣而申請的貸款償還後，扣除少許手續費，預計將有約33億資金落入他手中。

『本想以稍好點的價格…賣掉來着。』

『要不是這位大人的話…』

「哦，您要出手了嗎？」

聽了二皇子的說明，勇者這才鬆了一口氣。

勇者和二皇子交換眼神，咂了咂嘴。兩人臉色都不好看。倒不是因爲沒能完美脫身，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不快重重壓在他們肩上。

而且就算真有什麼災禍降臨，那也是與賓果無關的災難，因爲他已經成功套現獲利了。

當然世上冤大頭不止他們，但現在要另找他人時間實在太緊迫了。

『好吧，拋吧。』

也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嫌三億八千萬價格太高，希望下調一兩千萬，這不過是人之常情。

扣除手續費後超過33億的金額。這是行政官不喫不喝存個幾百年才能攢到的鉅款。現在可不是爲虛無縹緲的不安操心的時候。

不過是因爲聽到埃裏克說的話嗎，現在的狀況讓人感覺像是某種前兆。

他說教國已經接盤了這個燙手山芋，甚至通過帝國銀行完成了貨款支付。這堪稱科達納幣史上最大規模的場外交易。

…那天傍晚，輔佐皇帝統治的帝國宮廷部收到來自蘭卡斯特邊伯領的異常報告。

隨後獸人全部潰逃，結果上算是勝利。雖損失慘重，但作戰本身是成功的。

這是勇者自認爲做出犧牲而打出的牌。

但賓果根本沒有這種餘裕。

旁系皇族豪爽地買下了包括賓果放出的量在內的9個科達納幣，距離閉市還有一個小時。

那個叫埃裏克的傢伙大概是因爲被近衛騎士團趕出來傷了自尊心。在這種人面前說什麼管住嘴巴之類刺激他的話，突然鬧脾氣倒也不奇怪。

這倒不是說對埃裏克的話無條件信任，而是勇者像耗子般偷偷潛入皇宮這件事本身就意味深長——畢竟那可是剿滅一個獸人部族就能炫耀戰功的存在。

他盤算着等有房產掛牌就搬到埃裏克住的第三區，準備買棟帶院子的房子好好裝修，當然也打算僱兩個傭人。

賓果把款項存入交易所附近的帝國銀行後，腳步輕飄飄地走着。

「不管了，現在入場！」

觀望的人類中似乎有人鼓起勇氣站了起來，是皇帝六代左右的旁系皇族。

「皇子殿下？這是怎麼了。」

剛纔聽到貴族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總覺得心裏有點發毛。

如果連教國都拒絕的話就只能緊急拋售到科達納交易所了。不過因爲幾個機靈的貴族對蘭卡斯特邊境伯領的戰況起了疑心，估計不會太順利。

「呵。埃裏克這沒用的廢物。」

沒什麼難的，他現在可是有錢人了。

「但他就這樣踹開賺錢機會？蠢也要有個限度。」

沒想到會交出比帝國曆史還悠久的聖物。以早已死去的聖騎士們的撤退爲由要挾皇子的橋段，甚至讓人發笑。不過二皇子倒是因此得以抽身。

即便賓果的貨量投入市場後，也沒有人爭先恐後地湧來。大家都保持着觀望態度。

平民出售九枚或許會引人驚訝，但賓果判斷這尚不足以影響行情。

連消化皇都着名巨鯨埃裏克的拋售都遊刃有餘的交易所，此刻竟突然開始叫苦不迭。

實際上埃裏克並未說明必須立即拋售的具體原因，只是提了句在皇宮見過勇者。

「…總之很抱歉，皇子殿下。」

「和埃裏克不同，教國那邊爽快答應了。交接了150枚…當然折扣砍得比較狠，談妥每枚3億1千萬。作爲交換拿到了聖物…特別是其中包含『聖盃』。正是陛下覬覦的物件。」

雖然市場動向還是要持續關注，但今後他打算刻意保持距離。

就在近衛騎士團與黑鐵騎士團的騎士們爲全殲獸人軍團發起猛攻時，突然出現一名渾身傷痕累累的蜥蜴人，單槍匹馬突破包圍網爲同胞打開退路的報告傳來了。

賓果果斷決定將科達納幣拋向市場。

雖然確實是勇者自己說錯了話。

此刻賓果再次意識到對皇室的忠誠——

不過幸好沒有再發生取消訂單的事。

但不知怎麼回事。

當下衆人都觀望導致買賣盤都很疲軟。

＊＊＊

「嘶——先是埃裏克，現在連他那個熟人也開始拋售了？說起來蘭卡斯特邊境伯領那邊好像打得比預期更艱難啊。」

交易所內探頭探腦的貴族多半抄着手作壁上觀。某些人物甚至暗中向交易所職員使眼色——明明沒有買家，爲何不調整價格？

「那、那個…皇子殿下？實在不行的話，由我近期散佈要舉行出征儀式的謠言如何？」

因爲強到能完成如此壯舉的蜥蜴人，世上僅有一隻。獸人王——正是勇者不久前剛彙報已討伐的那個存在。總不可能是亡靈，所以可能性只有一個。

「本來四大天王——尤其是獸人王死後，麾下軍隊就會分崩離析…」

「投資款好歹收回來了。那剩下的貨呢？」

「我籤。給我吧。」

「不可撤銷承諾書需要簽署….」

他原本的計劃是慢慢釣上教國高層和埃裏克，讓二皇子承擔科達納幣。計劃是給教國150枚，給埃裏克70枚。但埃裏克退出導致計劃泡湯了。

勇者爲了平息怒火不停地咒罵着。

雖然很不情願，勇者還是向二皇子低下了頭。

「明天得在市場上處理掉，還能怎麼辦。」

『現在該琢磨怎麼花錢了。』

不過承接九枚的餘力應該還是有的。

「要是不給降價，就暗示要把跟着你的聖騎士一部分撤走，甚至還暗中施壓。假裝適當周旋了一下就接受了。」

但似乎無法再拖延了，這源於比他先處理掉科達納幣的埃裏克的強烈建議。

「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沒那個必要。」

然而聽完這份報告後，沒有一個人露出笑容。

幸好賓果的煩惱沒有持續太久，沒過多久就收到了款項。

交易所閉市後，皇宮。

這個消息沒過多久就傳遍了整個帝國。

「聽說半人馬族和蜥蜴人聯手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唉。得撐到明天才行啊。」

「勇者。嚴格來說你不是給賺錢機會，反而是要把人推進火坑。把話說清楚。」

「誒嘿，現在情況可不一樣。反正魔王也快被討伐了，之後不就是見一個殺一個的時代了嗎？他們是在垂死掙扎啦。反正在我們眼裏都是畜生罷了。」

獸人王的存活，以及勇者虛報戰果的可能性。

『這事，有點蹊蹺啊。』

二皇子神色並無不悅地搖了搖頭。見狀勇者反而歪着頭打量起二皇子。就在剛纔還被這人百般刁難 此刻突然變得如此寬容，實在難以置信。

然而情況卻與賓果的預想背道而馳。

＊＊＊

「是這樣嗎…？」

賓果在遠離貴族們的地方歪着頭。雖然還沒到感到焦躁的程度，但難免覺得有些不對勁。

二皇子像是不願再聽般突然甩出的責備。因爲說得確實沒錯，勇者只能支支吾吾地勉強認同。

『說不定教國那邊也會拒絕。』

但對賓果而言，僅此就已是充足的理由。

「希望按現價賣出。」

說不定真會淪落到要三億七千萬甚至六千萬賤賣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