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回生

貸款一定能拿到。

在皇帝面前與『勇者』埃裏克·韋爾斯利簽訂契約後，約翰·伯克離開皇宮時像唸咒語般喃喃自語。

他雖是個實力不俗的魔法師，但施展任何咒語都不曾像現在這般迫切。

這也理所應當。

他正投身於畢生最大的賭局。

勇者押上二十億貸款，他押上了爵位與領地。

雖然比不上皇都，但在帝國南部也算得上一方大領地的伯爵領。那裏曾靠販賣卷軸和魔導器賺取過可觀收入。

區區20億…還並非無償獲得，僅僅爲了貸款就押上如此鉅額的賭注實在太過冒險。

『不過無所謂。』

反正勇者提出的貸款條件相當寬鬆。

只需找來三名擔保人。

埃裏克的甜蜜提案是：若能找來三位同級別高官作保，就能以近乎免息的超低利率借到20億。

期限截止於明早。

若屆時未能湊齊三名擔保人，他便要奏請皇帝剝奪爵位。

『一天時間綽綽有餘啦。反正都是學院前後輩的關係。』

當然擔保本身是高風險行爲。

但考慮金額區區20億，應該不成問題。這筆錢對耗盡家產的自己而言是救命錢，但對富豪們來說就另當別論了。

『他們知道不擔保就會害我失去爵位，應該會半推半就答應吧。畢竟都是拐個彎就能攀上關係的人。』

伯克伯爵第一個找的是弗萊斯·韋恩萊特。是個連自己領地金庫有多少錢都不知道的富豪。

到達近衛騎士團軍營時，幾個沒規矩的騎士團員試圖阻攔他。

若能妥善驅使這些人，說不定能逐步償還債務。這樣也能減少被捲走錢財的債權人們的損失。

『問題在於如何驅使這些人。』

作爲法務大臣的居所實在過於樸素。請住在這種地方的人作貸款擔保多少有些難爲情，但別無選擇。

……

約翰·伯克悵然若失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獨自苦思後，決定向教國的『聖女』姜荷娜尋求建議。

對方是學院實習時期同組的親衛軍司令官。

他立刻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個人破產。

「困難是困難，可我明明清楚，當初你用從馬蒂亞斯那沒收的錢分發救濟物資時嚐到了甜頭！聽說嫂子經營的工坊那時候賺得盆滿鉢…！」

『除了砍人什麼都不懂的固執老頭。淨會自作多情地誤會。』

「團長大人。有要事相求——」

「不，這…不對。」

本以爲找三個擔保人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怎麼會這麼難。爲什麼人們都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完全無法理解。照這樣別說二十億，連一億貸款擔保都沒人願意做。

「瘋子。」

「啊對了，如果幾年內都老實還款，剩餘債務還會免除。」

宮廷大臣、勳爵大臣、財務大臣、教育大臣、宮廷魔法團長。

『不，不可能就這樣結束。』

『不會的。總有人願意接手吧。』

「…不是，您連內容都不聽。」

內容是剝奪爵位，同時收回在伯爵領全境行使的徵稅權、軍事權與司法權。

「已剝奪約翰·伯克的爵位。並向其領地派遣了數名官員與一個親衛隊中隊。勇者大人。」

「…媽的！你要這態度一開始拒絕不就行了。」

儘管如此，答應伯克請求的人一個都沒有。他們只會說要是收了黑錢被勇者發現腦袋就得開花。

債務人回生制度。是個不錯的制度。

難道就因爲找不到三個擔保人，領地和爵位就全泡湯？

走投無路的他最終找上了法務大臣內克爾伯爵。

『說起來確實很久沒洗澡了。』

「還能沒成見？…前幾天你和你的追隨者們出的醜自己不記得了嗎？我們可都看見你們磕頭跪地、撲向聖女、血淚橫流地哀求陛下的模樣。…看了那場鬧劇，誰還敢作保？」

「別這樣就擔保一下嘛…金額又沒多少。反正我很快會還上，不會連累到你。」

「內克爾伯爵，我都明白。真明白了。這事咱們先放放。再這樣下去我爵位什麼的全都得沒了。」

肯定有誰會向自己伸出援手的。

約翰·伯克支支吾吾地嘟囔了幾句，最終頹然垂下手臂。

那就是債務。多到即便變賣約翰·伯克領地裏剩餘的魔導器庫存和藏品也無法解決的債務。

說什麼鬧劇，我有那樣嗎。約翰·伯克歪着頭嘀咕。

瘋狂砸門後，穿着睡衣的內克爾伯爵現身了。不知爲何掛着極其譏諷的表情。

梳洗打扮後的約翰·伯克會見了皇都另一位大人物。

瘋狂奔波間不知不覺已過午夜時分。

那是個天氣格外晴朗的早晨。

「明白了。聖女。可以理解爲這是爲了防止債務人自暴自棄求死而特別留意的勞役場對吧？」

哪怕就一個人……不、哪怕就三個人。

片刻後，通過通訊魔法連接的聖女發出「咦？」的聲音，結巴了好一陣才勉強說出些值得參考的內容。

這意味着不像苦役場那樣無償驅使到死或刑滿，而是會留些錢給他們。

世襲貴族通常在失去領地的同時就會喪失償還能力，但伯克家族有所不同。因爲他們有好幾名能獨當一面的魔法師。

「大夥兒對我都有些奇怪的成見。」

「沒有聽的價值。」

「反正你也保不住爵位。乾脆放棄算了，全都。」

聖女曾說「聽說很多人會在債務人回生中途放棄」，但這純屬多餘擔心。反正我準備推行的『回生』制度根本不允許債務人中途放棄。

事到如今「真能找到擔保人嗎？」這想法確實冒了出來。

與此同時勇者設定的期限正步步逼近。

約翰·伯克猛地轉身朝別處走去。

「啥？」

這事實在太奇怪了。明明是從帝國吞併諸國前就由祖輩世代統治的土地，怎麼可能以這種方式被奪走。

「不行。我也很難辦。」

無論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沒必要再提。也不知道這個當大臣的傢伙爲什麼總抓不住重點。

當然在那邊世界，這制度很可能真是爲了債務人的回生與東山再起而存在的。

居然連欠債者的未來都照顧到真是稀奇…但我們可沒這種餘裕。

某個人。

據說沒有一位高層願意擔任約翰·伯克的保證人。畢竟誰都知道錢到了他手裏瞬間就會蒸發，這也理所當然。

其實沒抱什麼期待。但聽說她父親也曾因賭博成癮欠下鉅債而身敗名裂，或許她能知道些什麼。

「我拒絕。」

正當他呆愣愣地喃喃自語時，突然出現的皇帝侍從與親衛兵在確認「您沒找到擔保人嗎？」的同時下達了敕命。

被自以爲是朋友的人冷酷拒絕。瞬間怒火中燒，但沒時間糾纏只好忍讓退開。

「呵，你這一天干了什麼勾當我可全知道。」

但這次得到的答覆同樣不盡人意。

「…確實有個債務人回生制度（＊"개인회생"，韓國《債務人回生法》，國內類似的叫《個人破產法》）。爸爸瞭解後放棄了，還邊罵罵咧咧說賭債減免率太低。」

「…一羣膽小鬼。」

這是某位高級官員呈上的報告。

「金額再少也幫不了。我們手頭也緊得很。」

因諸島國特需剛告吹時與他起過爭執，雙方關係有些尷尬。但若除他外就再無可求之人了。

「因爲團長喜歡出征嘛。」

＊＊＊

「啊？不是…是這樣嗎？」

要說他和家人還剩下什麼的話，只有一樣。

「失去意識倒下了。…官府正在臨時保護。」

「內克爾伯爵！內克爾伯爵！」

弗萊斯·韋恩萊特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沒留半點餘地。

這番努力或許沒有白費。他成功遇到了正帶着兩名騎士準備出發的韋恩萊特。約翰·伯克急切地喊道。

擺明不想幫忙。憤怒的約翰·伯克最終狠狠跺腳。

約翰·伯克朝着第五區的內克爾伯爵簡樸宅邸——不，該說是普通住宅走去。

內心焦躁起來。

這條也能採納。只要提議努力工作就能調整部分債務，應該能激發積極性。

「因爲岳父家困難，所以才幫扶了一把。」

似乎能稍加變通用在伯克一家身上。既然是魔法師，讓他們另開個工坊生產卷軸就行。畢竟要給予家主淪爲平民的約翰·伯克家屬們些許生活費。

最後甚至提出只要擔保就額外支付報酬的條件——承諾事成後送上一億佣金。

約翰·伯克沒有退縮，始終堅持己見。

剩下的時間僅有十二小時。

『搞什麼。那傢伙。』

雖然覺得冤枉但沒時間耽擱了。

難道以爲會問他借100億嗎？雖然要解決伯克伯爵家的財政困境100億都不夠，但他這次想要求的不過是區區20億的貸款擔保罷了。

我覺得讓他們還個90%或95%，剩下的減免就行。

至此約翰·伯克既非伯爵，亦非領主，甚至連貴族都算不上了。

我本沒打算讓約翰·伯克回生，但聽聖女這麼一說，倒是個值得參考的制度。

但這希望正逐漸枯萎。

但這最後的期待沒過多久就破滅了。別說拿到擔保，連大人物們的臉都沒見着。就這樣，勇者規定的期限臨近了。

只不過在這之前沒忘記洗澡更衣。因爲被韋恩萊特拒絕後，他察覺到自己身上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大概會扣到只剩最低生活費，剩下的錢都用來還款吧。」

「從教國回來纔多久又要出征？不就是些蚯蚓嗎…！」

這把年紀還要這樣對我彙報工作着實尷尬，但既然成了勇者也沒辦法。還是早點習慣爲好。

我坐在國務會議廳的上座點了點頭。

「伯克伯爵，團長正在準備出征。直轄領的採石場出現了好幾條土龍。」

「最終變成這樣了啊。約翰·伯克狀態如何？」

哐哐哐！

『對約翰·伯克和他家人來說這樣反而更好吧。』

反正放任不管的話，他們要麼會被債權人報復受害，要麼爲快速解決債務跑去尋找什麼遠古樹精之類的東西惹出亂子。

倒不如在監視管控下安靜生產魔法卷軸的生活強過送命。就算爲帝國整體利益考慮也該這麼做。

「很有參考價值。聖女。」

嗯。做到這份上已算寬大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