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回報

連魔王都殺死了，現在能獲得幸福嗎？

當戰錘深深嵌入魔王那早已氣絕的頭顱時，這個念頭才浮上心頭。

咔嚓！

討伐魔王的勇者小隊原本該迎來標準流程。本該是這樣的。

拖着疲憊身軀逃離魔境，向聖皇廳彙報討伐成功，從邊境開始迎接盛大歡迎凱旋。

通常整片大陸都會沉浸在慶典氛圍中，慶祝長期和平的到來。經歷遠征摧殘的勇者小隊也將在這段時期受到隆重款待，慢慢恢復元氣。

『這纔是正常發展，本該如此。』

不過歷代勇者小隊也並非都走得順風順水。

曾有隊伍因勇者是否迴歸的問題爆發過激烈衝突，最終在凱旋儀式前分崩離析；

也有極少數滯留本世界的勇者因貴族打壓與社會不適，最終攜伴侶半隱居的案例。

隊員間的情愛糾葛或是貴族施壓確實都不好應付，不少勇者選擇迴歸原世界也與此脫不了干係。

但比起我面臨的困境，那些根本不算什麼。

與過去那些只需做好『本分』就足夠的勇者們不同，我要負責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坦白說，簡直像是還要再對付一頭魔王般沉重。

『不，這比喻還是過於樸素了。』

如果是像魔王那樣可以討伐的敵人，只要提着聖劍衝上去就行。但等着我的敵人，是個根本不存在『處理』或『討伐』概念的傢伙。

更重要的是——我連逃跑都做不到。

除非我佔據屍體橫陳的魔王城，否則根本無處可逃。和過去的勇者不同，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原住民。

當然若真想隱居也不是不行，但除非打算躲藏一輩子，否則只會火上澆油。畢竟我躲起來期間災禍只會愈發嚴重。

「勇者大人。」

「勇者。」

「啊。這樣啊。」

「不僅是貴族，平民們也會感興趣吧？」

當然必須乘船本身就是件苦差事，但連這都克服不了的個體也沒資格被帶走。

勇者也沒多作反應。

不過該拿的還是要拿。

- 萊昂尼奧。方便的話帶我們去金庫吧。就是你曾經運出黃金的地方。

＊＊＊

獸人王最終只擠出這麼一句：

…到底在說什麼啊。

聽着勇者口中說出的話語，獸人王的想法開始逐漸改變。

即便想信任也不能信任。因爲無數獸人的性命都押在勇者兌現承諾這件事上。

勇者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在我看來帶走黃金和寶石反而可能招致禍患，勇者大人。」

而且難以置信竟有人膽敢覬覦勇者作爲戰利品獲得的財物。

面對聖女憂心忡忡的詢問，勇者用沙啞的嗓音回答沒關係。疲憊程度讓他聲音比普通蜥蜴人還要渾濁。

「自然如此，但我絲毫沒有將黃金分給他們的打算。這類貪慾永無止境，只會引發副作用。…不過爲長遠計，我手中必須儲備足夠可量化的金銀財寶。」

我大幅度揮動戰錘，甩掉了沾在錘頭上的碎渣。

獸人王雖讀過不少書，卻完全摸不透這些人的心思。

「用。但錢也要有命花纔行。如今諸島國的狀況比起魔境也好不到哪去。聽說亞龍們盤踞數週就能把整座島化爲焦土。」

僅此而已。

獸人王在並肩作戰時目睹的勇者武力，強到讓他覺得拿去年交手過的那個廢物來比較都是一種冒犯。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帝國人恐怕不會輕易放手。」

「眼下詳細規劃不便多言。先確認帝國狀況再選擇適當手段…」

可獸人王還沒來得及開口，勇者就先發話了。似乎早已看穿了獸人王的心思。

「用魔法或藥物讓他們昏睡比較穩妥。只要你同意，其餘事項我會派人安排。」

「諸島國不用金幣嗎？」

通過需要數週航程的海路遷徙至諸島國絕非易事。即便掌控了諸島國的伊斯拉斯王國後，待解決的問題仍堆積如山。雖不必與人類朝夕相處，但必須保持持續交流的生活狀態。

「啊。」

他甚至覺得，在擊敗命定之敵、統治廣袤魔境的魔王后，勇者想到的居然只有黃金。

既沒說什麼「並肩作戰的夥伴」之類肉麻話，也沒故作謙虛。只留下句：「你們這邊好歹花點錢和時間就能解決，算走運了。」

「我豈會不知。此刻我們討伐魔王的消息想必已傳遍貴族社會，聽聞此事的貴族多半正盯着我將帶回的金塊、寶石、魔石和古董之類。」

這會兒本該和隊友們感慨人生，或者討論回帝國後領賞的事才正常。單純說聲謝謝就結束的話，總覺得有點奇怪。因爲從未接受過這樣的親切。

只要重複喫喝拉撒就行。對獸人來說這樣反而更好。

「雖然還叫諸島國，但其實體系早已崩潰。這點運輸費他們巴不得掏。…問題在於獸人能否承受漫長航程。所以我準備瞭解決方案。」

雖然知道金錢可能引發不和與衝突，但實在無法理解爲何非要硬把那些可能成爲麻煩的東西帶走。

實際上獸人王正在考慮把那些堅決拒絕航海的個體流放到大陸深山裏的方案。

回報。

雖然短暫，但這一刻他竟對勇者產生了憐憫。真神奇。自己居然會對屠殺過上千獸人的人類產生同情。

『必須收取回報。』

同時他也懷疑，對黃金的瘋狂追求可能並非出於自身慾望——這其實他早有懷疑。

勇者果然與衆不同。

魔王的屍體早已變成肉醬，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了。

帶領勇者小隊前往魔王城金庫的獸人王始終無法擺脫這個念頭。

聽到這句話後獸人王纔想到：勇者或許正在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戰鬥。

「那、那個勇者大人。不知道我能不能提個建議……」

但不知爲何。

「勇者。沒想到你會優先考慮獸人。」

因爲獸人王——如今已非四天王而是獸人種領袖的他——今後仍迫切需要勇者的協助。

『沒想到勇者會爲獸人待遇操心。』

「讓我喫了睡打發時間是吧。…我懂你意思了。」

即便在成爲四天王前就與帝國士兵交戰過無數次，萊昂尼奧卻始終無法理解這個國家。覬覦強者的所有物——至少在獸人的世界裏這是難以理喻的事。

「萊昂尼奧。獸人們的遷徙必須在我們離開魔境後立即開始。就算現在着手準備，至少也要耗費一兩年時間。」

「皇室會像以往那樣協助我們吧？」

『說不定他比我更辛苦呢。』

首先，得把魔王城的事務處理完。

現在必須正視無法再用暴力解決的問題。雖然某些情況下可能仍需訴諸暴力，但那並非核心。老實說，連局勢究竟有多糟糕都尚未可知。

雖時日不長，然既爲勇者小隊傾盡心力而戰，現在正是收取回報之時。

剛討伐完魔王的手忙腳亂之際，萊昂尼奧根本沒想過他會優先關照獸人。

雖知勇者對黃金格外執着，卻沒想到慾望會如此露骨。

「……」

從殺死魔王的那一刻起，不，其實在那之前支配獸人王思維的便是這個念頭。

明明剛討伐魔王。

「解、解決方案？」

…現在連隊友們都在呼喚我。

「…有個叫埃涅基亞的港口。原本靠與諸島國貿易維生的船隊會負責運輸獸人。費用應該能讓諸島國承擔——反正對他們來說錢不是問題。」

或許這比背叛並殺死魔王還要困難數倍。而在此過程中唯一能求助的對象只有勇者。

「勇…」

考慮到勇者至今的言行，背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作爲肩負獸人族命運的他，無法百分百信任任何人。

『帝國果然是個神奇的地方。』

萊昂尼奧盤算着該在討伐魔王的餘韻消散前提出『移民』的具體商議。他覺得現在拿到承諾才能稍微安心。

不過沒有拒絕的理由，便欣然答應帶路。

剛治癒與魔王交戰留下的傷痕就聽到這種請求，獸人王瞬間湧起虛無感。

雖然搞不懂爲什麼要在戰鬥結束後鞭屍魔王（當然對此並無不滿），但那記錘擊着實酣暢淋漓。更何況他還頂着侯爵頭銜，手下還有幫得力的小弟。

不過他們倒不是要催促我，更像是想勸我別再鞭屍了——畢竟我直到現在還在無意識地掄着錘子。

「本就沒打算徵求他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