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出宮

我此刻正駐留在皇宮。

騎士時期也曾作爲勇者的訓練對手駐留於此，倒不算陌生體驗。

然而無法否認這是特殊狀況，不知不覺間竟成了皇帝的智囊角色。

『若此事能稍微挽回皇帝的信任，倒也算有利可圖。』

雖說二皇子令皇室顏面掃地，但皇帝終究是皇帝。

皇帝雖非支配着帝國的一切，但至少牢牢掌控着武力和財力。

眼下帝國兩個騎士團都是唯皇命是從的組織——近衛騎士團與黑鐵騎士團。因爲他們的存在，省去了在各領地維持數百至數千常備軍的財政。

再加上廣闊直轄領出產的龐大物產，正是鞏固皇權的資本。二皇子能調動數百億資金可不是沒來由的。

但我做這檔子事可不單純爲了獲取皇帝信任。

其實還有個更重要的理由。

『還得提防魔王軍啊。』

現在的魔王算是相對安分的類型。雖然時不時會發動攻勢，但並非那種率領數千大軍展開全面征服的類型。該說是放任四天王隨心所欲到處鬧事的類型吧。

不過看到人類如今這副德行，還真不確定他能否繼續保持沉默。

勇者洗劫貴族後銷聲匿跡，再加上教國眼看就要完蛋。對方畢竟是魔王，肯定會蠢蠢欲動吧。

既然接到聖旨，我至少得幫忙收拾皇都這片爛攤子。

爲此我從開市伊始就細心觀察着皇都的輿論動向。

- 學院情況非常嚴峻。有好些學生陷入連學業都難以爲繼的困境。

- 現在交易所前呆呆望天的人就超過兩百。剛纔有位教授把行情砍到半價以下下單，結果現場瞬間充滿自暴自棄的氣氛。還有不少人癱坐在地上哭呢。

- 現在要是招募敢死隊去抓二皇子處刑，至少能招到百來人。估計學院學生佔一半，中年貴族佔一半吧。

經過數小時的觀察，我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

緊接着有個人現出了身影。

該用何種方式處理二皇子這傢伙，才能抑制交易所前這羣人的怒火不爆發呢。

「所以是要給我配備護衛…？」

說實話他並沒有表現出情感上的共鳴。倒不是因爲皇帝愚鈍，而是科達納幣本身屬於史無前例的狀況，讓他感到陌生。這傢伙怎麼可能理解那些幾十年積蓄瞬間化爲烏有之人的心情。

「……」

用聖盃交換去教國？

不過即便在那時也懷着一絲期待。既然特意派往沒有繼承人的領地，說明幾年后皇都平靜下來時，很可能賜予新城並封爲男爵——正是抱着這樣的期待。

我下定決心後立即前往皇帝辦公室。

「請快走吧。」

「沉默的憤怒才更可怕。現在因爲失落感太大，多數人恐怕連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但那種憤怒的爆發只在瞬間，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會爆發。」

「請放心，護送二皇子殿下安全抵達教國的人已經到了。抵達教國後，這位也會負責保護殿下。」

「是。我敢保證如果不這麼做，不出三天就會傳出二皇子殿下逃往安全地帶享受奢華生活的傳聞。最好讓他展現出確鑿的墜落姿態。」

短暫思索後，皇帝只提出一個條件。

正是實地調查時在禮拜堂裏發瘋般痛哭的那個樞機主教。究竟怎麼在兩天內變成這副模樣的。

「可我聽說投資者們比預想的安靜。」

「怎麼可能那樣處理。……陛下表示會讓二皇子殿下移居他處。既能讓貴族們信服，也能修復因本次事件惡化的外交關係。」

「所以？」

鄉下里的窮鄉僻壤。難道真要去那種地方嗎。

答案由樞機主教親口揭曉。

身材挺拔，短髮，略帶神經質印象的青年。

皇帝點頭認可了我闡述的邏輯。

「並非報復。」

像被老鼠啃過般凌亂剃光的腦袋上套着件形似掃帚杆的修道袍的老祭司。

「容我直言，現在投資者的不滿絕非這種程度能平息。繼續這樣下去，您必將遭受物理威脅。」

「呼。真是瘋了。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勞改營？還是邊境伯領的刑罰隊？

他們憤怒的對象自然是二皇子和勇者。

＊＊＊

最令人不適的是，馬蒂亞斯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馬蒂亞斯露出疑惑的眼神，但埃裏克似乎沒打算回答。

不單是外表寒酸。他雙耳和臉頰腫脹得像被人毆打過，奇怪的是唯獨眼神炯炯發亮。

是埃裏克·韋爾斯利。

「…樞機主教？」

馬蒂亞斯嫌惡地盯着埃裏克的嘴。預想着對方會說出「該安靜待着了吧」這種傲慢臺詞。

「等等！這分明是報復！」

馬蒂亞斯高喊着要面見教皇起身離席，可惜根本不可能獲得覲見機會。

就算招致貴族和教國憎惡，好歹也是皇族血脈。雖然確實做了招人誤解的事，但實在無法接受要擔憂僕從數量這種事。更別說擔心暗殺了，簡直荒謬。

雖說皇帝已派人去抓捕藏在度假城市的勇者，但權熙珍不太可能乖乖待在那裏。

片刻後從他口中說出的話更是令人絕望。

「這事爲什麼要你來通知？」

『一般的處方恐怕行不通了。』

大家都在等着呢。

二皇子——不，前二皇子『馬蒂亞斯』在即將離宮前深陷恐懼。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針對二皇子的抨擊氛圍甚至超過了勇者。雖然發行科達納幣的本源是勇者，但將他的言論引入貴族社會的卻是二皇子。

「和我一起贖罪吧，馬蒂亞斯」樞機主教綻放明亮笑容伸出手，彷彿在說這陰鬱境況下有你作伴真是萬幸。

正當他反覆搖頭苦惱之際，突然有個人猛地踹開門闖了進來。

「比起那個，更可能出現自毀行爲。大家不都嚐到了慘重失敗的滋味嗎？光是這點就足以給帝國造成巨大打擊。」

馬蒂亞斯瞪圓眼睛盯着他。因爲這個傢伙狡猾的處事方式，所有責任都落到了自己頭上。雖然不知道埃裏克爲什麼會在皇宮，但真想給他幾耳光……

「您將會被送往教國。」

聽到這話的皇帝瞬間皺起眉頭。從「爆發」這個詞裏，他大概是在擔心叛亂之類的事吧。

反正眼下我能利用的材料也只有二皇子。

「等等。」

「剛剛達成協議，以保全殿下四肢軀幹完好爲條件，三個月後歸還『聖盃』。比起被軟禁在某處領地，這樣反而更安全。只要說是去教國，貴族們也不會覺得有必要報復」

「我已決定引咎辭去皇都教區主教和樞機主教職務。…今後將以普通神父身份在教國最底層服務直至離世。」

但這位皇帝有個優點——至少還願意傾聽。

軟禁在直轄區某座宅邸裏嗎？能保留多少僕從？憤怒的貴族那麼多，至少該配些護衛吧，要是能派幾個專家級騎士就更好了。

那是與皇宮格格不入的外貌。

「殿下，該出宮了。」

爲什麼非得趕在閉市時間出宮呢。馬蒂亞斯露出荒唐的表情，但埃裏克只是一個勁地催促。

『我究竟會被髮配到哪裏？』

「說到底是要犧牲那傢伙對吧。」

『那麼…』

「不要…！」

到了這個地步，馬蒂亞斯也察覺到情況變得不對勁了。就算長期飽受失眠折磨，這點警覺性還是有的。

鄉野領地的男爵。對差點成爲皇帝的人來說未免太過寒酸，但總比領救濟金強些吧。

不過要實施這個方法，必須得到皇帝的許可。畢竟我在這裏的身份始終只是皇帝的智囊。

難以置信自己竟要操心這種寒酸的瑣事。

『好吧。這種程度暫且能接受。只要之後想辦法見到勇者製造反轉機會就行。』

「而且馬蒂亞斯，你將與我共同生活。」

「必須幫他們發泄掉哪怕一部分憤怒。」

我也沒打算取他性命。

雖說附加了「四肢軀幹完好」的條件，但這根本算不上安慰。聽起來就像是隻要留着你的手腳，不管做什麼都會被默許。

轉動腦筋時，確實想到了一個辦法。

「陛下原本打算將二皇子殿下派往埃涅基亞男爵領。那是東部沿海的領地，不僅沒有繼承人，連潛在繼承者都不存在，所以陛下派遣了領地管理人。基本上算是直轄領了。」

埃裏克催促他說「快到閉市時間了，您該走了。」

「……」

光是想想就眼前發黑。

那就是必須保住二皇子性命。這並非杞人憂天，考慮到現在民衆對他的憎惡程度，就算每晚都有刺客造訪也不足爲奇。

但埃裏克口中吐出的並非勸誡。

「…陛下。科達納幣剛剛暴跌至三千萬。由於訂單完全中斷，跌勢已停止，但科達納幣現在已失去估值意義。」

「你是說要造反？」

種種陰暗的設想掠過腦海，但現實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