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邊境

就在交易所幽靈們陸續被捕納入回生制度的那段時期。

位於最接近邊境之地的要塞裏瀰漫着陰森氣息。

由邊境伯家臣指揮的要塞。這裏的氛圍總是很壓抑。畢竟刑罰部隊佔比意外地高，這也是無可奈何。

過去這裏關押的多是犯下強姦、殺人、以下犯上等重罪的平民，如今也零星摻雜着貴族或準貴族出身的經濟犯。從參與借名交易者到二皇子馬蒂亞斯的心腹，人員構成相當多樣。

由於騎士出身者相當多，對邊境伯領的戰力增強確實有所幫助——

但隨之也產生了一些瑣碎的副作用。

「該死，重擲！」

「喂臭小子。你現在連當賭注的菸絲都沒有了吧？」

「我把下個月的補給份額提前押上！」

「瘋子…不過這份魄力我認了。好，接你的賭注！」

刑罰部隊裏流行起了賭博。準確來說是擲骰子。

刑罰部隊成員沒有額外軍餉。

只不過偶爾會配給些菸草或是有鎮靜效果的藥草之類。要連這些都不給，他們根本扛不住壓力會直接崩潰。

而有些人就拿這些當賭注擲起了骰子。

雖然看着不太像話，但部分指揮官也默許他們安分守己的行爲。畢竟在流行骰子前，刑罰部隊都是用充滿暴力的娛樂來打發休息時間的。

所以直到現在，各處仍上演着兒戲般的賭局。

擲出去，滾起來，再繼續擲。

當菸草耗盡時，他們也會用餅乾或肉乾之類開賭。

本錢都賠光的一幫人一邊眼紅地盯着賭桌，一邊扯着毫無意義的閒話。話題多半是當年風光時的往事。

「哈。我當年可是身家15億的有錢人，現在卻在這兒混日子。若不是被劃爲二皇子黨羽，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聽到聖女被召喚的消息，那孩子肯定很傷心吧。』

『至少還有她在，還算幸運。』

但西爾維娜的樣子很不尋常。

看來今晚將成爲前勇者小隊成員久違的聚會日。如果西爾維娜狀態很差的話，一起喝杯酒安慰她也不錯。米莉亞想用這種方式消除自卑感。

「…少他媽挑刺。反正要是及時抽身，這會兒就該摟着幾個女人快活了，真他媽操蛋的人生。」

也有不少人不滿她是以騎士身份而非刑罰部隊成員的身份前來。大概是一種『你這種人也配領薪水？』的氛圍。

這是在聖騎士團爲先鋒的勇者小隊討伐『冥王』前都未曾現世的大規模不死族軍隊。

冷嘲熱諷的尤妮最終把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

無論走到哪兒都引人注目的粉發粉瞳女騎士。面色雖憔悴，倒還不至於折損美貌。邊境伯手下也有不少女騎士，但無人像她這般耀眼。

新勇者埃裏克與聖女姜荷娜的消息三天前傳到這裏。

「現在說這些有屁用，越想越窩火。話說回來，不知道二皇子——不對，馬蒂亞斯那個雜種現在過得好不好。」

相比其他地區通知得稍晚些。這是因爲邊境伯判斷：若讓科達納幣相關者衆多的此地得知「埃裏克·韋爾斯利成爲新勇者」的消息，恐怕會引起騷動。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旁人看着覺得可憐，但沒人會指責他們。反正周圍這羣傢伙也都同病相憐。

她哐噹一聲試圖起身，又無力地跌坐回去。

「還在爲那件事心煩？」

＊＊＊

米莉亞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

這個曾隸屬勇者小隊的女騎士，如今卻蜷縮在角落呆望着骰子賭局。不，坦白說連觀望都算不上，只是無處安放視線而茫然盯着罷了。

聽到號角聲後登上城牆查看，疑似西爾維娜的人影正急匆匆地跑向吊橋。感覺不像是完成任務歸來的樣子。

幾小時後，米莉亞證實了這份報告的真實性。

「嗯…沒法說不是呢。」

最初她不僅被其他騎士，甚至經常被刑罰部隊成員辱罵。

明明心知肚明，米莉亞卻仍難以平復心緒。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還有理解她心意的同伴。

米莉亞並非一直如此頹廢。

至於西爾維娜…說實話有點擔心。和自己對權熙珍毫無留戀不同，她是始終忠誠到底的姑娘。

「就這麼坐着吧，反正也沒人會指手畫腳。」

米莉亞本想隨口附和，卻搖了搖頭。

…整整三個月都活在唾罵中。

尤妮擺弄着手指嘟囔道。

但與邊境伯擔憂不同，軍隊並未產生嚴重動搖。

「15億？上次不是說11億嗎？怎麼越說越多了？」

她曾是名震整個帝國的人物。

-就算全族在採石場敲石頭也不奇怪的人，居然還能作爲人活着？該不會爲了減刑用了什麼特別手段吧…？

「西爾維娜！我去帶她來。尤妮。」

「哈…這麼說來重組勇者小隊時我們也會被強制召喚吧？幸好呆在這兒不用目睹那場面。」

和尤妮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安慰時，突然也想知道其他隊員的近況。

「…所以追捕過我們的人要變成勇者小隊了啊？平均年齡倒是歷代最高呢。」

尤其好奇克蕾爾。聽說她在某處地方領地當基層修女，但詳細近況無從得知。

最近西爾維娜過着還算幸福的生活。在遼闊的邊境原始森林裏穿梭打獵，把獵物加工成醃肉度過充實日子。現在正執行偵察任務，應該還不知道勇者的事。

無論誰成爲勇者，或是誰成爲聖女，他們的反應都顯得與己無關。實際上也確實無關。

這架勢讓正在玩骰子賭博的人們也表情僵硬地轉過頭來。這時西爾維娜終於開口。

亡靈化的魔物、骷髏兵、腐肉不斷脫落的傀儡巨像。亡靈軍團正散佈着恐懼緩慢進軍。

-對練？抱歉和你比劍有點那個……理解一下。

「準備迎戰。敵人來了。」

勇者小隊時期雖然關係冷淡，但在這座要塞裏是唯一能稱爲朋友的存在。總是一起用餐，也共用着同一處住所。

「西爾維娜？發生什麼事了？」

米莉亞·奈茲。

包括米莉亞在內，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儘管被視爲怪人，但沒人懷疑西爾維娜作爲偵察兵的能力。

「啊。」

直到此刻氣氛還不算太緊張。

「米莉亞，今天又這樣發呆呢？」

這時精靈西爾維娜突然出言諷刺。說要是想活命最好趕緊請求支援。

莫非又和犬人族玩捉迷藏了嗎？

「肯定在哪逍遙快活呢。畢竟是皇帝的兒子。」

-聽說你被瀕死的獸人王一個側踢就放倒了。真的假的？那時候你要是好好捅上一刀歷史可能就改寫了。

嘴上說着心裏發苦，但這些人的表情卻透着恍惚的懷念。

而在遠處靜靜觀察這些亡靈的，有一位女騎士。

她很清楚現在不能顯露頹態。明明知道，卻莫名提不起勁。

米莉亞輕輕撫摸着她瘦小的肩膀。雖然說了些拙劣的話，但她對她而言是所剩無幾的熟人。

若在此地再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家族復興將遙不可及的危機感，成了驅使她的唯一動力。

要麼——

轉頭看去，魔法師尤妮正神色複雜地坐在身旁。

士兵們最終匆忙行動起來開始佈防。

與權熙珍一同毀掉帝國的垃圾、科達納交易所所長的女兒、帝國貴族社會的恥辱。

「就怕她聽到消息會意志消沉。」

這絕非魔王軍往日的小打小鬧，而是全面入侵。

就算來襲頂多也就十幾頭魔獸或魔物。只要給城牆施加潤滑魔法防止攀爬，再逐個狙擊就能很快解決…

「…尤妮。」

好在似乎能當面告訴她了。

她正急促喘息着，箭筒已經空空如也。看這空手而歸的模樣，似乎不是去打獵而是消耗在其他用途上了。

噗嗚嗚——

幸好默默忍耐後偏見逐漸減少，最近終於被認可爲一名騎士。由於勤奮練劍並主動承擔夜間巡邏任務，實力也提升了不少。

『好不容易纔適應過來的。』

相反她曾以常人雙倍的勤勉工作，只爲挽回跌落谷底的聲譽。

他們盯着交易盤時，總會想起當初做着發財夢的膨脹歲月。

無法忘卻科達納幣快感的過往亡靈。比起帝都的成癮者們，他們至少只是聚在一起擲骰子，危害還算較輕。

米莉亞嚥了口唾沫重新握緊劍柄。她意識到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西爾維娜連看都沒看米莉亞一眼，猛地深吸一口氣。

「又開盤了！」

實際上勇者傳聞擴散後，確實短暫喧鬧過。

反正獸人王自從與韋爾斯利簽訂停戰協議後就無法越境，獸人們的攻擊性也隨之減弱了。

「上次屠殺獸人的不就是那幫人嗎？放着磨合過的現成人員不用，何必另組小隊？如今勇者小隊再難如往昔般被視作家族榮耀，肯定會直接啓用經考驗的人選。」

「什…麼…？」

「尤妮，說什麼重組。直接把追捕隊改編成勇者小隊不就行了。」

『其實和我們也沒關係吧。』

自卑感、無力感、些許的羨慕與嫉妒。再加上對世界正發生劇變卻與自己無關而產生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