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權利證書

自潛入帝國開始作戰以來，伊克利特始終嚴格遵守着幾條規則。

第一。瞄準遠離皇都的領地，且專挑非主城的村落下手。

第二。避開那些連勇者換人都不知道的窮鄉僻壤，主要選擇規模尚可的村落。

第三。不貪功冒進，絕不在同一個村莊停留超過一天。

這些並非誰制定的規則，而是伊克利特自定的鐵律。既是爲了保障自身安全，更是爲了給帝國和勇者造成最大打擊。

反正這計劃就是她親自制定的，自然無人敢有微詞。

『嘛，現在也沒必要拼上性命幹活了。』

比起當年賭上性命潛入皇都收購科達納幣的時候，如今她的狀態着實鬆懈許多。

但工作效率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因爲她現在已不是區區下級魅魔，而是堂堂四天王之一了。

準確來說她是受魔神恩惠補充的兩名新四天王之一（雖然其中一個已經死了），統率着魔王軍麾下所有魅魔。

此刻她身邊也跟隨着幾名魅魔，分別僞裝成了騎士和侍女模樣。

雖然伊克利特衣着不算華麗，但容貌出衆，儼然一副貴族千金攜隨從出行的模樣。

雖然看起來隨時會穿幫，行進途中意外地不引人注目。伊克利特成爲四天王后，僞裝術已臻化境。部下們也都購買了具有認知障礙功能的魔導器隨身攜帶。

若是極其高明的魔法師或聖職者或許會懷疑她們的真身，但沒有夢魔會擔心這種事。

「鄉下地方怎麼可能有那種施法者。」

「當然，伊克利特大人。反而覺得您有些過分謹慎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人類總有些古怪脾性，有些騎士或魔法師會毫無理由地窩在鄉下消磨時光，不是嗎？」

「但現在普通人類在伊克利特大人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吧。」

「可也沒必要自找麻煩啊。」

『嘛，反正也不會被拆穿。』

片刻後，伊克利特一行抵達了隸屬於『懷登子爵領』的村落。由於領主精神恍惚，這裏幾乎處於無人管轄狀態。

誰都清楚貴族不可能對平民——尤其是毫無關係的平民——展現善意。

當天，共有二十六戶人家領取了權利證書。

「其實勇者大人是平民出身。即使成爲貴族的現在也對平民們…特別是對那些靠種地維生的農民們格外關心。因爲勇者大人小時候也是貧農的兒子。」

雖然與其他三天王維妮莎或萊昂尼奧比起來微不足道，但四天王終究是四天王。絕不可能在鄉下陰溝裏翻船。

…兩天後，聽聞領民逃亡傳聞的領主派遣了幾名衛兵調查真相，但爲時已晚。

這是完全值得賭上人生去爭取的機會。

＊＊＊

伊克利特決定忠實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畢竟在工地、餐館、酒館裏，沒有比埃裏克·韋爾斯利更好的談資了。

不是寒酸的紙片而是閃閃發亮的卷軸。任誰看都是正規文書。

對於終生紮根一處的農民而言，這絕非輕易能下的決定。

「天、天啊。每戶都有？這怎麼可能…！」

實際上現在的伊克利特確實擁有相當於高階魔族的戰鬥力。

伊克利特也在喧鬧中偶爾會產生「這是不是太誇張了？」的想法。畢竟伊克利特連韋爾斯利伯爵領都沒去過，只是隨口煳弄罷了。

「啊…！」

這是在鄉下連村長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沒錯。是帝國堂堂正正的伯爵大人呢。在成爲勇者之前就是。」

因爲聚集在這裏的人們雖然缺乏學識，卻也是摸爬滾打數十年磨練出生存直覺的傢伙。

「那…那個，魔法師大人？」

「不清楚。大家都走得太突然，我也…」

「…啊。」

「什麼時候消失的？」

「嗯，請說。」

「千真萬確。他原本夢想靠劍術養活家人，可惜失敗了。因爲在成爲騎士前家人都去世了。…住在城牆外的平民人生總是如此啊。」

「權利…證書？」

既有飼養多頭牲畜的富農，也有擁有大片田地的村長。作爲子爵領的糧倉，只要摧毀這裏就能讓整個領地陷入癱瘓。

伊克利特繼續向猶豫不決的人們拋出誘餌，催促他們快些做出決斷。

非常合理的疑問被提出來了。

「真漂亮啊，實在太漂亮了。」

「那樣的大人物爲什麼要接納我們…？因爲種田人手不夠？那種事直接從周邊領地徵調不就行了。」

「但請想想看。這可是由勇者大人親自統治的領地啊？各位不該只是爲了享受優越環境而移民，更要展現出成爲配得上勇者大人的領民的覺悟。」

「來，這是勇者大人親筆簽署的權利證書。」

無論是勇者獲封爵位成爲領主時日尚短的事實，還是韋爾斯利伯爵領雖發展迅猛卻終究規模平平的現狀——這些對他們來說都無關緊要。

人們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證書上。

伊克利特沉重地開口。

「持有這份權利證書就能獲得勇者伯爵城堡裏的住宅一棟。根據本人意願還能獲得農田或工作。」

他們只會覺得「反正是勇者大人讓魔法師和矮人隨手造出來的吧」。

但對消息閉塞的鄉下農民來說，這已是足夠蠱惑人心的材料。看他們躍躍欲試的樣子，顯然都想去勇者伯爵的領地。

「還有這個您可能不信，沒經過鹽醃的生魚或肉隨時都能便宜買到。多虧了保鮮魔法和冷凍魔法。…在座有誰喫過不是鹹魚的普通魚嗎？」

「我要接受那份證書…！」

「大家好？我是奧爾泰爾家族的長女『卡倫』。目前任職於宮廷法師團。」

伊克利特藉着這番話迂迴地拋出了「變賣所有家產前往韋爾斯利伯爵領」的提議。

對着天真眨眼的農民們報上僞造的體面身份後，又展示華麗魔法吸引視線。

「啊，還沒說明吧？其實我是受『勇者』埃裏克·韋爾斯利伯爵委託前來辦事的。」

「那是爲什麼。」

約三百戶人家聚居的、規模不小的村莊。

「宮廷法師？這麼尊貴的人找我們…居然還是勇者大人的委託？」

「嗯。各位會產生懷疑也很正常。但勇者大人也不是毫無理由地施捨善意哦。」

這些人在伊克利特「若被領主知曉可能會影響勇者大人聲譽，請儘快離開」的囑咐下，將牲畜和家當等低價轉讓給鄰居後陸續離開了村莊。

住在村莊的居民往往嚮往着領主居住的主城。

「或許您有所不知，勇者大人積累了足以用金子堆成山的鉅額財富。正用這筆錢在自己的領地上建造豪華城堡呢。現在都快竣工了。…但遺憾的是，那座城堡裏缺住民。」

「勇者大人爲什麼要對我們這種無知小民施以善意？雖說這位勇者並非女神召喚來，而是那、該怎麼說呢——總之雖知他是帝國土生土長的，但終歸是貴族啊，貴族。」

「…哪會有。」

更何況是勇者伯爵統治的城堡。幾個農民已經露出興奮神色，正扭扭捏捏地站起身。

『勇者』這個頭銜給這種荒謬的誇大宣傳增添了說服力。

能完全免受怪物侵擾，每天還能用熱水洗澡的夢幻之屋。更將擁戴勇者大人爲領主，盡享無上榮光。

聽到這話，衆人都露出"天啊"的震驚表情。

倒不是有什麼預知能力，而是之前在隨心所欲折騰過的村莊裏也重複過同樣的情況。

『戰鬥本就不是我的職責。總不能像某人那樣剛當上四天王就送命吧。』

『這就上鉤了啊。』

聽着這些話語的伊克利特露出甜美笑容，掏出了『權利證書』。

行動過程非常簡單。

以低價（或免費）接收了離去者資產的農民們始終表示不知情。還將這般行徑視作仗義之舉。

「何止這些？多重燃燒室的暖爐…啊，您可能不知道是什麼。總之連取暖都不用擔心，每天還能用熱水洗澡呢。」

但歡呼聲並沒有持續太久。

現在該進入正題了。

「哦哦。真的…？這麼說來好像聽哪個冒險者提過。」

完美的治安、寬敞的房屋、清潔的環境、商品琳琅滿目的商店。

「各位。說實話我真想把這份權利證書給在場所有人。」

去村長家要求他把村民召集到村公所。

對於一輩子過得緊巴巴的農民來說，根本想象不出勇者的領地有多繁華。伊克利特決定填補他們貧瘠的想象力。

聚集在公所的平民們騷動起來。

至此，終於開始有人陸續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伊克利特立即派手下展開了行動。

果然當驚歎聲平息後，就有個曾在領主商團做過工的中年男子提出了質疑。

因爲有城牆保護不必擔心魔物，居住環境也遠非村落能比。

「勇者伯爵大人的城堡裏的所有住宅都能隨時使用乾淨的水，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因爲每戶都裝了水龍頭。實際上已經達到皇都水準了。」

「難道我會存心坑害各位嗎？變賣家產是爲了籌備路費。要是空手上路，保準還沒到韋爾斯利伯爵領就死在半道上了。只要各位展現出拋棄故鄉的覺悟就行。」

伊克利特含着自然的微笑開口道。

直到搬出勇者伯爵的名號引發驚歎——所有步驟都一氣呵成。畢竟不是第一次幹了。

「哇，說不出話了。」

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們臉上瞬間蒙上陰霾。彷彿寫着「那種幸運不屬於我」的表情。被勞動浸透的平民們迎來的希望正化作轉瞬即逝的閃光逐漸消逝。

伊克利特留下一隻魅魔負責監督後便飄然離去。就像之前途經的八個村莊時那樣。

聽到『城堡』這個詞，人們的眼珠開始滴熘熘轉起來。

人們的表情逐漸恍惚起來。

但伊克利特絲毫沒有慌張，因爲她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問題。

「請將居民們集合到一處。若嫌麻煩不來也無妨，但若不想錯失畢生難逢的機會，最好還是到場。」

從碗櫃或牀底掏出藏匿的皺巴巴金銀幣，將最重要的本錢——牲畜低價甩賣給鄰居，甚至不得不轉讓即將收穫的莊稼。

實際上伊克利特的話有九成屬實。在皇都及周邊直轄領城市，這幾乎是連普通平民都知道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