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獸人王

兩邊都想親手宰了。

就在對通訊水晶那頭胡言亂語的人類喊出「等等」之前，獸人王萊昂尼奧腦海中閃過這念頭。

他心中殺意的矛頭，自然直指魔族與人類。

在萊昂尼奧看來，兩邊都是不堪入目的族羣。

雖不清楚具體在玩弄什麼把戲，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正以獸人爲媒介暗中互相佈局。

即便如此，獸人王要求暫緩行動的理由只有一個。

『必須守護族羣。』

他率領的獸人族註定處於相對弱勢的立場。

武力？

當然單論個體，成年獸人比人類更強。像能使用武器的蜥蜴人戰士，普通個體就足以與人類騎士抗衡。

然而在規格外的強者面前，獸人們也只能被無情地碾碎。

與至少還會使用魔法的魔族不同，大部分獸人除了運動神經和蠻力之外幾乎沒什麼可炫耀的。雖然偶爾會出現強大的個體，但終究只是極少數。

這次邊境發生的慘劇正是這個原因。

『我獨自一人無法保護那麼多獸人。恐怕這種事會不斷重演吧。』

所以他才強忍悲痛向人類提出和談。至少要讓人類停止以尋找金礦爲名在邊境進行的瘋狂行徑。

「你們稱爲邊境的土地上根本沒有金礦。」

「考慮到面積，沒有金礦的可能性很小吧？」

「…我讀過人類的書，大致知道露天金礦是什麼。指的是暴露在地表的礦山吧？至少那種形式的金礦不存在。而且我也猜到了是誰散佈這個謠言。」

「肯定是你們魔王軍散佈的。」

「應該是魅魔或吸血鬼通過人類散佈的謠言。與我們無關。」

「雖然我也無法理解，但這是事實。」

這個提議誘人得難以拒絕。

獸人王在晉升四天王之前，就已揹負無數條人命。

『確實是大師級沒錯。』

這場武力示威正逼迫魔王儘快決斷。

那是爲逃避徵兵和稅收而聚集的人類豎起木柵建立的村莊。雖說是在獸人們默許的領域內生活，但他們自有訣竅，勉強作爲中立勢力生存着。

「若不同意，就幫我們贖回被人類俘虜的精銳戰士們。人類提出要黃金作爲釋放條件。」

「……」

「就算獸人被利用了也與我無關。就像我們不會追究你殺害數十名聖騎士並瓦解勇者隊伍的事。反正戰爭就是你死我活。」

彼此並未進行親切的交談。

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要確認。

次日，獸人王在那裏遇見了埃裏克·韋爾斯利。是個擁有相當卓越武藝的強者。

萊昂尼奧難以置信自己竟會與人類進行這樣的對話。但事已至此，無法回頭了。

埃裏克·韋爾斯利。

因爲在魔王城與帝國之間無可奈何地受盡擠壓時，這是第一次締結了可信的承諾。

這倒算不上什麼叛亂行爲。

這都是有正當理由的。因爲人類霸佔了所有肥沃土地，將獸人驅趕到魔境邊緣的原始森林——也就是邊境地帶，獸人只是想報復罷了。但失去同胞的人類對獸人滋長恨意，也並非不能理解。

「我也信不過你，正好。」

或許是因爲獸人坦白了孤立無援的境況。人類也一時語塞，只發出嘆息。

「決定好後我會親自監督運送。」

「只要我提供名義就能停戰是嗎？那說說條件吧。」

獸人王及其親信開始對所見魔獸展開無差別武力鎮壓。

確認彼此猜忌的二人當即約定了會面時間。

但埃裏克·韋爾斯利有個更值得注意的點——他正是打碎勇者權熙珍腦袋致其死亡的元兇。

『不對，好像是死了後纔打碎的腦袋。』

「我沒有代表魔王軍的資格。」

雖然不明白要求製造名義是什麼意思，但值得一聽。

果然魔王城不到半天就對他的武力示威作出了反應。一名高階魔族飛來向獸人王請求交涉。

「如果你能給個正當理由，倒也不是不行。雖然你們獸人搞的陰謀讓帝國元氣大傷，但我並不想全面開戰。」

與帝國強者談判贖金也好，擊殺安分待著的魔獸也罷，這些本就不是四天王該做的事。被質疑忠誠度可以說是必然結果。

但獸人王決定不再介懷。因爲他承認，自己從未被信任過。既然如此，儘可能多保住一條獸人的性命纔是上策。

或許是擔心那些作爲天然屏障的魔獸大批倒下吧。高階魔族急忙施展了通訊魔法。

埃裏克·韋爾斯利幫忙制定了計劃，讓魔王城能自然提及黃金相關話題。他不禁想對方竟如此渴求黃金。

「我在魔王軍中的地位沒你們想的那麼高。你們懷疑是我指使的那些事，多半與我意志無關。…如今在諸島國那邊的下級魅魔就經常策劃陰謀。」

「……等等，普通獸人怎麼可能在這裏生存。」

高階魔族雖露出荒唐的表情，卻沒能斷然拒絕。或許是因爲獸人王正散發着駭人氣勢的緣故。

魔王雖是魔境統治者，但這裏多的是連馴化都做不到的物種。殺死這些存在很難被問罪。

而且既然身爲大師級，像魅魔那樣策劃卑劣陰謀的可能性看起來很小。

而他索要的黃金數量極爲龐大。不，說實話甚至無法判斷是否算龐大。因爲他索要的是魔王城現有黃金儲備的三成。此人甚至坦承想摸清魔王軍持有的黃金總量。

這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獸人王也清楚知道，要以人類脆弱的肉體擁有一定水平以上的武力，必須多麼努力修煉。搞不好他是一輩子揮着劍過來的吧？只會聽上頭指示行事的那種。

「這怎麼可能？下級魔族？」

「那讓他們住進魔王城如何？我無所謂。說到底我是四天王，提這種要求不過分吧？」

獸人王本人也親自出手。一擊粉碎房屋大小的魔獸，對猶豫不決的傢伙則施以魔法攻擊。

直到盟約完成後，獸人王才放下心來。

萊昂尼奧強忍着沸騰的怒火，咬牙切齒地說道。

「把這一帶的魔獸全部殺光。」

甚至——

「停戰？」

獸人王稍作猶豫後說道。

「…空口無憑。」

幸運的是，那個人類的名字連獸人王也有所耳聞。

獸人王泰然自若地闡明瞭自己動用武力的理由。

談判結束後，獸人王只帶着最可信的部下前往魔境。

已無需多言了。

「只要黃金運抵指定地點，我們就會釋放俘虜。至少這次捕獲的個體會全部釋放。」

「你是誰？」

獸人王俯視高階魔族片刻後通知道。

這片貧瘠之地上，不僅棲息着邊境常見的怪物，更充斥着連分類都困難的魔獸在互相捕食。實際上魔境大部分區域都是如此。這也正是人類恐懼的根源。

當孤獨感掠過的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被帝國與魔王軍這兩大勢力逐漸擠壓至絕境。

＊＊＊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因人類入侵導致許多成年個體死亡。我打算在這裏建造幾個部族的居住地。」

他們僅以埃裏克·韋爾斯利帶來的誓約卷軸建立了盟約。承諾支付約定數量的黃金就釋放邊境扣押的俘虜的盟約，以及約定三個季節內互不侵犯領域的盟約。反正沒有超規格強者的話，人類和獸人都難以覬覦對方。

『因爲會討厭被送進魔王城，所以應該會交出金子吧。但可能因爲這事惹上麻煩。』

「要不要停戰？」

「如果直接說出「交出金子」的話會被懷疑，所以這樣做吧。」

會面地點選在邊境外圍——某個曾作爲勇者小隊藏身處的邊境村落。

埃裏克·韋爾斯利沉吟片刻後提出的條件果然是黃金。他說只有拿到黃金才能說服那些與他聯手的強者們。

後知後覺地閃過「爲何要對人類說這些」的念頭。人類似乎也有同感。

若是平時，他會騎着雙足飛龍直奔魔王城，但這次他降落在了魔境外圍。

指的是正在通訊的人類身份。

「我也一樣。不過你我之間暫時休戰還是可行的。不如約定暫時互不侵犯對方領地如何？至少這次滲透邊境的兵力我能控制住。那支軍隊能幹出什麼事——你心裏清楚吧。」

『簡直是在向敵人尋求諒解。』

人類的身份本非獸人王的關注點，但若非掌權者便沒有對話價值。至少得是將軍或騎士團長級別的存在。

「不過能問個問題嗎？爲什麼對身爲帝國人的我說這些？」

此後，沉默在空氣中蔓延良久。

「黃金…您說？」

這時人類突然提出了意想不到的建議。

人類是殺害人類守護者的兇手，這絕無可能。

獸人王向魔王給出兩個選項後，又開始痛揍魔獸。

萊昂尼奧放下全部自尊擠出的這句話。

成爲四天王后一直主張與魔王全面開戰的他，如今竟在考慮停戰，這事令人難以置信，但既然連魔王都變得不可信，或許這纔是明智判斷。

不愧是沉迷黃金到眼紅的種族會說的話。

帝國僅有的三位大師級之一，同時還是貴族。僅憑大師級身份就足以成爲魔王軍的警戒對象。畢竟除勇者外最具威脅的就是他們。

「明白了。我會遵守約定。」

這是在遵照埃裏克·韋爾斯利的建議。雖然心裏一萬個不情願，但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