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钓鱼

终于要进魔境了吗。

一听说兽人王要和我对话，这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我并非因期待与魔王一战而热血沸腾。也不是因为想在魔境历经数月残酷旅程后留下史诗的欲望。说到底，我连被当作勇者歌颂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只是除此之外，兽人王莱昂尼奥找我还有其他要事吗？

我们订立的约定很简单。兽人王协助我在最短时间内讨伐魔王，我割让几座岛屿让边境原始森林的兽人族能在安全富饶的环境中生活。

仅此而已。连书面契约都没有。

莱昂尼奥绝不愚蠢。他应该清楚若敢背叛，同族就会遭到大规模屠杀。说不定他比我更迫切盼望着魔王被讨伐的那天。

『虽然比预想早了些，但现在进入魔境倒也不坏。』

我感受着暗自涌动的紧张，在通讯水晶球前坐下。

但片刻后兽人王传来的话语令人有些失望。

「勇者。我们想知道承诺的进展如何。」

「……」

看来他是关心兽人族集体迁徙的土地是否顺利落实。

终究是关于房地产的咨询。想到那一个约定就牵扯到众多兽人的性命，仔细打点也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性格耿直的兽人王会如此表现，倒是有点新奇。

「…诸岛国有个叫伊斯拉斯的国家。准确地说应该是『曾经有个』。是由担任王都功能的大岛和几个附属小岛组成的地方。」

「你是说要把那里让给我们？进展如何？」

「…正动用情报部门转移原住民。通过冒险者打听到已有数万人口离岛。剩下的也在逐步撤离。不会因为没有给你们的地块而耽误时间。这够了吗？」

「不。这还不够。」

兽人王似乎还有其他很多疑问。

详细询问岛上森林是否充足、能否获取足够淡水。甚至有种在皇都第五区找房子时与中介周旋的感觉。

认为他们是满腹疑问却默默服从指示更合理。

「……我不否认。」

居然觉得航海比死亡更可怕。

既然选择已定，剩下的唯有承担责任。若事情有变，大不了战斗到死。

据说兽人王为了安抚受惊的兽人们，动用自己全部知识将诸岛国包装成了地上天国。

对兽人而言确实称得上是天国。

虽然知道不冒险就无法欺骗魔王军高层，但抱着万一的心态还是不敢贸然行动。

「虽然勉强让他们理解了，但从那时起开始陆续出现被恐惧笼罩的兽人。也有不少家伙对几周无法踏上陆地生活的事实感到抗拒。这份恐惧连我也无法平息。」

- 需要你亲自出马。有个方法能反过来利用魔王军高层对兽人的怀疑。

因为我强迫兽人王参与的赌局，中奖概率可比帝国彩票高太多了。

温暖的气候、不必担心伤亡可让幼崽尽情奔跑的安全环境，还有即便躺着不动人类也会自动奉上美味食物的梦幻居所。

「若我提议直接攻打魔境，兽人们想必会欣然跟随——哪怕结果是全军覆没。但这次情况不同。」

这绝非只是兽人王个人丧命就能了结的问题。稍有不慎，全体兽人的性命都可能陷入危险。

下定决心的兽人王莱昂尼奥，时隔多日联络魔王军参谋部并通报：

我下定决心后立刻开口。

这是名毛发挂着水珠的犬人族成年雄性报告。

「……」

与勇者的通讯刚结束，兽人王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唯一确定的是必须趁早尝试做点什么。

甚至用虚假希望来控制群体这一点也如出一辙。

因为若继续放任不管，情况可能会变得相当棘手。

虽然在自己所知范围内一一作答，但忍不住感到疑惑。

问题在于勇者提出的方法太过危险。

但兽人王比谁都清楚魔王军并不信任自己。虽然不认为他们真心与勇者意气相投，但即便如此情况也不会改变。反正被怀疑的事实是一样的。

而且比起其他，他应该更不爽要把种族命运押在赌局上这件事。

「发现了砂金。意味着附近很可能存在金矿脉。正在犹豫是否该告知人类——不，该告知勇者，你们意下如何？」

「在那种意外发生前，你得先采取行动。」

以及在那尴尬的局面中，必须『独自』管束所有兽人的兽人王的孤独。

看他无法反驳的样子，看来我猜得没错。

眼下前景黯淡。说不定魔王军会反过来利用兽人王抢占有利位置。

虽然区别在于兽人王是真心爱护部下，而我则是迫不得已才担起责任，但确实有种奇妙感慨。谁能想到连小型动物都能嚼碎骨头吞食的兽人首领，竟会和我有相似烦恼。

目前兽人王采取的立场是「假装勘探金矿来阻止人类入侵并寻找突破口」，但魔王军只要不是傻子就很可能在监视他。毕竟边境本就是魔王军的前院。

最近兽人们按部落排班，在溪谷或河床堆积的泥沙中轻轻翻找着。倒不是突然沉迷赌博，只是遵循兽人王「寻找混在沙子里会发光的颗粒」的指示罢了。

我决定暂时站在兽人王的立场上思考一下。

他遵照兽人王的指示寻找砂金后返回了。

明明兽人王自己也从未乘过船更没在诸岛国生活过，想到他绞尽脑汁编造知识安抚兽人的模样，我不禁露出苦笑。

『这样放任下去可没法派上用场啊。』

虽然实际上尚未发现什么砂金，但如今兽人王也能面不改色地扯谎了。在这乱世求生，这点本事不过是基本功。

『这些家伙也并非完全信任并追随我。』

对方没有立即回应。

在停战协议结束前，打算利用那些痴迷黄金的人类谋取利益。

＊＊＊

反正他已经决定站在勇者这边了。

这些连砂金是什么都不清楚的兽人们每天花几小时认真执行着兽人王的指示。

说不定在兽人王的利用价值暴跌前先榨干才是对的。

「莱昂尼奥。你一个人不可能完美控制所有兽人。虽然不会有恶意背叛你的兽人，但肯定会出现不知不觉成为魔王军眼线的家伙。」

这家伙似乎也和我一样吃了不少苦。如果说我肩负着帝国的命运，那么兽人王则承担着守护边境所有兽人的责任。

「莫非你在掌控兽人们时遇到困难了？」

『我会死。』

为了蒙骗这样的魔王军而焦躁不安的兽人处境。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竭力躲避魔王军的耳目。

果然没过多久，魔王就表现出了兴趣。

但如果失败的话…

该怎么办才好。

兽人王这才意识到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倒不觉得可笑，反而觉得这很符合兽人的本性。

这样连珠炮般地汇报，痴迷黄金的勇者预测那个爱耍小聪明的魔王肯定会上钩。其实兽人王也是这么想的。

光是看到这里，我心里立刻有了估算。

「其实我向酋长们传达了要乘『船』前往新土地的消息。你可能会嘲笑，但对兽人们来说这是最敏感的事，只能耐心解释。因为大部分家伙根本不懂船舶和航行的概念，所以花了很长时间。」

这会儿兽人王大概正在心里骂我。说不定正后悔怎么就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货色。

但莱昂尼奥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处境艰难的意思。

总不可能是兽人王自己想过优渥生活才这么焦躁，为何突然变得急不可耐呢。

放兽人出去找砂金，同时避免了与人类的交战。边境伯领也对此作出响应，减少了边境侦察的次数。有时也会将兽人的粮食和生活必需品等扔在指定地点（与勇者协商过的）后直接离开。

遗憾的是，莱昂尼奥连苦恼的余裕都没有。因为一名兽人闯入了他的居所。

当然不能只是安慰兽人王的难处就了事。

他说如果成功，不仅能削弱魔王军的战力，甚至还能大幅提前讨伐魔王的时间点。

「莱昂大人！今天又搞到超多好东西！」

但我丝毫没觉得抱歉。

被逼入绝境的兽人王能当好引路人吗？

这就是兽人王向魔王城提出的借口。

两名四天王被干掉后，魔王军内部显然已经乱成一锅粥。

虽然怀疑这种勾当究竟有没有意义、信任人类并在海上漂浮数周是否正确，但身体还是动了起来。莱昂尼奥只期盼着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反而话多了起来，像是很感激我能理解他。

明明是蜥蜴人却集连毛茸茸族群的尊敬于一身的兽人王，居然会在管理部下时遇到困难。我原以为就算皇权动摇，至少兽人王的权威都会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