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優待

「姐姐，我走啦。」

銀髮青瞳、作爲魅魔卻稍稍豔色不足的『伊克利特』，靜靜注視着正爲啓程忙碌奔波的同族們。

今天是曾逃亡魔境的魅魔們重返人類領地的日子。有些是領了任務出發，有些只是迴歸本職工作。

共同點是每人都帶着黃金。

有的帶着古金幣，有的掛滿金制首飾叮噹作響。甚至有個魅魔把純金女神像的腦袋整顆切下來帶走，還愛憐地撫摸着那個頭顱。

「女神真仁慈啊，難怪人類會信仰。」

「…最近好像不太信了吧。」

這話由魔族來說不太合適，但取回財產的魅魔們臉上都綻放着久違的光彩。

尤其是僞裝成老婦的幾名魅魔笑聲中甚至透着慈祥。這全因她們期待這些金幣能讓滋潤的生活失而復得。

伊克利特難得湧起一陣感動。

『沒白喫苦啊。』

原本魅魔這個種族同胞間並不算友愛。反倒常會自相殘殺地激烈競爭。畢竟人類男性雖多，卻並非每個都可口。

但被做空勢力（她們最近才隱約搞清做空真相）洗劫後，伊克利特主動擔責讓她們關係稍近了些。

「我打算去找之前標記的學院畢業生。這次要裝成懵懂村姑接近。」

「我要去諸島國。」

她們甚至獲贈訓練有素的雙足飛龍來安全穿越巨大魔境。伊克利特心動到差點想同行。

但伊克利特還有未竟之事。

她必須對本次行動負責。

『不算失敗。不算的。』

可要說成功也勉強。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

宮廷部門宣佈將回收價格固定爲10萬里拉的極端方針帶來了些許安慰。單枚科達納幣若僅考量重量與純度，價值約9萬里拉。若完全不承認科達納的貨幣地位，其價值應當更低。因爲熔鑄重製需要耗費成本與人力。

就在踏入會客室的前一刻，她突然打了個寒顫——好死不死獸人王萊昂尼奧正從裏面走出來。

有位貴族正抽泣着控訴不公待遇：

也有投資者正追查賠償條款的負責人：

埃裏克頻頻夾雜攻擊招式，接連制服了昔日同僚，展示出這位年輕大師仍勤修武藝。

伊克利特恭敬地合攏雙手轉動着眼珠，只祈求獸人王不要傷害自己。

「埃裏克？埃裏克·韋爾斯利？那傢伙憑什麼擅自攪局。」

隨後遇見的魔王侍從長反應也不算失望。

只是要求她絞盡腦汁想辦法。

要是魔族乾的反倒能把仇恨轉向魔境，可惜被騙的受害者既是商人也是三環法師。

但偏偏這時候皇都附近的路標處發生了投資者互相背刺的事件。

偏偏這兩人都出身貴族，無論對方是不是伯爵，都沒理由唾面自乾地捱罵。

「我和我們家族到頭來成了魔王軍同夥嗎？」

魔王軍的計謀最終失敗了。

甚至在這種時候，投資者的賬戶還在不斷收到幾十個複製的科達納幣，彷彿在嘲諷他們。

- 從某種角度看算是敵人給我們送軍費。那些傻魔族拼上性命給我們捐金子。

在行情回升和政府補償的可能性雙雙消失的情況下，投資者們正輕易地崩潰。

從那些揣着科達納幣突襲邊境伯領巡邏隊後壯烈斃命的貓人族屍體，到參與行動卻被生擒的魅魔。甚至後者剛被拖進皇都刑訊室就滔滔不絕地全招了。

魔王軍的計謀確實沒有失敗。

當然即便確認了魔王軍的介入也並非萬事解決，但至少有助於將損失降到最低。

- 這是提高民衆對魔王軍警惕心的機會。

＊＊＊

伊克利特咕咚嚥着口水走向魔王的會客室。

一邊怒吼一邊將科達納幣砸向櫃檯的正是伯克伯爵。他是股市崩盤中沒拋售一枚科達納幣的少數貴族之一。

總之先煳弄過去吧。

倒也不是完全沒救了。

但不知爲何獸人王並未顯露怒意。雖因是爬蟲類無法從表情推測情緒，但至少看起來沒有殺死伊克利特的打算。只是漠然地經過前往某處。

該不會是來追究本次作戰中貓人族的犧牲吧？

「伯克伯爵大人。是魔王軍……」

帝國早已掌握能證明僞造科達納幣系魔王軍所爲的證據。

「…您也知道，他不僅是帝國的第三位大師級，還有指揮勇者追捕隊的經驗。直到昨天還在交易所，聽說現在在近衛騎士團駐地。我們無權單獨傳喚他。」

有個不知價格已變的商人匆忙趕往皇都，偶然聽到碰見的投資者哀嘆「我實在撐不到皇都了。能不能替我賣掉些？」，就以單價200萬接手了幾枚科達納幣。

『或者乾脆想殺了我…？』

到這部分還不算大問題。只是長期積壓的怨氣爆發了而已。

這並非單純爲籠絡強者而示好，而是基於實務需要的判斷。

雖說完全是遵照魔王指示行事，但下屬們只是去捐個硬幣就全滅了，獸人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會藉機要求至少割讓邊境領地。

甚至有人輕率地表現出信心：「說不定託魔王軍的福能更快解決內部矛盾」。

「難道達成某種…妥協了？」

「喂，我那可是真貨！當初城堡維修都推遲，掏空流動資金花3億買的怎麼可能是贗品！再說我領地在南部魔族根本不敢來犯！你懂什麼就亂說！」

沒人規定不能把她扔出去平息獸人王的怒火——就像隨隨便便派幾隻魅魔去執行危險任務那樣。

遭遇這種事讓人發瘋只需一瞬間。本是出於幫忙的舉動卻遭背叛，損失金額早已不重要了。

雖說陰差陽錯給魔王獻過計策，但伊克利特終究只是個下級魔族。

反而——

「…一羣賤貨。」

雖未被突然擢升爲高階魔族或賜予純淨魔力，但對近年在兩三千人口的鄉下輾轉求生的伊克利特而言，此刻也算光榮——這代表自身價值得到了認可。

但即便挨着辱罵，他們的表情依然平靜。因爲情緒激動拍櫃抗議的人實在太多。

「尚未流通的科達納幣該如何處置？」

然而這個假設存在漏洞。

地方貴族們眼巴巴盼着公開贖買和可能存在的額外補償，千里迢迢趕來後的反應比預想更激烈。原本200萬都未必能安撫的人突然被告知只能拿10萬，當場氣瘋幾個簡直是必然結局。

就連嚇得發抖的伊克利特嘀咕出這種話都沒遭到殘酷報復，實在奇怪。甚至還感覺自己似乎變強了些。

這場嚴肅的對決雖默認不使用殺招，但奧拉允許施展。

結果到了交易所才發現科達納幣單價才10萬。

「話不是這麼說的。」

從魔王的性格來看，再加上他爽快放歸同族的舉動，估計不會取性命，但仕途恐怕要完蛋了。

都怪人類的應對速度太快了。雖然會引起混亂，但似乎無法造成預想中的巨大打擊。說不定這次事件反而會讓人類團結起來重整戰列。

「10萬？才10萬？」

到頭來騙子竟是同類人類。

造幣局技師們聽聞僞造科達納流通的消息時，曾譏諷道「瘋子」。魔族將前任勇者權熙珍的肖像浮雕鑄幣的行爲被視爲荒唐可笑。

- 能這樣已經算走運了。

「我們領地併入帝國都110年了，還把我們當外國人？這委屈日子沒法過了！我家曾祖父當年開城門投降得多痛快。」

「我在皇都眼皮底下被騙了？…我可是生意人啊…？」

「……」

『應該不會殺掉我吧。』

這是伊克利特在緊張中仍閃爍着青藍色瞳孔說出的話。

同一時刻，宮廷男爵埃裏克·韋爾斯利難得拜訪了孃家近衛騎士團，與舊同僚們展開連續對決。這是他爲爭取片刻喘息而哀求的結果。

正是那些遭受所謂「最小化損失」之人的憤懣情緒。

詐騙受害者露出茫然的表情，在原地站了20多分鐘後轉身離開。

「很遺憾，現在區分真品贗品已無意義。您作爲魔法學部出身應該明白，科達納幣上施加的祝福已經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命令本身是以敕令形式下達的。」

更何況現在坐在櫃檯裏的並非平民出身的職員，而是財務大臣直屬的官僚與宮廷魔法師。

目睹此景的幾位要人竟突兀地開始討論給他分封領地或授予新職務的方案。

「日後還能用作擾亂手段，沒必要丟棄呢。」

換做平時，交易所的氛圍該降入冰點了。

「管他孃的聖不聖物！用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可是真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