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地狱之门

散发着暗光的金发配上知性美貌的少女——安柏·海德正像往常一样在沙龙消磨时间。

作为贵族日常社交聚会场所的沙龙。

这本是上上代勇者提倡用来讨论文艺思想的场所，如今却沦为贵族们喝茶联谊的地方。除了给平民设置门槛外，消费倒很亲民。

安柏从幼时起就常在这里寻找心灵慰藉。

因为沙龙是少数能让她切实感受到贵族身份的地方。或许是因为像安柏这样的女性很多，她也从未被当作异类对待。

但最近她来沙龙的目的有些不同了。

如果说过去是为了窥探贵族们的社交而造访，现在则是纯粹以阅读为目的前来。不是为装样子随便摊开的书，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阅读。

《初级官场学》

这是她摊开的书名。

这不是本适合消遣的书，而是整理帝国公共机构基层行政官所需最低限度行政技术的教材。

高级官僚自然都聘用自学院行政学部，但负责基础业务的行政官只需通过简单考试即可录用。

安柏读这种书同样是为了就业。

并非自愿开始的学习，而是因父亲隐晦的劝说才做的事。

-安柏你的前途…总不能永远在家游手好闲。找个地方挂职总归好些。

- 只要你满足基本条件，我可以安排你在离家近的税务厅之类的地方工作。你爹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那位深爱她的父亲并非单纯为了赚钱才劝她就职。

『大概是为了让我日后更容易找新对象吧。』

帝国的男人也不傻，他们往往排斥那些整天宅家养膘的女人当结婚对象。动不动就会被质疑「该不会整天鬼混吧？」，就算再美貌也不是万能的。

这种时候要是有份职业，好歹能当挡箭牌。

体会到父亲心意的安柏接受了这个提议。

『学院生这个点来这儿干嘛？』

但今天直到临近正午仍未开盘。虽然打着『设施检修』的幌子，但没人相信这个借口。

像这样卖单积压时，通常会根据负责寻找价格与数量平衡点的职员的判断降低价格，引导客户重新挂出卖单。

虚假…报告？

交易所的员工们围坐在一起，脸上写满恐惧。

「是。刚刚确认过，已经聚集了300多人。…其实单看数字倒也没那么多。」

勇者队伍的骑士和法师都出身学院，向往勇者队伍的学生也极多。由于多是贵族子弟，基本都有财力购买一两个科达纳币。

但和平转瞬即逝。

要不然——

「说是设施检修要晚几个小时开放。估计是啥东西坏了吧。」

某个年轻贵族呻吟般挤出这句话。但为时已晚。科达纳市场前所未见的概念已然现形。

只求千万别发生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态。

60个，105个，138个。

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逼近。就连在沙龙里翻看官方法学入门书的安柏，都能切身感受到。

但现在根本不知道要降到什么价位才会有买家出现。

「靠，延迟开盘？这搞什么鬼？」

她平时就对勇者小队的活跃表现很感兴趣。

看来皇宫里也闹翻天了。

科达纳交易所。

「哈啊。」

安柏猛地一颤，连手里握着的笔都掉了下来。

「现在该慢慢开市了。不能再拖延了。」

但今天实在无可奈何。若是毫无对策就开门营业，实在难以想象会引发怎样的骚乱。

「说话能好听点吗？我可是担心你才跟来的。」

就在不久前，整个帝都还为勇者击杀兽人王、魔王讨伐近在眼前的消息沸腾过。明明已被官方确认死亡的兽王，为何会再度出现。

接收订单的交易所职员们脸色开始急剧僵硬。

科达纳交易所原则上每天上午9点左右开盘。

进入交易所的人全都想抛售。希望按昨日收盘价卖出的队伍络绎不绝。

一群疑似学院在校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看体格像是骑士学部的。

安柏茫然地眨着眼睛。她实在无法相信勇者会提交虚假报告这件事。

但买家一个没有，真的连一个都没有。

「数量不是问题。我担心的是那些人会下什么订单。真要疯了。」

虽说再拖延几个小时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交易所外那些焦躁等待的人群构成。

「可疑得很。没听说黑铁骑士团死了三个人吗？能一口气干掉三个专家的蜥蜴人，这不是明摆着嘛——兽人王还活着！」

卖单积压量开始激增。有人甚至想以3亿7千万抛售1个科达纳币，只求尽快脱手。

「…情况可能没想象中糟，别太焦躁。目前只是有些可疑迹象而已。」

虽然气氛躁动不安，但至少没到发疯失控的程度。人们只是神色慌张地冲向柜台。

＊＊＊

但无论安柏信不信，学院学生们仍在继续争论。

那就是崩盘。

科达纳币市场历史很短，但在此期间它始终保持上涨趋势，不断创出新高。

当然，光是延迟开盘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此刻正混杂在一起，在交易所外喧嚷不休。

「呼。比起在沙龙里闲扯，不如直接去交易所门口等着对吧？」

「呼。外面人多吗？」

贵族、贵族出身的高官或军官，或是身份虽低但通过商团运营积累财富的准贵族或平民出身的富豪们。

「白痴！管好你的嘴！你是说勇者大人在撒谎？」

『科达纳币可能会崩盘…？不，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吧。』

阅读时间占一半，叹气纠结占一半。不知从何时起连书页都翻不动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

不仅仅因为和前未婚夫有密切关联。帝都居民人人都关心勇者小队的动向，毕竟他们的行动切实影响着帝国的安危。

「今天之内会跌到3亿2千…左右吗？不过考虑到之前阶梯式稳步上涨的情况，应该不会突然暴跌吧？」

当然没有人给出答案，反正也不需要明确的回答。大家都心知肚明。

当然她现在还因退婚的后遗症根本看不进文字。但总比在家发呆盯着天花板强，便强迫自己抓着书本胡乱写画。

投资者们脸色苍白地面面相觑，似乎想确认旁边的人是否和自己想法一致。

「昨天收盘价3亿8千？按这个价挂5个卖单。」

平时最多调整一千万左右就会有买单立刻进来。

员工们也知道这样拖延开盘会挨骂。

兽人王的生死存疑、勇者的虚假报告，以及教国与二皇子之间的超大规模场外交易。

就连相对普通的人群也是规模可观的个体经营者或法律界人士。

「那个不用担心。反正教授们多半也持有一两个科达纳币。估计没几节课能正常进行…魔法学部的韦伯教授甚至预支退休金买了四个，现在应该已经亏惨了吧。」

那时，安柏的寂静被一个声音打破了。

「皇宫呢？还有勇者，没有任何消息吗？」

甚至有说法称近三成学生都是科达纳币投资者。这意味着不能把这些年轻学生的议论当儿戏。

「卖2个，现价成交。」

「那个…皇宫方面只是表态会联系勇者调查真相。场外交易似乎是二皇子单独所为。…宫廷府也乱成一团了。」

当然科达纳交易所本是个连法务大臣和近卫队副司令官互相勾肩搭背都不会有人侧目的不拘礼节之地，但即便如此，让人们在外面排队数小时也绝非能轻易容忍的事。

三亿六千万？三亿五千万？三亿四千万？

原本学院是对科达纳币市场最狂热的响应机构。

「…不行。快停下。」

反正学业也荒废着，安柏难得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谈话。她的听力可是出类拔萃。

光听学生们嘈杂的议论就能感受到气氛变得诡异。

虽然偶尔也会出现小幅回落的情况，但那也维持不了多久。每当报纸报道勇者小队的活跃事迹，投资者们立刻就会蜂拥而至。

半数人满脸激愤，另一半正忙着安抚他们。还有个看起来完全没在思考的学生，大家都坐立不安时，只有他嘟囔着「今天剑术课可不能错过」。

『当行政官的话，可能要和平民甚至比我小的平民共事呢…虽然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最终交易所代表决定举白旗。在宣布设施整顿完毕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开放了交易所。

「这种蹩脚借口你也信？没沾过科达纳币就别瞎哔哔。」

所幸开市后并未发生暴动。

「话说回来，擅自翘课还是有点在意。」

然而这个信念，首次动摇了。科达纳交易所延迟开盘，显然也是由于这种不信任感。

在魔王被讨伐的那一刻之前，科达纳币会不断上涨——这是深植于人们心底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