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自治領

接受勇者的結盟提議後，獸人王立刻感受到緊張感正在攀升。

這種時候要是身邊能有個精明的參謀該多好。

與輕撫聖劍的埃裏克·韋爾斯利交談時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明知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卻仍難以遏制這種渴望。

這並非初次產生此類念頭。

實際上是從幼時便持續懷揣的願望。

除了對人類仇恨與狩獵技巧外再無其他教導的父母，以及將自己奉若神明卻無法平等交流的族人。

雖然深愛着他們，但能共同完成的事情實在有限。

偶爾出現聰慧個體時也曾嘗試教授文字，可惜終究徒勞無功。他們與智力無關地，根本不能理解爲何要學習文字這種東西。

倒也不至於因此怨恨同族。

萊昂尼奧確實比較聰明，但並不意味着他拋棄了獸人的本性生活。他依然喜歡在原始森林中沐浴稀薄的陽光，也愛連骨帶肉地啃咬火堆上烤得半熟的動物。

只是現在他更需要參謀的存在。因爲這場對話的結果可能會決定獸人一族的命運。

『最理想的情況是獲得能讓弱小個體安居的領地。但對方不可能輕易讓步。那麼…』

要提議前往環境惡劣、人類幾乎不居住的地區嗎？

聽說南部邊境魔物橫行，西部則是大樹林。比起前者，後者應該更合適吧。

「勇者。如果我們去大樹林如何？只要你們不干涉，和精靈共存的問題我們會自行解決。」

「這主意倒也不壞。」

或許是對精靈沒興趣吧。對方答覆說想去大樹林的個體可以那麼做。不過除了大樹林，他們另有推薦的目的地。

「有個叫密克羅尼西亞諸島國的地方。」

「…諸島國？」

正是四天王維妮莎與魅魔先前聯手入侵過的那個國家。

「而且最好儘量提前行動時間。魔王城肯定會用某種方式察覺我們接觸的事實……搞不好現在就有高階魔族的使魔在某個我感知不到的地方監視着我們。」

「意思是適當處理亞龍並收取報酬來爲生。只要獵殺幾頭，人類根本不會在意你曾擔任魔王軍四天王的事。反而會歡天喜地獻上肉類、魚類和水果。就這樣生活下去吧。」

多虧如此，我得以推測出另一位四天王是誰。

片刻後，我背對獸人們朝皇都方向進發。

這真的是守護人類的勇者該說的話嗎？而勇者還在從容不迫地闡述着他的計劃。

去年讓勇者小隊幾乎全軍覆沒後，別說嘉獎，反倒拖着負傷之軀去拯救同族的記憶。每次主張與帝國全面開戰就被冷冰冰無視的記憶接連浮現。

說實話魔王軍從未對獸人施與任何好意。屈服於獸人王的武力示威交出金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啊…？」

「沒告訴我。只知道存在這麼個人。」

「好。我來給你們當嚮導。但消滅魔王后必須遵守約定。」

「值得一試。」

他甚至告知了在諸島國定居後獲取食物的方法。

『第一個理解這份艱辛的人類偏偏是勇者。』

說白了就相當於約定要一起對魔王拔刀相向。考慮到獸人王至今的行動軌跡，他絕不可能只是帶個路就傻站着旁觀。

但遺憾的是獸人王表示不知其底細。

『魔王軍也從未給過我這般優厚的待遇。』

『雖然嘴上說是單純的嚮導，但怎麼可能僅此而已。』

身爲蜥蜴人的他幾乎嘗不出甜味，卻覺得沒有比『甜蜜』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確認他的反應後，我立刻轉身離開。沒說那些『不久後會再見面』之類的寒酸話。只是對正緊張地嚥着口水的聖女隨口丟下一句。

「統治那裏的王族和貴族，以及負責武力的騎士與魔法師都因政治原因被我肅清了。…當然並非爲了逞一時之快，是帶着刻骨之痛做出的決定。」

在曾被魔王軍侵略的國家裏，出身魔王軍的獸人怎麼可能安居樂業。雙方註定會鬥爭到一方滅絕爲止。雖說勝券在握，但過程中必然會有大量弱小獸人喪命。

「先聽我說完。不是要你們和人類混居。諸島國由六十座島嶼組成，我們會騰出幾座大島供你們定居。…雖是島嶼，但也有足以建國的遼闊土地，不會讓你們不便。」

當時感受到的屈辱也一併湧上心頭。

彷彿長久積壓的怨氣多少得到了宣泄。

雖然獸人王及其部下毋庸置疑被當作牲畜對待，但似乎並非單純爲了羞辱而刻意隱瞞。應該是出於對曾與我談判的獸人王的戒備，才故意隱瞞的吧。

『沒錯。這樣就夠了。』

這番發言讓人回想起至今在魔王軍麾下遭受的待遇。

爲何不惜傷害同族也要爲獸人建立自治領？既然是勇者理應深愛人類纔對。

『不知道？這可不僅是立場問題。』

不是魔王軍的四天王，而是獸人族的領袖。這就足夠了。

「你想說什麼？」

「割讓幾座島換來你和同族的協助，對我們來說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只是冷靜判斷罷了。」

聽我這麼說，獸人王似乎也隱約猜到了什麼，細長的豎瞳微微收縮。果然是個聰明的傢伙。

談判到此結束。

雖不知她在何處作祟，但可以肯定她不在魔境。

過分貼心的提議反而令人難以置信。

當然這份信任更接近對羣體領袖的信賴而非對君王的忠誠，但這正是獸人的天性。

這番話當然是故意說給獸人王聽的。不過『對諸島國而言也是最優解』這點不假。與其慢慢滅亡，不如進貢些糧食倚仗獸人王的武力更划算。

「討伐魔王之後，我會安排居民遷移，你只需帶着同族在那裏定居即可。」

對此勇者簡短答道：「雖憎惡獸人，但尊重你個人的強悍。」表示不願與能獨自肩負整個獸人族羣的強者爲敵。

短短數日內連續解決兩名四天王，此刻正是凱旋歸途。

＊＊＊

「不，不是懷疑你，只是大概猜到是誰。說不定此刻正在大陸某處興風作浪呢。」

「諸島國現在因亞龍陷入困境。對你們雖非威脅，但對孱弱的人類而言是活生生的災厄。」

成爲四天王后可能變強了些，但充其量不過普通高等魔族水平。從戰力角度看毫無意義。說明最終並非爲戰鬥而提拔她。

乍聽之下是個瘋狂的提議。

雖然不知道具體樣貌和確切位置，但至少知道他們因魔王軍遭受了重創。

「這我不能接受…」

「啊，乾脆讓獸人們假裝在溪谷等地尋找砂金吧。砂金出現的地方附近常有金礦。就說要用這個引誘人類。」

「……」

「請理解。」

作爲代價，我獲得了現任四天王的協助。

因爲獸人們長久以來渴望在安全土地上獨立生活的夙願，總算是以受限的方式實現了。

他說連對方是什麼種族、實力深淺都全然不知。當然更不清楚其行蹤。這些情報伴隨着自嘲——原來自己的地位不過如此。

「怎麼了勇者。我說不知道其他四天王的事是真的。現在哪有理由騙你。」

不過分別前我沒忘記打聽最近補充的四大天王（不是我殺的巫妖）情報。若是擁有獸人王級別武力的傢伙，就是不可忽視的戰力。

「那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沒錯。不過沒必要長期欺騙。等聖女實力提升就會出徵魔境…再堅持一下。」

「雖然不敢保證，但我會試着弄到馴化過的雙足飛龍。不過高階魔族馴養的飛龍是否願意載你們就難說了。」

獸人王似乎也下定了決心，表現得相當積極。

擁有微弱魔力的下級魅魔。

「實話實話，其實被你們獸人殺死的學院同窗和前輩後輩不在少數。我個人對諸島國懷有特殊感情，割讓那片領土給你們心裏也不痛快。」

雖然心裏恨不得立刻接受勇者的提議…但對於早已習慣被冷落的他來說，過度的善意反而令人起疑。

「諸島國自遭魔王軍侵略後就日漸衰敗。」

「聖女大人，我對諸島國民衆也心懷愧疚，但這個方法對他們而言也是最優解。」

尊重。

要把數萬甚至數十萬原住民趕走，將那片土地作爲自治領交給獸人？

「難道是要我帶着同族去那裏嗎？」

這份擔憂我可以幫忙解決。

獸人王終於感到心頭重擔卸下。

「沒錯。等消滅魔王后就送你們過去。」

這是個能爲同族提供新起點的提議。既不必與曾生死相搏的帝國人糾纏，也不存在威脅獸人生命的敵手。

「你們眼裏只有金子啊。」

看來那個魅魔——名叫伊克利特的女人——被提拔爲四天王了。

還沒提問就得到了回應。

但這個猜測似乎不會錯。

萊昂尼奧在接納勇者提議前再次環視部族首領們。和往常一樣，他們投來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懷疑。

獸人王用一副莫名爽快的表情吐出了這句話。當然「爽快」只是我的猜測，我並沒有從爬行類的臉上讀出情緒的本事。

「什麼…？」

我當場想出一條計策，對獸人王提議道：「你可以藉口假裝與人類交流實則進行反間計。」這樣魔王軍就會忙於分辨這個藉口的真僞而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