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惨叫

皇宫境内设立的礼拜堂。

帝国最尊贵的若干人物正聚集于此。

皇帝、皇帝直系亲属与居住在皇都的皇族们，还有皇都教区的枢机主教及宫廷部的部分大臣。

这群人的崇高地位已难以用简单的特权阶级来形容。

即便犯罪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而是通过实权者之间的协商来处置，寻常程度的越轨行为基本都能被默许。

而另一侧还坐着皇都外的实权者们。

仅次于皇帝直辖领的广阔领土统治者——阿克奈特公爵，以及几位有权势家族的家长和代理人正坚守岗位。这些都是科达纳币暴跌开始后一直滞留皇都的人们。

能代表皇室、贵族和教会的人们齐聚一堂实属罕见。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自从兄长…不，自从陛下即位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情况。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能当做皇室事务偷偷摸摸处理了。」

「哎哟，干出这种事可怎么收场。啧。」

至少还能这样窃窃私语的只有皇帝的近臣们，其余人都神色凝重地紧盯着一个人。

蓬乱头发与浓重黑眼圈的青年，像是故意装病般强行发出咯咯声轻咳着。

正是二皇子。

看他坐在连扶手都没有的椅子上不舒服地转动眼珠的模样，比起即将处刑的囚犯也好不到哪去。

就在不久前，还没人能预料二皇子会落魄至此。

其实恰恰相反。二皇子在皇都内外都享有良好声誉，在继承权竞争中也保持着显着优势。

由于皇帝本身健康状况良好，讨论继任者本身被视为禁忌，但在政客圈子里已形成普遍看好二皇子的氛围。

这得益于二皇子在崩盘事件前展现的、当时看来极为睿智的布局。

- 勇者权熙珍态度恶劣确是事实。相比历代勇者在能力与品性方面也相差甚远。但女神既然选择他作为魔王对抗者，必然有其深意。

连作为发行人的勇者亲自兜售科达纳币的情况都被二皇子杜绝了。勇者使用交易所的行为也在此刻被正式禁止。

无论如何，判断自己的说辞已部分奏效的二皇子决定乘胜追击。

那么最终只能靠自己硬撑。二皇子定下心神直视前方。

「您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我敢保证，勇者和我真的不知道兽人王还活着。勇者暂时离开皇都，就是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但勇者仅此一人。

最初站出来庇护那个刚被召唤就疯狂积攒恶感的权熙珍的，正是二皇子。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

「毕竟情况特殊。兽人王莱昂尼奥是连圣骑士的神圣力都无效的存在。教国最精锐的圣骑士团全军覆没后，他仍能镇定对抗兽人王并取得胜利——这功绩不容置疑。」

二皇子拼命抓住逐渐涣散的神志。自从让埃里克当替罪羊的计划失败后，他因失眠而极度疲惫。

法务大臣的脸抽搐着，但二皇子强装镇定，开始抛出临时编造的歪理。

- 勇者向我承诺过不会通过科达纳币谋取私利。他说最初发行科达纳币时募集的军费就已足够。不过他认为帝国贵族投资科达纳币本身是件好事。

「……」

「…什么？」

这套谎言声称败给勇者的兽人王是靠装死才逃过一劫。

皇帝紧闭双眼，就连原本表情镇定的大皇子现在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呆呆望着弟弟。

「啊。」

二皇子怀着一丝期待望向皇帝，但此刻皇帝也不再是他的靠山。

＊＊＊

像是要把刚听到的声音从耳中拍出去，又像是宁愿当作没听见那般。

直到听完法务大臣用颤抖的声音勉强提出的问题，二皇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坦白了一切。

与勇者合作推动科达纳币交易所成立的也正是二皇子。

『但是…勇者是无可替代的存在。说不定会变成共犯却只有我受死。』

虽说勇者不能退货，支持他也是理所当然——但当时这个判断仍具风险性。毕竟那时流传着权熙珍连四天王都打不过就会败退的传言。

首先必须摆脱涉嫌虚假报告的争议。

之后，二皇子被下达了三项处分。

「四天王又不是你家狗的名字，少在那儿胡扯。」

静谧的礼拜堂里回荡着老枢机主教的癫狂惨叫。

这个念头也不是没想过。

但如今，二皇子的所有功绩反而变成了枷锁。

「就是遇到危机时会装死的习性。这该是资深冒险者或骑士都知道的常识。」

「我说不是虚假报告。硬要说的话，顶多算是无恶意的失实报告。」

一时间礼拜堂内抽泣声、狂笑声、叹息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法务大臣瘫坐在地，那位捶打着自己耳朵尖叫的老主教也开始抽泣。

二皇子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到底该如何才能从这困境中脱身。

此刻二皇子正以真相调查的名义遭受着刁难性质问的狂轰滥炸。

法务大臣甚至搬出毫无根据的传闻攻击二皇子。实际上过半质问都来自法务大臣。

「就算是现在兽人王同族的蜥蜴人，在归顺魔王军之前，我们也常与他们发生冲突。虽然各部族的外形体格略有差异…但他们有个共同点。知道吗？」

「……」

「法务大臣。您总把虚假报告说成事实，但前提本身就错了。因为勇者从未做过虚假报告。」

枢机主教以近乎精神崩溃的姿态紧逼着二皇子追问，

「有传言称殿下在崩盘后派人前往交易所试图抛售持有的科达纳币。请说明真相。」

其实细究起来，他不过是扮演了勇者权熙珍的赞助人兼代言人角色。

- 随着勇者声誉好转，我知道科达纳币正在暗中交易。也清楚因此引发的非议。既然如此，不如正式设立交易所保障安全交易如何？这是勇者的提议。

「兽人王为拯救同族负伤闯入战场的报告您没听过吗？勇者此前判定兽人王莱昂尼奥真的死了。」

…不如把责任全推给勇者？

「最终在兽人王还活着的事实被揭露的时刻…您是和勇者在一起吗？勇者当时在皇都，骚乱爆发后立刻逃走了…？」

按理说这时候该有人制止他，可惜其他人的状态也都失常了。

呆滞呢喃的枢机主教突然喊着「不对！」，开始用手掌疯狂拍打自己的双耳。

「…你的意思是说勇者连确认兽人王生死都没做？」

而且，还有一项决定性功绩。

这个举措消除了投资者最大的恐惧。因为知晓科达纳币确切数量、能够制造科达纳币的唯有勇者一人。

「啊啊啊啊啊——！！」

可这是怎么回事。

寂静在片刻后被打破。

「蜥蜴人装死求生？那不是只存在于书里的概念吗。真正见过的人能有几个。」

二皇子勉强挤出演技耸了耸肩。然后对格外咄咄逼人的法务大臣说道。

只要他不死或不变节，就不会有新勇者出现。就算死了，女神也不会立刻召唤新勇者。

「我承认。勇者确实疏忽了。他本人在虚假报告争议爆发后也老实承认了。当时他满脸愧疚。」

虽然远谈不上脱离危机，但至少能引发关于真相的争论。

然而在科达纳币风暴席卷帝国的时代，与勇者的交情就是最大资产。仅凭与勇者亲近这一点，就有许多贵族将二皇子视为能调动资金的钱袋子。

废嫡、逐出皇宫、身为皇帝嫡子却可能连爵位都保不住的绝望感，再加上可能失去财产的危机感。

礼拜堂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染上了惶惑。二皇子不明白众人为何如此反应，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虽然隐瞒了手指缺损和从市场初期就开始的假名交易，但这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皇子殿下。您何时意识到勇者的虚假报告？千万别告诉我是向我们教国提出场外交易后才知晓的。」

期间静坐的某位贵族突然噗嗤一笑，继而放声狂笑。尽管他眼角还噙满泪水。

自然，贵族们纷纷露出荒唐的表情。甚至有人忘记皇帝在场，发出无奈的嗤笑。

「全、全死了…？」

这时候人们开始困惑地歪起脑袋。

二皇子艰难地辩解完后紧紧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当然若断指之事曝光，对勇者的期待会跌入谷底，但也不太可能彻底肃清。毕竟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女神召唤的勇者吊死吧。

就这样留下诸多功绩的同时，二皇子逐步扩大了支持势力。

在这般混乱中勉强进行的后续提问。自然不会有反转，真相调查在惨淡的氛围中收场。

二皇子并非不可替代的存在。毕竟还有其他皇子皇女。

由于皇帝坐镇，虽未出现粗鄙之言，但连珠炮般的质问中明显带着敌意。

多亏于此，原本私下交易的科达纳币终于有了行情。随着买卖双方手段不同而肆意波动的价格也得以统一，因个人交易引发的纠纷也大幅减少。

然而，二皇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毕竟只有尽可能厚着脸皮咄咄逼人才能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