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甦醒現場的老實人』
《境界線上的地平線》 · 川上稔 · 8892 字
那個
武藏是在……
誒?
南邊是哪邊來着……
配點 (朝東的右手邊)
●
奧林匹亞醒來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鏡子。
她想趕緊確認一下自己到底變老了多少。
這是一種儀式性的行爲。她以前覺得變老這件事很有趣,並且相當期待自己變老以後的日子。最近卻有一點膩味了。
畢竟,有趣的事情總是在身外居多。
長歲數這件事,再怎麼有趣也還是一個固定的過程,主觀意願起不到太大作用。自己終究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
“好啦,馬蒂亞斯,你進來吧。”
奧林匹亞坐在牀上喚道。馬蒂亞斯敲了一下門,推開,
然後穿着圍裙走了進來。
“呀,你終於醒了奧林匹亞!神聖羅馬的傀儡皇帝以教皇僕人的身份爲您做好早餐啦!”
“我先告訴你,我起牀氣可是很大的。”
“沒關係啦,要不要來一點白開水,或者說來一杯運動飲料,還是突然想喝點酒?單純只是價格昂貴的水和湯也是有的哦,然後你想喫點什麼呢,白粥,意大利肉燴飯,雞蛋燒,還是說來一點咖喱?”
“好味道都讓你那點咖喱給攪了。”
奧林匹亞嘆了一口氣,卻發現自己滿臉都是微笑。
從副長*那裏聽說過,女人的笑容是有價值的。他的女兒就很少體現出這種價值,實在可惜。0;*注:立花道雪。宗茂的岳父,誾的老父親。1;
但是,
他說道。
皇帝抖動了一下。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起牀的時候太鬧了。真希望羽柴小姐底下的人能更懂事一點。都怪她們太吵,我一不小心就光盯着獵奇場面看了。”
“龍要來了嗎?”
“畫我老的樣子?”
“年輕可真好呢。”
“也就是說你會變得越來越像你最開始的樣子。最純潔、最自由的樣子。我這黏縛遍體的傀儡之身,該有多羨慕你啊。”
“那是因爲我藏起來了,你想看嗎?”
他先翻過手行了個禮,再伸將過來。
“我美嗎?”
“可以讓我摸摸嗎?”
“衰老也是未嘗不是一種美。因爲衰老後的形態正是活着本身的形態啊。”
“嗯?怎麼了?”
奧林匹亞聽後露出笑容。
“那樣也不錯…!我想來試着畫畫你。”
以前也有牽過幾次他的手,
但是,
“比起用手指觸摸,我更希望可以用顏料描繪出你生命的形狀,這就是羨慕的最高境界了。奧林匹亞。我的嫉妒都是你的樣子啊。”
“那麼,”馬蒂亞斯說着,微笑地把帶來的配餐檯推到了這邊,
“那真是失禮了!我有時也想像哥哥那樣變化豐富一點,但是我實在是沒啥品味。”
“比如呢?”
“看不太清楚呢。”
“那就讓我來問問吧。教皇大人眼下有何掛懷呢?”
“試試看?”
“要不學學畫畫?”
“馬蒂亞斯?”
“怎麼樣?這個薔薇的刺對脾臟很有好處哦。我雖然沒有痛覺,但神經系統還在,戳到還是會稍微有點反應的,想看看嗎?”
“雖然我心裏面擅自給你定了個變態皇帝的印象,可這手上的皮膚倒還挺正常呢。”
“Tes.,不過當心點,我化了妝。”
“你活出了你自己的樣子,你就是你,這太棒了。”
“啊啊──怎麼樣?”
“你那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也很棒哦。沒別人了。”
馬蒂亞斯觸摸着自己的臉頰。皺紋很深,皮膚好像也有些乾燥,但是。
“可我最後也會歸於無形哦。”
“太棒了。”
奧林匹亞搖搖頭。
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拿擦乾淨的手來觸碰奧林匹亞。
“你還真是樂觀呢。”
如果不是在這深處地下的寢室,逆齡之民是不可能被允許做夢的,因爲他們的夢境會成真。如果再輔以預知夢的術式,
“很簡單──是我在夢裏見到的東西。”
說着他從懷裏拿出了一束花。
“能聽你這麼說便已經足夠了──”
“在那之後,還沒完。”
“之後又怎麼了?”
“馬蒂亞斯……你好像知道什麼?還是說你已經注意到了?或者說你在期待着什麼?”
然後自己又繼續說着。
在夢中,雖然看不清楚,但卻有一種感覺,那是……
“那東西一定守護着你們想做的事情。”
然後,
“那正是現在所有生者的不幸中之萬幸,是不可能實現的絕望本身。”
●
人狼女王心想,所謂幸福,真的不只是存在於眼前。
到了黃昏,孩子們都還在帳篷裏熟睡。雖然差不多到了該起牀的時間,但今天自己不知怎麼先醒了過來。
這些孩子起牀後就要上京了。而自己在收拾打掃完房間之後,打算去六護式法蘭西的大本營。
這樣一來,就要進入第二學期了。政治博弈和戰爭又要開始,自己的孩子和王他們也就要參與到本能寺之變中去了。
恐怕,今後也是很難像現在這樣踏實地睡一覺了。
所以,現在自己先要好好看看周圍的這些孩子,
“────”
輕輕地親吻了大家的頭髮和臉頰。
作爲恐怖代名詞的人狼之長已經搶先做好標記了。
所以今後恐懼不會來到這些孩子的身邊了吧。這就當作一點小小的心意。
不過,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我家孩子的王真的是眼看着越來越出色了。
大家現在已經在那裏面了嗎?還是說像自己一樣,正寄身於各地的集訓現場呢?
展望臺的樓梯還殘留着原本的形狀,那些環境神羣着實是有些手段。往上爬個二樓左右,向外望去,
少年和姐姐大概都意識到了那天晚上遇見的人其實就是自己吧。
東方大地上一切都逆光而立,視線越過被濃霧橫斷的地方以後,能看到森林、雪原和山溪。
福島的展望臺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
當時以爲他是自我意識過剩。但是,
她上一秒鐘纔剛剛起身醒來。雖然太陽還沒出來,但也等不了多久啦。
但在昨晚人狼女王又得到了一個答案。
比方說,自己之所以對丈夫言聽計從,就是因爲他總會站在自己這邊,而不是因爲什麼制度和體系。自己的孩子一定也是在這個少年身上找到了這樣的地方吧。
少年在考慮自己所作所爲的正誤之前,率先意識到了自己的幸福。
國家這一制度、體系的領導者和人民、羣衆的領導者是不同的。
更遠處的西南方,是琵琶湖。
“涅特、今天啓程的時候,我要爲大家專門備好便當,而且第一份就做給你的王。因爲──”
很久以前,自己邀請他們姐弟兩個來過這裏。
所以比起作爲人狼女王活下去,她選擇了與人共處的道路。
“媽媽我和王之間,可是有連你都不知道的小祕密呢。”人狼女王用鼻子戳了一下女兒的屁股,女兒於是尖叫着跳了起來。
早晨的風是從東邊不斷吹來的。
“呵呵…”人狼女王小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沉下身來。
“我明明告誡過你成王的難處,爲什麼你還能這樣泰然處之呢?”
有過那樣的經歷以後,少年的路已經不是自己能夠置喙的了。
……到底會在哪呢。
很幸福。
就當他們是察覺到了吧。不過剛纔自己送出的小小幸福,他們肯定是無從知曉的,
如果說太陽全裸具有的是“國家”之王的器量,那麼他所具有的就是“人民”之王的器量。
這麼想着,一陣風吹了過來。
現在,自己的想法與那時並無二致。
●
……這實在是太好了。
在遠處像是沉入森林的城塞一樣的東西應該就是柴田班的艦隊了吧。不知道是因爲有保持臨戰態勢的指示,還是因爲新學期馬上就要到了,艦身各處都能看見燈光。
他從以前就是一位,能夠選擇前往那種人身邊的少年。
所以即使少年那時候被告誡很難當成國王,他也沒有屈服。正不正確,可不可行,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幸不幸福。
任憑大人再怎麼說教、告誡都沒有用。
“哦哦……”
因爲自己也是這樣啊。
這個少年沒有被自己說的話壓倒,真是太好了。
不,他的眼中大概原本就沒有這種可能性吧。
“那是……”
琵琶湖上掛着一道白色的影子。想必是琵琶湖安土的隱形防護屏障。
從這裏看,西方隱在自己所在的山溪當中,就像一片巨大的海灣。
“你所見到的那位曾祖母,生前是會在麪包間抹上果醬後,還能叫你們保密的人啊。”
比起對不對,更看重是不是幸福。
“哦。”
緊接着,陽光灑落了下來。
福島沒有發覺天空已經很亮了。這陣陽光比清晨的那一束更加銳利地刺進了她的眼睛裏。陽光溫暖了因爲整夜露宿戶外而冷卻的身體。福島以手遮陽,看向日出的方向。視力終於恢復了一些後,她雙手合十低下了頭。
呼氣。
最後,轉過身去看一眼要看的東西。南偏西方向,遠處依稀可見的正是…
“……武藏嗎?”
朝着朝陽的方向看去,武藏就在那邊。
遠遠地、泛着青藍色的身影,在正側面的日出之下,發出白色的光芒。
真是壯觀。
但,那是敵人。
打倒它是我的義務。無關乎做不做得到,這是一個必須挑戰的義務。
但是它太過巨大了。
相比之下,自己又太過渺小。
真是的……。
自己到底在合宿中都做了些什麼?不,該做的功課都做了。日復一日,練習如何進行極度集中和全身運動。
但在這樣的練習當中,福島認識到了一點,
“我還是太弱了是也。”
雖然每天都在全力練習,但一到晚上就能感受到一股可怖的氣息。
福島想逃。這次合宿最大的成果就是學會做出這種判斷了吧。但如果這麼說的話,大家都會嘲笑自己吧,會覺得她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那個巨大的敵人了。
現在雖然這麼想着,但是我能一直保持思路、直到想出最後的答案嗎?
看着武藏,突然有些理解了。
“────”
我想從今以後把我做不到的事都交給你。
“這次一定……”
以前是作爲失敗者,現在則是作爲挑戰者。
改派現在有三個航空艦隊停靠在薩克森東側丘陵地區的陸港。雖然和舊派艦隊相比不大夠看,但是京那邊一出什麼閃失,就可以將艦隊作爲固定炮臺進行炮擊。
好想見到你啊。
福島點點頭,在意的事只有一件。
福島嘟囔了一句,放任自己想起那個一直在自己心裏的人。
●
爲了進入武藏必須要有她。這可能只是靈光一現,但事實就是如此。
“好想有個人能來做我的搭檔來幫我啊。”
作爲自己的搭檔,是可以一同上戰場並肩戰鬥的人。
“好吧。”
事到如今仍在逃避的自己真的能與她正面相對嗎?
又是回憶又是分析的,自己到底是想做點什麼呢?
“清殿下。”
薩克森的城牆上,站在其中一座塔上的巴御前舉起穿着新夏裝的右手,說道:
這個說法可能太好聽了點,但自己不正是在慢慢地吞下自己所種的苦果嗎。
“能與我並肩勝過那東西、相顧歡笑的──只有你啊。”0;*注:從這句往下翻譯暫時不會特地加上是也。這個是也本來也就是沿襲一卷時紅A對二呆與點藏二人的口吻爲了呈現原文刻意的那種區別而加上的,但是這一段福島的內心獨白繼續加着就會看起來有種滑稽感,因此暫時省去。並不是原文在這裏她的說話方式就突然產生了什麼變化。1;
不是自己想做什麼,
下一次面對武藏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呢,自己現在就下這種決心還真是奇怪。
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不久,我完全想起了那一刻的事。
馬上就要面對它了。自己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參加合宿的嗎。但是現在福島知道自己很弱,知道她戰勝不了那麼強大的力量。所以,
我想見你,然後向你展示我的強大。如果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懼怕不安和失敗,我就會勇敢地面對敵人,那這個人只能是你。
福島一邊望着武藏的巨影,一邊這麼說着。
加藤•清正。
並不是很想回想起自己剛來到這裏之前,被她拒絕、又被表白了的事。
“就是如此。”
但現在卻開始零散地回憶起來了。
要回去了啊。
福島對武藏行了個禮。
“我好想見到你啊。”
當巴御前從六護式法蘭西得到了開往京的戰艦出發的消息時,已經過了九月二日的上午十一點。
想要一個像這樣的搭檔。
只嘟囔完這一句,便走下了樓梯。
她停止了思考,去山腳下拿回了行李。
●
但是大家一定也會這麼做吧。這麼想着,福島走下了展望臺。
已經完全不想管以前的事了,道歉也不想要,只是很任性地想要見你而已。
而是想起了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所以,
“──把炮門拉起來,但是用布將炮身蓋起來。如果被認爲有攻擊意圖的話,可能會落人口實。畢竟這都已經是第二學期了。”
“然後,”巴御前繼續說道:
她抬頭看着天空,看了眼武藏一邊用緩衝術式進行消音,一邊掉頭轉向京都的樣子。然後跟着武藏調轉艦首的方向划動食指。
“聽好了,我們需要與上空的武藏進行合作。薩克森的總長聯合和學生會也別忘了和武藏方面保持聯繫。”
“巴御前大人!我應該和武藏的誰保持聯繫呢?”
聽到女學生的話,巴御前打開表示框交流了兩三句,
“和那個叫大久保的代表委員長聯繫就好。”
●
“大小姐!百忙之中打擾了,從薩克森那裏傳來一堆“請合作Danke*”之類、用Danke句尾請求和下面陸港進行聯動的消息!”0;*注:謝謝,德語。1;
“又,又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轉到這裏來了?!”
“大小姐,現在正是謀反的時候!我們去幹一票,把武藏給劫持了吧!”
在教導院前的橋上互相爭辯的兩人面前出現了一個表示框。
‧武 藏:“你能在統計學上來看忙到挫屎的這個時間點說出劫持戰艦這種話,心也是蠻大的呢──以上。”
“加納君,已經敗露了哦。”
“那麼,”加納還不死心,
“讓我們不被發現地去做吧,大小姐!”
正在兩個人的附近用表示框檢查“義”的義康耷拉着眼皮看了過來。
“──可是你們已經被發現了啊。”
●
“──東你不用下去嗎?”
武藏正在轉向東面。米莉雅姆站在其中一邊最前端的艦首甲板上,轉過身來向東問道。
最近幾天定時市場在各艦甲板內作爲流通經路的地方舉辦。特別是艦首一側,米利雅姆可以從空中俯瞰歐洲街道。
“是啊”,東說着朝市場走去。武藏現在正在轉向,爲了一睹京城風采,人們都朝艦首聚了過來。東於是選擇了一條避開人流的道路來繼續閒聊。他對於這一帶已經很熟悉了。
說完之後,米莉雅姆想了幾秒鐘。然後她移開視線,
無緣無故闖進自己心裏,既不能放棄,也無可抽身的他。
“意味着可以就着這件事找藉口哦。”
米莉雅姆沒有在房間裏擺花的愛好。澆水很是麻煩,比起鮮花帶來的愉悅,或許土渣和枯葉帶來的煩惱還要更甚一些。
是嗎?話說回來,會這麼想就已經說明自己“沒有”執着了吧。而且……
“怎麼說?”
“這麼說起來可能有些奇怪,這是你的故鄉吧?”
自己現在的這份情感,還是可以相信的吧。
她是出於這樣的想法才問東的。
“東。”
米莉雅姆怎麼也說不出口是自己改變了他。自己的這種性格,真是成也於斯,敗也於斯。
道理還真不少,米莉雅姆在心裏偷偷地小聲笑着。
雖然這麼想,但有時真的只是講話尖酸刻薄,所以還是要謹慎啊。她本來就是個普通人。所以也有過各種各樣想放棄的事,也想過抽身離開,但是,
“──我認爲,多瞭解一點你的事比較好。”
“餘覺得不太有趣呢?而且餘基本已經和本多君都說過了。”
以前,他應該不會自發地去做這種事情,更不會有什麼想法。或許是身份使然,他更習慣了別人爲他做些什麼,也不太會判斷自己該做什麼好。明明是這樣的他,
“你知道合理這個詞意味着什麼嗎?”
“告訴我吧。”
“不,就算你這樣誇餘,也只會更加凸顯與現在的反差,讓餘有些低落啊。”
……要是自己能更傲慢一點就好了呢。
“人真的會隨着生活改變呢。”
……好懷念啊。
“我可沒在表揚你。”
“很合理啊。”
“嗯,算是吧,皇宮也是餘的出生地。”
“餘對於京沒有什麼特別的執着。這是最近京成爲話題中心以後,稍微產生的一種感覺。”
不過,旁邊的東又是怎樣想的呢?如果他能替自己完成那部分工作的話,在房間裏插上兩朵小花也未嘗不可。
……真是變了啊。
●
“哎呀,看來你小時候很活潑呢。”
“能跟我說說嗎?”
“兩邊都說過──因爲有攻進皇宮或是強行干涉的可能性,所以去跟他們介紹一些內部構造的情況。餘也想多幫一些忙啊。”
“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東的視線轉向了這邊。表情中帶着一點驚訝。米莉雅姆並不意外。畢竟自己向來是儘量不與別人扯上關係的,但是,
“一上來就這麼沉重啊……。”
像說是前兩天剛跟本多君她們見過面的那個冷泉小姐,餘當時就老被她逮住呢。”
“該稱呼爲母君嗎,餘未曾與聖上有過一面之緣。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餘央求過,嘗試過,也試圖闖入過,皇宮裏的人有時跟餘講道理,有時也用強阻止。
要說的話,兩個人已經一起出來好幾次了。不管是膝蓋上的少女還是這個武藏野的市場,都已經很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又從薩克森進的貨,今天也已經有花朵出市。
“副會長?還是副長?爲什麼又……”
“……看樣子我這圓場是沒打上呢。”
“光憑這種心情就能感受到米莉雅姆的努力了,所以沒關係的。”
“我是被想成什麼樣的女人了啊。”
“如果餘再可靠一點,米莉雅姆的分數就會提高吧?”
其實剛見面的時候就這麼問過了,然後她驚訝地轉過身來,
“還記得那個奇怪的事呢。”
“不奇怪。”
因爲,
“如果我不可靠的話,米莉雅姆的分數就會下降嘛。”
米莉雅姆不知道爲什麼抱起了頭,過了一會,她就這麼垂着頭用左手把東招呼過來。東想着發生了什麼事把臉朝她那邊靠近,
“你不打算讓我賺取分數嗎?”
“因爲這是餘的問題。”
“那爲什麼我的分數會因爲‘餘的問題’上升或下降呢?”
東開始思考其中意義。
……誒……?
總覺得在數學上學過這種東西。就像是必要條件、充分條件之類的那種感覺,東雖然敲起收銀機來是一把好手,數學本身卻不大擅長。但是,
“對餘而言,米莉雅姆的事就是餘的事,餘以爲就是如此。”
“……說的更清楚些。”
“米莉雅姆的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米莉雅姆抬起頭來。在市場的人流當中面頰通紅,頭髮凌亂,
“是嘛。”米莉雅姆點點頭答道,“Jud.”。
“──我也覺得我很重要呢。”
“後來有人來挖角,是別的教導院來的──主辦方正是當時給我把輪椅、並支持我念書的那個大人物,我爲了報恩去了那裏。再然後──”
“餘是在說你很聰明啦。”
米莉雅姆一瞬間想把前言全部都收回,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從容吧。但是,
他真的很會接話,自己便也沒賣關子,
“然後你就去了教導院?”
她閉上了眼睛,東於是也閉上眼,同樣用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頰。
街上有這麼多人,應該收斂一點嗎?不,恰恰相反。
“傻瓜。”
她雙手捧住東的臉頰,把嘴脣覆了上去。
“我只是一個在農村出生的孩子,我們那邊與其說是沒有姓氏,不如說是用不到姓氏。就像你剛纔說的那樣,只要用職業和地域名就可以代替姓氏了。”0;*注:到啓蒙時代以前的歐洲中世紀歐洲通常可以用有沒有姓氏來判斷一個人的出身是不是在中產階級以上,而沒有姓氏的農民或市民在收稅時通常都這麼登記:喬凡尼之子拉波,Lapo de Giovani。如果有很多叫拉波的人老爹都叫喬凡尼呢?那就上祖父、太祖父、高祖父以此類推,長一點到13個字的都有。Lapo de Giovani de Lapo de Nicolino de Ruza Daligo ……。但這種寫法只是一種書面上的權變,並不是說某個人的姓就是一大長串,見人就把自己全名又臭又長的報上去,而是例如“你好,我是拉波,喬凡尼之子,拉波。”跟外地人介紹時可能是,“我是來自佛羅倫茲的拉波0;Lapo de Firence1;”之類的。1;
她伸出一隻手呼喚,東於是又把臉靠近了一點,
“爲什麼?”
“誒?……有個波字的話、不都是牧場出身的嗎?”。
“────”
米莉雅姆猶豫了一下,說道:
●
“如果你把Nobody這個詞上下顛倒過來就會理解了。”
“──我在家裏排行老三,但雙腳不良於行,最多隻能紡紡線。但是有一次,鎮上的一個大人物聽說我的腿腳不方便的事,向我伸出了援手。”
米莉雅姆開口道。
過了一會兒,她結束了這個小鳥啄食一般的輕吻,將嘴脣移了開來,
“所以,我喜歡認爲我很重要的人──東。”
“我學到了許多呀──。畢竟學校裏淨是些不知道的事。再加上那時候我腦子裏本來就什麼也沒有。”
她紅着臉,朝這邊笑了起來。
“我的本姓並不是波柯。”
“笨蛋……真的說出來了。”
東也睜開了眼睛。
東目不斜視,眼中只有米莉雅姆。
誒?自己明白現在發生的是什麼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總覺得這下子來得太突然了。一點也不成熟,讓人覺得像是孩子過家家的延伸一樣,
然後。
“我說東。”
“你不想去京嗎?”
“但是,”他們一邊說着,一邊走過一個拐角。左手邊在賣剛纔晚飯想喫的火腿蔬菜卷,所以順便去確認了一下還有沒有貨。
“餘留在這裏就可以了”
哎呦,那還真是謝謝你了。但是從這裏開始就麻煩了。
……振作起來吧。
米莉雅姆點了點頭。
“假如東學會挖苦人的話,光是想象就覺得讓人噁心啊。”
“如果餘也能這樣就好了……。”
“嗯。”
米莉雅姆沒敢和東對視,只是一邊向市場走着一邊說。
“稍微談了個戀愛,然後被狠狠地甩了。”
●
說出來了。米莉雅姆想道。但是,
“……你沒有反應呢。”
“不,餘隻是在想,米莉雅姆也有這樣的經歷呢。”
你是不是沒搞清楚我們現在的關係啊,雖然米莉雅姆有這麼想,但他想必是把這當做別人的事,沒放在心上吧。想到這裏,米莉雅姆也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說了下去。
“人家心裏也有個人啊。而當時我雖然和那個妹子在爭第一,但自己做的事,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點‘骯髒’。”
“因爲米莉雅姆很較真呢。”
“謝謝你。”
但是,米莉雅姆說着歪過頭。
“你說,我這是讓步了呢,還是輸了呢。”
這一點一直搞不清楚。雖然就結果來說有了現在這裏的自己,但,
“東是怎麼想的?”
“什麼?”
“嗯──在最後的測試結果出來之前我讓了。然後學校也解散了。所以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測試的結果。”
自己逃走了。這樣就夠了,這樣是最輕鬆的。這纔是最重要的。自己依照着這樣的想法做出了行動。但是,
……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時候,東應該會說些什麼,然後自己也就可以放下這件事了。米莉雅姆一時想不清楚自己是在依賴他,還是單純在給他添麻煩。但是,
“所以你纔會取Nobody這個姓嗎。”
東問。
“ ‘沒有任何人’這樣的概念本身是‘存在’的。Nobody就是這樣的意思吧。所以米莉雅姆也是抱着這樣的念頭過到現在的吧?”0;*注:Nobody這一詞在英文裏面是無名小卒的意思,這裏做了一層字面意思的雙關解釋。1;
這個問題並不明確。
“餘現在可以珍惜米莉雅姆曾經想要珍惜的一切啊。”
他說着,然後環顧四周。
“那麼,餘要感謝米莉雅姆的Nobody啊。”
“──你後悔了嗎?”
“別忘了我哦,一定要追上我啊。”
從現在開始,我們不知道世界會如何運作,也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但是,
“晚餐要怎麼辦呢?”
說話的時候,東稍微豎起了眉毛,點了點頭。所以剛纔的話都是他思考得出結論以後的自問。那麼,他接下來開口要說的纔是,
“午餐都還沒買呢,都已經開始上課了,你還是因爲大家都去京所以偷懶跑來這邊的。”
“東”
啊,真是的。
“……嗯,是啊,我會想,當初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呢?”
因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