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明亮處的看護者』
《境界線上的地平線》 · 川上稔 · 9269 字
做法能打聽
成品能瞧見
但味道只有喫了才知道
配點 (會話)
●
淺間沐浴着大家的目光,展開表示框。
在心中遲疑了一下,她將這個月和下個月的日曆調了出來。
“那我在此說一下目前的已知信息。”
“你意思是,還沒有得出最終結論嗎?”
淺間只能點頭肯定誾的提問。也有幾個人對此抱有疑問,淺間的說明也包括解答這些人的疑問。
她輕敲表示框,召喚走狗花見進行輔助。
“本能寺之變,應該會導致大規模的地脈干涉或者是流體燃料的流動。我本來以爲,本能寺之變應該會在對地脈有利的吉日進行,所以只要找到彩排的日子,就能反推出實際的日子……。”
“但是沒有找到?”
“不,我發現了可能是彩排日的時間。”
表示框中顯示着八月的月曆,疊在上面的是,
“拜託IZUMO那邊檢測的P.A.Oda周邊的地脈動態。”
藍色折線圖隨着日期慢慢波動。最開只始是小幅度的起伏,然而從八月開始,藍色線條猛然升高。
“哇哦。”
大家的驚歎也能理解。畢竟線條突然由藍轉紅,繼續上升。隨後在接近畫面頂端的位置變成水平線,接着斷斷續續上下波動。
但是,線條的高度和開始上升的時候一樣,很突然的開始快速下滑,一口氣掉到了原先的高度。之後雖然偶爾也會升高,但隨着時間推移依然是藍色的折線,沒有變紅的跡象和趨勢。
看着後面波動不大的線條,誾、成實和喜美時不時發出感嘆。
“有道理啊。”
友引給人一種半吊子的感覺,可疑。
“你是說,友引是發動本能寺之變的吉日嗎?”
正純問。淺間陷入思考。
“淺間大人,請問你有何高見是也?”
“……剩下的日子,不如說從3日開始,對方就沒有明確的輸出變動。”
……誠如託利君所言呢。
第一。
最後的一點,那就是──
0;*注:大安是大吉的日子,佛滅是大凶的日子1;
“看到了嗎?這裏,8月3日,有個很大的極值。但之後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了。這叫人有點困惑……”
“不,正是因爲不吉,才故意選這一天吧?”
“哎呀。”
“友引原寫作‘共引’,如字面意思所示,是爲了求得吉兆而‘幫助朋友’的意思。所以適合婚禮等可喜可賀的事情,但不適合葬禮等不吉利的事情。”
“本能寺之變,也不是可喜可賀的事情吧。”
“吉日基本上5~6天輪迴一次。所以8月3日是友引的話,9日、15日、20日、26日、9月1日也是友引呢。”
接着。
“首先,吉日無關緊要。或者只是當天的一個相關要素之一。”
涅申原這句話沒錯。對此,烏爾基亞加表示,
於是,淺間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
在這樣的心思下,折線到了8月25日。現在能抽出的資料到此爲止了。
“而且。”淺間剛把視線轉回表示框。喜美就開口了。
這個可以解釋。但實在搞不清這情況與本能寺之變中的政治性、戰略性因素有什麼關係。
“啊,嗯……”
“但照你們倆這麼說,不還有大安和佛滅*這種更好的日子嗎……不過,對P.A.Oda來說,本能寺之變是個吉凶不定,分水嶺般的日子呢。”
哇,這醍醐灌頂的感覺是……!淺間品味着奇妙的新鮮感和詫異,開口道。
“淺間,你先按自己的理解說一下吧?要是有不對的地方,大家都會提出疑問肆意訂正的。”
“──我想到了三點。”
淺間輕敲着表示框中的日期。
“怎麼說啊淺間──這個極值是在哪個吉日?”
……怎麼說呢。
但是,
“嘻嘻──爲什麼後面的友引沒有反應呢?”
“……第三點以前面兩點爲前提。P.A.Oda很有可能只是利用了友引,實際安排在其他吉日進行。”
……等下需要說明一下呢。
“要是在友引日發動本能寺之變,那麼揹負不吉風險的就不只是信長,而是所有參加行動的親近之人了。”
“第二點── P.A.Oda認爲8月3日的彩排幾乎完整且發現了問題,之後沒有重新彩排的必要。”
“友引,是無法分出勝負的中庸之日。作爲吉日有點不穩定,乃晝兇夜吉之日。”
淺間內心也是同樣的反應。
二代發出疑問真是罕見。不過,如果要發起突襲的確會在意日程吧。
說話剛落,花見就打開了表示框。上面寫着的是──
“8月3日是友引啊。”
“那就是──”
“友引之日,早晚爲吉,中午爲兇。一整天用來彩排的話,就能知道哪一個更適合舉行儀式了。”
這樣的話,會如何?
“不是大安,就是佛滅。”
淺間點擊表示框。
“最近的友引是明天,即26日。最近的佛滅是28日,而大安是第二天29日,也有這三個日子都不會發生輸出調整的可能,但現在正值暑假的尾聲,還是注意一點好。”
“和明智•光秀的會談,暫定是9月2日……”
那麼,作爲武藏來說,
“……目前,更‘推薦’這兩個時間吧──9月3日是佛滅,4日是大安。”
“2日是?”
“先負──宜避開工作、戰爭、公務,休養生息。上午是凶兆,下午是吉兆,講真不適合幹大事。”
“原來如此。”
正純點點頭。
“那麼,淺間,總之接下來也繼續盯着這些數據。另外──”
“就算P.A.Oda的行動不講究吉日,行動之前也會從地脈上顯示出風吹草動的。”
當時三河的事情就是這樣。三河的數據在IZUMO也有記錄,要是引發了相同的狀況,就會發出警告。
……當然,事情一旦發生,反應時間是不夠的。親身經歷過三河爭亂的大家應該很清楚。瑪麗、成實雖然沒有這樣的經歷,但瑪麗能感知地脈的動向,成實作爲副長,應該做好了隨時出擊的準備。
那麼。
“如果感知到危險,我將立刻聯繫你們。屆時就拜託大家了。”
“Jud.……!”
清正的影子隨着熊熊燃燒的篝火晃動,她靜靜地說。
清正說着,從一排飯糰中拿起一個,然後。“額,這個怎麼喫。”
“今年的收成估計不錯,就把存着的大米用了。最好的食材下個月上市,會出現新米和松茸的豪華套餐哦。”
赫萊森拎着酒和肉,看着淺間和彌託。
……感覺夏天也快結束了呢。
“我們無法在本能寺之變時採取行動。P.A.Oda和M.H.R.R.等勢力有一大半都不能參與,這就是本能寺之變的歷史再現。”
●
“你是完美主義吧……”
“柴田大人畢竟隨心所欲……”
其北面的森林和斜坡是校舍的邊界。這片森林順着東西兩側呈一個平緩的弧形,環抱着這個村落。南側亮着的居民家中與街邊微弱的燈火,點起篝火的地址則位於北側的這個佛堂前。
“好複雜哦……”
作爲示範,海野拿起塗味噌的勺子給飯糰兩面塗好。飯糰捏得很結實,不怕弄散。接下來。
二代彎腰行禮。
“不會,我們並不參與本能寺之變。”
聽了這句話,清正抬了抬眉毛,然後說。
周圍都是熟人。有集訓成員、指導成員以及輔佐和照料他們的人。偶爾也會有村裏的人經過,和她們打招呼。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總之先道歉。
“啊──”
“啊,蘸那邊的味噌,然後放低溫炭爐上烤。”
P.A.Oda時代曾打過照面,柴田確實是那樣的感覺。而且,
“我重新加熱了下料理,再說下件事吧──第一天開始就不喫飯,是不會有好事的。所以今晚要奢侈一把!”
“你不烤側面嗎?”
餐桌上,放的不是豬肉湯而是野雞湯。
那麼,忠於歷史再現的羽柴因爲其方針而無法行動的同時,柴田陣營就會顯示出可行動的能力。但是,雖說有點後知後覺,但海野意識自己搞錯了一件事,
“烤架上有點髒了,但也是一種風味呢。烤出香味來就翻面,這一面也烤出香味就大功告成。當心燙嘴,可以拿那邊的竹葉包着喫。”
海野問道。
“怎麼說呢,從情勢來看日程安排大體有了。你們羽柴也不容易啊。”
……柴田是不是和羽柴敵對來着?
然後清正看了一下四周。
是邀請之意呢。
篝火帶來一陣有別於炎熱的暖意。大概是因爲海拔高吧,已經過了最熱的時間,到了太陽落山後會感到涼意的時節。
“就因爲這個吧。”
被這麼一問,海野苦笑着發現正是如此。
“海野大人,煙。”
託利“哦”了一聲,搗鼓了一下柴火,讓火燒得更旺。
炭爐上焦香四溢。海野把自己的飯糰翻了個面。清正則把自己的飯糰放了上去。
“抱歉啊。你們接下來──先是明智,再是柴田。”
機龍今天的訓練早早就結束了。因爲停靠在校舍後的樹林裏,所以晚餐去村落那邊喫,加上自己是巫女的關係,所以定在村落的北側的小佛堂前站着聚餐。
“──不管怎樣,在這次潛伏結束之前,希望大家做好背水一戰的準備。在下也正好想做些克服自身弱點的訓練。不過,現在嘛──”
“可是柴田陣營已經南下,這是有所動作的意思吧。”
和客人的聚餐是在室外。倒也不是真田的習俗,而是海野喜歡輕鬆歡聚的氛圍。所以日落後的晚餐安排在校舍前,或教導院下的村落。
“──那這麼說來,琵琶湖安土也是在配合本能寺之變進行訓練嗎?”
“啊,糟糕。”
烤焦了一點。拿下來的時候,連側面都燙手,但上面烤得剛剛好。溼氣中顯着誘人的光澤,雖然也有一些烤焦的地方。香氣四溢。
“真是奢侈呢。”
煩惱了下是先烤下一個還是先喫這一個。對面的望月看着海野,
“──也就是說,以味噌爲基礎,搭配方式是很自由的。比如我這邊,就塗了一大勺蛋黃醬很多的雞肉金槍魚蛋黃醬去烤,最後撒上小蔥,香噴噴。”
“雞──肉金槍魚,是什麼?這邊魚──很稀──罕嗎……?”
河魚供應一直沒斷過嘛,應該是村裏人的在顧慮我們吧。
只是,塗蛋黃醬烤出來的香味簡直是作弊。
“那我就靠醬汁和鰹魚乾扳回一城吧。”
“你已經快從山裏人變成關西人了耶。”
被這麼一說,海野苦笑。變成了這邊的人,但毫無疑問味覺還是一如從前。所以,
“抱歉。”
“不,沒事兒──和明智大人、柴田大人的戰鬥,於我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考驗?”
“Tes。”清正說着,拿起了自己的飯糰。
這很燙嗎?直到她冷靜地將飯糰放在另一隻手拿着的竹葉上,然後終於。
“好燙……”
“記得要豎着用葉子包哦?”
“Tes.”她點點頭,把飯糰放在桌子上等涼,然後拿起下一個飯糰。
“還挺難的嘛。”
“但是。”她說。“對不起。”
說完,海野注意到。
清正把飯糰放到烤架上說道。
“總覺得不改也行了,也算是種依賴心態吧。”
不,海野心想,不是這樣,應該問得再坦率一點,
“是嗎?”
應該這麼問纔對。
大家互相爲自己的“逃避”賦予意義。所以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你和我就是如此,後輩們和我們的人也過得很充實。”
“不是從本該面對的事情上移開視線,而是把精力集中在其他地方虛度光陰可行嗎?行不行啊?”
“Tes.,但……事情也不容易呢。”
“我說啊。”
“因爲想各種喫法都嘗試一下呢。”
這並不是放棄。但是沒有放棄的現狀,也令人恐懼。
……未來會如何。
清正聳拉着眉眼笑着說。
“我先爲自己申明一點──把眼光從以前的事情轉移到現在應該做的事情上,可算是積極的。”
“……我是不是太消極了?”
不過,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就是維持現狀。自己在不確定是該前進還是隱退的狀態下,只能靠着集訓打發時間。
……確實是這樣呢。
“所以有必要先打倒明智,再超越柴田,對嗎?”
“喂。”
●
“或許是害怕放棄吧。”
小國的命運難以預料,甚至有可能朝着壞的方向發展。與之相反,海野她們沒有逃避現實,而是選擇了搶先迎擊。
海野問道。
結果,真田如願得以存續,但自己等人走上了“退場”之路。
聽到這話,海野心想,自己跟夥伴們出場的時候,之前的蟹江城之戰就是這麼回事吧。
講真的,大家的心事是不是一樣,這無從得知。人的煩惱各不相同,有生活上的煩惱也有工作上的煩惱。但是,既然處理辦法都是一樣的……所以纔會讓人想傾訴吧。
她再次道歉,但這次的口氣不一樣。
“也不知道在這裏的訓練能起到多少作用。”
“維持着無法掌控的現狀,百害而無一利哦。”
“……我也在考慮這件事情。”
“嗯?啊,是,Tes.──對不起,我想事情走神了。”
“……不可思議。”
“──從輩分上來說,明智大人、柴田大人們是戰國時代的本格派,是老前輩。我們只能說是‘休閒運動’?雖然這麼說有些自視甚高,但跟他們比起來,我覺得我們就像是在已經摸清楚基本遊戲規則的時代裏,出身的後輩一樣。”
清正突然不動了,她的視線停留在自己剛剛握着飯糰的手指上。
因爲。
“──這個嘛。”
說着,她的手伸向野菜味噌。然後。
“所以才這樣是嗎?”
“剛來時的愛哭病治好了嗎?”
“不,後輩兩人都很過得充實。我也覺得很有幫助,可喜可賀。”
“什麼事情?”
“我們分明是希望由自己的本心來決定我們的所作所爲是否正確,但我們之外的人卻都認爲我們做了正確的事。”
這樣的話,
“對於我們來說要緊的是什麼呢?是應該要處理的事情,還是眼前的事情?”
“只是。”她有些不自信地說,
“……只是感覺,隨着時間流逝,我們該面對的事情便會消失不見。這樣的話,除了自己以外身邊最後就什麼都不剩了……”
“啊……”
啞口無言。但是,坦白是美德。所以,
“抱歉,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有點沒跟上。”
“是、是這樣嗎?對不起……”
“沒事沒事。”海野擺擺手,心想。
……相處已久,也漸漸明白她的性格。這傢伙,相當跳脫呢……
是她太聰明,還是自己太愚笨。她一下子就能得出真相,或者是很快就能初步得出自己心中的結論。但是,要是這樣的話。
……一定很辛苦吧。
現在想來,筧也是這樣。連那個笨蛋也是,明明是個笨蛋卻很擅長讀出未來的走向。所以纔會搞的自己變得像是他跟班似的只能想着如何幫點忙賺點積分,而此時此刻這樣的自己卻變成了要揹負真田未來的人,而且。
“啊──”
懂了。
“我。”
爲了抓住無意中想到的“線索”,進一步接近答案,海野開口說道。
“在輸給你們之前,我一直覺得眼前的事情和自己心中的事情是一樣的哦。”
一邊的清正毫無反應,海野不由看了過去。清正這纔回過神來,把炭爐上的飯糰翻了個面。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雖然一路走來沒有半件破事是辦好的,但我們身後的真田現在也是很穩妥,你的後輩和我們的人也處得不錯。”
“怎麼回事呢。”
“到底如何呢?”
不必道歉,是海野自己要說給她聽的。正因如此──
“能和你這樣說話,我其實很走運吧。”
所以。
但是,事到如今。
“我好任性啊。”
“輸給你們後,也不知道將來怎麼辦,來到這裏後,覺得是不是能好好幹一番事業。結果就在考慮真田的未來的時候,遇上了武藏陣營。能去IZUMO是很開心啊,可就算我們肩負起真田的未來又能怎樣?這裏只是小國,終究是底氣不足啊。”
“無法反駁。”
“那是──”
這話說得很奇怪,不知道是指現在還是過去。
但是,清正這麼說道。
“啊,你不說也行,聽也挺累的。”
海野心想。
“當你們和我們落到相同的處境,也會和我們一樣煩惱吧。”
“你是在迷茫,不知道應該選擇苦苦追求的幸福,還是已經擁有的幸福,對吧?”
沒能全力以赴,因爲中途折戟。在這之前就已分出了勝負。
但是現在,
“我覺得一切盡了人事的話,就足夠了吧。”
“可能多虧了沒能活到現在的人們,纔有了那樣的成果。但是真的不可思議啊,就算我沒做好,其他人也會做好。
“這樣的話?”
海野苦笑。
“──以前只要我改變自己關注的事,就能過得很幸福吧。”
就算眼前的事情和我心中的設想不一樣。事情也會順利進行。這樣的話──”
……煩惱的程度雖有不同,但大家都一樣在煩惱。
“我──”
誰是敵人,誰又是盟友,無從得知。
只能像從嘴裏斷斷續續說出乾脆又像是牢騷般的話。
“對、對不起……”
“……”
他們也可能會變成我們這樣吧。知道這一點就夠了,沒有必要親自出手。這樣說,是有點高姿態了?還是爲自己感到心累的辯解呢?但是現在,能確定的是──
Tes.,清正的秒答令人安心。不是剛剛的對話令人放心,而是感覺到了清正能“理解”。就算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理解,但是在對現狀的看法是一致的,難能可貴。然而曾經的敵人成了現在的知己,神明也真是夠可以的。黃泉這東西雖然挺坑的,但總體來說仍然令人感激,下次帶瓶酒去吧。
海野陷入思考,想到筧、三好、伊佐、上一輩的佐助、才藏、段藏爺爺等人都已先他而去──
……可以放下仇恨了吧。也曾想過以牙還牙。不,直到最近,想要復仇的心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但是,
“讓我說下去。”
總覺得還有別的答案。可能會是“逃避”。但是。
開局一直很漂亮,進展也順利。但是,有對手的情況下就不一樣了。因爲對方也是一樣。還扯上了國家,社會?這些很麻煩的東西。”
“結果呢,我也沒能找到我要的答案呢。
“已經無法把你們看作是敵人了啊。”
已經夠了,就到此爲止吧。
其他的十勇士可能會冷嘲熱諷,但海野覺得差不多了。
“大概,我大概會‘退場’吧。至今爲止我所認定的幸福,就作爲過去之事暫且擱置。那麼,我的下一個幸福又會在哪裏呢。”
“眼前的,不是幸福嗎?”
被這麼一問,海野咧嘴笑了。
“嚯。再怎麼樣,我還不至於這麼飢不擇食了──你們說呢。”
說完海野轉身望向背後的森林。地龍們慌亂地起身,一片嘈雜。
三隻地龍向着夜空一禮。
『──我們,對海野小姐百轉千回的人生和人格,以及她拐彎抹角的結論,表達敬意!』
『──說的什麼呀?海野小姐囉囉嗦嗦的,像個寫夢日記的初中生。』
『──是的呀。明擺着的事,拖到現在!哎呀!哎呀呀!』
海野一把扇子劍丟過去,三人猛地竄入森林逃跑了。
但是,冷不丁,村落那邊走來一個龐然大物。
“喂。”
“是虎秀老爺啊。偷聽呢?”
『地龍耳朵本來就靈你這笨蛋──拿着。』
他伸出手扔下三個稻草包着的酒桶。
『你丫頭,盂蘭盆節沒有好好幹活吧。』
“是啊,不已經辦過之前那個地方性的祭典了嗎,沒事沒事。”
“爲了不比我跌落得更慘,才互相支持搭把手……”
“怕到不敢確認自己的位置啊。所以,下滑過後,也不知道是比之前低還是高。”
所以才決定留在這裏。先這樣吧。雖然是後知後覺,但也無妨。也許到了明天就會改主意,但是暫且在此告一段落吧,
“一樣的。”
“她怎麼樣了呢?”
這也相當自以爲是,真是難爲情。但是另一邊──
……對不起。
“我也變了好多啊。”
現在只想獲得原諒。
“但也不是直落谷底吧。”
“這我知道。”
不管是福島也好,還是自己也好,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缺乏自信。大概是總輸輸贏贏,而兩人目標又很遠大的緣故。
『少頂嘴,休息結束。給我跳舞──這些就用來祭神。』
●
清正坦然地思考了起了她的處境。
已經開始擔心她了,這樣的自己可真夠任性啊。而且自己的任性不僅限於此,全是對自己有利的任性。然而──
清正明白海野這是在暗示與柴田一決勝負的賤嶽之戰,但是作爲自己這邊,內心只想下跪,
……真是的。
曾經想要她知道自己多麼煎熬,但現在只想把這份心情統統扔掉。
“……與其說是拐彎抹角,不如說是反反覆覆吧……”
不知爲何,心中充滿歉意。
“這些人真是拐彎抹角呢。”
被海野發自內心地擔憂後,清正也覺得如此,再次意識到彼此兩個人真的是很麻煩。但硬要說的話,自己有依賴他人的習慣。
“──怎麼樣呢。你的夥伴們,也很拐彎抹角嗎?”
自己心中一直有着夥伴這個詞。雖然感覺自己有些自來熟了,但是,
“就是以爲自己已經抓緊了往上爬,結果卻是在往下掉的感覺。”
……福島大人。
被海野一問,清正想到了自己。
太任性了。說了那種話,把感情強加於人,事到如今爲何還想要道歉。也有點“事到如今說什麼呢”的心情,因爲這話也傳達不到了。但是。
“要是在這個時間點,就糟了啊。”
是的,海野心想。這裏是小國,是一個就算自己心懷抱負,也無法實現的地方。
一切的一切,無論敵我,在後知後覺的幸福上,都是殊道同歸。那麼,
……對不起……其實是因爲私情……
因爲已經看到過無數次前面的人起起落落了,所以。
“啊。”
看着這一幕的清正說。
“與其說是拐彎抹角,不如說是麻煩呢……”
早知如此,就不說那些話了。
“所以啊。”
龍自作主張後,又我行我素地轉身離開,村落的人目送遠去。在孩子們追逐中,虎秀龐大的身軀消失在下方的森林中。
福島和柴田班匯合了。那是將要一戰的對手。其中也包括了她,
這裏就是這樣的土地。
但是,儘管前途曲折,但是隻要心存希望,就會有人帶來別的幸福,不會徹底失望。
清正明白了那時福島撒謊的理由,那是──
……任性。
●
清正想到了福島那時候的謊言。
……那是──
她騙了自己,但只要自己裝聾作啞,就能相安無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騙是騙了,但她若是說真話,才說明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吧。也就是說,她想通過欺騙自己來維持我們之間的關係。清正感覺自己在自作多情。這想法太有迷惑性了。也會勸誡自己,一直這麼思考問題又會因此遭殃。
但是已經明白是福島在任性了,福島哪怕說謊也要保護和自己的關係。
“真是的。”
老實人做這種平時不做的事纔會失敗啦。
那時候自己該怎麼做纔好呢?已經知道了她在說謊,所以,
……福島大人。
要是當時表現得一如往常就好了,繼續追問她就好了,再多問一句就好了,這樣福島也會表明心跡。福島或許是認定兩人之間有默契,可以接受這種程度的謊言。事實上,如果不能互相體諒、無視一些小摩擦的話,現場工作就無法進行。
自己也做了不習慣的事情。
其實每次心裏已經接受她的做法,但當時卻完全放棄思考,將她一把推開。
“──對不起。”
說出口後,情緒全上來了。清正感到眼前一片模糊,捂住了臉。
『弄哭她啦──!!』
海野撒腿就往森林中傳出聲音的方向奔去。
清正被他們的動靜弄得破涕爲笑,心想,福島現在也一定在哭吧。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停止哭泣呢?
●
因爲水沒有營養,所以纔會這樣嘛。但是,小時候認爲甜味飲料和無味的水相比,還是後者更能淨化身體,對運動能力更有幫助。
如果不這樣的話──
但這並不是指物理意義上沒有人在身邊的意思。
“哈。”
渾身溼漉,感覺身體完全被掏空了,貼身襯衣和皮膚之間的水氣都透了出來。訓練強度之大,簡直無法或者爬出水面了,是持續8小時的水下訓練造成的吧。
“在下……”
“沒問題是也。”
……誰也不在是也。
在下沒問題是也。她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在什麼都不喫的情況下持續運動,乃失敗的決策是也。福島這麼想着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岩石上。
福島突然意識到。
沒有同伴。一切都是不確定狀態,
累得空無一物的腦海中,不斷告訴自己沒問題的。
這樣的話,應該能好好睡一覺了。
氣息震顫。
身體還能動。氣息紊亂,心跳很快。全身虛脫,無法思考。
她想到這裏。
這裏是無邊黑夜。如果不和自己說話,就會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這──
“哈哈。”
“啊。”
“沒問題。”
好久沒笑了是也。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也做着和當時同樣的事,不禁笑了起來。
就是這麼孤獨。
●
自己如今,孑然一身。
但是沒有脫水的症狀。因爲渴了只要喝旁邊的水就好了,簡單粗暴。所以現在雖然氣若游絲,卻沒有口乾舌燥。但是,
現在想法不一樣了。但是,
福島對如今孤身一人的處境有所自覺,畢竟這是來山中修行的目的。
就算自己想了很多,也無人傾聽、無人知曉。
“────”
運動了。竭盡全力了。拼了搏了,到達極限了。
“──啊。”
也沒人能聽到。
“總是被笑是也。”
這裏是夜色籠罩下的山澗瀑布旁,福島剛剛結束了水中的訓練。
現在她意識到,無人傾聽。
她想起幼年時的訓練。雖然訓練中允許喝水,但即使喝了水,每動一次身體,力氣還是會漸漸喪失。
……這就是所謂的腹內空空猛灌水是也。
望向夜空的視野突然模糊。
比體溫更熾熱的液體,突然順着眼角滑落。
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