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謊言是殘酷，真相是嚴酷

偶然是很方便的辭彙。

我們與美空美晴的邂逅，是因爲「偶然」看到她被流氓襲擊。

美空小姐會纏住銳太同學，是因爲他「偶然」與過世的哥哥很像。

只要不是絕不會發生或不可能的事，就用「偶然」這個詞來說明一切。即使覺得情況太過巧合，也不會懷疑是自導自演；畢竟那已經是被害妄想的領域了。

……我一直這麼認爲，直到剛纔爲止。

然而現在「自導自演」的證人就在眼前。

而且是三個人。

「——怎麼，找我們有什麼事——啊？啊？」

金髮男向後靠在座位上，很了不起似的揚起下巴。

晚上七點多，這裏是車站前的咖啡廳。

我們向女服務生說明緣由後請她調整座位，春笑同學堆積如山的甜點也民族大遷徒，讓三人組睜圓了眼睛。

「希望你們可以告訴我們有關美空美晴小姐這個人，你們所知道的事，全盤說出來。」

我依序瞪視金髮、茶發、紅髮這三個色彩繽紛的人。

身材高大的茶發男晃着腿反瞪我：

「話說啊，你們到底是誰啊？」

總而言之被問了就要回答是處世之道：

「我是夏川真涼，羽根之山高中一年級，然後這位是春笑吉娃娃同學，羽根之山小學一年級。」

「哇——咿！有亮晶晶的雙肩書包好高興啊♪……你說誰小一了！？」

先突然裝傻來配合梗，再反過來大力吐槽，不愧是銳太同學的青梅竹馬。

紅髮男的臉頰抽了一下：

因爲那麼努力才寫出來的情書，你連看都沒看就退回了。

「那不是謊言。」

第二天放學後。

哥哥貫注所有思慕交給你的情書，你卻嘆了口氣退回。

「你撒了那種謊不覺得丟臉嗎！？甚至還騙別人自己的青梅竹馬過世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啊！？」

當我告知哥哥真涼小姐沒有男友時，他的表情我到現在也還記得。

我們在約定的下午四點半抵達，卻發現美空小姐已經先到了。

一切我都聽哥哥說了。

喂，真涼小姐。

因爲我把哥哥當成有真正血緣關係的兄妹。

「我有多不想當個人類啊！？」

「你們兩個都好慢啊。」

「對，一人三萬，不錯吧？雖然被趁亂掀裙子的時候很不爽就是了——」

老實說，美晴也覺得勝算很小吧，畢竟真涼小姐是這種長相。

春笑同學的拳頭直髮抖：

春笑同學從正面定睛看着美空小姐說道。

——這個啊。

當然是爲了和美空美晴見面。

◆

在黃金週前的放學後，哥哥在羽高的校門前把信件交給你了吧？

春笑同學舔了嘴脣沾到的鮮奶油歪頭。

我斬釘截鐵地一說，鞦韆的聲音就停了。

這下終於打開攻略美空美晴的突破口了。

「不是這樣。」

「我說哥哥死了並不是謊言。」

美空小姐格外大聲地笑了。

謠言真可怕……

——呵呵。

在衆目睽睽之下。

「咦，你知道我嗎？」

觀衆似乎也很多呢，周圍形成人羣，有點辦廟會的感覺。對，這或許對你來說是困擾，但我想對哥哥來說也是不能讓步的事。

「我們全部聽說了，美晴兒策劃的事，全部都知道了。」

「我聽羽高的朋友說過喔，一邊『嗚噠！嗚噠！』的大叫，一邊揮舞巨大吉他把學校的窗戶都敲破，最後大叫着『最喜歡輕音——！』從屋頂跳下但還活着。」

美空小姐堅決地斷然說道，並且站了起來。

美晴鼓勵哥哥，兩人思考要怎麼接近真涼小姐。

「不——行——啦——戀愛就是先下手爲強！美晴也會幫忙的，好嗎？」

「銳從流氓手上救了美晴兒，這是自導自演吧？這是付錢請人演的戲吧？」

她眼神變了。

「其實這座公園，是我和去世的哥哥經常來玩的地方。因爲美晴一個人搖不動，所以哥哥就陪我一超坐，然後——」

總是太過認真，連說到哪個藝人很可愛都會害羞的哥哥，滿臉通紅地說着這件事。我認爲這份感情是認真的吧。

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

因爲你並沒有讀過。

三人咕嚕吞了吞口水，目不轉睛盯着繃起臉來的春笑同學。

『之後我的頭腦一直在發呆，上課中腦海也會浮現那女生的臉。唸書什麼的完全記不住。』

「聽說甚至僱用私家偵探，調查我和銳太同學呢，這花了很多錢吧？」

既然是妹妹，又怎能不支援哥哥的初戀呢？美晴如此發誓……雖然有點寂寞。

你根本什麼都沒想對吧？

雖是傍晚，卻連一個玩耍的孩子都沒有的寂寞公園裏，她獨自坐在鞦韆上。

我知道喔，對，我知道的。

「啊哈哈哈！」

啊哈哈，美空小姐笑了。

「非常感謝。」

紅髮男子好像聽說過這個傳言：

嘴角的微笑不變，視線卻愈發銳利地把我射穿。

『早上去學校時，我看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

「美晴最喜歡的圭太哥哥——都是你害的纔不在了，夏川真涼。」

真是太感激了。

我鬆了一口氣，而金髮男彷彿在叮囑我似的，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這樣太急了吧。先從朋友開始吧……』

◆

『因爲我念男校長大的，所以女生的熟人除了美晴以外就沒有別人了，真是可笑啊。』

不過算了，在這裏就利用一下吧。

美晴決定支援哥哥的初戀。

「夠了，不用再說編造的假話了。」

你覺得怎麼樣？

那是三個月前，第一學期開學典禮那天的事。

『可能是北歐血統吧，有銀色頭髮和藍眼睛。因爲她身穿羽商的制服，說不定是歸國子女。』

在不知道的時候被很誇張地加油添醋了。

「那當然也是謊·言！全——部是演技喔，演技。明明如此你們還喫醋，非常可笑喔？」

通知銳太同學今天社團活動休息以後，我與春笑同學去學校附近的兒童公園。

美空小姐莞爾一笑，鞦韆生鏽的鐵鏈每次搖動，就發出嘰嘰的討厭聲音。

昨晚請春笑同學傳簡訊給她並安排計劃。「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只有我們三人見個面吧」。還以爲會被拒絕，但美空小姐很輕易就0K了。這是突然改變了態度嗎？還是自信的表現呢？現階段無法判斷。

拚命忍住不笑出來，而且嘟噥了好幾次「是嗎——單身嗎——」。開心的話老實說不就好了？應該是爲了顧及美晴在面前吧，畢竟哥哥有點固執。

「咦？」

結果，決定用古典的遞情書方式。字面內容花了約一星期去思考，美晴也幫忙想，也想過有點令人害羞裝模作樣的句子。因爲美晴也沒寫過情書，覺得很開心喔。雖然哥哥那時只顧着害羞而已。

我到鄰居圭太哥哥家裏玩時，他很高興地說着真涼小姐的事。

美空小姐的微笑並未消失。

「——編造的假話？」

美晴立刻調查真涼小姐。之前也說過了，因爲羽高的校長是爸爸的朋友。

哆啦現場演奏事件就是——被同班同學說「你彈彈看吧？」而進退兩難的春笑同學，一邊迫不得已地大叫「哆啦啦啦啦啊啊！」一邊揮舞吉他盒（裏面是空的），讓周圍的人都嚇呆的非常可憐事件，不，是慘不忍睹事件。

的確是哥哥的單相思。

哥哥與美晴那麼努力寫的情書，你讀的時候覺得怎麼樣？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一見鍾情，連想都沒想過。』

「沒錯，這位就是那個粗暴的吉娃娃同學，你們不要惹她生氣比較好喔？」

她以和藹可親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羽高的吉娃娃，該不會是那個『哆啦現場演奏事件』的！？」

「錢這種東西，只要發簡訊給爸爸馬上就會匯給我了。比起拿到十萬圓，要跟爸爸說十分鐘話還比較難。」

『哥哥，這樣就只能告白了！』

「你的哥哥和銳很像也是謊言嗎？」

春笑同學的臉頰出現大抽動。

「我話說在先喔——那孩子太危險，爲了自身着想，不要與她爲敵比較好。」

「……知——道了，反正也沒必要對那孩子講什麼義氣，就告訴你們吧。」

「……那喜歡銳是？」

你冷淡地斷言「這種事我沒興趣」對吧。

「這不是謊言喔？哥哥的名字叫圭太。圭太、銳太，你看，一模一樣♪」

我想我的臉頰也一樣吧。

但你沒讀信就是不可原諒。

爲什麼不讀呢？

又不是要你勉強交往，至少也希望你看一看。那個內向的哥哥拚命地寫下的告白話語，至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

之後哥哥怎麼了你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吧。

對你來說，他不過是過去衆多被拒絕的男人之一。不過對哥哥來說——這是他第一次告白的唯一女人喔。

被真涼小姐拒絕，在哥哥的學校也成爲流言了。

碰巧剛好在場的同班同學，好像用手機拍了照片，當天就用簡訊到處散播了，他變成全校的笑柄。

或許這不過是有點苛刻的惡作劇——但純情的哥哥已經嚴重受傷了。從此以後他就常常不去學校，把自己關在家裏。

美晴設法讓哥哥打起精神，就煎了哥哥喜歡的鬆餅去他家。

因爲以前不管我們吵架多嚴重，只要這麼做總是能和好。

但是，哥哥他——

『怎樣美晴，你來做什麼？』

『那個那個，哥哥，請打起精神來！區區失戀沒什麼大不了的！』

『區區失戀——你失戀過嗎？』

『呃，這個，那個……是、是沒有啦。』

『既然這樣就不要隨便說話啊——追根究柢還不是你唆使我去告白的！』

『……對不起……』

『不用道歉了，這樣我更悲慘……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就別再管我了。』

他沒有喫鬆餅。

嗶一聲掛斷手機，她因勝利而得意洋洋地笑了。

「……請讓我問一件事。」

我與春笑同學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這樣快要往前倒的時候，春笑同學千鈞一髮地撐住我。

我感到頭暈，雙膝跪向地面。

最後的部分我大聲叫喊。

可是，現實是無情的——

千和小姐很明白美晴當時的心情不是嗎？

就連春笑同學似乎也害怕起來，額頭汗涔涔的。

◆

我深呼吸一次以後：

都是我害的，銳太同學——

因爲一旦損壞的羈絆，就不可能再恢復了。

「嗯嗯，當然沒問題——老地方的咖啡廳吧？我馬上就飛奔過去了，你別花心等我喔♪再見！」

怎麼辦……

我不得不承認，與其說是話題的內容，其實是被美空小姐貫注其中的憎恨與惡意氣勢壓倒了。

我叫住正要離開的美空小姐。

之後過了一陣子，哥哥搬家了。

美空小姐吐舌頭扮鬼臉。

「反正你連圭太哥哥的臉都想不起來吧？忘記一切、沉醉在新的戀情中是吧？既然這樣美晴就讓你明白吧！圭太哥哥嚐到的失戀的痛苦，以及美晴嚐到的被喜歡的人拒絕的痛苦，這兩者的痛楚都要讓你體——會個夠！季堂銳太就是那個犧牲品！雖然我對那種沒用的男人沒興趣——不過只要能見識你的哭臉，我什麼都會做——！」

「沒關係——那不可能吧？」

「不行～♪」

雖然聽說他入住某所大學的附屬高中宿舍，但不知道地址，美晴已經不會再見到他了吧。

「請不要把銳太同學當成復仇的工具，所有的罪在我身上，所以——別把他捲進來！」

「已經來不及了，因爲那傢伙對美晴意亂情迷了。男生真是好對付呢，都是些只會看女人外表的傢伙……真是拿他沒辦法。」

她拿出手機，浮現笑吟吟如天使的微笑：

「我想讓千和小姐明白青梅竹馬不是永遠的。明明美晴與圭太哥哥也不行了——千和小姐竟然還和季堂銳太感情這麼好，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美空小姐的語調愈發帶着興奮。

此時，美空小姐裙子的口袋裏響起電子音。

「當我聽到真涼小姐交了男友的傳聞時，美晴感覺全身的血液逆流了。用那樣的方式拒絕哥哥，竟然自己與男友恩恩愛愛能夠原諒嗎？不可能原諒吧？對吧？對吧！」

「咦？什麼？聽——不見？」

「……這是開玩笑的，當然有理由呀。」

被一直像兄妹生活的青梅竹馬拒絕，有多麼痛苦，你明白對吧？

「……」

令人生畏的告白結束後，美空小姐大吐一口氣。

老實說，我被壓倒了。

我無法立刻編好話語。

「等等夏川，你沒事吧！？」

美空小姐很寂寞似的吐出此言，這次真正離開了。

看來對方是銳太同學。

啊哈哈哈哈哈哈，美空小姐用乾啞的聲音笑着。

「我現在要去見你的男友。」

「我很明白你對我心懷憎恨的理白了，可是這和銳太同學沒關係吧？爲什麼要把他捲進來？」

天真可愛的聲音，令人想像不到與剛纔無比漆黑的告白出自同一個人。

欸。

面臨這份憎恨，怎樣的語言都無能爲力，一切都會被轉換成她懷抱的黑暗火焰吧。

「……拜託你，不要這樣……」

「喂喂哥哥？我是美晴♪你打電話來我好高興！」

那個溫柔的圭太哥哥，已經不在了。

美空小姐的嘴角往上吊。

因爲哥哥甩開美晴的手時，鬆餅掉到地上一蹋糊塗了。

就在這一刻，我也手足無措了。

「兩隻敗犬就去恩恩愛愛吧♪邊想像美晴的約會，邊互舔傷口吧。我覺得這實在是好——悽慘又令人開心！句號♪」

晾在一旁的春笑同學提心吊膽地說：

「好過分！？」

「那麼真涼小姐，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所以我才說「過世」（注5　日文中「過世（亡くなる）」與「失去（無くなる）」讀音相同。）了。

「啊，你是順便的。」

她的聲音明明就在身邊，聽起來卻非常遙遠。

「呃——那爲什麼要連我都受到牽連？」

美空小姐浮現冷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