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真涼的世界充滿了OO
《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 · 裕時悠示 · 6461 字

星期天下午──
因爲實在太太太閒到沒事做,所以我今天試着挑戰邊蠕蠕邊讀書的艱苦修行。
「蠕~蠕蠕,蠕~」
我邊把因爲吸過頭而變得軟趴趴的吸管在嘴裏插進抽出,邊解數學題庫。其實啊,這是和銳太先前寫完的那本一模一樣的題庫。他說自己花了一個月才全部解完,那我就用半個月解完讓他瞧瞧吧。嗚呼呼。蠕。
在我飛快地舞動吸管和原子筆時,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
令人亢奮的華麗樂音。「BLOODY STREAM㊟」的前奏!
注:動畫版《JOJO的奇妙冒險》第二季片頭曲。
是銳太!
「討、討厭啦,等一下。該怎麼辦?」
銳太竟然會在這樣的星期日下午打電話來,還真是出乎意料。
什麼事呢什麼事呢?關於社團的聯絡嗎?不對我們社團纔沒有什麼大事需要打電話。現在人在附近所以想上來喝杯茶之類的?不對那個呆頭鵝纔沒那麼有情調呢。做了午飯幫我送過來了?這個有可能,畢竟聖誕節的時候他還幫我送了豬肉蔬菜味噌湯來嘛。
嗯嗯,可是。
我現在可是正在和銳太冷戰呀。
都怪那男人對我、而不是春咲同學做出溫柔舉動,所以我暫時把他放置 PLAY 了。
繼續這樣無視他好嗎?
不過這麼一來,要是明天在學校碰到他,可能會變成「妳昨天爲何不接我電話?」、「哎呀你有打電話來嗎?」、「別裝傻了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有的話就說啊我會改的我會改的」,然後當場下跪的話──
──啊啊!?掛斷了!
等、等等,爲什麼要掛斷啊那個男人!只不過響了三分二十五秒而已嘛!到我接之前給我堅持住啊!直到永恆地撐下去啊!傻瓜!笨蛋!中二病!木頭人!所以說處男歪理混蛋就是這樣……
啊啊嗯♪又響了♪
這次一定要接到快點快點快點啊啊啊啊啊啊要掛掉惹呃呃呃呃呃呃──
「話雖如此,請妳也不要在公共場合使出JOJO站姿好嗎。」
男方露出了相當友善的微笑,女方則擺着張臭臉。
哈──真的很放心呢。
所以,可以了嗎?
「登場三頁左右就覺得『啊──這傢伙要領便當了』。」
「沒錯。他在漫畫第四集封面也擺出熟悉的『在臉前方攤開手掌』的POSE,但那卻是強忍着悲傷之情的表現。JOJO的POSE不單只是奇妙而已,一切都具有其含意──」
「不,總覺得妳最近很冷淡……」
「小久留美真冷淡啊。我太寂寞都快哭了喔。」
父親前陣子寄來的禮服?不行,要是打扮過頭銳太會得意忘形的。最重要的是領子開得太低,對處男來說過於刺激了吧。不然安全的深藍色洋裝?不行太老土了,應該可以再冒險一點。啊啊也有和服呢,現在馬上叫計程車去美容院……到時候太陽都要下山了啦!
『喂喂,真涼嗎?』
我還在想着讓人撞見糟糕的一面了,銳太卻低頭行禮:
『其實我,現在正在往妳家公寓的路上。』
「嗯……」
來了──────────!
因爲回答同時我正興奮地在房間裏小跳步,要剋制聲音非常費功夫。
「悲觀過頭反而使人放心了啊。」
最後還是接受了他的邀約。
就在這時,一對男女從三丁目的公寓轉角走了出來。
「妳的悲觀還真是深植內心啊。」
本來還以爲會從害羞否定或適度敷衍這兩種戀愛喜劇選項中擇一,男方卻果斷地搖頭了。
「五月還真不錯啊。既不冷也不熱,我最喜歡這個時節了。」
這男人明明笑容滿面,講起話來卻很無情啊。
「這樣子,那個……不會很糟糕嗎?比如說兩位在一起的場面被女友撞見,然後引發嫉妒什麼的。」
會長一臉狐疑地瞪着銳太,似乎對我們沒多少好感。
但願銳太也跟我有一樣的感覺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呀?不是每天都會在學校見到嗎。」
「沒有特別喜歡的,不過我討厭春天。」
「話說起來,妳喜歡哪個季節?」
我手按着心跳加速的胸口,走出公寓大門,發現銳太一臉不高興地站在外面。什麼嘛,你給我表現得高興一點啊。難得我都願意跟你見面了。
「妳是指西撒擺出慣用POSE那裏吧。」
「我和小久留美可是青梅竹馬喔。」
「畢竟我不能讓你把春咲同學晾在一旁,跟我相處得這麼融洽。」
這種把手伸到癢處去的感覺,前所未有啊。這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會討厭春天的人還真罕見呢。理由是?」
「是呢。好吧,我原諒你──所以到底怎麼了?」
「所、所以我說,那種事就不用再提了啦!」
『Yes喔。居然在難得的假日打來,你會不會太沒常識了?』
「也沒怎麼了。只是想久違地和妳聊個天。」
「我女朋友不是那種類型呢。應該說我們兩個,都不太擅長應付麻煩事。」
「不好意思真涼,突然叫妳出來。」
「難道說,兩位正在交往嗎?」
我丟出更加深入的質問。
「就是現在啦!不要再給我用貓足立㊟前進了!」
啊啊。和銳太並肩走在一起,還真是久違了呢。自從我們一起去媽媽那裏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沒像這樣同行了吧。
「給我差不多一點啦。我和千和都不希望妳這麼做,這樣反而只是讓我們之間更尷尬罷了。」
銳太一臉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
「說起話來像個老頭子呢,明明還只是高中生。」
怎麼辦怎麼辦,啊啊,要穿什麼呢?
『真沒辦法。讓你撲空也太可憐了,我就下去吧。』
馬克?德國的舊貨幣單位怎麼了?我纔不是在問那種愚蠢的事。說到馬克,除了在JOJO第七集登場的西撒友人以外就沒別的了吧。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他們之間的確有種和銳太以及春咲同學相似的「不客氣」感。所謂的青梅竹馬,多半都會散發出那種氛圍嗎?
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呢?光是跟銳太說話,就能變得如此平靜。
『哎呀。那還真難得呢。究竟有什麼事?』
『我有話想跟妳說。能下來一下嗎?』
我稍微有點興趣,於是問了個深入的問題:
啊啊,想起來了。他們是學生會長和副會長。怪不得好像在哪見過。
「我說過了香月,別在別人面前叫我小久留美啦!」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妳啊,怎麼還在說那種話?」
「既是鄰居,又讀同一所學校,所以他就像我弟弟一樣啦。上大學後要是能分開就清靜多了。」
「啊,不過五月我倒是挺喜歡的喔。因爲每個人都發現閃閃發亮雀躍不已的樣子是自己過度幻想,眼睛裏逐漸染上混濁的灰色。」
他如此說道。區區銳太,打馬虎眼的功夫還不錯嘛。
「……嗯,也對。」
「小學的時候我就向久留美告白過,不過被甩了啊。」
春咲同學本人也已經明確地否決了,別人從旁插手可能只是徒增麻煩吧。
「完全沒有喔。」
「現在再看一次就會想說『別立死旗好嗎?』像這樣吐槽他呢。JOJO明明一直都沒變,我卻已經改變了啊。」
給人一種極其普通、自然的感覺。
然而兩人幾乎同時露出「不會啊?」的表情面面相覷:
「我也有同感。可是,在我第一次讀到第七集時還未接觸過『死亡旗幟』這個詞。年幼的我僅是懷着『只有自己察覺並逐漸加深的不祥預感』,用汗溼的手快速翻頁,邊在心裏祈禱『馬克快點逃快點逃快點逃』。」
……哎,確實如此。
「站着說也太那個了,邊走邊聊吧?」
「在展開新生活的氣氛下,每個人不是一副閃閃發亮雀躍不已的樣子嗎?小女子我,只要一看見這種人就覺得要吐了。」
GOOD。回答得相當出色。
「和分了手的女友約會?你周圍還真多不穩定因子呢。」
這兩個人的長相我稍微有印象。是羽高的學生吧。
──❤❤❤❤❤❤❤❤❤❤❤❤❤❤❤❤❤❤❤❤❤❤❤
我努力用冷漠的聲音回答。
呼呼。看來作戰出現效果了呢。
「你們兩位纔是,就連在校外也在一起啊。」
「會長,副會長。你們好。」
在我心想不知銳太會肯定還是否定「約會」兩個字而心跳加速時──
「哎呀,我什麼時候做過那種事了?」
「在說什麼蠢話啊?明明都已經有女朋友了。」
是個子非常高的男生和春咲同學般矮小的女生組成的二人組。
『抱歉。妳在忙嗎?』
注:空手道用語,踮腳屈膝站立,前後腳彎曲幅度不同。
只是和銳太兩個人說說話也沒關係了嗎?
『也沒做什麼重要的事。所以呢,有何貴幹?』
會長的臉雖然微微泛紅,卻沒怎麼放在心上。
在衣櫥翻箱倒櫃的結果,決定穿蔚藍色的寬領罩衫搭配束腰百褶裙而告一段落。
自家門前的約會來了──────────!
「銳太同學覺得馬克如何呢?」
「不過如今再看一次那之後的劇情,當時的熱血也未曾磨滅呢。」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開心惹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銳太十分傻眼似的說道。
會長也點點頭:
「男生女生在一起就一定會談戀愛,那是小鬼頭纔會有的想法吧。」
這句話,不知爲何使我動怒了。
「普通男女或許就如您所說的不會輕易動情,不過上了高中關係還這麼密切的青梅竹馬可就不多見了吧?認爲兩位會發展成戀愛不也很自然嗎?」
銳太「喂」了一聲,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大概是想叫我適可而止吧,但不駁倒這兩人就感覺不是滋味。
「其他青梅竹馬怎麼相處我不曉得,不過對我來說,小久留美就像家人一樣啊。」
「對我來說則是孽緣呢。今天還得像這樣陪他,有夠麻煩的。」
是是是是好厲害好厲害。
家人啦孽緣啦,這一年裏我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戀愛喜劇裏面那些青梅竹馬必講的老套藉口,甜到我都要吐了。
「會長嘴上這麼說,不也好好出來陪他了嗎?您不覺得是因爲自己討厭不了這個人嗎?」
怎樣?說不出話來了吧?
這個傲嬌青梅竹馬。給我臉紅到發黑留下「我、我纔沒有這樣想呢!」的臺詞哭着跑掉吧!
但會長既沒有臉紅,也沒有哭,只是「唉……」地嘆了口長長的氣。
「妳啊,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幹麼?爲什麼硬是要湊合我跟香月?」
「青梅竹馬兩人一起外出,若非其中一方暗戀對方,是不可能成立的,我只是想這樣說而已。如果還有其他合理的解釋,請兩位務必告訴我。」
「要理由的話,我有喔。」
副會長沉穩地說道。
「我女朋友的生日快到了,所以才請小久留美來幫我挑禮物。因爲我不太懂女孩子的喜好。這個就不能成爲合理的解釋嗎?」
嗚。
「那天晚上我在教室裏吻妳,或許真的是帶着想拯救妳的心情也說不定。可是,今天的我只是單純想見妳。那個──該怎麼說呢,發生了很麻煩的事……在我心情煩悶的時候,一思考自己想見誰,就發現那既不是千和也不是公主也不是小愛,而是真涼妳啊!」
我怎麼可能會明白呢。
在這種時候,萬一被銳太抱住的話!
「我絕對不要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洗手間,洗手間洗手間,我是要去洗手間啦啊啊!」
「咦?」
他們兩人露出一臉由衷感到擔心的表情。
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
副會長髮出「就是那個啊,那個」的低喃後,彷彿忽然想起來似的開口:
來這招啊……
越是感受到他的溫暖,戀慕的心情就越發膨脹,「夏川真涼」的裂痕也隨之擴大。至今爲止構成我這個人的自我,開始四分五裂。
真、真囂張啊……
「在說誰?」
「總覺得夏川同學,就像人家說的那個呢。」
「我說啊──」
我此刻的心靈太脆弱了。自信出現裂痕了。自我開始動搖了。
然而,這一切都是戀愛腦的臆測。
「想幫助妳還是拯救你,千和在或不在,就算先不考慮這些,妳對我來說都是必要的。唯有這點,希望妳能明白……」
我一邊逃跑一邊大叫。
對於緊抱着我的你,讓我懷有這種戀慕之心的你──
那種將一切都用戀愛來解釋、推導和下結論的,這世界上最惡劣的生物!
這世界滿是矛盾。
「啊啊……」
對人類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物、榮譽。
──啊啊,可是不對啊!這樣不就好像我在喜歡銳太了嗎!
「不就是妳嗎。」
我回頭望去,只見他拚了命地大叫着,正以全速奔跑追在我後頭。好開心。不過別管我。現在先別管我。
銳太呼喊着我。
這句話,令我所站立的地面開始搖晃。
「真涼,我今天之所以來見妳,是因爲我想見妳。」
不能違背。
這種事,應該不可能發生吧?
想見我,想跟我說話,銳太也是這麼想的。
「就叫妳等一下了!喂!」
──煉艾瑙?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推開銳太的胸膛。
照這模式來看,之後就會變成被女友誤會還大吵一架、和解後關係反而變得更親密的常態事件。最後就會從青梅竹馬路線裏跳脫出來了。
「夏川同學是誰?」
這不講道理又諷刺、讓人無可奈何的世界的矛盾。
其強烈的衝擊性,使我驚恐得不禁想像碰觸到波紋的屍生人是否就像這副模。
現在的我到底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獨自一人待在電梯裏,我倚向牆壁。
戀愛腦纔會說的話。
完全是個戀愛腦。
「真涼,妳沒事嗎?臉色很難看喔?喂?」
「夏川同學啊。」
「等等啊真涼!」
「叫什麼呢……」
包含銳太在內,三個人同時嘆息。
一路上「洗手間」、「少騙人」、「洗手間」、「少騙人」地對答着,在大街上追逐的笨蛋情侶。
「我現在明白了。銳太。」

「拜託你別管我了!」
「真涼,妳該適可而止了吧。」
「少囉嗦!這兩個人,絕──對很可疑啊!因爲他們是青梅竹馬嘛!」
「什麼?」
從厚重的自我嫌惡的縫隙中,宛如熔岩一般噴湧而出。
不能捨棄!
任憑他在身後呼喊,我都沒有回頭,就這樣逃進了公寓大門。自動保全系統把門鎖上,使他無法再追上來。
我就像要尋求協助似的看向身旁的銳太,但他卻露出和那兩人一樣的表情。
我擺出了那個「在臉前方攤開手掌」的POSE。
現在太危險了。
媽媽爲我讀了一次又一次的JOJO。當我孤身一人流落異國時,始終支撐着我的JOJO。
沒錯。我把春咲同學和銳太投射到那兩個人身上了。比方「因爲是青梅竹馬所以最後仍舊會在一起吧?」、或「嘴上說有女友,其實還是喜歡青梅竹馬吧?」之類的。
──巴不得想殺掉地、憎恨着啊!
現在的我,在別人眼中竟是個戀愛腦嗎?我被戀愛腦入侵了?被改造成戀愛腦的思考迴路了?什麼時候的事?我只是想聲援春咲同學和銳太的感情,只是祈求着那兩人的幸福,所以才爲了達成目標而思考、而退出,不對說什麼退出是怎樣?我本來就沒有喜歡銳太,他只是個冒牌男友,所以根本沒什麼退出可言。我只是純粹想爲他們的關係加油打氣,但卻非常難受,因爲我真的喜歡銳太,不不不就說不對了,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恨你。
就在我倆回到公寓大門前的時候,他的手終於抓到了我的肩膀。
「我不能再墮落下去了。爲了守護自己的尊嚴。」
現在的我,彷彿窺見了這世界所謂「結構」的鳳毛麟角。
我們在別人眼裏看起來就是這副模樣!快察覺到啊銳太!
頭暈目眩。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不要過來!」
「少騙人啦啊啊!」
那就是──自尊。
因爲,我現在被銳太這樣擁抱着啊。
當上學生會長就變得能言善辯了是嗎?不過要說服本小姐還早一百年啦。給我聽好,我現在馬上讓妳哭着……
「這、這只是你單方面的說法罷了,會長暗戀你的可能性還是……」
「我、我我我、我是戀愛腦?兩兩兩兩位在說什麼呢?不不不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是、是這個我喔?說什麼我是──戀愛腦,這種事──」
JOJO的奇妙冒險,教會了我這件事。
隨着裂縫出現,使我的某種感情終於冒出來了。
黃金的精神。
「戀──」
「這是什麼意思啊,喂!真涼!」
「……」
會長就像是感到厭煩似地搔搔頭。
銳太說出像戀愛腦的話了────!
我逃跑了。
「『沒有戀愛情愫』這種事是無法證明的吧。好像叫作惡魔的證明來着?證明本來就不存在的事物是不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替『有戀愛情愫』這論點去舉證是妳的責任吧?然而妳從剛纔開始就只憑『我們走在一起』擅加定論。」
離開了他的溫暖。
「夏川同學,就像『戀愛腦』一樣呢。」
「那個是指哪個?」
「怎麼可能不管妳啊!到底怎麼了嘛!」
他強硬地把我給轉過去──
不過好高興!
怎麼會……
但是,我的心卻非常平靜。
剛纔的混亂就像在騙人似的,我的內心現在格外安穩。
因爲我得到結論了。
能同時滿足我對銳太這份不明所以的感情,以及自身尊嚴的手段。
我找到了自己理應前進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