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土產是修羅場

第四天的早晨來臨。

我好不容易習慣牀的硬度，今天就要跟這間房間道別了。今天也是最後一次能從窗戶俯瞰東京的風景──然而這棟旅館附近全是公寓，沒什麼都會感。說到御臺場會讓人想到商業設施或活動會場，不過也有人住在這生活嘛。是趟讓人增廣見聞的旅程。

四天三夜的旅行，終於迎來尾聲。

最後的活動是在東京車站買土產。

我認爲「只不過是土產而已，應該可以按照喜好買，不用管什麼取材吧」，可是編輯長說：

「買土產也要請各位好好挑的說。全國讀者都在期待各位會買什麼可愛受歡迎的土產，送給妳所在意的那個人！」

原來是這樣。

也是，JK買木刀或木雕熊送喜歡的男生，只會被人扣分。受歡迎的人都會變得不受歡迎。

「也就是說，想像成要送土產給小太就行了嗎？」

「是的是的。雖然當事人就在這裏，還是請各位想像一下。」

編輯長乾脆地回答，但我並沒有告訴她我跟千和她們的關係，她也沒問「她們四個都喜歡季堂先生嗎？要開後宮嗎？」應該是這四天隱約察覺到的吧。這種觀察力很有大人味。

在旁人眼中，會覺得這個狀況很奇怪。

實際上，不曉得她對我們有何感想……

──算了，先別想這個了。

我們進入剛到東京時迷了一大圈路的東京車站，來到土產販賣區。東京站很大。到處都有賣甜點、便當、小菜的地方，每家店都像在辦特賣會一樣，貼滿「上過雜誌跟電視！」「藝人〇〇也強烈推薦！」之類的宣傳詞，正是昨天真涼提過的情況。儘管現在是網路的全盛時期，這種地方依然沒有改變。

我自以爲是地在心中評論，走進「雜誌人氣排行第一名！」的豆皮壽司店，買了「芥末豆皮壽司」。呣，不曉得味道如何。等等在新幹線上喫喫看吧。

爲了讓大家購買土產，我們暫時解散，一小時後再集合。

然而，朋友少的我沒什麼東西要買，大概只有去補習班時要給阿薰的份，還有送給最上夕羅做人情的。也帶點點心去爆炸頭醫生的醫院好了。櫃檯人員一個，做復健的患者一個，差不多這樣吧。

阿薰的土產，我想專程爲他精心挑選。

我跟他說大家要一起去東京時，他看起來有點寂寞。不曉得是家庭因素還是怎樣，阿薰好像幾乎沒有旅行經驗。他都不講自己的事，我也沒問過。究竟他們家的家庭環境是什麼樣子？說不定跟沒看過海的公主一樣，家裏是做大生意的。

「如果連她都要入我的後宮會很累」的意思嗎？

不愧是管理冬海家家計的小愛，思考模式儼然是個家庭主婦。

「那傢伙只要是甜食都喜歡呀？硬要說的話，他超喜歡草莓的。」

「安啦姬兒！可愛的妹妹送的土產耶！妳姐絕對會很高興。」

「Oh……」

「喔──銳，你買好多喔！」

下一個輪到公主。

竟然在回去前講這種小學生都不會講的笑話。

千和說我買得多，她自己才兩手抱着比小愛更多的東西。裝着換洗衣物的波士頓包也塞滿滿的，拉鍊拉不起來，露出「小雞蛋糕」的頭。

只給阿薰不給小香，太無情了。

㊟「兩手空空（手ぶら）」與「以手遮胸（手ブラ）」同音。

「就算有，我也不打算送土產。硬要送的話，大概就是銳太踏上通往地獄的旅程時吧。」

小愛輕輕嘆了口氣。

「我覺得挺高雅的，還不錯呀？聽說住在東京的人意外地不太會去這種地方。」

「數不清，所以我先買了一堆起來！」

我們約在站內有名的會面點「銀鈴」見面，小愛兩手已經提滿袋子。

千和一下就招了。果然是她自己也想喫。

她把旅行包放在腳邊，笑咪咪看着我，用雙手遮住胸部將它撐起來。

如果是買給自己的，大可買喜歡喫的東西，可是要配合別人的喜好真難。我甚至開始煩惱要是他說「對不起，我不喜歡豆沙」怎麼辦。既然如此，乾脆選安全點的「小雞蛋糕」或「東京香蕉」如何？但既然都要送他土產了，我想送能讓他開心的。「好棒！這是電視介紹過的那個耶！我一直很想喫！」之類的，總是會想看摯友的笑容嘛。

就是我。

「不錯耶！就那個！」

看這情況，她們關係似乎不錯……

「那個，小太。」

「……！？」

那隻豬抓着頭，用力扭動上半身，放聲吶喊。

「我剛剛在東京香蕉的店裏看到有賣草莓鮮奶油餡的海綿蛋糕。」

「呵呵呵，這還用說？我是你的『正妻』嘛♪」

公主手中裝土產的紙袋掉到地上。

──噢，還有一個。差點忘記買。

朋友多的人是這樣想的啊……未知的世界。

千和拿出的是「虎屋」的羊羹。我聽說過這家店，實際看到倒還是第一次。羊羹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感覺得出傳統與風格。好老派。

「……？」

爲何是文鎮。

「是、是嗎？」

「我想買土產給她。」

什麼狀況？

「小香和阿薰不一樣，喜歡惡作劇，是典型的小惡魔型。不必勉強陪她唷，只會搞得自己很累。」

「我買給姐姐的是東京晴空塔的文鎮。」

「咦？」

「妳買好多喔。」

了不起。根本上的想法就跟我不一樣。針對土產店的「搞不清楚目標總之先全買下來吧」地毯式攻擊。

阿薰喜歡甜食。

優華小姐是公主的姐姐，在東京的大學念飯店經營學。去年夏天她也有回鄉，當時姐妹倆在爲公主要不要幫忙家裏的工作爭執，搞到公主離家出走，在我──不如說是真涼的活躍下，這件事才平安落幕。

咦。

「優華小姐今年也有回來啊。」

「土產？我怎麼可能會買土產呢。」

沒辦法，小香的土產我自己挑吧。

「謝謝。不愧是小愛，真可靠。」

「銳太。唸書的時候，也要想想我喔？」

最後是。

她要送姐姐的土產是「文鎮」，所以我有點不安，公主拿出的卻是東京晴空塔形狀的自動鉛筆。

之前我才喫了人家的便當。

「噗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唏！」

「小香啦。阿薰的雙胞胎妹妹。妳也認識吧？」

若是爲了公主，管它是豬還河童還猴子我都願意當，跟她一起去天竺！

「好～那我先來！」

「妳好煩！」

買完土產，我來到集合地點──新幹線票口前，大家都到了。

在無人不知的名店賣的有點少見的甜點，給人一種專程挑選的感覺。是能同時滿足阿薰的喜好及知名度的最佳選擇。

「喔，這樣啊。」

真是不容大意的傢伙。

編輯長叮嚀她，真涼卻不以爲意。讀者模特兒「Summer River」好像打算走女王路線。

我聽從正妻的建議，買了那個點心給阿薰，最卡拉則買安全牌東京香蕉。本想說如果有麥克風形狀的甜點就買那個，可是萬一太細心導致她又說「你果然對我有意思？」就麻煩了。至於爆炸頭醫生，我買了「錦松梅」這家老店的佃煮香松。由於對方是成熟的男性，我選擇走簡單樸素路線。醫院的櫃檯人員送「小雞蛋糕」，因爲年長的女性較多，送有名的甜點最穩。復健的患者大多是年輕人，所以我選「現在電視上最受歡迎的點心！」──東京RUSK。

「……喔。」

……太多了。

千和跟小愛幹得漂亮。這句話出自於習慣送人土產、習慣收人土產的人口中，因此很有說服力。公主好像也接受這個說法，跑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買東西，想除了文鎮外再買些點心給姐姐。

「嗯。我跟阿薰小學五年級就認識了嘛，當然認識『妹妹』。」

真涼同學。

小香有點輕浮的感覺，不如說愛耍別人，也許會和認真、規矩的小愛水火不容。

「因爲要送很多人嘛。風紀委員啦、班上的朋友啦，光這些就三十人左右。再加上我爸跟我弟，還有送給鄰居的份我也買了。啊，得多買一些給爸爸帶到公司分纔行！這種時候不做個人情，又會被派到奇怪的分公司。」

──時間在我猶豫的期間一分一秒流逝。離集合時間只剩三十分鐘。

另一方面，公主也買了不少。儘管比不上千和及小愛，她手上也提了兩個大袋子。

小愛跟小香感情不好嗎？

「沒人要送嗎？」

阿薰在福利社買午餐時順便買的飲料，八成是「草莓牛奶」。

「哎呀──其實我早就想喫一次虎屋看看！吼──！」

「那麼，來看看其他三位『給男朋友的土產』吧。」

什麼意思？

「該買哪一個……」

小愛不知爲何垂下目光，下一秒便抬起頭說：

我幫她拿了一半的袋子。

「喔喔，對喔！」

「我想問妳，阿薰的土產送什麼好？」

「通常不太會自己特地買羊羹來喫吧？我想說買來當土產不錯！」

「以手遮胸。」

㊟

「Summer River同學，這樣不行的說。不送土產給男朋友，會砸了可愛受歡迎雜誌的招牌。」

「勸你最好別跟那孩子走太近。你身邊的人際關係再複雜下去，真的會撐不住的。」

「冷靜點。別慌。只要好喫就行了吧？」

豬叫聲響徹東京車站。

「有個不會對男人獻媚的讀者模特兒也無妨吧？其他三個人都超諂媚的，必須營造出差別。」

說到土產就是點心，所以選項非常多。

「欸，小愛。送什麼給小香比較好？」

不會特地買來喫，不就代表那人沒特別喜歡羊羹？

這一刻我發誓，絕對要比這女人活得久。

「旅館員工的份。家人的份。還有……回老家的姐姐的份。」

優華小姐有學書法嗎？是說那個絕對不方便帶回去吧。

「妳那是幾人份？」

……兩手空空。

「草莓的甜點有哪些呢？」

「我、我沒想到。銳太，怎麼辦？」

「等一下，公主。妳買東京的土產送給在東京念大學的姐姐？」

傳簡訊問小愛吧。

「呵呵呵。最後是我！來，小太！我在『濱文樣』這家店買的手帕！是東京站限定品喔。」

「噢，謝啦。」

「…………跟剛纔的反應差太多了吧？」

「沒這回事。我可是人類。」

編輯長在旁邊拍土產的照片。真期待《Pachi Lemon》的讀者會覺得誰選的土產最可愛受歡迎。

好了。

由於光收人家的東西不太好意思，我也幫她們四個挑了禮物。

「我買了各種日本茶的茶葉，拿今天的土產當茶點，在社辦喝吧。」

「好耶好耶！羊羹就是要配茶！」

「不愧是銳太。茶可以大家一起喝。」

「仔細一想，我們都在買點心，完全忘記茶了。不愧是小太。」

「賺好感度辛苦囉☆」

少女們都喜孜孜的，身爲後宮之主，我也很驕傲。某人例外。

「季堂先生買茶？自己泡嗎？」

「我沒跟爸媽住一起，所以煮飯泡茶都是我的工作。」

編輯長感慨地點頭。

「最可愛受歡迎的土產，似乎是季堂先生的。」

等事情告一段落，終於到了出發時間。

真那與松鼠妹不回羽根之山市。

真那要直接去成田機場找母親，剩下的暑假她好像要在洛杉磯度過。順帶一提，我們沒告訴她昨晚的事。既然真涼沒主動提，我也用不着多嘴。

只要結果好，一切都好。

她把扇子開得大大的，遮住自己的臉。

「都是我的功勞！」

她們要當讀者模特兒，我一開始還有點擔心。

扇子傳到公主、小愛、千和手上。

「我們還沒打算下地獄耶。可以收下嗎？」

大家累得精疲力盡，也不太說話。我、真涼、公主坐在三人座，雙人座則是千和與小愛。我們是照冴子姑姑給的車票坐的。大家似乎也沒多的力氣搶座位。

全是託這四個人的福。

「這個道理，在吾之前世便已確立。」

……嗯，好吧。

「是拜我所賜。」

千和她們三個送的社員之證。

那個「乙」吊飾至今仍掛在我們的手機上。

我看不見真涼的表情。

她從裏面拿出漂亮的扇子。粉紅色的扇子上開着桔梗花。真涼攤開它，開始扇風。

「交給我吧。」

「從愛讀者進化成愛衣•讀者！這樣《Pachi Lemon》的未來也穩了，小愛衣大再版！」

「這免費送的，不用還我。」

松鼠妹「吶～！」精神百倍地點頭。松鼠妹的奶奶家在葛飾區，要直接去那邊住。

「是不是壞掉了？我一直在流汗。好悶。」

這全是託──

「不會吧。不可能沒開冷氣啊。」

◆

真涼麪向窗外，沒有回答。

這個該不會是去年的回禮？

「少女會的各位，這四天辛苦了說！」

「謝謝編輯長！」

四位少女的笑容都很美。

「祝妳武運昌隆。小慄也是，九月再見。」

我們向面帶燦爛笑容的編輯長道別。

真涼從包包裏掏出五個用紙包得漂漂亮亮的東西。

「我要在這邊多待幾天，跟編輯長處理剩下的工作。麻煩你看家囉。」

冴子姑姑遞給我裝了五個車站便當的袋子。

很棒的旅程。

千和無奈地說，公主與小愛也忍俊不禁。我當然直接笑出來。真涼臉還是沒轉過來，扇子扇得越來越用力。

「只有我有扇子用太不公平，來，發給其他人吧。」

但這趟東京旅行比我想像中還充實，並不輸給去年的海邊集訓。

真涼誇張地用手扇風，對我說道。

「夏川真不坦率。」

大家都目瞪口呆看着真涼。

「拜拜，公主。開學見。」

「拍到了最棒的素材，我們會寫出最棒的報導的說！要以此爲《Pachi Lemon》的復刊升起狼煙！真的很感謝大家！」

我一邊憋笑一邊說：

「真涼，這是……」

「車裏好熱。」

「文明的利器派不上用場就沒辦法了。只能依靠人力。」

回程的新幹線內。

她將剩下四個包裝交給我。

冴子姑姑臉上充滿活力。在上一家公司工作時，我也很少看她露出這種表情。看這情況，雜誌的工作肯定會做得很順利。

完全感覺不出來。我反而覺得冷氣強到會冷的地步。公主還穿着外套咧。

「……？」

「來，銳太，便當給你。大家一起在新幹線裏面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