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道理對千和不管用

想好好把我現在的心情用言語表達出來，是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

夏川和銳的事。

銳升學的事。

這兩件事在心裏糾纏得亂七八糟的，讓我沒辦法好好說話。

看到只有在和夏川戰鬥時，纔會變得那麼生龍活虎的銳，胸口就好痛。是那種刺刺的痛。不只痛，還令人感到不安。會忍不住想，銳真正重視的其實不是我，而是夏川吧？一直朝不好的方向思考。變得都不像我了。

一想像如果銳最後進不了醫學部，胸口也會痛。

總覺得──好難受。

明明一直以來這麼努力，卻得不到回報，那樣也太悲慘了。

而這兩件事，都跟夏川脫不了關係。

前者不用提，後者也是在和夏川競選時輸掉纔會發生的事。那個人的存在很巨大。是牆壁。是障礙物。

真的是！

這道銀色的牆壁，如果能用竹劍砍破就好了。

我不太喜歡動腦子。

雖然腦袋不太聰明也是事實，但我就是「不喜歡」。

也不喜歡去想那些大道理。

就像這次的事情。

站在道理上來想，銳說的都是正確的。

沒有錢所以放棄去讀醫學部，這是再合理不過的決定。

我也一樣啊，手上只有一百塊的時候，就不會想去買一百二十塊的菠蘿麪包，而是會選擇只要八十塊的咖哩麪包。消費稅也有好好算進去。這點小事我還辦得到。

但是，只不過──「好想喫波蘿麪包啊～」的心情一樣不會消失。

不懂。

「嗯，或許是吧。」

…………這麼做，算是「撒嬌」嗎。

「銳太，怎麼了嗎？」

「有什麼事嗎？吉娃娃。」

然後，我把從銳太那裏聽來的事全說出來了。

愛衣畏畏縮縮地開口。

如果銳和夏川是勁敵的話。

距離羽根之山車站走路約十分鐘路程，位在國道旁的某間家庭餐廳。

「什麼意思？」

「這方法，應該不可行吧？」

冴子阿姨的公司倒閉的事。暫時沒有收入的事。

「所以說，把我叫來這裏，難不成是爲了那個目的？春咲同學。」

「我不知道。」

夏川皺起眉頭。

「那、那個～？雖然覺得這時打斷妳們不太好意思……」

「還真是自私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

「這倒是。」

比起不說而後悔，我寧願說完以後再開始後悔。

◆

咦──兩人發出驚呼聲。

明明想喫波蘿麪包，爲什麼要勉強自己擺出咖哩麪包就夠了的表情？

不懂。

正當我發現自己太大聲的時候，公主突然站了起來，朝其他客人鞠躬道歉。愛衣也一樣起身，低下頭去。

「別賣關子快點告訴我們，千和！」

「希望我在選舉中故意敗給銳太，將學生會長的位置讓給他。我說得沒錯吧？」

「可能有這種念頭也說不定。不過，自己果然還是沒辦法提出那種厚臉皮的要求，這點我也很清楚。所以覺得，必須把這件事情告訴夏川還有大家纔行，就只是這樣而已。」

共處一間包廂中的是夏川、姬兒、愛衣還有我一共四個人。因爲大家都先回家一趟纔來，所以身上都穿着便服。

這兩個人，真的都是好孩子呢。

算是卑鄙嗎。

因爲不懂。

呣。

預想中的回答。

能夠將我自己都覺得模糊不清、不知該怎麼處理的心情，精準地用一個詞表達出來。

「那是什麼？」

「這不是什麼道理。」

夏川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

「而且──如果沒把剛纔那些事告訴夏川，妳事後知道不會不舒服嗎？」

「因爲，銳他絕對──不會對夏川妳講這些事不是嗎！」

「我可不會輸喔。」

所以我要直接把它打破。

店內頓時變安靜了。

算是狡猾嗎。

店內的氣氛又恢復成先前的樣子，此時夏川開口：

夏川還是什麼都沒說。

如果銳太拿不到推薦名額，打算放棄進醫學部的事。

夏川點了點頭。

「不、不不不不，再更務實地考慮一下好嗎！」

「只靠同人誌沒辦法賺那麼多吧？何況還只剩下一年多的時間，辦不到的！與其這樣還不如多想些確保推薦名額的方法！」

總覺得鬆了口氣。

話一說完，姬兒馬上回應。

夏川什麼都沒說，一直看着窗外的馬路。

她用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凝視着我。

「推薦的審查要點我也讀過，沒有經濟狀況方面的條款。妳說的那些，應該是其他獎學金纔有的制度。」

就算煩惱還是不懂。

周圍的客人和店員，都用驚訝的神情盯着我們。

「……」

週六晚上。

「向老師們說明情況不就好了？因爲家裏的經濟因素，請他們優先考量一下銳的申請。沒錯。就該這麼做！快去說服小太寫請願書，然後交給班導！」

呣呣。

「我會把賣同人誌的錢，都獻給銳太！」

「在這個節骨眼告訴我這種事，我就不得不心軟了。難道不是嗎？想讓我在選舉中放水，妳的行爲照道理來說就是這樣吧？」

「我早就知道夏川會這麼回答了。」

「我有些話想和大家說。是關於銳的事。」

愛衣反駁道：

「按照銳的個性，他絕對會對夏川保密到底。我知道銳是就算死也不願說出『請手下留情』的人。既然如此，就只好由我來說了不是嗎！就算被銳討厭，被他怨恨，也只能由我來告訴妳不是嗎──！」

「雖然現在還是赤字，但我很快就會成爲大作家。會晉升成Comike的富翁，支持銳太。這就是前世女友的義務。」

「意思是，我對春咲同學來說是個『可以信任的情敵』？」

「原來如此。」

愛衣大大地搖起頭。

這就是我，春咲千和。

我和夏川應該也是勁敵纔對。

「其他獎學金制度，不管哪個條件都比現在差吧？如果小太的姑姑面臨這種情況，更應該拿下地區推薦名額，纔是最理想的選擇。」

「纔不會恨呢。夏川妳是這樣的人，真的太好了。」

「……」

老實說出好想喫好想喫波蘿麪包，誰看到了或許就會借錢給你也說不定。

既溫柔，又強悍，真的是我重要的朋友。

「假如真的像春咲同學所說的那樣，要是我手下留情，最後受傷的反而會是銳太吧。我會拚上我所擁有的一切，在妳們面前徹底打垮他。到時就算他被迫放棄夢想，我也完全不會感受到半點良心的苛責。」

「千和約我們出來還真的很少見呢。而且還說什麼『現在馬上集合』。」

夏川點了點頭，說道：

「因爲信任妳，覺得就算聽完這些，妳也絕對不會故意輸掉，我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這個我也考慮過，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

好煩惱不懂想到煩還是不懂想了就煩搞不懂爲什麼煩惱不懂好煩不懂煩什麼的煩的時候好煩惱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煩。

明明恨得牙癢癢的敵人就在眼前，我卻感到放心。

好煩惱。

「就算要恨我也無所謂喔？因爲我，是你們的敵人。」

這就是我覺得夏川很厲害的地方。

公主和愛衣說道。

姬兒的眼神是認真的。

我想告訴銳的其實是，把這種想法更坦率地說出來也沒關係呀？

我全都和她們三人說了。

夏川的聲音混入了敵意。

姬兒和愛衣的視線也集中到我身上。

這間店的客人幾乎都是開車過來的，周圍坐的全是外出用餐的一家人，沒有半個高中生，所以我才選了這裏。因爲絕對不會被羽高的學生髮現，尤其是銳。

夏川第一次開口了。

我正面承受着來自夏川的視線。

「照妳們這麼說，小太的問題不是完全沒有解決嗎？到底該怎麼辦嘛！？」

「既然如此，師父也一起來畫同人誌……」

「我纔不畫呢！」

夏川把手按在臉頰上，「唔」地點了點頭：

「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面對餓肚子的人，與其給他們魚喫，不如教他們怎麼釣魚』。換句話說，只要替冴子女士找份好工作不就得了？」

「夏川，難道妳已經有想法了？」

「如果是我老家經營的企業，可能會有職缺也說不定。」

我馬上拿出手機──

「那，現在就馬上聯絡冴子阿姨吧？我知道她的信箱！」

「不。」

夏川搖了搖頭。

「如果僱用冴子女士對公司本身沒有好處，恕我無法引薦。因爲企業是營利組織，不是慈善機構。」

「別說這麼不近人情的話嘛！」

「和我近不近人情沒關係。這是常識。」

夏川的腦袋就是這麼固執。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

愛衣說道。

「就算冴子阿姨後來找到工作，萬一小太還是抱着『沒拿到推薦就放棄』的念頭，不就束手無策了嗎？如果千和說的是真的，今天就算沒發生這件事，小太也早就有這種想法了吧？」

「這個嘛，唔……」

愛衣說得沒錯。

翻出通訊錄中的電話號碼，我立刻撥號。現在這個時間的話，那個人應該還在那裏。

「因爲銳太真的是個死腦筋的傢伙，那怕我們再怎麼苦口婆心勸他，也不會輕易改變主意吧。單就這件事來說，青梅竹馬也好、前女友也好、前世的女友也好，全都無能爲力。」

「……也對。」

銳。

過了一會──

「因爲我一時想不到怎麼稱呼冬海同學。」

其實有。

「吉娃娃想到什麼了嗎？有的話，先說說看？先做做看？」

像銳的青梅竹馬那樣。

「在煩惱前，妳應該會直接說出來纔對吧。就像面對我時那樣，春咲同學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

決定了。

一邊聽夏川和愛衣鬥嘴，我一邊思考着。

也是呢，我們都點頭表示贊同。

我把包包交給姬兒保管，拿着手機跑到店外。

不過雖然這麼想，會不會順利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好過分！」

夏川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着話筒裏的鈴聲，我反覆深呼吸。

「如果銳太能有春咲同學十分之一的坦率就好了。」

停止和愛衣鬥嘴的夏川也附和道：

在我心裏，有這麼一個選項。

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囉。

「我纔不要呢！」

不論我們私底下怎麼討論，問題果然還是出在銳自己的心態上。

「不然，前青梅竹馬怎麼樣？」

死腦筋地。

猜不透那個人會怎麼回答。搞不好和我預期的相反，那個人會說「他是對的，請妳們放棄吧」也不一定。

「……咦？我呢？剛纔那句話裏面沒有小愛衣喔？」

或許能夠改變銳的想法──辦得到這件事的人。

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煩惱，姬兒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