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校慶是修羅場

秋意漸濃，到了氣溫從「涼爽」轉爲「寒冷」的十月底。

我，季堂銳太正要迎接入學以來，羽根之山高中的第一次校慶。

本來我還想象着「高中校慶一定會做些很花俏的事吧」，但就像青梅竹馬春咲千和所說的：「好像有點……普通？」現實並不存在像動畫或漫畫校慶裏常見的奇特企畫。佔大多數的還是烤香腸、炒麪、甜甜圈、爆米花等等經典攤販，還有小品放映會、短劇、休息區這些普遍的節目與規劃。

我們「演出自我的少女會（簡稱自演乙）」推出的是——女僕咖啡廳。

這也是經典中的經典，雖然是不怎麼新鮮的企畫——

「銳，兩杯熱咖啡汪汪！」

狗狗女僕千和衝進了實驗室中以屏風隔間做爲廚房使用的區塊。

雖然想叫她把one（汪）還是two講清楚點，但因爲是這種女僕的設定也沒辦法了。

「剛纔點的冰紅茶呢汪？」

「做好了，連同那邊的托盤拿過去吧。」

「沒冰塊了，要怎麼辦汪？」

「袋裝冰塊放在保冷箱裏。」

我一邊回答，一邊依序把紙杯放到排列在桌面的托盤上。

「姬兒的企畫真是大成功呢♪」

「是啊，她實在很了不起。」

這次的女僕咖啡廳，是公主——也就是秋篠姬香所企劃的。

一開始準備得並不順利，因爲「一年級嚴禁用火，電烤盤也不行」的規則，讓我們一度陷入僵局。雖然有身爲學生會書記的阿薰爲我們關說才能用電熱水壺，但接着是決定地點的籤運不好，抽到了在體育館旁邊的實驗室。這裏位在離正門玄關很遠的偏僻位置，攬客條件十分嚴苛。

這時公主的點子爲企畫增添了附加價值。

「我本來以爲女僕咖啡廳很老套，沒想到會有這麼多客人來。」

「這纔不是普通的女僕咖啡廳呢，是動物女僕咖啡廳呢。」

就算我冷漠以對還是無意義，實在是不死心的女人。不，她只是不聽人說話吧。

你看～千和說着當場轉了一圈，連在裙後的尾巴飄然擺動。

此時冬海闖了進來——

冬海一聽神色黯淡———

其實我猜得到原因是什麼。

「我得把熱咖啡送到三號桌去纔行，姬兒呢？」

「好難啊……」

公主搖着長裙與尾巴跑走了。

姑且不論這句話是否發自真心。

「任務瞭解。」

「接下來就不附茶點？」

「能不能拜託阿薰去採購呢？」

「的確。」

「欸千和！你在偷什麼懶啊嗚吱吱——！」

女僕裝是透過冴子姑姑的門路租來，但裝飾品是公主親手做的。她配合每個社員的角色打造了四組裝飾品，完成度高到甚至讓冴子姑姑說出「告訴我哪裏有賣！」

「那些傢伙，想說免費就給我拼命喫……」

那個語尾聽起來好像非常生氣呢，雖然她實際上也在生氣。

「因爲她家好像很複雜。」

我目送冬海回去，嘆了口氣。

「對了——那傢伙沒來嗎？」

暑假集訓後，真涼的情緒一直很不安定。我覺得要在那種令人擔心的狀態下貫徹這個謊言三年，實在不可能。

點單以怒濤之勢湧入，我拼命工作變成了沏茶機器。

「她一直在結賬，外場實質上要有兩個人手纔夠，沒空檔休息了。」

「小太，麻煩給我兩杯冰咖啡！千和去給二號桌送冰開水！」

千和的概念是「狗狗女僕」。犬耳、尾巴、肉球手套，千和光是穿上這些就立刻變成「小狗！」了，角色特性真可怕。

要在人氣投票拿到第一名，是那傢伙提出的目標。

雖然認爲她們兩個說的沒錯，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做到最後。

「剛纔足球社的續了很多份，可能是他們造成的吧？」

「吶，小太，我剛纔點的『甜～死人的愛之拿鐵咖啡』還沒好嗎♪」

「話雖如此，至少可以聯絡一下不是嗎？真見外。」

「是啊，三班的爆米花攤子好像已經收了。」

是公主。

明確來說，這是她在警告我：「別踏入我的心。」

「不，完全沒有。」

「先不管這件事了，現在來讓咖啡廳成功吧。來客量感覺不錯吧？」

「渾蛋，至少讓我辯解一下啊，你這JOJO女。」

隊伍長到快塞住廚房旁的出入口了。

「沒來啊，雖然剛纔小姬好像又傳簡訊給她了。她跟小太有任何聯絡嗎？」

「他說下午要在學生會室值班。你纔是，不能拜託風紀委員的朋友幫忙嗎？」

「……糟糕……」

雖然總覺得好歹想做些什麼，卻只會更加傷害到她。

——我需要的是「男友」，不是季堂銳太。

我覺得這個人才叫不像話，戀愛腦大爆發。

「很不巧，愛用完了。」

「不、不行不行！你現在離開的話會場就爆炸了！」

「那麼——」

「不行，她們光是巡視校園還有把搭訕的人趕出去就很忙了。我在後夜祭開始後也要一直待在那邊。」

聽班導說好像是因爲「家庭因素」。

「應該還有吧？你看那邊的紙箱裏呢？」

千和把搭配的餅乾裝到紙盤上，她發出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不妙……

要是關店的話，從那刻起就等同確定那傢伙不會來了。

雖然其中一組裝飾品，最後還是沒能配合服裝穿戴起來。

突然出現了一隻猴子，不，是冬海愛衣纔對。

沒有任何人可以拜託對方幫忙採購嗎？

「銳，三杯熱的！」

「沒有，都空了。」

「這不是你的錯啦——事情遲早一定會變成這樣的。」

◆

或許被解除了假男友契約，如今煩惱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

因爲她撞見了我和千和在家接吻的畫面。

在我問之前，千和就在胸前擺出打叉的姿勢。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我跑一趟去買，千和，廚房就拜託你頂着。」

千和回答「汪汪汪♪」，拿起托盤回到外場。

非但如此，她從那天以後就沒來上學了，連期中考也沒考。

「小太，四杯冰紅茶！」

校慶最後，會舉行對各社團活動與班級演出節目的人氣投票，我們的目標是拿到第一名。

「師父～吉娃娃～拜託你們來帶位～」

「話雖如此，她還是很厲害，字也寫得非常漂亮，或許她手很巧吧。」

「會長不來或許是我害的，我感覺有責任。」

「銳太，兩杯冰紅茶和一杯冰咖啡，分別要加糖加奶、不加糖不加奶、加糖不加奶。」

冬海如此提議，但——

當她回來時，我要拿出成果逞威風，讓她連驚訝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招牌不實的情況，很有可能會對人氣投票造成負面影響。

「但是，廣告傳單已經寫了『附茶點』。」

我也再次恢復成沏茶機器，一邊思考有什麼解決方法。

「要是沒咖啡，到時就只能關門收攤了。」

看到被歸還的中二筆記本與之後傳來的「契約解除簡訊」，這點程度我還能猜得出來。

其實不光是茶點，即溶咖啡的存貨也有問題了。

「我就猜反正你一定是跑去和季堂同學調情了，還真的如我所料嗚吱——！送完單馬上給我回來吱吱——！」

明明已經到量販店多準備一些了，運動社團的食慾還是超出預期嗎？

我只能含糊其詞。

公主宛如慘叫的聲音讓千和與冬海急忙回到外場。

兔子的白色長耳朵沮喪地頹落下來。

而且一開始她就對我說得很清楚了。

一到正午時分，忙碌程度加倍。

我也繼續回到廚房的工作。

「那送餐就得快了，來，三杯紅茶。」

「那就補貨吧？小愛衣再進貨！」

公主很高興地點頭：

「聽說是請旅館一位在西服裁縫學校當老師的常客教她的。」

我們接待客人的要領不算好，雖然在家幫忙當女招待的公主很努力，但千和與冬海都笨手笨腳的，而我也沒泡過這麼大量的咖啡與紅茶，我想每一杯的味道應該很不平均吧。

她穿戴的耳朵尾巴跟千和的很像，但裙子臀部黏着心型的刺繡很有趣。似乎是想表現猴子的紅屁股。

「銳，茶點沒了喔？」

「姬兒好厲害喔——連這種尾巴也能做出來。」

「絡繹不絕，隊伍都排到走廊了，這樣的話搞不好可以拿到第一名。」

猴子女僕纔剛說着「真不像話！」目送千和離開，立刻就把肩膀湊近我：

不管傳簡訊還是打電話都無消無息，公寓也沒人在家。

我回頭看突然傳來的聲音，原來是兔子女僕站在那裏。

千和舉起紙箱給我看。

這不是自誇，但我的朋友很少。交換過電子郵件的同年級學生人數還不滿五根手指頭。

儘管如此，或許還是會有願意來幫忙的人。

我寄託於薄弱的友情試着打簡訊。

不久後接連響起收到簡訊的提示音：

【主旨】Re：請求救援

【內文】哈哈哈，你這小子！

【主旨】別開玩笑了唄

【內文】叫單身的我，去幫有正妹女友的泥？

【主旨】海苔鹽味

【內文】抱歉，我現在忙着喫洋芋片

【主旨】Re：請求救援

【內文】嗚！口腔炎的老毛病又……

我輕輕闔上手機熒幕。

呼……

果然友情什麼的只是垃圾。

對我來說只有唸書、學力纔是絕對的正義。

「男子漢大丈夫的，你哭什麼？」

「我、我纔沒哭——！」

我回頭一看，只見白貓女僕站在那裏。

「……」

「乾杯——！」

真涼說道。

千和與真涼的對話只有這樣就結束了。

「銳太同學回來後就進廚房，讓冬海同學好好休息。之後也請大家輪流空班，因爲一臉倦容接待客人會造成負面觀感——我們一定要拿到第一名。」

我不禁看得入迷，失去聲音。

公主咚咚咚地敲了敲真涼的肩膀。

「我跟父親商量的結果，可以如願照自己所想的去做。他跟我達成約定，直到我畢業爲止都能留在羽根之山市。」

「既然會長想留下來，我希望你留下。只要好好跟你爸爸談，他應該能理解。」

明明纔剛來，真涼卻已經完美掌握狀況了。

還有今後的事，討論到她能理解爲止吧。

真涼也從公主身邊離開，往前走一步。

「這件女僕裝我穿起來很合身，謝謝你特地送到我家。」

我拿着錢包一邊在走廊上奔跑，一邊盤算着。

連實際票數都公佈了，果然男生的票就佔了七成，那些大概是真涼的粉絲吧。選票上的幾句評語，也都是關於真涼的：「夏川同學的女僕裝是壓軸」、「第一次可以和她說話！她還看我了！」、「白貓天使泡的咖啡實在是極樂浮土的味道」。雖然是我泡的咖啡，但能讓人高興就別說什麼了。附帶一提，當讀到某個女生寫的評語「結賬的兔子很可愛」時，公主低頭扭扭捏捏的樣子真是讓我一飽眼福。

……咦？

「好，重整旗鼓吧。銳太同學去採購，請冬海同學代替銳太同學進廚房工作。會場由我跟春咲同學來送餐，秋篠同學則麻煩你結賬和支援廚房。」

「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你之前是怎麼了啊！？」

以黑色爲基調的女僕裝，加上白貓耳與銀色秀髮，顯得非常相配。從長裙延伸的尾巴繞圈描繪出曲線，清秀中增添了惹人憐愛的感覺。

「最近的春咲同學真是不好對付呢。爲什麼你會知道？」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真的、嚇到了。真的嚇死我了！」

「野生的直覺吧？我跟你來往也已經半年，好像漸漸瞭解夏川了。」

千和的眼睛笑着。

開心。

在後夜祭舉行的人氣投票，我們「自演乙」漂亮地獲得了第一名。

雖然想着這些麻煩事，對我而言卻有那麼一點點——

「……當然、不是這樣吧。」

組合這兩點，意思也就是……怎麼回事？

兩人的表情都沒有笑容，但也不像在生氣。

「你來晚了吧。」

「夏川。」

真涼逃離公主的咚咚攻擊，像是要順便告知某件小事一般說道。

我會小心翼翼別得罪了這個容易受傷的「女友」。

「不，我會回瑞典。」

真涼的聲音與表情鬱鬱寡歡：

◆

冬海看到兩人這樣，「嗯嗯」地點着頭用鼻子抽泣。我把手帕遞給她，她卻突然扭頭過去不理我。

「我也會試着拜託真那，所以會長，請不要放棄。」

公主一邊哽咽，一邊不停說着「嚇死我了」，而真涼則笑着對她不停說「對不起」。

「我也不想離開大家。但是，父親的命令是絕對的。我只能服從……」

「我否定，這一定是邪龍族的陰哞，在我的飲料下了圖，啊呼啊呼啊。」

我知道這眼神。那是千和只在面對親近的好友時纔會露出的眼神。可是當下的語調不同。以前她指導女子劍道社時，在道場經常聽見這種認真的聲調。

「因爲太順利了，我只是想跟你們開個玩笑而已，對不起。」

真涼好像事不關己地說道。

「啊哈哈姬兒，這是果汁喔？不是酒喔——？」

這是和平時一樣「假裝老實（注2　原文作「貓をかぶった」，字面直譯爲假裝貓。）」的真涼。

「家裏有事。其實我昨天才剛從瑞典回來。」

「爲什麼非得照你爸說的做不可啊！難道你想在那邊生活嗎？」

「他可不是這麼天真的人喔。暑假前他爲了帶我回去，強行硬幹的事情你應該還記得吧？」

兩人面對面笑着，但我不明就裏，公主也仍愣愣地張着嘴巴。

「最大的功臣是秋篠同學吧。」

假男友的事、和千和接吻的事。

她的這種地方讓人不得不說聲「真不愧是會長」。雖然自己做起來有點笨手笨腳，但領導方面則是無人能出其右。

如此這般，連一如往常的中二發言也顛三倒四了，啊啊真是的姬香好可愛啊！

「剛纔的是謊言喔。全部都是。」

最先撲過來的是公主。

真涼不禁竊笑：

「——吶，夏川，你就別再說謊了吧？」

「真、真的嗎？這是真的吧？」

……什麼嘛，別嚇我啊。

夏川真涼小聲竊笑。

「啊啊，我還有一件事要報告。」

「哎呀，畢竟這是我父親的意思。」

千和看到這樣的兩人也笑了。

空紙杯從公主手上滑落。

此時，原本一直默不吭聲的千和忽然開口：

真涼好像很爲難地垂下眼睛。

我們在後夜祭途中溜出來，在社辦開了小規模的慶功會。

她不斷地不斷地輕敲了好幾下——

校慶結束後，我來跟真涼好好談談吧。

紙杯掉到地板響起「咚」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會長，你願意回來了嗎！？」

「你們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

「好了，行動！」真涼拍了下手，我們於是動了起來。

這就是真涼同學一流的「僞裝」嗎？我徹底被騙了。

被真涼提到，公主的臉又變紅了。

並且，也要好好地把我的意志告知她。

「怎、怎麼選在這種時候轉學啊！第二學期才過一半也太不上不下了吧！」

「這次的校慶對我而言是完美的句點，多虧有大家幫忙，我很幸福。」

於是真涼忽然一臉凝重——

千和向前走一步。

「話說，真涼你之後都可以順利來上學嗎？」

「怎麼了銳太同學？你的眼神好像看到死人似的。」

「既然這樣，希望你留下！」

可能是聽到聲音了，千和她們也跑進廚房。

大聲說話的人是公主。

這位有魅力到讓我不禁實況報導的女僕，真面目是——

我在和睦的氣氛下，試着若無其事地問看看。

真涼微笑抱住含淚的公主。

爽快到讓我和公主以及冬海都目瞪口呆。

我喝光紙杯裏的果汁，發出「噗哈——！」的聲音。雖然冬海因爲風紀委員的工作不在場很可惜，但之後再辦一次就好了吧。

「那時不也勉強度過了嗎！對了，請真那去幫忙說話怎麼樣？」

「前些日子，我和銳太同學的男女朋友關係已經解除。我們彼此都是無牽無掛的單身人士了。」

我覺得好像被偷襲了似的。

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機宣佈。

這一次千和才真正露出震驚的模樣：

「真、真的嗎銳？爲什麼你一直沒說？」

「因爲就連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她單方面發簡訊給我的。」

我盯着真涼：

「吶，你真的打算分手嗎？」

「我並非討厭你……但再繼續下去，已經不可能了吧。」

我也覺得「假冒」已經到了極限，打從在公主面前露餡時就已經不可能了。

真涼終於也領悟這點了嗎？

……可是，我還沒完全接受。

「待會可以跟你稍微談談嗎？我們得解開對彼此的誤會吧。」

「……我知道了。」

真涼沒和我對上視線說道。

千和則一直盯着這樣的真涼。

她好像想說什麼，卻一直在忍耐的樣子。

公主更是坐立不安，一下舉起手一下放下手，交替盯着我和真涼。

——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就是這種感覺了呢。」

——來　個　頭　啦　！

雖然我不曉得她到底如何領悟到什麼，但她「嗯嗯」地點了好幾下頭。

我才正以爲是不是灰塵跑進眼睛了，她就伸了個大懶腰說道：

我回頭看向聲音來源，只見冬海愛衣靠在社辦的門邊站着。

一跟我對上視線就「眨♪」地對我目送秋波。

「我的時代，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