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分手議題是修羅場

慶功宴結束，大家在社辦解散後。

下午七點，我去老地方咖啡廳與真涼碰頭。

那個女服務生蹦蹦跳跳地跑來：

「歡迎光臨！請問您要一杯可樂嗎？」

「……是的。」

「請到那邊的座位！您的同伴已經在等您囉——！」

不僅是認得臉而已，連我們的一切都被掌握得一清二楚。開始後五個月終於達到這個境界了嗎？

真涼一如往常坐在窗邊。

她表情無精打采，一邊用白皙的手把銀髮往上撥，一邊讀着畫冊。這家小鎮上的小咖啡廳，光是有她在就恍如異國的時髦Cafe一樣。正在讀的畫冊是《JOJOVELLER》算是可忽視的幽默失誤。

真涼發現我，露出微笑。

「坐吧？」

「好啊。」

我下定決心就座，在背後悄聲說「祝您武運昌隆」的女服務生就無視她吧。

「銳太同學，你是不是有點瘦了？」

「嗯？有嗎……」

我摸摸自己的臉頰。因爲只在去澡堂的時候量體重，所以也不太清楚。

「也許是因爲期中考和校慶一直很忙吧。」

「期中考的排名怎麼樣？」

「……第二名。」

第一名又被同班同學最上夕羅拿走了。

「你爲什麼要固執到這種地步啊？把我跟千和湊在一起，對你有好處嗎？」

「有啊。」

「說已經不能繼續的，是銳太同學吧？你不是在秋篠同學面前這樣說了嗎？」

「你這樣不是回到我們剛交往時的口氣了嗎？」

「好。」

「我們是反對戀愛者，是憎恨、討厭、嫌惡戀愛的人。我今後也會一直、永遠維持這樣吧。但是，銳太同學還有機會。」

「這點我也跟千和說過，我只會把她當家人，無法把她視爲戀愛對象。」

我感到有點厭煩：

「吶，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你始終把我當成冒牌貨就沒關係。我們之間沒有一樣是真的，那也無所謂。但是，你之後也會一直——」

「沒有，但我會想辦法。」

真涼一邊折着餐桌上的溼毛巾，一邊說。

「沒錯。」

真涼很淘氣地笑了：

我從真涼身上移開視線，一口氣把冰開水喝光。

「……」

「兩個都是反對戀愛者，紡織成爲男女朋友的白日夢，發生了很多開心和難過的事，但夢總有一天會醒的。」

並非我還對過去的自己有留戀。

她又說些奇怪的話了。

就是這點。

不再用假男友這種扭曲的形式，我們往後或許能建立更正面的關係。

「因爲不想讓你誤會，我先說好了，那只是意外。」

女服務生過來幫我添水，本來好像又要偷藏便條紙給我，但或許是察覺了我們之間沉悶的氣氛，就拖着沉重腳步回去了。這次是什麼諺語呢？

「所以我拜託你，請你和春咲同學變幸福吧。」

像這樣很乾脆地承認錯誤，我也無法追究了。

喀噠譁啷譁啷譁啷！店內響起劇烈的聲響。

「我啊，覺得如果你和春咲同學可以成爲真正的情侶就好了。」

「……」

還是和那時一樣，真涼的心仍封閉着，無法用我的手打開。

「爲什麼？你們兩個明明那樣互相喜歡。」

「我可無法釋懷啊。」

「你的目的，是拯救春咲同學吧？」

「我們分手吧。」

我發現真涼已經眼眶含淚，嚇了一跳。

「既然這樣，你應該接受我的建議，因爲這麼做的利害是一致的。這麼說有錯嗎？」

「我說了要你『跟其他女生變幸福』。誰被甩不是一目瞭然嗎？」

身體欠佳又有很多粗心的錯誤，是令我懊悔不已的一次考試。期末考一定要復仇。校慶也結束了，今天開始再像個傻瓜一樣用功吧。

「失望？」

最重要的是，我與真涼並非就此分道揚鑣。

「只是因爲我們已經不是情侶了，我才和以前一樣加上『同學』來稱呼你。」

我重新端正姿勢，啜飲送來的可樂。杯墊上貼了張小便條紙，用圓體字寫着：「欲速則不達♥」到底在幹什麼啊，你是諺語博士嗎？

本來很想把它燒燬處理掉，但怎麼樣也下不了決心。

我搖頭消除迷惑後，告訴她：

「變幸福的機會。」

「意外？」

這什麼溫柔的請託啊，無法想象她是「夏川真涼」。

「對了，爲什麼你用那種口氣說話啊？」

我探出身子：

「所以，你和春咲同學並沒有結合？」

真涼打斷了我的話。

「我把筆記本放在你家，你確實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自從暑假前不久，真涼就開始對我直呼其名「銳太」了，但附加條件是隻在兩人獨處的時候。

「當時你不是猛烈反對嗎？」

「你說要解除冒牌關係，是認真的嗎？真的好嗎？」

「你說的沒錯，依依不捨的是你唷。明明就被甩了。」

真涼以充滿熱情的口氣說道。

他客人同時回頭看，不過我不看也知道。八成是女服務生掉了盤子什麼的吧。對不起，虧你還一直在支持我。

「……是沒錯啦。」

光是這舉動就讓我領悟了。絕對沒錯，真涼果然看到那一幕了。

「那是因爲我驚慌失措了吧，失去理智真不好意思。」

「讓你發表熱情的演說很不好意思，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不是你說的那種關係。」

「口氣？」

「哎呀呀——真讓我失望。」

希望別人的戀愛成功，對夏川真涼這個人來說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行爲。

「我不願再給你和春咲同學添麻煩了。雖然我也不算什麼該被馬踢的人，但最低限度的分寸我還是懂的。」

「我們爲了要不要帶感冒的我去醫院而爭吵，順勢就變成那樣了，什麼意思都沒有。」

我對着輕鬆愉快的真涼露出一臉不快。

而是總覺得燒掉它的話，真涼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蛤！？我被甩了嗎？」

就算結果是我一廂情願，只有這點我絕不動搖。

雖然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這句臺詞，和特徵是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的這個女人十分不搭。

「我們，一直在作夢呢。」

「是啊，我確實收到了。」

真是的……

「明明是你強迫我當男友，怎麼現在像我在挽留你一樣。」

真涼抬起頭來，露出笑容。

「我打算接下來用我的方式協助你們兩人，這就是新生『演出自我的少女會』的目的。」

「什麼機會？」

看來不可能再深入談下去了。

真涼的藍眼睛，再次固定於我的瞳孔上。

真涼拿起賬單，站起身來。

只能接受了嗎——

她說的是「爲了醫治千和的身體要成爲醫生」那一段吧。

「什麼想辦法啊……」

銀色髮絲在照明的燈光下閃耀飛舞。

「我問你一件事。你來還筆記本的時候，千和在客廳嗎？」

封印住我黑歷史的中二筆記本，正在房間天花板上層的附鎖保險箱裏沉睡。

在如此近的眼前看這麼漂亮頭髮的機會，今後想必會減少吧。

「離去之際……要毫不留戀喲。」

「……總覺得難以接受……」

「你的意思是，就是現在嗎？」

你不就是因爲想不出辦法，纔會要我當假男友嗎？

「……是嗎？」

「即便像我這種狡猾又卑鄙的人，只要想到還有像你們兩個一樣美好的人在這世上，就會覺得很高興。光是這樣就能讓我活下去了。」

真涼一臉意外：

真涼始終保持直視的視線，在這短暫瞬間向下一垂。

可是，她現在說起話來是千和她們在場時的口氣。

「春咲同學與你的羈絆，身爲曾是你『女友』的我比誰都清楚，只有把那本筆記本讀破的我才知道。無論秋篠同學想說什麼，無論冬海同學再怎麼幹擾，你們應該都會結合的，絕對會。」

可是——

「我知道了。」

「分手的風聲如果傳出去，男生的告白風暴就會再度來臨，你有什麼對策嗎？」

「即使現在是這樣，說不定有天會改變。」

我嘆了口氣。

「但是。」

「再見了，『銳太』。還有，未來也請你多多指教，『銳太同學』。」

◆

離開店，在回家的路上。

當我們來到往各自家的岔路時，真涼停下腳步。

「這樣一來，我是不是就變成你的『前女友』了？」

「是啊。」

正確來說是「前·假女友」，但我沒必要、沒空也沒力氣去想嚴謹到這種程度的稱呼。

「傷腦筋呢，這樣就和秋篠同學重複了。」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前世的前女友與現世的前女友，姑且可以取得平衡。

這時，有個嬌小的人影靠近我們。

即使在不清晰的街燈下，也可以看到髮帶輕快地擺動，是千和。

我因爲至今養成的習慣心頭一驚，但馬上轉變念頭。

我與真涼已經不是男女朋友了，即使兩人在一起時偶遇青梅竹馬，也不會變成修羅場。

「晚安，銳、夏川。」

明明像平時一樣有活力地揮着手跑來，但總覺得今晚的千和很溫順。

「該不會你們剛聊完？」

「對，暢談無阻。」

真涼微笑走近千和。

「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圓滿分手。很抱歉引起許多騷動。」

「……真的嗎？銳。」

「有到人類的問題這麼嚴重嗎？」

「至少不是吵架分手。」

「你不可以輸給秋篠同學和冬海同學喔。請你好好抓住銳太同學，別讓他離開。因爲你們的愛正是人類的希望！」

纔剛以爲擺脫了假男友的身分，沒想到馬上有種可能只是多了新的煩惱種子的預感。

「支、支持？」

「不知道！」

到頭來，我的周圍還是滿布着修羅場嗎？

「反正馬上就到了。」

千和的眼睛眨了眨。

唉，算了，天色的確很暗，就跟她去吧。

「當然。」

真涼觸摸千和的肩膀，往我的方向推過來。

「陪她去啊！你想讓可愛的女友在這種深夜獨自去買東西嗎！？」

「吵死了你這樣會給附近的人添麻煩啦！？」

「啊？」

「我不會問你們分手的理由，但只有這件事請務必告訴我：夏川不後悔嗎？」

「銳太同學，陪她去。」

「可以嗎？銳。」

什麼深夜啊，現在纔不到晚上八點吧。

「我要去超市買東西，家裏說醬油用完了。」

毫無猶豫，真涼立刻回答。

「吶，夏川活着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千和追上快步走開的我。

但隨即繃緊表情，向真涼說：

「我——決定支持你們兩人。」

千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宛如怒濤般的抬舉，讓吉娃娃同學也覺得有點困惑。畢竟對方是過去的天敵，忽然提出要全面協助，當然會感到不知所措。

「對了千和，你爲什麼在這裏？」

走在人行道上的上班族與國中生都停下腳步，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過來。雖然想一個個採訪他們：「你覺得我們三人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好丟臉。

「因爲這和夏季集訓時那種突發的情感不同，是我想了又想後提出的結論。」

這時，真涼拍了我的背。

「啊啊，兩人的出發多麼耀眼啊！簡直像燦爛光輝照耀黑暗的夜路一樣！根本是出現於人世的黃道十二宮！Gold！Diamond！好刺眼！眼花撩亂了！被淨化了——！」

目送邁出步伐的我們，真涼開始高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