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家族會議是修羅場
《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 · 裕時悠示 · 1萬 字

煙火大會結束,大家就地解散,我泡了個澡盡情放鬆後,時間已到了晚上十點。之後是與可愛受歡迎無關,也與後宮無關的唸書時間。
我是個勤奮書呆子,即使是在修學旅行的公車上,也會跟逮到機會就唸書的笨蛋一樣,帶上整套參考書和習題集。字典當然也帶了(啊啊,好想要電子辭典!)。可能會有人覺得「只不過是三天兩夜的旅行,好好休息比較好」,但K書狂是沒有假期的。身在大都會•東京,在御臺場的旅館裏唸書也別有一番風味。升高三的暑假是最容易拉開差距的時期,唸書唸書。
我按照以往的計劃唸書,不經意地望向時鐘,發現過凌晨十二點了。
公主之前說她要看東京名產(?)深夜動畫,應該還沒睡。其他人可能都睡着了吧。
「呼……」
我拿出愛用的眼藥水點了點,籲出一口氣。
儘管有點想睡,還撐得下去。反正明天的行程只有買土產回家,只要在新幹線上補眠,睡眠不足也沒關係。來做長篇英文閱讀測驗到兩點吧。不查字典。
我努力搜尋大腦中的單字,閱讀拿紐約時報的最新報導出的題目,看來這篇報導是在批評大企業的避稅問題──當我大概理解文章內容時,房內響起鈴聲。我下意識從椅子上彈起來。
……噢,是門鈴嗎。
旅館的門鈴原來不是裝飾品。
我納悶着誰會在這種時間來,打開房門,站在走廊上的是身穿便服的夏川真涼。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難得在襯衫外面套了件外套,還拎着一個小包包。感覺不像只是要去趟便利商店。
「我叫了車在下面等。三分鐘內準備好。」
「這麼晚要去哪?」
「反正你也是在熬夜唸書吧?」
不愧是真涼同學,看穿了我的行爲模式。
「白天你都在陪那三個人,這次該輪到我了。」
「不是要等回羽根之山後再補償妳嗎?」
「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不過計劃有變。」
呣。
聽真涼的語氣,好像不是平常的心血來潮。應該真的是計劃變了。
「好了,你們倆都坐下吧。飲料要喝什麼?真涼是喝沛綠雅吧?」
真涼「噗」一聲笑出來。
「是嗎?別看公主那樣,她意志堅定,我不覺得她會染上都會氣息。」
這裏似乎只有房客及房客的客人可以來,真涼在櫃檯跟店員說話。她十分熟練,跟剛纔對行李員的態度一樣,使我深深感受到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除了修學旅行,小六暑假跟春咲一家人去伊勢志摩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住飯店的記憶。
車子不知不覺開下首都高速公路,在行人保護時相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紅綠燈下面的路牌寫着「六本木」。新聞裏常提到這地方,聽說那裏有很多電視臺跟大使館。現在都凌晨一點了,行人數量還是多得跟祭典一樣。隔着車窗聽得見英語及中文的談話聲。憑外表就能判斷的日本人,頂多只有一半,大部分是膚色、髮色、瞳色不同的人。這一幕會讓人想到人種的大熔爐,不過綠燈一亮,行人就整整齊齊邁步而出的畫面怎麼看都是在日本,使我感到一陣自己都說不太清楚的放心感。
「比起羽根之山,我現在更常待在這裏。我聽說真涼剛好要來東京,就想趁這個機會跟她談談。」
「冷靜點,銳太。只是假設。」
呼──嚇死我。
「瑪麗的杯子也空了。老樣子威士忌加冰可以嗎?」
我知道千和跟小愛都打算考羽根之山的大學。千和是神通大學教育學部,小愛是法學部。雖然千和的成績滿危險的,就算沒考上第一志願,她也會去唸附近的大學吧。
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下來到最裏面的座位,已經有兩個人先在那邊等。
要離開我身邊?
我可是經過深思熟慮纔回答的,真涼同學態度卻如此冷淡。
我勉強迴避真涼的「攻勢」,背後卻冷汗直流。
可是,爲什麼要在東京搞這種──類似夏川家家族會議的東西?
是真涼的父親──夏川涼爾。
「秋篠同學是會因環境產生巨大改變的類型。不曉得這是好是壞。光是搬到東京住,她大概就會變成截然不同的人。」
能讓真涼被迫變更行程的人,我也大概猜得到。
我竟然從未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太大意了。
「……還好啦。」
「真涼啊,妳這個問題有矛盾。」
……呣呣呣。
在東京生活的我。
「嗨,季堂銳太同學。有好好享受青春的夏天嗎?」
「會受到環境刺激的人,以及不會的人。我、你和春咲同學是後者。無論環境如何,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在東京也好,羽根之山也罷,我們都會做同樣的事。在哪都能生活,不過也沒有非得住在東京的理由。」
我大概猜得到她是誰。我用眼神要求真涼爲我說明,答案不出所料。
車子通過十字路口後,又開了一段時間,停在一棟高樓大廈的大門前。左右有獅子雕像及美國國旗。外觀如同一棟城堡,不過看門口有行李員在待命,應該是飯店吧。跟我們住的商務旅館截然不同,是真正的高級飯店。
「我、我跟她一樣。」
我有很多事想問,但我不知道司機是不是站在真涼這邊的,便決定不要亂說話,專心看窗外的風景。幸好我是鄉下人,不會嫌都市風景無聊。哎呀,晚上的東京真壯觀。一堆店都還開着。路上好多車子。若是鄉下地方,深夜路上只看得見野貓和暴走族。
我很爲公主的成長高興,那傢伙有什麼想做的事,我也會盡全力爲她加油。這份心意沒有半點虛假。我發誓。
她擺出相撲的「謝謝」手勢
㊟
,講出可怕的臺詞。看來這人對日文擁有錯誤的知識,不過她臉頰紅紅的,也有可能只是喝醉。跟總是擺着一張臭臉的女兒不同,笑容超級燦爛,是個活潑的人。對於前妻的女兒真涼好像也沒抱持敵意。
「嗯。麻煩您了。」
對真涼來說是自己的繼母,她卻用「真那的母親」介紹,給人一種距離感。然而對方一點都不介意,笑臉迎人。
「不會。我喜歡鄉下。」
可是,我還沒問過公主的志願……
真涼向司機道謝,踏進大門。行李員好像也事先通知過了,只有行了一禮,什麼話都沒說。我提心吊膽地跟在那頭銀髮後面,搭上電梯。樓層以從未見過的速度上升,停在最上層的五十樓。
沒想到眼前會變得一片黑暗。怎麼會這樣。我第一次體會到「令人眼前一黑的絕望」是什麼感覺。
可愛優雅溫柔卻堅強,明明是中二病又有點容易害羞的我的甜心?
「秋篠同學去東京的話,你的後宮不就開不成了?」
因此,我的回答是:
「只有一個人是遠距離戀愛的後宮,我從來沒聽過。假如秋篠同學去東京或其他都市念大學,你該怎麼辦?」
「哎呀,是嗎。」
她日文講得很爛,語氣倒挺輕快的。
這種事、
「…………」
「距離?」
「這三天,我觀察大家發現一件事,人類分成兩種。」
「到了。」
真涼的回應令我心裏一驚。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
真意外。
身穿直挺挺的白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儘管我只見過他一面,這張臉我絕不會忘記。他單手拿着酒杯,興味盎然地看着我。
「沒聽過。我真是的,問這什麼蠢問題。」
她叫我一起來,似乎是因爲信賴我,我很高興。
公主要去東京?
這種事!
擁有美麗金髮與藍眸,穿着紅色禮服的白人女子。胸口開得超低,豐滿的胸部都快掉出來了。奢華、大膽之類的辭彙浮現腦海。是名感覺會在西方老電影裏演出「服侍反派角色的美女」、外表雖漂亮,卻讓人覺得有點空洞的女性。
但想像公主要去東京的時候,我覺得心痛欲裂也是事實。
我只有把頭髮梳好,將錢包塞進牛仔褲的口袋,跟真涼一起離開旅館,坐進在外面的圓環等待的黑色轎車。本來在猜司機該不會是安岡先生,結果是位六十歲左右、頗具威嚴的大叔。他用富有磁性的聲音告訴我們「那麼要開車了」,發動引擎。
「妳說妳從來沒聽過遠距離戀愛的後宮,那妳聽過成員都是鄰居的後宮嗎?」
「先不論秋篠同學在東京會不會改變,可以肯定會有距離上的問題吧?」
「我就知道。」
我不知道千和是怎樣,但我確實是這種人。畢竟我不久前還在唸書,跟在家時一模一樣。只要有書桌及參考書,到哪都是K書。
「哎呀,哪裏矛盾?」
「啊?喔……對喔,是假設。」
「那是你自己的願望吧?」
「冬海同學是看起來有點容易被影響,最後還是會回鄉下的類型。我認爲即使她住在東京一段時間,終究會回到羽根之山市。」
再說,考上醫學部後哪有那個時間玩。
該不會,我其實獨佔欲很強?
我坐到沙發上,瞄了旁邊一眼。真涼麪無表情。看起來冷靜沉着,同時也像穿上了一副鎧甲,以免在父親面前露出破綻。
「對吧?後宮本身就不正常了,管什麼遠距離近距離。」
「沒、沒這回事。我一直都在期望公主成長,如果搬到東京對她有好處,我很贊──」
我沒錢一天到晚喫外食,深夜動劃一星期後就能在BS臺或網路上看到,狂熱者向書店羽根之山市也不是沒有。雖然沒有神田的舊書街,那種地方也不用天天去。
例如去電視或雜誌介紹的好喫餐廳。看一堆深夜動畫──雖然我不是公主。泡在狂熱者向的書店……對喔,我想去神田的舊書街逛逛。
「銳太心中的東京是?」
然而,我對東京並沒有嚮往到想住在這邊的地步。
我本來把她想像成性格極差的人,畢竟是那隻金髮豬的母親嘛。胸部我也以爲應該會很平,結果好有料,那隻豬的大平原是遺傳到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公主嗎?
「那公主呢?」
㊟ 勝利的力士領獎時須按照左、右、中央的順序空劈手刀,表示感謝之意。
「請殺了我。」
「東京,就日本首都啊。」
五十樓是被淡淡藍光照亮的酒吧。
我低聲回答,望向真涼父親旁邊的那位女性。
她會不會想到東京念大學,而不是留在羽根之山?
真涼父親彷彿看穿了我在想什麼。
「嗯……」
真涼突然提出頗籠統的問題。
叫討厭人羣的真涼住在東京,說實話超難想像。光看外表會覺得她是個深諳自演之道的都會派,然而,又不是靠張臉就能在東京生活。
「Hi,boy。往骯。」
「不會特別想耶。」
「她是瑪麗莎•夏川。真那的母親。」
「嚮往東京的人和不向往東京的人?」
看她最近的活動傾向,可能會去考美術方面的專門學校或大學。羽根之山市沒有適合的學校……
「Yes,瑪麗,是我。請殺了我。」
「知道了。我陪妳去。」
這個我也大概能理解。
「會嚮往嗎?想在東京生活之類的。」
有點意外。
「妳會想住東京嗎?」
轎車像在滑行般,行駛於首都高速道路上,真涼始終一語不發。
然而,我想問的並非這個。
這個男人不可能毫無理由找女兒談話。「一般的父女」會在半夜把女兒叫到酒吧嗎?選在這麼晚的時間,是要配合他的工作;地點是酒吧,是因爲他想喝酒。他完全沒爲孩子着想。
「怎麼樣?有辦法讓那個叫《Pachi Lemon》的雜誌復活嗎?」
「計劃纔剛開始,但我覺得有希望。《Pachi Lemon》的編輯長非常優秀,跟新請的社員也配合得很好。」
「害雜誌倒掉的,不就是那個優秀的編輯長?」
「經過我仔細調查的結果,發現其實不盡然。原因有很多,例如時代趨勢的改變及社員的離開,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出版社自己跑去礙事。」
「礙事?」
「僞檸檬出版社的主力商品,是給實業家看的自我啓發書,跟給年輕女孩看的時尚雜誌《Pachi Lemon》風格完全不一樣。明明只要讓編輯部做爲獨立的部門出雜誌就好,我卻聽說出版社下達各種指示提出各種要求,常把現場搞得一片混亂。我打算先從這部分開始改革。」
「妳是想讓編輯部脫離出版社的影響,自由行事。」
「我跟僞檸檬出版社的董事談過,告訴他不接受這個條件就不提供資金,他也同意了。只要讓編輯長擁有自己的權力及資金,《Pachi Lemon》絕對能夠重生。」
「嗯……」
真涼父親將玻璃杯拿到與視線齊平的地方輕輕搖晃,透過杯子注視我。
「季堂同學,你怎麼想?」
「我認爲真涼說得沒錯。水木蜜柑編輯長是優秀的人才。這幾天跟她相處下來,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你從何判斷?」
「她請來協助拍攝雜誌照片的攝影師及造型師,看起來都很信任她。不僅如此,她固定住的旅館甚至燒肉店,那裏的員工都滿喜歡她的。這麼多各行各業的人信任她、仰慕她,怎麼可能無能呢。」
「請殺了我♪」
瑪麗小姐笑咪咪地用力點頭。她應該聽不懂日文,卻對我頗有好感的樣子。我長得這麼有趣嗎?
剛纔點的叫「沛綠雅」的飲料送上來了。我喝了口倒滿玻璃杯的液體……什麼嘛,就氣泡水啊。但挺好喝的。沛綠雅。下次去買吧。不曉得多少錢。
真涼父親把剩下一半的酒喝完,從服務生手中接過新的一杯。
她瞄了我一眼,展露微笑。
看到真涼表情似乎有點僵住,真涼父親笑着說:
「我常去的圖書館有個附設表演廳,總是空無一人。那棟房子明明還很新,我想說放着不用太可惜。」
這個冷酷無情的態度底下,存在對戀愛的深沉絕望嗎……
只要遇到夏川涼爾這個男人,喜歡、討厭、仰慕、癡迷等等,全會被他還原成做生意的要素之一。
「交到了。公主。松鼠妹。跟真那,是朋友。」
簡單地說,就是那個。
在真涼重建《Pachi Lemon》失敗時擺出一副「怎麼樣?現實是殘酷的吧?」的態度說教,喜孜孜地安排她結婚,這纔是他的目的。
「銳太。我有溫題。想溫尼。請殺了我。」
「謝謝您的肯定。」
「季堂同學,你覺得呢?」
「是嗎?隨處可見的日本地方都市的平凡樣貌,對現在的青少年來說纔是現實吧?那些人跟父親你們這樣重視出身、名譽、賺錢的世代不同。只要能跟氣味相投的朋友開開心心過生活即可,這是他們的價值觀。對虛榮的象徵『東京』的嚮往,已經逐漸變淡。正因如此,纔要在羽根之山一決勝負。」
「父親的腦袋意外死板呢。」
「政治婚姻跟和資料結婚差不多。」
我也一樣,只用辭彙回答。
我籲出一口氣,整理情緒。
好吧,我也不否認那裏是鄉下地方啦。
「就算她優秀好了,時代潮流和環境變化無法改變。少數人的才能或努力,在時代面前毫無意義。」
「不錯!這才叫附加價值。」
「真涼配不上他們嗎?」
不只是因爲她長得漂亮,以讀者模特兒的身分博得人氣的真涼,會鍍上一層金。娶人氣模特兒爲妻能滿足男人的自尊心,在政治婚姻的市場中將變得更有價值。當然,夏川家的當家也能受其恩澤。
完全只把人類──只把自己的女兒當道具看。
他仍未放下玻璃杯。
「大家都是好男人,配真涼太可惜了。以這些條件,明明有一堆更好的女人給他們挑。」
「辦活動。《Pachi Lemon》的讀者模特兒的見面會、刊在雜誌上的服裝的試穿會、攝影會、販賣周邊,或是舉辦雜誌介紹過的甜點的試喫會,將這類活動的參加權,賦予買雜誌的人及其友人。」
也是。畢竟他再怎麼樣也是真涼的爸,熟知女兒的性格、爲人。我戳中了他的痛楚。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究極的反對戀愛者。
瑪麗小姐用不標準的日文問。她還故意皺眉用手指按着太陽穴。看來這個人與女兒不同,非常好懂。
真涼父親指出的問題,我們也早就討論過。
他滿不在乎地說,一點都不覺得愧疚。
「好,我來想辦法。」
「夫砸的詩情,講完了?」
「……話說回來,剛纔你們提到以地方爲主的報導。先不論預算,想付諸實行也需要人手。尤其是有策劃活動經驗的工作人員,這是不可或缺的吧?」
「提到附加價值只想得到附錄,簡直是昭和時代的觀念。對不對,銳太?」
真涼微笑着說。
這個人和真涼的母親談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
我和真涼都非常明白。
真涼父親陷入沉默,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
「此外,身爲讀者模特兒的我也會參加。在瑞典社交界被譽爲『寶石』的我,夏川真涼。」
這個大叔不愧是夏川集團的領導者。僞檸檬出版社頂多稱得上集團末端中的末端,他連其中的一個部門都如此瞭解嗎。雖然這人以父親來說是個令人火大的人渣,他確實擁有立於人上的能力。
他坐起陷在沙發椅背中的身體,激動地說:
真涼、我,以及自演乙的成員一起。
他好像對我的意見有想法。
在旁邊又喝完一杯酒的瑪麗小姐「請殺了我♪」向服務生加點。多麼我行我素的人。
真涼父親立刻睜大眼睛。
就因爲這樣,纔要使出這招!
帶有些許醉意的眼神,浮現銳利的光。
真涼的母親蘇菲亞小姐說過。「正因爲他們談的是段宛如燃燒般的愛戀,最終纔會失敗」、「決定把人生裏的戀愛要素排除」。
「活動辦在那種偏僻的地點,會有人來嗎?」
我在一旁支援真涼,觀察真涼父親的反應。
「真涼,妳懂的吧?這不是對女兒的溫情,是夏川集團總帥對妳的投資。別辜負我的期待。」
他突然指名我回答。
「我個人覺得四菱集團的二少爺不錯,妳對他印象如何?」
瑪麗小姐這句話只是把辭彙一個一個念出來,我卻明白她的意思。
「你們捧羽根之山這種地方,全國讀者不可能有興趣吧。」
「是嗎。這樣啊。想得挺仔細的。這點子有趣。」
我知道真涼在旁邊微笑。
這個男人……

「我沒有特別針對什麼。雜誌的優點在於快速的報導及方面閱覽,不過這些全都可以被網路取代。雜誌本來就是以看完就丟爲前提設計的,此外,很多人會只看自己有興趣的文章。跟網路非常合得來。可以說紙本雜誌的使命已經慢慢走向終結。從收藏價值來看,漫畫單行本或一般尺寸的小說、文庫本倒還有可能倖存,雜誌只能盡數轉移到網路平臺上。」
真涼父親遞給她的平板上,顯示着一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的個人資料。壯觀的學歷、頭銜、家世。遲鈍的我都能一秒看出,這是相親用的資料。滑過熒幕,菁英們的照片一張接着一張顯示出來。
毫不意外。預料之中。如我所料。
「我念幼稚園的時候,纏着老媽幫我買附錄是英雄變身套組的雜誌。基本上,雜誌附錄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沒在進化。」
「想法不錯。但這樣更花錢吧。必須定期包下市中心的活動會場……」
「我們難得直接見個面,妳可不可以看一下。」
這人比起不期待真涼成功,更接近「不希望她成功」。
雖然它是浪費稅金的產物、集中建設公共設施的弊病,事到如今就該好好利用。
「您無須擔憂。活動會在羽根之山市辦。」
這也很中肯。
連戀愛都一樣。
「我。猜。真那。碰友。交到了?」
「只憑這些資料,我無法下判斷。」
「我們反而該把偏僻當成武器。與地方密切結合,表現出鄉下的特色。《Pachi Lemon》的編輯方針,也會從市中心轉爲以當地爲重。『我們這邊流行這樣的穿搭』、『這種甜點很受歡迎』之類的企劃及情報,會以羽根之山市爲中心發佈。對手永遠只會報導東京東京東京,這樣就能做出區別。」
「附加價值?是指附錄嗎。那個要花錢吧。僞檸檬出版社不是什麼大公司,我提供給妳的資金也沒多到那個地步。拿附錄跟人家比,只會輸給大公司發售的其他雜誌,它們就是因爲比輸了纔會休刊不是?」
「你們的想法也有道理。可是到頭來還是得看銷量。要談標誌、品牌戰略,得先賣出去讓許多人看再說。」
所以,接下來輪到真涼反擊。
「因此要注重雜誌的附加價值。」
「是。我很明白。」
真涼父親嘴巴雖然給予肯定,看起來卻不像要被說服的模樣。比起否定我和真涼的意見,更像單純提不起興致。
真涼的語氣異常嚴肅。聲音鏗鏘有力,有如這裏就是決定輸贏的關鍵。
大叔,你這樣講真過分,虧你被叫做羽根之山的名人。
真涼父親的表情已經恢復原狀。他從我們來之前就在喝酒了,卻一點醉意都沒有。
「咦?我嗎?」
「呣……?」
看他現在這副德行,我無法想像。
「與其這麼說,比較接近他們管不動真涼吧。您也知道,真涼並不好對付。她會把身邊的人捲入事件當中,玩弄於股掌之間。我是她前男友,很瞭解這點。令嬡不是會屈居於當別人老婆的類型。」
我心情有些複雜。
「Oh──公主。Princess?」
「我喜歡的漫畫也只是因爲藝人在節目或雜誌上說『這部漫畫超好看!』銷量就好到不行。」
「父親,您這就叫操之過急。」
真涼父親將手中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真涼父親的嘴巴癟成「ㄟ」字,深深嘆了口氣,翹起腳來。
不過,我們要爬到更上方。
終於贏了這個大叔一局,有點痛快。
「那麼,你們要幫雜誌增添什麼附加價值?」
當下這一刻,這個人指的「附加價值」並非附錄,也不是活動參加權。是真涼做爲政治婚姻道具的附加價值。
「不愧是父親。正是如此。」
「你是想說《Pachi Lemon》過時了?」
「羽根之山!?那個鄉下地方?」
「雜誌這種東西,每個月放在書店是有意義的。不可忽視它做爲一個標誌,以及擔任品牌戰略核心的功能。您說的網路壓倒性的便利度,我沒有異議,可是『在電視上常看到』、『雜誌介紹過』這種宣傳詞,至今仍具有強烈的效果。」
「因爲出版社在羽根之山市嘛。室內有很多蓋好後幾乎沒在用的表演廳或公民館,所以租金也滿便宜的──這是銳太幫我調查的。」
「……什麼?」
他講的每一句話都非常中肯。
「葉死~」
公主是天使,是女神,是公主殿下。毫無異議。
瑪麗小姐用雙手遮住臉,肩膀微微顫抖。怎麼了嗎?我的回答有問題?
我感到不安,真涼父親摸着瑪麗小姐的背,拿出手帕遞給她。瑪麗小姐接過手帕,「哼──」拿它擤鼻涕。這時我才發現她在哭。
她哭着用語速超快的英文對真涼爸爸說話。真涼爸爸用力點了好幾次頭,真涼也露出複雜的神情,我則一頭霧水。
「她非常高興真那交到朋友。」
真涼爸爸的說明,讓我明白她是喜極而泣。嗯──西方人的情感表現太激烈,我不太能理解。
「真那好像是第一次交到朋友。她說『本來有點擔心搬來日本會不會有問題,真的太好了』。」
「銳太。泄泄尼。泄泄尼。請殺了我。」
「不用道謝啦,我什麼都沒做。」
她這麼熱情地向我道謝還叫我殺了她,我只會覺得困擾。
我望向旁邊求助,銀髮的夥伴默默搖頭。
「她喝醉大多都會變成這樣。平常是更嚴肅的人。」
「哦……」
看她現在這副德行實在很難想像。白天瑪麗小姐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但我這幾年從沒看過她清醒的模樣。」
「…………」
這是廢人吧。
廢人小姐用雪白的手指掐住我的臉頰,硬是讓我轉過頭。請您別把那張性感的臉靠過來,會害我嚇出心臟病。
「害有。一件事。想溫尼。真那。有西歡的人了嗎?」
……總有一天,會不會變成真涼的父親那種人?
講這麼多好嗎?要是真那知道,可能會氣得大發雷霆。
「啥?」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今晚的對決是妳……不對,是我們贏了。對吧?真涼。」
對喔。不找這種理由──我們就連坦誠相對、像這樣相擁都做不到。
「真涼,妳的下一句話是『我想蠕蠕』。」
「也是喔。」
我默默把她帶到廁所旁邊、大廳的行李員看不見的位置,真涼忽然朝我抱過來。
至少沒有像我之前在車子裏跟他單獨談話時一樣,始終被牽着鼻子走。我們想說的都告訴他了,也成功出其不意。
……呼。
真涼仍然低着頭。
真涼沒有回答。
「妳可是夏川真涼,剛纔我說不好對付的女人。妳纔不是會乖乖被當成道具利用的人。有我在,自演乙的大家也在。一定能成功。我們來東京不就是爲了這件事?」
這下得交出漂亮的成績單纔行。
繼續反對戀愛到底,對戀愛漠不關心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如果會活得這麼麻煩,乾脆生爲戀愛腦說不定都比較好。我覺得這樣會活得輕鬆一點。
「我真的贏得了那麼恐怖的男人嗎?」
她把臉埋在我懷裏,聲音細若蚊鳴。
不過,勉強撐過去了……
「有個辦法比睡覺更能讓我恢復精神……你願意聽聽看嗎?」
「是啊。」
她總算抬起頭。
「因爲你跟我是敵人嘛蠕。現在只是因爲我們利害關係一致,纔會站在同一陣線蠕,這個蠕蠕亦然蠕。」
微微泛着淚光的雙眼,還是怯弱不安。
差點忘了。
「睡一覺就會恢復囉。」
啊。
「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羽根之山市的遊井……」
真難搞的生物。
我們走出酒吧,搭電梯下樓,走向有轎車在外面等候的大門口,這時真涼抓住我的手。
◆
「銳太……」
「遊井?」
正當我準備離開她,真涼又拽住我的手,將我拉過去。
「幹麼?要上廁所嗎?」
「看來我有點累了,害我變這麼沒安全感。」
「我派車送你們回去。跟行李員說一聲就行。瑪麗,妳……」
我看着在胸前晃來晃去的銀髮,說:
「我們剛剛不是讓妳爸答應幫忙了?尤其是答應幫我們安排活動人手,是個大收穫。爲了釣他給出這個承諾,妳才說妳自己也會以模特兒的身分參加。不是嗎?」
「沒事的。什麼都不用擔心。」
「我該走了。突然有工作要處理。」
反對戀愛者。
真涼爸爸拍了下趴在桌上猛搖頭的妻子的背,轉身離開。
「……嗯,是呀。」
「他們,交往?」
「使遮麼樣的男生?請殺了我。」
「不。真那好像還沒告白。我猜她八成看到人家就既害羞又緊張,話都講不清楚。」
瑪麗小姐「Oh……」抱住頭。大概是在哀嘆吧。是想說「尼在拖拖拉拉什麼~」嗎?
參加別人家的家族會議好緊張。連精神力都會消耗。明明才經過一小時左右,我卻有種跟他連續討論了三小時的感覺。
繼續待在這被她糾纏,只會害我頭痛。
「遊井。遊井薰。請殺了我~」
會不會在朝成爲醫生的夢想邁進,又以開後宮爲目標的過程中,變成那種冷酷又心機重的男人?
「…………哎呀,這個嘛。呃──」
被我猜中了,真涼同學卻沒有「……什麼!?」大驚失色,立刻開始蠕蠕。自己徵求對方的同意,卻不容對方拒絕的作風,不愧是真涼。
她臉上終於恢復笑容。
曾經是共犯,現在是強敵的前•假女友明明沒喝酒,臉頰卻紅通通的。
前一刻還信心十足地與父親對峙的堅強模樣,如今蕩然無存。纖細的肩膀及身軀微微顫抖。
只把千和、真涼、公主、小愛當自己的道具看待的男人……
「遊井薰。是個男女通殺的美男子,完美無缺的優等生。配真那太可惜了。」
「我、我有點不方便說……」
這時傳來震動聲,真涼爸爸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盯着畫面微微皺眉。
這個展開我有印象。強烈的既視感襲來。
真涼爸爸喃喃自語。
「我想蠕蠕。」
這麼晚還要工作啊。這個人也挺辛苦的。
身爲當事者的真涼,在這場會議中承受的壓力比我還大。不意外,畢竟人家特地帶了相親資料刺激她。
「仔細想想,好久沒被妳蠕蠕了。」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
「……是嗎。小心別喝太多。」
本想說這種時候只能設法迴避問題,真涼卻乾脆地回答:
「我們也走吧。」
他不停用手指敲桌子,看起來像在試圖回憶起什麼。
十之八九是在指阿薰。真那爲這件事煩惱到連母親也發現了嗎?也是,遲鈍的我都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