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序曲

【修羅場】　ㄒㄧㄡ　ㄡㄉㄨㄛˊ　ㄔㄤˇ

l、進行沾滿鮮血的激烈戰鬥或爭鬥的場所。「度過——」

2、人偶淨琉璃、歌舞伎、說書等表演中，演出激烈戰鬥或爭鬥的場景。

（出處：大辭泉電子辭典）

我記得那應該是發生在小學時的事。

當我切了一塊營養午餐的炸豬排分給青梅竹馬春咲千和時，千和的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銳，我愛你～♪」

我不僅被同班同學笑，班導竟然還調侃我們說「將來就是季堂同學的老婆了呢！」實在是非常丟臉。明明只是喫飽了，再也喫不下才分給千和而已。

放學路上，讓被雨淋的千和躲到我傘下時也聽見她說：

「銳好體貼！我愛你！」

不，這種情況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吧？

明明一起回家卻只有我撐傘而千和淋溼，這是哪來的畜牲啊？哪有戲是這樣演的。

總而言之，千和的「我愛你」是「謝謝」的強調。

不過升上國中後，她就很少在人前說了；但兩人獨處時，千和還是老樣子繼續說「我愛你」。我也已經完全習慣，總是隨口敷衍應付她「喔」或「是嗎」。

畢竟是簡直如兄妹般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畢竟是家人。

即便有愛也不是「戀愛」的愛，而是「親情」的愛。

我過去一直如此認爲。

直到現在，千和吻了我爲止。

◆

「…………」

要是不想辦法控制場面的話，可能會演變成女生之間的衝突事件，不，很有可能會發展成互毆。

我不想看到女友與青梅竹馬爭執的景象，修羅場什麼的，只出現在虛構小說裏頭就夠了！

然而今天的千和不一樣。

兩人已經拉近至彼此的手碰得到的距離了。

言下之意透露出——

千和的瞳孔燃起憤怒的火焰。

「真正的就那麼偉大嗎？就那麼美好嗎？必須依賴冒牌才能活下去的我又要怎麼辦呢？」

即使如此千和仍表明「不會放棄」，所以這方法不管用。

這下真的惡化成不可收拾的層級了吧？

真涼保持微笑，斬釘截鐵地斷言。

如果是平常，這時千和早就變成淚眼模式了。

「人家可是已經有女友了啊？有對象了啊？不對這種對象下手，是戀愛的規則吧？吶，銳太同學是我的唷，明明已經註定了，爲什麼你不肯放棄？」

「銳，我愛你。」

「你沒發現吧？我明明說過很多次了。吶，這一次，你要認真聽喔？」

千和的聲音有些嘶啞。

然而千和以氣勢逼人的聲音回答。

這麼幹脆不禁令我和真涼都目瞪口呆。

「因爲喜歡所以才無可奈何不是嗎！和女友或青梅竹馬什麼的都沒有關係！因爲感情是阻擋不了的！如果談過真正的戀愛，夏川也應該明白吧！」

「值得驕傲的只有時間——你不覺得很可悲嗎？簡直就像『我的目標是長壽』一樣吧。」

「那當然是因爲我喜歡銳啊！」

「但是看了昨天的舞臺之後我懂了。因爲我那樣鬧彆扭，所以才贏不了夏川。」

她的聲音嘶啞，而且音量太小，只有在近旁的我能聽見。

——這是什麼狀況？

「這種事不是夏川你來決定的！因爲對我來說，也只有銳了！」

「我愛你能解決一切的話，就不需要警察了吧？」

無法說服她們也沒關係，只要能暫時讓爭執停止就可以了。

她潸潸淚下還帶着微笑，抬頭看着我：

我反射性地回頭看——只見那裏站着我的「女友」。

真涼的聲音略爲顫抖。

……喂。

相反的真涼卻加深了笑容：

真涼揚起寒冰似的銀色長髮，視線並未從千和身上移開。

「我不會再鬧彆扭了，所以也不會再客氣了。我喜歡銳！喜歡！最喜歡了！喜歡就是喜歡！我再也不想壓抑自己的心意了！不想再騙人了！」

我從丹田發出聲音，向前踏出一步：

然而我的情況，則是已經宣佈自己是「真涼的男友」了。

「這根本不是理由！你爲什麼不懂啊！」

論爭吵千和是無論如何都敵不過真涼的。即使是我，面對這傢伙的毒舌都被折磨得要命了，千和當然不可能是對手。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攻守互換了。

「只是不斷累積無謂的光陰，卻始終跨越不了一道界線，我可不想成爲這種人。」

「你才爲什麼不懂呢？」

「不該把我晾在一邊自作主張吧！這不光是你們兩人爭吵就能解決的事！」

「夏川……？」

猛烈的一擊使微笑從千和的臉上消失。

「我一直都無法坦率，雖然想當銳的女友，心裏某個地方卻還想着『維持這樣的關係也不錯』。但我錯了，永遠並不存在。我明明應該要明白的，卻一直沒有明白。我之所以能察覺這點一定是夏川的功勞，所以——謝謝你。」

「這不合常理。」

這不是夢。

才一動嘴脣，就清晰地感受到吻的餘韻。

「好像非常開心呢，青梅竹馬小姐，我也可以加入嗎？」

「銳太同學是我的男友喔，明知如此你還要妨礙我們嗎？」

「謝謝？」

「你，是真心在說這些話嗎？」

她很老實地承認了。

明明平常都是真涼被別人說不合常理。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坦率說話的千和。

暑期集訓使用的這棟房子離海非常近，我們兩人單獨在這客廳中陷入沉默，遠處傳來了海浪潮起潮落的聲音。被太陽曬熱的窗簾隨風搖曳，從窗戶吹入的微風載着海水的香氣。

千和握緊拳頭，聲調鏗鏘有力。

真涼的身體大幅搖晃。

所有的五感，將現實擺在我眼前——

平時的毒舌，以及彷彿從亞空間竄出來的種種歪理，並未出現在今天的真涼身上。

千和並未擦去臉頰上的淚水，繼續說道。

千和正要湊近，真涼隨即神色嚴厲地抬起頭：

但她的聲音卻非常冷酷。

真涼睜大眼睛，聲音變了調。

九年不說也知道，就是我與千和至今一起度過的時光。

「看看場合好嗎？女友，你過九年以後再來吧？」

雖然口氣裝作在開玩笑，她卻直盯着真涼堅決地說：

「——因爲一直都在身邊，所以沒發現吧？」

「那根本沒關係！」

「……是啊，夏川說的沒錯。」

你還沒和我站在同一座擂臺上呢。

「我覺得過去一直依賴和銳相處時間長度的自己太天真了。我無法原諒夏川，因爲銳的女友這個位子，是我一直、一直想坐，卻無法踏足的地方——夏川卻那麼輕易就坐上去了。我之前一直覺得夏川好狡猾好狡猾，明明我從那麼久以前就喜歡銳，爲什麼夏川只和銳同班兩個月就成爲女友了？」

而這同時也是開戰的鐘聲。

「你們兩個都給我等等。」

我開口想問原因，卻發不出聲音。

……但是，我該怎麼阻止纔好？

這無疑是挑釁。

而她面對的千和也微微一笑。

幾乎與這個聲音重疊似的，開門聲響起。

千和的話中帶着徹底的熱情。

夏川真涼也微笑着。

「要我等九年，我還真辦不到。」

每次在電視劇或漫畫看到這種修羅場橋段時，我總是吐槽「你選一邊就好了啊」。

「『真正的戀愛』？」

她面對比自己高一個頭的真涼怒目而視：

「真心也是認真的，我真的很感謝你……可是從夏川的立場來看，這樣或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不管你打算對我說什麼，我是絕對不會讓給你的。你即使沒有他，也可以找其他對象吧——但我就只有季堂銳太了。」

不過，我得想辦法做點什麼纔行。

千和微微一笑。

她的腳下一陣不穩，銀色的頭髮無助地搖曳着。

不過真涼與千和都仍在互瞪對方：

「你閉嘴，多嘴會讓事情更麻煩的。」

「沒錯，因爲這是我和夏川的問題。」

她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啊啊是這樣嗎——那麼我說什麼也不能退下。

我大力跺地板發出「咚！」的聲音：

「夠了，你們兩個都給我看這邊！」

也許是我的憤怒傳達出去了，這次兩人都回頭看着我，

「都說了別扔下我擅自作主，這種事是最痛苦的。千和，你應該明白吧？」

千和瞬間露出「咦？」的表情，但似乎馬上就察覺了我沒明說的事。

「對不起，我都沒考慮銳的心情。」

吵架對手忽然失去氣勢，真涼露出被人攻其不備的表情。

「我還沒和真涼說過吧，我父母的事。」

「嗯……我只知道你父母不在了。」

「正確來說是消失了。他們分別有對象後就人間蒸發，扔下國三的我不管。」

這件事我只對千和與阿薰說過，真涼是第三個人。

雖然我不想暴露親人的醜事，但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當時他們讓我喫盡了苦頭，父母互相指責彼此的外遇而爭吵，讓我備嘗修羅場的辛酸。無視身爲孩子的我在一旁看着，指着對方鼻子大罵『你給我出去』『你才該出去』的模樣……該怎麼說呢，非常令人不堪。所謂的『地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涼尷尬地低下頭。

「當然我不是說你們也一樣，演變成這種情況我也同罪，沒資格責備你們。但是——像這樣爭論又能如何？這算是優秀的少女嗎？算可愛受歡迎嗎？臭罵、責備、指責對方——這樣的人才不可能有魅力吧！」

千和當然也不會沉默以對，摟住我的右臂。

「——你們在做什麼？」

「只有她們兩個，太狡猾了。也抱緊我吧？」

真涼低着頭嘀咕對我謝罪。

公主從我胸口抬起頭，朝着自己的戀愛師父招手。

「別在意，畢竟我沒跟你說過這件事。」

即使公主和冬海問了，我也沒有說明的力氣，只能含糊地支吾其詞。

這些傢伙因爲種種過去，直到現在還保持微妙的平衡關係，說不定這個暑假將是迎接變化的轉捩點。

等到終於能動的時候，是電車發車前十分鐘。我們五人非常着急地收拾行李，猛衝到車站。

「！？」

我的聲音傳不到忘我拉扯的兩人耳中。

是要接受踏出那一步的青梅竹馬，還是繼續與「女友」的冒牌關係呢？

「不對你們兩個都放手啊！？」

「連小姬也是在幹什麼啊！你老是這樣的話，不管過了多久也無法提升女子力的。」

這時傳來有人在走廊跑步的腳步聲：

「真是的，爲什麼這個社團裏都是不知羞恥的女生呢？正經的只有我吧。」

「……可是，我很開心。」

在勉強趕上的回程電車中，真涼與千和幾乎沒開口。

不光是千和與真涼，我也不得不改變。

「你才該放手，只有臉的蠢女人！」

我朝聲音的方向回頭，只見秋篠姬香在門口不解地側首。

雖然像是在賣弄自己的不幸而感到心虛，但似乎也成功產生說服的功效。

「因爲，我又更瞭解你一點了。」

「吶吶，小太！我剛纔忽然想到，要不要在神社舉行婚禮？小愛想在神的面前大勝利♪」

圍繞我所展開的四人互扯比賽在沒有結果的狀況下，公主、真涼相繼因用盡體力倒下，爭到最後的千和與冬海則是不分勝負。不用說，我也精疲力竭倒在了疊在一起的兩人身邊。

「放開你的手，遺憾吉娃娃！」

「呀♪好寬！好大！好溫～暖！」

柔軟的重物靠在我背上，從短袖伸出的雪白纖纖玉手環抱住我的脖子。

「銳太的背後空着。」

「……怎麼了？」

「我也不會丟下銳不管的！我們兩個要一直感情融洽地過日子！」

誰來……

然而冬海似乎被身爲風紀委員的使命感驅使，伸出手指擺出熟悉的嚴厲姿態：

「公主，你來的正是時候！拜託救我吧！」

老實說，我剛纔真的是提心吊膽，還以爲一不小心就會像三明治夾心一樣被刺呢。

「這麼棒的背在幾年之內就是我的了……呵呵呵♪」

緊抱！

手臂轉來轉去並突然闖進來的人是冬海愛衣。她還是老樣子不會看場合，不，是根本沒看場合纔對吧？獨自一人處在異次元的高亢情緒中。

「沒什麼！沒什麼啦小愛！你就這樣掉頭去外面跑一跑吧！」

「你這不是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現在竟然緘口不語，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你一邊說着怎麼繞到我背後了！？」

她是要直接用身體撞開千和與真涼嗎——我這麼以爲，不料公主卻輕輕跳起抱住我的身體。

喔喔！小愛久違地說了句正經話！

「師父，師父。」

「喂，冬海？」

……哎呀，太好了！

「千和，還有夏川同學也是！你們該適可而止了，你們讓他很困擾吧？」

「咦？」

「……任務瞭解。」

「你趁亂在做什麼啊！？」

一般如果被人從正面抱住，姿勢就會不穩傾倒，但因爲公主很輕，加上我被左右拉扯，反而奇蹟般地呈現安定狀態。但我可不想安定下來啊！？

兩人的視線一直沒離開窗外，沉默地緊閉着嘴，全身釋放出令人難以搭話的氣息。

「啊！？」

「對，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會讓你一直待在我身邊，所以——去我房間吧？」

「對不起，都沒考慮過你的心情。」

我怎麼能讓局勢變得更復雜！

「前女友」的英姿從來沒有比這時更讓人覺得可靠了！

這些傢伙怎麼了！根本完全不明白啊！

公主正經地繃緊表情，小跑步過來。

兩人不顧絕望的我，同時狠拉着我的手臂。

爲了避免被任何人聽見，我小聲嘀咕道。

千和與真涼完全陷入了沉默。

◆

「會長和吉娃娃陷入異常狀態，麻痹？還是石化？」

「啊啊啊——！？」

「你們怎麼回事！？不是瞭解我的意思了嗎？」

真涼抬起頭，浮現好像很害羞的笑容：

冬海猛然瞪大眼睛僵硬了。

真涼倒進我身上摟住我的左臂。

痛、好痛好痛！

「喂，那兩人發生什麼事了？吵架了嗎？」

我果然、還是難以抉擇。

最後——

她一發現客廳的慘狀，立刻發呆地歪頭：

誰來、誰來救我啊啊啊啊啊！

「……我也不能置身事外吧。」

「奇怪……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而且這傢伙未免太迅速了！多麼靈巧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