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薰的過去是修羅場

兩人走出公園，相互無言漫步。

一直精神滿滿的愛醬，今天異常的安靜。默默盯着自己厚底運動鞋的前端。上次見面又是不同的鞋子呀。因爲是帕奇檸檬的模特，所以會送來各式各樣的款式吧。平時會說些「真是亂使喚人呢，夏川製作人」「雖然沒時間穿自己的私服」什麼的，一路說笑吧。

這次不是去慣例那家有女服務員的舊式咖啡店，而是走進購物中心的新式茶店。

「小太，還記得這裏？」

「啊啊，當然記得」

一年級暑假講習的時候，與薰三人來過的店。甜點豐富，有大份巴菲賣的店鋪。愛醬與薰並排喫着滿滿的香蕉巴菲。

「那個時候能和小太一起去煙花大會，多虧了薰的協力呢」

「啊啊，是呢」

愛醬閉上雙眼。

「——現在回想起來，做了無比殘酷的事呢。雖然當時什麼都不知道，罪孽還是無比深重」

「…………」

現在還無法理解。

按照順序，爲了說出一切，纔來到這裏。

坐進裏面的包廂。

旁邊的女子初中生二人組，瞥了一眼這邊，又繼續閒聊。

「其實這裏，最近剛和薰來過哦」

「兩人都是這裏的熟客吧。果然，兩人都還是香蕉巴菲？」

「我的是呢。不過，薰的是香蕉蛋糕呀。那明明，是香喜歡喫的」

「…………什麼意思？」

服務員過來點單。我的是可樂，愛醬的是混合咖啡。我們現在都沒有喫甜點的心情。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呢。還在教室養金魚哦」

教室裏薰起舞的身姿，游來游去金魚的身姿，在我腦海裏浮現。一直沉着冷靜的親友另類的樣子，不由得回憶起小時候的薰。

「規矩？類似定下的家規？」

LGBT是性向少數派的統稱。L是Lesbian，G是Gay，B是Bisexuality，最後T是「Transgender」，特指身體的性別與心靈的性別不一致的人。

我手心的汗染在褲子上。

愛醬搖搖頭。

滿腦子相關理論的自己，搖頭甩掉思緒。

「說起來…………」

「薰雙子的妹妹，香。雖然我沒見過幾次，不過容貌與薰完全一致」

「問題是遊井家的規矩——很久很久以前傳下來的理不盡的規矩，薰不得不遵從的東西」

愛醬的安慰。

「這一點，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動搖？」

「當然。唯一的親友」

愛醬一臉正經，正直的她，當然會這樣吧。

一陣沉默之後。

是唯一的理解者。

那也太脫離常軌了吧。

「我也不太清楚，也買過相關資料，有個詞叫做『LGBT』對吧？」

學校的大型活動，薰往往都不參加。游泳和體育課都缺席。理由也感覺有點敷衍。「稍微有點事情」般的模糊感。

愛醬一臉正經。

「雖然沒有直接詢問，不過那樣的家庭，當然，對於薰『想成爲女孩子的心情』，不會理解哦。」

…………無二的親友，明明近在咫尺，卻那麼痛苦…………。

愛醬也是非常少女的女孩子，然而薰，持有在此之上的少女感性吧。

「金魚那件事之後哦。借裙子的事，我果然覺得有責任。向薰道歉。之後，薰這麼說了哦。『已經不能在學校穿了』『相對的，能去愛醬家，穿裙子嗎？』。最後，薰以『香』的形態來家裏玩啦。穿着我的私服，拍了好多照片。所以，勇樹只知道『香』，不知道薰的事。…………嘛，畢竟保險起見，不在我的家人面前換裙子呢。」

透過咖啡的熱氣與可樂的氣泡，注視着愛醬。

「『與學習無關的東西罷了』『教師會議的決定』，老師是這麼說的。薰什麼也沒說。只是，對我，這麼說了。『金魚，真不自由呢』『怎麼也沒法離開水槽呢』」

愛醬點點頭。

「想說嗎。薰的祕密」

「但是啊，我，從中學就認識薰了，可沒有聽說那些事哦？換座位，也很普通」

愛醬再次嘆氣。

「大家一片讚賞，薰也很開心。少有地害羞了。無數次無數次，轉圈圈。裙子也隨之飄舞，看起來就像金魚的魚鰭一樣。薰可愛的就像粉色的金魚」

「因爲，現在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一個人也沒法解決的問題。薰對我來說不僅是青梅竹馬，更是朋友，所以不能再這樣下去啦。——內，小太。對你來說，薰也是朋友吧？」

愛醬靜靜地搖頭。

「即使如此，還是很在意要不要說出來吧？」

「我明白了」

「不過呢，那天晚上——」

愛醬點點頭。

約會途中，在電車裏遇到了愛醬的弟弟勇樹君，他的語氣似乎知道香的事。然而，卻不知道「香」的事。現在想起來，真是奇妙的矛盾。

「金魚？」

「沒錯。勇樹剛好在那呢」

愛醬，哈啊，深呼吸一口氣。

確實，那份感性，很可愛。

「該說是祕密嗎…………」

現在想想。

「總之，薰的內心是女孩子，因此，產生各種各樣的煩惱對吧？」

「那通電話之後隔天早上哦。金魚的水槽全都消失了」

「沒辦法的事哦。畢竟薰，從沒跟小太說過」

「…………是，這樣嗎…………」

只有薰。

「不會動搖」

愛醬，誰看了都覺得超少女。所謂「女子力」高。憧憬「少女風」的薰，會與愛醬關係好，可以說是必然。

「現在回想起來，釋放過不少信號吶」

「算是呢。但是，那還不是最糟糕的」

對於號稱孤獨的後宮王、前中二病患者的我。

遲鈍的我，卻沒能注意到那種事。

「……………………」

「說是迷信更接近吧。比如說，平時會換座位對吧？要麼老師決定，要麼抽籤決定，總之各種各樣的方法，但是薰的話爺爺會在前一天占卜決定」

「沒錯呢」

「那個時候，學校挺流行的呢。班上的誰帶過來的，還是老師帶過來的，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教室後面放着的水槽，養着三、四隻。我和薰作爲『生物委員』，負責換水喂餌。我兼任生活委員雖然有點不滿，不過薰很開心哦。『金魚，好可愛呢』。粉色的尾巴與背鰭，搖來搖去，非常可愛呀。現在回想起來，倒不如說，我覺得那樣的薰更可愛」

關於自己「性別」的問題，不時也會從電視還有網絡看到。職場和學校也會產生（coming out）相關議論，新聞裏政治家作出「同性愛者無助於生產」的發言也是問題…………啊啊，說起來，學生會室裏薰也聊過這個話題…………。

「分類與定義什麼的，怎麼樣都好」

「沒錯哦。羽根之山那所Fifnel女子中學的姐妹校。小太也知道呢？」

「該不會，薰是雙重人格吧？」

大概，那是事實吧。

「LGBT，對普通的家庭也是難題吶」

「啊啊。實際上…………」

「那指的是，肉體雖然是男性，但是精神是女性的意思嗎？」

薰。

「那是因爲，爺爺那個時候就一病不起了呢。但是，在病牀上似乎還不停下達指示。想不到吧？」

「可不是那樣可愛的東西哦。之前跟小太也說過的吧？又要燒香又要貼符還要燒龜甲，相當正經的儀式。由爺爺決定『運氣好的座位』，然後薰就坐在哪裏。老師和學校也只能唯命是從」

愛醬，嗯，深深點頭。

「東京的寄宿學校，是這樣吧？」

「薰的心呢，是女孩子哦」

事實聽完之後，不過就這呀。

「遊井家打來了電話。是薰的爺爺。氣勢洶洶呢。因爲我借裙子的事生氣了。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哦。看着母親無數次無數次對着電話低頭道歉，爲什麼要生氣到那種地步呢，總覺得不可思議。電話掛斷後，母親並沒有訓斥我。只是，嘆着氣說。『遊井君的家庭，真難辦哦』」

「唔嗯…………」

「啊啊」

「說實話，薰並非有意不讓說。只是，隨隨便便說出去屬於NG話題所以要自重。還有，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瞭解呢」

薰與愛醬作爲青梅竹馬的理由，此時終於明白了。

「也就是說，不覺得薰，只是在平日裏壓抑自我嗎？」

「那個時候，還這麼說哦。『愛醬真好吶，能穿裙子』。『愛醬真是少女呢。好羨慕吶。是多虧有裙子嗎』。都說到這個份上啦，就借給他穿一次。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用他的褲子作交換」

「…………啊啊。確實感覺」

「從什麼時候開始？」

「薰的話，確實吶」

「大概，有點不同。香只是演出來的。不過，扮成香的時候，確實完全變成了她呢。喜歡喫的食物還有其它什麼，全都變成『香』的啦哦」

然而，言語之下的含義如海洋般廣闊、深奧。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薰的家世居然是羽根之山的大地主。居然是這座城市巨大的權力者？」

高一的暑假，我與「香」進行約會。

愛醬避開視線。

現在穿裙子也會變成那樣吧。一定比學校大部分女孩子看起來，都要漂亮可愛。

知道事實後，薰的「颯爽笑容」瞬間只覺得悲傷。

進羽根高中以來，結果，沒認識一個新朋友。對於組成四人美少女後宮的我，誰都不願意接近。好不容易，最卡拉夕OK會邀請去卡拉OK，不過那傢伙只要能唱歌是誰都行。

「沒錯。不只我們班，其他教室也包括在內」

小小的嘆息散落在桌子上。

「教室的，金魚嗎？」

「還真是不得了的事吶」

「那個時候，與我約會的對象，是東京那位香沒錯吧？」

「…………什麼啊。又不是帕奇檸檬的占卜角」

愛醬一臉悲哀地搖頭。

「穿着裙子的薰，那當然，比班上任何一位女孩子都可愛多啦。女生們呀啊呀啊騷動起來。煩人的男生們，也癡癡地看入迷。別的班好多人都過來看，變成巨大的騷動了哇」

「但是，那與『香』的存在，有什麼聯繫嗎？遊井香是確實存在的吧？」

也就是說，薰，被分類爲最後的——Transgender？

「那一定是，薰哦。以香的打扮，以香的姿態，都是薰本人」

真是堅強的人啊。

真是溫柔的人啊。

壓抑自己的痛苦，卻要爲別人強顏歡笑的人啊。那傢伙。

「但是」

愛醬重新調整語氣。

「我知道的薰，不像男孩子一樣戀愛。持有少女感性的男孩子。不是被公主醬稱作『僞娘』嗎？我的認知也就到此爲止哦。沒想到，薰，居然對小太有着『作爲女孩子』的喜歡」

喉嚨覺得乾渴，嚥了口唾沫。眼前的可樂已經空了。

「不過聽說，薰小學生的時候就有女朋友了」

「因爲被爺爺訓斥後，被安排了很多事哦。據說是爲了鍛鍊男子氣概。但是，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連這種事情都能安排的嗎…………」

傻眼的爺爺啊。連孫子的戀愛關係都能插嘴，聽都沒聽說過。雖然不想說已故之人的壞話，不過薰還真是不容易啊。

「嘛，沒法光責怪那位爺爺呢。我也是，一直神經大條啊」

「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同罪啊。要是早點察覺的話，說不定薰就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了」

愛醬盯着我不放。

「小太，聽完這番話，對薰的態度也不會變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

剛纔的話，我覺得沒有任何貶損薰的要素。倒不如說沒有改觀的要素。

愛醬壓低聲音。

「或許，這種說法本身有點歧視，但這就是所謂的『同性戀』哦。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接受的」

「…………確實呢」

②戀愛不要，Love危險！

「沒錯。我心裏不會往自己還是別人身上貼標籤啊。同性戀也好LGBT也好，不過只是標籤罷了。薰，就是薰。重要的，不是戀，也不是愛。」

「快點比較好呢。那傢伙，想不開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標籤別放在心上。我之前說過的，還記得嗎？」

「那就得先找出真涼的位置」

①學習第一！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啊啊。所以我不會改變任何態度」

「決定再一次交談」

爲此，需要那傢伙的力量。

「啊啊。不過，也因此想到一個能一石二鳥的計劃」

「…………別隨隨便便，就貼上標籤啊…………」

或是中二病。孤僻。陽角。陰角。真物。僞物。

「夏川桑？」

搜索真涼的行蹤，並且拯救薰。

「決定什麼？」

「我明白了。所以，纔會以後宮爲目標呢」

Homo也好。同性戀也好。LGBT也好。僞娘也好。

「那麼，決定了吶」

最後，小聲「嗯」地點頭。

想起現在房間還貼着、高中入學時決定的「三大誓言」。

「與夏川桑一起參加學生會選舉的時候，候補者們的討論會。那個時候，小太對夏川桑說的話？」

「誒？」

③不要被當成Hono！

「我無法將他視爲戀人。只能視爲重要的人類。所以，他的痛苦，我想能分擔哪怕一點點也好」

「…………薰，居然做到這個份上…………」

愛醬一陣無言，看着我的表情。

斷然地回答。

雖然是笨蛋一般的單純結論，但是人類最終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也是，要對薰宣告無比殘酷的事實。

「我也一樣哦。薰也好香也好，都是我的朋友。和那傢伙說話，也很有趣。畢竟認識這麼久啦」

愛醬的表情稍稍明朗。

好好談談。直到相互和解爲止好好談談。

愛醬突然想起來。

面對一臉詫異的愛醬，我說明夏川亮爾的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