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被青梅竹馬告白的修羅場

衣服換季後不久，一個六月初旬的放學後。

我站在日暮時分的校舍屋頂上。

我的眼前有個同年級的女孩。

春咲千和。

她是我小學一年級就認識，亦即所謂的「青梅竹馬」。

高中一年級，十五歲。

她個頭嬌小，身高只到我的肩膀，長髮兩側用緞帶紮起，看起來就像狗耳朵；圓滾滾的大眼睛也像狗兒般天真無邪，尚帶着幾分嬌憨氣息的制服裙子隨風飄揚。

她嬌小。

她可愛。

但是很「遺憾」。

首先是眼神很遺憾，

充滿血絲的眼睛上吊成倒三角形，視線彷佛能殺人般，翻着眼珠惡狠狠地瞪着站在正面的我。

而且氣氛也很遺憾。

她的太陽穴上爆起青筋，伴着「荷——荷——」激烈的喘息聲，活像只野獸，散發出像在說「哥哥，我剛纔刺死一個人，不如殺兩個湊一雙，你說好嗎？」的兇殘氣息。

不管怎麼看都是因爲她太緊張了。

這樣的千和伸出嬌小的手指，筆直指向我。

「我、我現在要跟你告牌！」

「……」

這傢伙一開始就咬到舌頭了。

「雖、雖然說是告白，可不是那種把不及格分數藏起來，或坦承是我把蛋糕上的草莓喫掉的事情！」

「可是那樣太無聊了。」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夏川真涼。

然而，千和手持着不知爲何帶來的竹刀，擺出中段姿勢。

千和以漂亮的滑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這個綽號……一點都不幽默吧，千和。

千和抬頭正色看我。

呼～～她嘆了口氣，歪着頭說：

湛藍澄澈的眼眸盯着我們。

……嗯，資質果然不錯。

「我也知道你小五的時候，因爲憋不住而跑進女生廁所，後來兩學期都一直被叫『女廁超速器』。」

千和重複着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的深呼吸，隨後卻說：

如果光看外表，會覺得她到現在還沒男友實在不可思議。

真涼對我使了下眼色，摟住我的右手臂。

「又沒關係，不要拘泥形式，以前道場的師傅也是這麼說的。」

爲了我的人身安全，你就拘泥一下吧！

「什、什麼騙人？我是真的……」

「我拜託你別說了啊啊啊！我求你了，饒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意識到危險，不禁向後退。

剛纔一連串的告白，簡而言之，全部都是「演戲」。

順便一提，千和並不是劍道社的成員；雖然她從小練到國三，但高中並未加入社團。

「咦，這就是告白嗎？這是愛的告白？」

「也不過才三個月又十天吧！總是自認爲姐姐，你這個『遺憾吉娃娃』⊕！」

「那可真是非常不好意思啊，夏川真涼，銳到底哪裏好了？我可是完、完、全、全不知道！」

雖然我不知道那本漫畫是什麼內容，但總不可能出現「女廁」或「噴射小夜曲」這種詞彙。

千和的太陽穴上「啪」地爆出青筋。

——就是這樣。

「總之這是愛的告白吧？所以不是應該舉出我的長處嗎？例如我總是很認真唸書，或是這些日子都是全學年第一……之類的。」

我受不了了。

「你這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視線？明明年紀比我小。」

「等、等等！哪個世界會有揮竹刀告白的女生！」

「我說的告白，是、是愛的告白！」

我的黑暗歷史被挖出來了……

我被迫在由真涼策畫的這次特訓中，出任告白對象的角色。

她的一雙明眸大眼就像狗兒般水汪汪。

「怎麼了？」

⊕注：千和的日文發音近似吉娃娃。

她看起來的確緩解了緊張。

……好啦，其實不是單純的「女友」啦。

我拚命嘗試說服她。

柔軟的髮絲隨風輕飄飄地擺動。

「我知道了，說出你的心意吧。」

哈哈哈。

被這麼稱呼總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好幾次要她別再這麼叫了，但她還是不改稱呼。

如果特地被叫來屋頂只是爲了這種事，會氣死人吧。

「你騙人！」

原來愛的告白竟然是如此危險重重……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千稻語帶困惑地說：

小巧的手時而握住裙子，時而放開。

「這樣可以冷靜下來啊。」

「那、那個，銳……」

「我倒是覺得國中以前的蠢銳比較好——」

「嗯，這樣就好了！」

刺眼的夕陽讓我眯起眼睛，同時使情緒冷靜下來。

爲什麼會變得這麼麻煩呢，娓娓道來就是——

千和跑到屋頂的入口，拿了放在那裏的行李。

不對……

就在此時——

是的。

一半的外國血統，成就眼前如妖精般的美貌——如果千和是「普通可愛」，她就是「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美麗」；她宛如一位公主，獨佔其他女子再怎麼追求也得不到的許多寶物。

我的名字是季堂銳太，千和叫我銳。

她從茶色的皮囊中取出竹刀。

實在議人難以置信，如此不可多得的美少女——真涼——竟然是我的女友。

「對啊，這是告白。看招——！」

「好、好的！」

肌膚如細雪般白皙，還有嬌嫩的櫻桃小嘴。

被挖出來了。

「嗚……」

「一、一下下就好，等我一下。」

「抱歉，我重來一次，這次我會好好努力的。」

我壓住胸窩，跪在地上。

「你們兩個都到此爲止吧。」

表情也從容許多。

「可、可是你已經放棄劍了吧？你不是說要爲戀愛而生？以『談場少女漫畫般的戀愛』爲目標，不是嗎！」

爲了讓自大又逞強，腦袋全裝滿肌肉的千和成爲「萬人迷」，談場少女漫畫般的戀愛，這次的練習於是應運而生，或可稱爲訓練、體驗學習。

「……可、可以等我一下嗎？」

「將銳太當作告白對象練習還是太勉強了吧？」

「還有小六的暑假，你在橋下撿回一本叫《噴射小夜曲》的黃色書刊，想偷藏在狗尾裏……」

你這是多麼瘋狂的興趣。

算了，畢竟她是青梅竹馬。

我一說，千和就哼了一聲，抱起胳膊，將臉轉向一旁。

「我好不容易抽空當你的練習搭檔，你這是什麼話！」

「我現在還記得銳小四的時候……搬營養午餐到班上時中途跌倒，渾身沾滿咖哩，於是被取了『冒失鬼印度人』綽號的事。」

「你翻出我的舊帳有什麼企圖？哪有這種給人精神打擊的告白啊！」

「……是啊。」

一位少女從水塔的陰影處現身了。

她銀色的長髮隨風吹舞。

「纔不好呢！」

「因爲漫畫都說要這樣做纔會順利啊！不是都會說『沒想到你連這種事都記得這麼清楚』，或是『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

千和放下竹刀。

「什麼無聊啊！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吧！」

「嗯嗯嗯嗯！總覺得充滿了幹勁！你覺悟吧！」

「我最喜歡——這樣的銳了。」

共同擁有像這種「現在看來已經是笑話」的回憶也是好事。

「春咲同學真浪費呢，我都特地把男友借你了。」

不過這件事必須對千和保密。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哭了。

「……我知道了。」

「要是無法理解銳太的魅力，你要成爲萬人迷的夢終究是夢喔！」

斜眼看着千和的真涼更進一步地往我身上靠。

「喂、喂！你不要貼這麼緊，我熱得要命！」

「你還是老樣子，真容易害羞呢，這點我也很喜歡。」

你這個……

別得意忘形了，真涼。

我絕對不會屈服於女色的。

你的頭髮纔不香！

你的呼吸纔不會讓我耳朵發癢！

況且我的手纔沒、沒、沒碰到軟綿綿的膨脹物！

嗚啊。

喔喔喔。

「銳～～?」

陷入幻覺狀態中的我瞬間回神。

只見千和用力咬緊下脣，上吊的眼睛狠狠瞪着我。

好可怕……

是哪個傢伙替她取綽號叫「吉娃娃」的？

不管怎麼看，她都像土佐犬⊕吧？

「竟然敢、竟然敢、竟然敢在我面前調情！」

「因爲我們相親相愛、相親相愛、相親相愛。」

千和漸漸板起面孔說：

「這個問題很簡單啊，春咲同學。」

……但我說不出口。

「啊？」

「咦？」

「……沒事。」

千和淚眼汪汪地問我。

這傢伙自爆了……

「不對，身爲少女，必須隨時能接受愛人同牀共枕的邀約，隨時穿着最高級的內褲。」

⊕注：日本鬥犬的一種。

真涼垂下眼簾，說：

她們同時以可怕的眼神瞪我，於是我沉默不語。

「意思就是快到保存期限的男人。」

「銳，這女的到底哪一點好了？你該不會是受虐狂吧？」

你們爲什麼都要重複講三次？

「我國中有一陣子很崇拜一個漫畫裏的角色，那是個妖豔又饒富魅力、講話刻薄的美女。我想像她一樣，於是模仿她的行爲和口吻，導致到現在還留着那個習慣。」

「銳太想要的，只有我的肉體。」

真涼的眼睛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並且積極地勾緊我的手臂。

「因此，我那些刻薄的話沒有什麼深意，請你當成耳邊風，別在意，半價便當先生。」

「真是拿你沒轍啊……」真涼對着淚眼汪汪的千和搖搖頭說：

我搔搔鬢角說：

「哼！說謊不好喔，夏川真涼。相親相愛？哪裏啊？銳不是冷汗直流嗎？怎麼看都是一直想逃吧！」

她現在應該不會……

「……對不起。」

「咦？」

不管心胸再怎麼寬大的人都沒辦法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既然這樣，穿小熊不就好了！不是很可愛嗎！」

「先不論你的喜好，不過穿這種內褲可不能吸引男士喔？」

「哎呀，這種文雅的個性，正是銳太的魅力所在吧？像你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孩是無法理解的。」

「什、什什什什！什麼啊！不行嗎！」

不對不對。

不對，讓我冷汗猛流、一直想逃的原因，主要是你發出的怒氣。

「能夠接受那種內褲的只有小學生，高中生還是要穿『黑色』來一決勝負——我說的對吧？銳太。」

真涼掛着笑臉，千和淚眼汪汪，兩人各自一步步逼近我。

「我剛剛那些刻薄的話不是真心的，那是我養成的壞習慣——可以說是年輕不懂事吧。」

「我都說沒有了！」

「那是因爲人家喜歡小熊……！」

「銳太喜歡的顏色，是感覺成熟性感的黑色吧？」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哎呀，我可不想被一個到高一還愛穿小熊內褲的人批評我的喜好呢。」

哇喔。

——算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因爲我還想保命。

我以前也很崇拜少年漫畫裏出場的冷酷反派角色，模仿他的口氣和作風使壞……雖然我是連垃圾都不敢隨便亂扔的膽小鬼。

真涼莞爾一笑：

這兩人只會在這時候一個鼻孔出氣。

「這是什麼綽號啊？」

「誰是犯人啊！無論如何，都不該對男友說這種話吧！」

真涼很溫順地道歉。

話題怎麼忽然轉到我身上了。

「銳平常都幹那種事？」

「小熊很可愛吧？比較適合我吧？」

「聽起來明明就很有深意！」

「……喔喔，原來如此啊。」

「是、是你的個人喜好很怪吧？」

「犯人在否認罪狀。」

我沒辦法當成耳邊風。

「我拜託你，不要再說了————————！」

「什麼意思？」

千和穿那種內褲的年紀應該是小四左右吧。

「我沒做過那種事吧！」

「哎喲，對象如果是你們的話，不管內褲怎樣，我都會拒絕。」

我遙望夕陽，任憑狂風吹襲身軀。

這是我時而度過修羅場難關，時而受困在修羅場的故事。

「銳太今天特別冷淡呢？你可以像平常那樣發出『真涼的內褲！今、今天穿什麼樣的？嘿嘿！』的奇怪聲音，一邊滾來滾去啊？」

「我、我纔沒想過用內褲吸引男人！我又不是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