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煙火是修羅場

大喫一頓燒肉後，接下來的行程是小愛想去的煙火大會。

我們認知中的煙火大會，是每年八月一日在羽根川河邊舉辦的。規模大到很多人特地從縣外前來，萬一不小心往會場的方向走，可能會被人潮擠到動彈不得。因此小時候我努力尋找無人所知的好地方，成爲跟小愛定下「婚約」的契機。

鄉下都這麼熱鬧了，在東京灣舉辦的煙火大會究竟會有多壯觀的煙火、多壯觀的人潮、多壯觀的八點檔連續劇可以看？我用手機上官網看了下，這場煙火大會的名字，正確的寫法好像是「華火」，看得出等級差距。不過千和在旁邊問「這個詞怎麼念呀？Kabi

㊟

？」這種脫線的問題，把氣氛全搞砸了。

㊟ 正確讀音爲Hanabi，千和的念法與「發黴」同音。

本來還在想是不是要直接從燒肉店到會場，貨車卻開回我們住的旅館。

「每年路上跟會場都很擠，現在不可能回得去御臺場的說。在人潮中看煙火是三流之人才會做的事。」

蜜柑小姐如是說道。這個意見很中肯，那麼一流人士是怎麼看煙火的呢？若是在旅館房間裏看電視轉播，未免太沒氣氛。

抵達旅館後，蜜柑小姐叫我們回房準備一下。我隨便衝了個澡，把在Comike流的汗與燒肉味洗掉，前往集合地點──編輯長的房間。

我來到最上層四十二樓，敲敲南側角落房間的房門。

「喔，季堂先生第一名的說。」

「女生準備比較花時間嘛。」

我講着不怎麼有處男味的臺詞走進房間，馬上明白一流人士看煙火是在哪看的。

單人房的窗戶大大敞開，外面是跟房間一樣大的陽臺。御臺場的夜景盡收眼底。從下面吹上來的風弄亂瀏海，我望向海上，一大朵煙火在沒有半顆星星的夜空中綻放。

哇……

壯觀。絕景。玉屋鍵屋

㊟

。

㊟ 日本江戶時代兩大煙火商，日後演變成看煙火時的讚歎聲。

「其實這裏是去年拍照用的地方。挺不錯的吧？本來想說今年也特地訂了這間房卻休刊了，浪費這個機會，幸好沒有取消。」

編輯長單手拿着罐裝啤酒，欣賞煙火。她一下就把啤酒喝光，伸手拿第二罐，大概是因爲在燒肉店沒喝到酒吧。

她眼睛下面紅紅的，已經醉了嗎？

「都是託各位的福。」

「編輯長，機會難得，要不要把這一幕也拍下來？應該可以上傳到部落格，讓讀者知道《Pachi Lemon》尚未陣亡。」

「那當然。」

這兩個人搭起來感覺不錯耶。是在這次的旅行中加深羈絆了嗎？她們是一年級，公主與我們是二年級，會早一年畢業，所以我希望她們好好相處。

想起冬海愛衣是我念若葉幼稚園星班時認識的「小愛」。是我經過九年的空白變回「小太」的瞬間。

大家盛開的季節都不一樣。

「呵呵呵。去年在羽根之山跟小太一起看煙火，今年在東京，小愛衣真的大勝利。國中我作夢都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幸福的高中生活在等待我。小太記得去年煙火大會發生的事嗎？」

「嘿，少年，玩得開心嗎？」

松鼠妹叫了聲，彷彿在責備不坦率的真那。

「怎麼樣啊真涼，妳的感想是？」

真涼在離真那她們有段距離的地方，拿着團扇看煙火。

「吶，吶？吶吶吶！」

本來她們是不可能在同一座花園盛開的花朵。

「……知道了啦！開心！我很開心！超～～～開心的！」

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這座花園很美。

真那半是自暴自棄地對煙火大叫，松鼠妹則頻頻點頭。

「沒有啦……」

「嗯。我知道。」

帶來相機的冴子姑姑，正在以煙火爲背景幫她們拍照。大家看起來都習慣當模特兒了，笑容跟姿勢都很自然。

這時門鈴聲像要對我伸出援手般響起，千和她們走進房間。

編輯長打開第三罐啤酒，嘴巴旁邊有一圈泡沫。

「開心啊。妳呢……不用問也看得出來。」

「妳還是比較喜歡兩人獨處嗎？」

「但千和偏向不認同後宮，真涼則是反對到底。」

真涼同學難得心情不錯，向蜜柑小姐道謝。

「這還用說。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就帶着你到其他地方……不過，不能這樣做吧？」

「沒、沒啦，羽根川的跟這比起來規模小超多，煙火也很少喔？」

大家都穿着顏色各異的浴衣。千和是紅色，真涼深藍色，公主黑色，小愛粉紅色。真那穿的是白色，松鼠妹淺綠色。令人眼花撩亂的名花們。

「……是嗎。」

「哇～～～！真的真的真的看得好清楚！」

就算我是園丁也一樣。

春、夏、秋、冬四季的花朵，於地上綻放──

「吶──！吶～」

小愛的聲音與煙火爆炸聲重疊。散落在夜空中的火粉「砰！」一聲將陽臺照亮，接着便像被吸進黑暗中似的，慢慢消失。幻想般的畫面。「好美喔」、「真像另一個世界的景色」──如果能像這樣爲眼前的美景癡迷就好了，可惜我身爲歪理星人，這不符合我的風格。那些煙火八成燒了很多錢。得派許多警察及保全人員駐守在會場，要指揮他們也必須事先制定行事守則。交通機關不得不因應回程時的大量人潮思考各種對策。萬一發生意外出了人命，負責人絕對會被處罰──諸如此類的感想浮現腦海。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炸裂的炎極祭典。於夜空中飄舞，宛如在祝福吾之霸權……好漂亮。」

那兩個人在吵拍照時的站位。誰站在中間明明不是多重要的問題，她們卻吵到把特地穿上的浴衣弄亂，罵着對方扭打成一團。以身高來說真涼具有優勢，然而千和體力較好。再加上練劍道時鍛煉出死纏爛打的意志力，真涼似乎無法擺脫她。

「哦～本來覺得這家旅館挺廉價的，沒想到有這種地方。」

真那與松鼠妹走到旁邊。

公主放棄講到一半的帥氣臺詞，看得入迷。

「嗯，還不錯。去年我一個人在家孤單寂寞時你和冬海同學一起去看的羽根川的煙火大會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

千和興奮地衝到陽臺，抓住扶手探出身子。不看好她的話，她可能會掉下去。

我對真涼說的話在空中飄蕩，被夜空吸收進去。簡單地說就是遭到無視。好不甘心。

這對我來說或許也是理想的人生。

美麗煙火炸裂的天空下，有許多人正在爲此付出勞力或智慧。

若能建立不會陷入修羅場的後宮，若這段歡樂的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當然是最好的。

「是呀。目前還算順利。你也當上學生會長了。」

打草驚眼鏡王蛇。

比什麼都還要現實、俗氣的準備工作，存在於這幅美景的背後。

「當時公主跟大家都不在啦。只有我和媽媽。」

「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吶～！」

「去年只有我們兩個，今年卻很熱鬧呢。」

「我們《Pachi Lemon》能恢復接近泡沫經濟時期的活力，都要多虧少女會的各位。真的很感謝你們。」

小愛將視線移到千和她們身上。

不能讓她們枯萎。

「幹麼？我世界各地都去過，這種景色早看膩了。」

是小愛。被煙火照亮的臉上，綻放着美麗的笑容。

妳在記恨啊。

「那兩個人可能有點難搞。少了她們其中一個，說不定後宮就能輕鬆成立。」

「好喔好喔。等等冴小姐會來，到時再請她幫忙拍的說。」

「後宮開成功的話，畢業後也能繼續維持現在的關係。我最近覺得這樣也滿好的。」

「竟然連大家的浴衣都特地準備了，不愧是編輯長。」

「而後宮開不開得成，端看我的本事是吧。」

後宮也一樣。

當時，我終於回想起來。

「這不算什麼，是去年的模特兒穿過的。很高興妳們願意穿上它。」

沒辦法，我只好獨自欣賞煙火，這時有個人站到我旁邊。

缺少任何一個人，就不是自演乙。

我則是獨佔這座不可能存在的花園的幸福主人──不，最近開始覺得我其實是「園丁」吧。會羨慕我的人，八成將我視爲前者……

我想講點得體的話，卻因爲害羞，腦中一片空白。我再次深深體會到自己還是個小孩。換成阿薰，這種時候他八成會自然而然說出帥氣的臺詞……

「可是，我們五個不能分開。」

編輯長看着煙火，喃喃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