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千和的未來

一月七日，三年級的第三學期開始了。

高中生活終於也進入最終階段，但實質上，已經像是結束了。三年級生已經可以自由到校，今天開學典禮也有三分之一的人缺席。幾乎所有人都在專心準備一週後逼近的中心測驗，日常的「高中生活」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我也不是例外。

其實今天班導還交給我「畢業典禮的答詞就交給你了」、「先想好內容」這種重責大任，但我只能回答「哦，這樣啊」。畢業典禮……畢業？不，我知道畢業的意思，但總覺得非常遙遠。我的意識只放在入學考，以及畢業典禮後的放榜。這應該是大部分考生的共同認知吧。

還是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話就不一樣了呢？

與學弟妹的離別，「甲子園的夢想就交給你們了！」或是「請給我學長的第二鈕釦！」之類的活動，會讓人感到雀躍嗎？

——我試着對千和說了這些，她卻回我一個傻眼的表情。

「我們不是有在做嗎？社團活動。」

「咦？」

放學後。

我跟千和兩個人留在教室唸書。今天放學後我跟千和約好要去圖書館唸書，千和來一班接我，但大家都回去了，教室裏只剩我一個。而且外面還下起雨來，於是我們決定「在這裏唸書不就好了嗎？」，兩個人獨佔了教室。

「我有參加社團嗎？」

「少女會不是社團嗎？」

「……………………啊。」

對哦。那個是社團。哎呀——盲點盲點。我完全忘了。學姐不在，學妹也沒加入，顧問老師從來沒來過，社團也沒退，所以我完全沒意識到這是社團。

「少女會等我們畢業就會消失對吧。」

「是啊。」

社員只有我們五個人，畢業後社員就會歸零，自然消滅。真那和松鼠妹也不可能繼承。可喜可賀，我們的世代就會廢社。

「今天愛衣說要去打招呼。」

「跟誰？」

的確，這樣一看——

千和的眼神飄向遠方。她隔着教室窗戶眺望冬季的陰沉天空，喃喃說道：

我爲了安慰千和而試着這麼說，但說出口後，這個想法就變得很自然了。沒錯，自演乙不會結束。說起來，它本來就是不定形、真相不明的存在。只要五人聚集在一起，那裏就是社辦；只要五人一起做些什麼，那就是社團活動。就是這麼回事，感覺這樣就行了。

「夏川說的話很有道理，可是，我覺得她也有看漏的地方。」

「呃，謝謝……嗎？」

我記得他以體育保送進了縣內的大學，現在是二年級吧。

「他一年級的夏天受傷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進過板凳。明明是靠推薦入學的，卻因爲這樣待得很不自在，好像也不太常去大學，一直在家裏玩手機。」

我本來想說些安慰她的話，卻閉上了嘴。

「咦？」

等我整理好想法，就在大家面前說吧。

「少女會是我們五個人的社團，所以我們的活動場所就是社辦吧？即使畢業了也一樣。」

「看漏？」

「嘿嘿，他說我變可愛了，銳。」

看到她現在的笑容，真涼一定會眯起眼睛，彷彿在說很耀眼吧。

「哦，季堂老師，吉娃娃。」

雨不知何時停了，太陽從雲層的縫隙間探出頭來，耀眼的陽光灑落在無人的操場上。

「昨天啊——老哥一直在客廳看視頻，你們猜那是什麼？是吉娃娃的視頻！」

千和注視着我。

「啊——嗯，是這樣沒錯……」

千和眨了眨眼。

「不過，真不愧是小愛，有這麼一個認真的人真是幫了大忙。」

「之前姬兒教過我，漫畫或動畫裏有這種『老套』的東西。」

「對對！」

「他把手機拿給我看，問我『這女孩是春咲千和嗎？就是那個被叫作『遺憾吉娃娃』的女孩嗎？』我說『對啊』，他就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說『她變可愛了啊』、『早知道就和她交往了！』」

「青梅竹馬是敗北女角。」

「……這樣啊。」

千和苦笑後垂下眼簾。小學時是劍道俱樂部，國中時是劍道社，一直隸屬於體育社團的千和，或許對「社團」這個字眼有感情吧。

「連老人之家都要一起嗎？」

「？怎麼了？」

千和轉過身去，站在窗邊。

千和露出奇妙的表情，她應該把自己的境遇與達成了交集吧。我也有些想法，說起來千和的告白是真涼策劃的「假告白」，互相戲弄也是彼此彼此。事到如今，我與千和都沒有理由憎恨他。

我大概是世界上最遲鈍的男人，對世界一千和的變化遲鈍。因爲我們從以前就一直在一起，總是在一起，所以很難察覺。青梅竹馬會輸的理由，大概也包含這種地方吧。

「……嗯，有一點吧。」

我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雖然很微弱，但我在千和的眼眸中，看見了某種明確的光輝。

我聽到有人叫我而回頭，只見坂上老弟站在那裏。他似乎是回來拿忘記的東西，把放在後面置物櫃的運動包扛在肩上。

「畢竟社長夏川不在了，之後只要我們畢業，就會廢社了吧……」

很像千和會有的健康回答。

這是——

啊——這麼說來，我曾經在奪取茶道社社辦時見過她一次。當時我站在旁邊聽真涼對老師強詞奪理，真是令人懷念。當時日本好像掀起一股「奇怪的社團風潮」，聽說各地高中都出現許多莫名其妙的社團。然後，好像大多是「奪取原本廢社的茶道社社辦」。仔細想想真是超不講理，茶道社又沒做什麼。

「嗯，看了。」

「啊啊……嗯，是啊。」

海浪聲、強烈的陽光、潮水的香味。

千和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因爲我坐着，所以她自然地抬頭看着我。

在大部分的戀愛喜劇中，青梅竹馬女主角大多不會被男主角選上。雖然有時會進入最終候補的兩人之中，但最後還是無法成爲最後一人。由於這種故事很多，所以被稱爲「青梅竹馬是敗北女角」。青梅竹馬獲勝的話，就會被說成「扭轉了」、「很新穎」，這是以「勝負」來理解戀愛的戀愛腦纔會有的觀點。

「夏川好厲害……她在社辦說的『毀滅戀愛』計劃，真的執行了。」

「坂上同學，幫我轉告你哥哥，要他加油。」

坂上老哥。

「因爲青梅竹馬是『過去』。」

「我記得你哥哥是靠籃球推薦上大學的吧？」

「少女會沒了，你會寂寞嗎？」

「啊哈哈，是啊。」

「其實我啊，又長高了。從高中入學以來，我長高了三公分五十七毫米。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吧，銳。大概，夏川也不知道。」

「……是嗎，既然這樣……」

原來千和在旁人眼中是這樣啊……

千和害羞地搔搔臉頰。

那個視頻雖然瞬間成爲話題，但持續性並不長，立刻就被埋沒在其他《Pachi Lemon》的相關新聞中。社會對夏川真涼的期待，是她今後能炒熱時尚界，進而帶動以戀愛爲核心之商業內容，而不是反戀愛。

我們一年級時，他被稱爲校內最受歡迎的男人，是籃球社的王牌。但他的真面目是差勁的輕浮男，半開玩笑地戲弄千和的告白，因此我和他在EKME展開死鬥。

但是——

「我不會讓青梅竹馬成爲過去。我會一——直向前，一直走在銳的身邊，不斷更新青梅竹馬！這就是我對夏川的回答。」

「……那是？」

坂上弟弟露出潔白的牙齒，然後離開了。

「青梅竹馬是『青梅竹馬』，也就是『過去』對吧？可是，我們果然還是在朝未來前進，所以不能只看着過去，不能回頭。總之我明白了，夏川說的『青梅竹馬是詛咒』，就是這個意思。」

「我是銳的青梅竹馬，然後會成爲『大人竹馬』。在努力的銳身邊，我也會成長。大人竹馬、中年竹馬，然後也會成爲老人竹馬！」

「這次真涼是不是太急了？我以爲她會更慢慢來。」

不小心傳達到的接吻記憶。

千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搖頭說「沒什麼」。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

「…………」

恐怕就連真涼也沒想過。

「銳，和我一起走向未來吧！」

「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也就是說我成長了！」

一年級的暑假。

本名至今仍是個謎。

坂上尷尬地斜視着。

千和似乎很驚訝，但我覺得就社會而言，「傻眼」的氣氛佔了優勢。

她的眼神中，有悲傷，也有悔恨。她確實有「自己是不是輸給真涼了？」的敗北感。

「感覺突然就『砰』地撞上了。」

千和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感傷。

「不，可是我……」

「我也要請你多關照。」

「好！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千和那部爆紅的COSPLAY打架視頻，似乎連意外的人物都看到了。

我弟弟又補充道：「他只有對籃球很認真。」

「對了，銳，你看過夏川過年時的視頻了嗎？是認真的檸檬。」

千和的視線位置好像比以前高了，我心想：以前有必要抬頭仰望她到這種程度嗎？

「聽到這件事時，我心想：『怎麼可能！』青梅竹馬明明有從以前就有的羈絆，從小時候就一心一意的愛慕終於得到回報的故事絕對比較感人，爲什麼被從旁冒出來的傢伙搶走的故事比較有趣呢？我一直覺得這是個謎……可是啊，聽了夏川之前說的，我明白了，青梅竹馬會輸的理由。」

我也有點驚訝。

和老哥不同，無憂無慮的弟弟，一邊誇張地比手畫腳一邊說：

「《聖龍》蒲公英的？」

不知道真涼會如何評價，或許會當作無聊的幻想。

然而，也有別的東西。

「絲谷老師。她好歹是顧問吧？」

我本來以爲他會直接回去，沒想到他卻笑着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