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修羅場的真意

「蠕蠕～～～…………」

這時——

我家客廳響起愚蠢的叫聲，或者該說是呻吟聲？

聲音的主人是真涼——不對。

是我。

「蠕蠕、蠕蠕、蠕蠕、蠕蠕～～」

考試結束後回到家，我立刻倒到沙發上。之後也沒換衣服，就這樣穿着制服躺着，像蛞蝓軟體動物一樣蠕動。

唉……

蠕蠕什麼也不想做。

真涼在承受過度壓力時會進入這個「蠕蠕模式」。我原本還瞧不起她，覺得真是個怪傢伙，沒想到自己也會陷入同樣的狀態蠕蠕。

「蠕蠕～～」

唉……

我可能墜落了，真的。

再怎麼說，「我要成爲後宮王！」這種話也太離譜了吧……雖說被逼到絕境，但應該還有其他話題纔對。話說回來，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當學生會長的？難道不是爲了在那種時候有話題可聊嗎？啊啊，我怎麼會脫口說出什麼後宮啊。

……

……不過，算了。

如果要讓自己的話具有「說服力」，要讓眼神銳利的石部金吉接受，就只能說出自己的實際體驗。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

如果這樣還落選，就只能認爲是實力問題了吧。

唉……

「你在做什麼？銳太。」

我如此這般，把事情告訴了睜大細長眼睛的冴子姑姑。

「我在遊戲店時代也面試過新進員工，所以我知道。就算只做表面工夫也會馬上被拆穿。『我在棒球社當隊長』、『我在打工的地方被任命爲領班』之類的，我都聽到耳朵長繭了。這種頭銜只要看履歷表就知道了。公司也是，不要只說優點，不好之處也要老實說出來，否則不會被信任。面試也是，結果就是人與人的溝通，彼此不推心置腹的話是不行的。」

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是故意不說的。

「我記得這個笑話還有後續。」

別再消沉了。別再扭扭捏捏了。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迎接放榜日吧。

「你看，我在網絡上看到一個笑話。拿堡壘和士兵比喻處女和處男，說『處男真悲慘』。」

「總之呢，男人很辛苦，女人也很辛苦。就算現在再怎麼漂亮可愛、受人吹捧，容貌遲早都會衰退，被更年輕的孩子取代。這點誰也不例外。很遺憾，歷史已經證明了。」

「其實我從夏川社長那裏得到這樣的職位。」

孔子『嗯。』

『會腐朽、遭到棄置，被人遺忘吧。』

「雖然有存款，但增加這麼多是最近的事。」

那就像那個老爺爺說的「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一樣嗎……

「對於這樣的副社長，銳太也打開天窗說亮話，用不加修飾的真心話交談了吧？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雖然不是每次真心話都會讓人高興，但應該有回應那個人的期待吧。」

……也就是說。

「呃，就是，性愛！性愛也包含在否定的範圍內嗎？」

被她直接一問，我窮於回答。

「說不定夏川小姐是爲了銳太的學費才提高報酬的呢。」

弟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只有處男受到歧視？』

冴子姑姑從包包裏拿出存摺打開給我看，餘額的地方並排着八個數字。

就相信她吧。

我抬起頭，眼前是冴子姑姑下班回來的身影。我沉迷於蠕蠕而沒注意到她進來了。

的確，一般面試不會問到那種事。先不管遲到的原因被吐槽，之後的自我犧牲什麼的，已經超越面試的範圍，變成像是在問答我的人生觀了。所以其他面試官纔會露出困惑的表情。

……沒想到還有後續。

「燈也沒開，我還以爲你不在家呢。考試考得怎麼樣？」

「事業部部長，很厲害嗎？」

最先看穿我和真涼是假情侶的人，就是冴子姑姑。真涼對她的敏銳觀察力給予很高的評價。

她把手放在蛞蝓的頭上。

『那麼，長年未被攻陷的堡壘相當可靠、有價值嗎？』

她遞出的名片上寫着「戀愛撲滅事業部部長　真涼編輯長　桐生冴子」。真涼編輯長。這是真涼創立的反戀愛雜誌。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真的！」

「貶低處男男性，再反手貶低女性，真是精彩的複製貼上呢——連老大不小還單身的我都被砍了一刀！想出這招的人下地獄去吧！」

「在後宮？」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該不會是「終極的愛的告白」吧……

弟子繼續問：

「…………」

冴子姑姑從冰箱裏拿出啤酒。噗咻、咕嘟咕嘟、噗哈。舒服的聲音連續響起三次。

「意思是如果否定戀愛而活，就得一輩子當處男處女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翻到前面的頁面，真的耶，從上上個月開始收入就大幅增加了。這是什麼？ATM故障了嗎？

「不用勉強安慰我蠕。」

真涼沒說過。

孔子『正是如此。』

「蠕？」

「是幹部層級哦。僞檸檬出版雖然是小出版社，但這次與俊英社事業合作時，社長把幹部報酬提升到與對方同等的水平。說到俊英社就是一流出版社，能成爲那裏的幹部，這點報酬不算什麼！」

「肉體上姑且不論，精神上會變成這樣呢。特別是男性。」

「你爲什麼對這種事有興趣？」

「不，沒問題的吧。照你的感覺來看。」

「…………」

我從沙發上起身。

「基本上是這樣吧？去店裏用錢解決，或是隻把身體當工具的這種關係，要說的話也是有，但一般來說都是因爲戀愛才做愛。」

「我想那個副社長，是推心置腹地對銳太說的。」

「內容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用真心回應真心的『心』。」

我第一次聽說。

「——就是這樣，對不起。我想我落選了蠕。」

真涼向我要求的是「心」吧。

既然冴子姑姑都說「沒問題」了。

……對了。

雖然那傢伙絕對不會承認。

孔子搖搖頭。

弟子『可是反過來，處男卻被人認爲噁心、沒有價值。』

真涼對真涼編輯長投入相當多心力，支付這種程度的報酬給負責現場的領導人，對那傢伙來說是「必要的投資」嗎？

「……咦？」

冴子姑姑哈哈大笑後，突然歪着頭說：

弟子『老師，社會上有一種風氣，認爲處女很珍貴。』

孔子點點頭。

『應該沒有士兵會攻打那種堡壘吧。』

「那個……否定戀愛，就代表否、否、否……」

「不，呃，那個……」

「你什麼時候存了這麼多錢!? 」

「啊——我知道我知道。說得真好。」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看法嗎？

問一下冴子姑姑吧。

孔子『因爲從未被攻陷的堡壘既高傲又可靠，從未成功攻陷的士兵既沒骨氣又不可靠。』

冴子姑姑沒有開玩笑。她一臉認真地「嗯——」地沉吟。

「不，不可能。」

冴子姑姑感慨地說：

「冴子姑姑，我問個有點奇怪的問題。」

她可是《宅女現充》的編輯長。

「嗯。今年第一次的半天假！明天中午以前～可以喫喫喝喝睡睡～～」

「什麼？」

「否？」

「嗯——就算落榜也不用擔心哦，我還有餘力養一個重考生呢！你看！」

冴子姑姑用雙手比出愛心的形狀。

如果只是單純完成行爲，那去風俗店之類的方法也有吧。肉體上很簡單。

「就算說面試要推心置腹，我也……」

冴子姑姑喝光第二罐啤酒說：

「……蠕……」

『堡壘經過長年累月，會變成怎樣？』

「今天已經下班了嗎？」

超尷尬的。雖然冴子姑姑很直爽，但對家人說這種話實在太難爲情了。

「真涼不是那麼天真的傢伙，我最清楚了。我想是因爲她很賞識冴子姑姑，纔會支付高額報酬。」

冴子姑姑的說法，我理解了。

然而就像有「素人處男」這種說法一樣，那並不意味着精神上的處男畢業。「處男」這個詞，經常被用來當作「通過儀式」的意思。例如我喜歡的某格鬥漫畫中，主角第一次殺人時，就被說「你捨棄處男了呢」。處女則經常被用來當作「處女作」、「處女航」等「物理上的第一次」的意思，但處男則有精神上的要素。

我從沒想過。

我、我們，只顧着成長，總是向前邁進，深信前方有光輝照亮。

可是，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衰退。

光輝會蒙上陰影。

即使是銀髮的惡魔，也唯獨無法違抗時間的流逝。

她的容貌遲早會衰退，才能會磨鈍，被新的光輝取代的日子終將到來。

…………

啊！難道她想戴石面具!? 那傢伙想不老不死嗎!?

……不不不，這是很嚴肅的話題。

這果然就是真涼對我的「告白」吧？不是愛也不是戀，只是「希望你跟我一起來」這句話。「就算變成阿姨，變成老奶奶，也要一直在一起」。不像真涼，軟弱又惹人憐愛的信息。

…………

………………

「那麼，冴子小姐，我——」

「嗯？」

「我——要成爲守護那座腐朽堡壘的士兵。在誰也不會來、被遺忘的堡壘旁，一直站着。」

冴子小姐一邊伸手拿第三根冰棍，一邊用另一隻手摸我的頭。

「加油吧，銳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