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同Q與喫醋與摩天輪

好——我知道了。

先深呼吸吧。

真涼與千和也是。

希望你們先深呼吸冷靜以後再慢慢聽我說。

我知道你們想問的事。

你們想問昨天放學後，我被美空美晴拉着手帶走之後的事吧？

我很清楚。

我會說清楚的——千和你就先把舉起的竹刀放下吧。

真涼你把從包包拿出來的筆記本收起來吧。

好了，明白了嗎？

呼……

那麼，昨天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了美晴的家。

也進去她房間了。

因爲她父母不在，我們就兩人獨處喝茶。

——就說了等一下！等等啦千和！我說過要你放下竹刀了吧！

真涼，你不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出筆記本啊！你是拔刀術的高手嗎！

我按照順序繼續說了喔。

美晴說過她的父親是菲芙妮爾女子中學的理事長吧？我本來就覺得她家應該很有錢，不過竟然是遠超出我想像的豪宅。從家門到玄關約有十公尺長，門把上還一個個做了雕刻，挑高的天花板則有高級咖啡廳那種電風扇在運轉。感覺就像去拜訪藝人家一樣吧，真的。

既然賺這麼多錢，工作當然很忙啊。她說父母幾乎都不回家，大宅邸裏總是靜悄悄的。因爲庭院寬廣，離鄰居家也很遠，也聽不見車子的聲音。晚上只有一個人在裏頭，一定很寂寞吧。

我也早就覺得她一定會來，算是彼此彼此吧。

那是位於羽根之山市外緣，創園距今三十二年，爲了提供住在鄉村小鎮、娛樂活動很少的孩子們休憩場所，而持續至今的娛樂設施——以上說明是我昨天搜尋的網站寫的。

美空美晴大幅揮手，跑近銳太同學那裏。

所以我要跟蹤兩人約會。

「喔——我要喫我要喫！」

銳太同學在鐘樓下等待美空美晴。

話說你們完全沒理解吧！

具體上我要幫她做什麼——

這難道不是用來接近銳太同學的藉口嗎？

我們坐在距離兩人三個座位遠的包廂席，從椅背的陰影可以暗中監視他們。

……

誦唸約會經典咒文的銳太同學，受到周圍男性羨慕地眺望。銳太同學好像也喜形於色，憨傻地笑着。

「哥～哥～♪」

在豪華翅膀公園，與我握手！

和我一起去，就我們兩個。

其實美晴——聽說這個夏天就要搬到東京了。

——以上是從銳太同學那聽來前幾天的詳細經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算是吧，老實說我不否認。

話雖如此，也並非有血緣關係，而是比她大四歲的青梅竹馬，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

約會。

「班上也有一些人去過，聽說3D立體劇場很厲害喔，影像飛出來逼真到好像真的快碰到一樣，令人忍不住想閃躲。」

我從速食店的招牌陰影處偷窺情況：

那麼，就是——

咦？怎麼了真涼。

我總覺得可以明白美晴的心情。這樣的人去世，她會感到多麼寂寞呢？那個哥哥不在了的意思，我覺得對那孩子來說，就像同時失去父親、哥哥以及朋友吧。

意思是下個月她就會從這座城鎮消失了。

「啊，果然夏川也在——」

講白了，我懷疑她所說的「哥哥」是否存在。

「果然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打招呼該說的話吧。」

春笑同學從椅背探出頭，直盯着一團和氣的兩人看。

吶千和，你不覺得和我們很像嗎？

「對了，爲什麼要去羽根之山樂園呢？」

「因爲，我早就覺得夏川也一定會來啊——」

◆

之所以語帶保留地說「沒這回事」，是因爲美空小姐有可能撒謊。

美晴是這麼說的。

假設實際存在好了，和銳太同學一模一樣又是事實嗎？

明明已經有我了。

第一個人是過世的「哥哥」。

春笑同學嘆了口氣停止偷窺，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是啊，你這麼說也是。」

「這我知道，但總覺得——」

「嗚——銳竟然色眯眯的，嗚——」

她說這個星期天想去遊樂園。

那個哥哥和我一模一樣，應該也是某種緣分吧？想盡量幫她製造回憶也是人之常情吧？不是嗎？

雖然外表是粗枝大葉的運動系性格，牽涉到銳太同學就相當斤斤計較的吉娃娃同學。

「沒辦法吧，畢竟今天那孩子是銳太同學的女友。」

就是所謂的「決勝服裝」。

羽根山之樂園。

『他會讀繪本給我聽、陪我玩遊戲、一起做飯。比起只有偶爾能見面的爸爸媽媽，我覺得他更像「家人」。』

你覺得因爲這種廉價的同情而對女孩子溫柔不好嗎？

「請不要這麼大聲，跟蹤會被發現喔。」

不過，故事還有後續，不如說接下來纔是正題，聽我說吧。

春笑同學大方地笑了。

明明已經有我了。

你們能理解嗎？

前天才剛過梅雨季的羽根之山市，天氣晴朗得令人討厭，還吹着適度的涼風。這是適合去遊樂園的絕佳天氣，也能說是約會的好天氣吧。走過我眼前的情侶表情也都和天氣一樣明朗，讓我不由得想毀滅世界。

明明已經有我了。

春笑同學從我背後現身。

「來，走吧。」

「不，我剛到。」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涼——————————！

淡粉紅色的連身小可愛近乎猥褻地搖晃，細緻又漂亮的腿從下襬露出。胸口也大開，男性只要若無其事地窺探應該都看得見胸罩。

謝謝你千和，我就知道你肯定會理解。

「哥哥，你肚子餓了嗎？我做了三明治帶來——♪」

她被迫去讀父親的親戚經營的、一所國高中一貫的完全寄宿制女校。據說是教會學校，戒律很嚴格，簡直就像監獄一樣。

我哄着就快要吠叫起來的吉娃娃小姐時，兩人走向剪票口。

「？有什麼問題嗎？」

美晴說我是「第二個進來這個房間的男人」。

「啊啊啊，竟然貼得那麼近！明明銳的半徑一公尺內部是我的領土！」

他們約會的目的地已經預先問過了，所以就算跟丟了也沒問題，不過這是另外一回事，我還是很在意他們在電車裏的互動。

我用平光眼鏡簡單變裝後，前往兩人碰頭的車站前鐘樓。

接着，主角到場了。

這樣啊！

總之就是他被美空美晴所說的溫馨故事感動了，並約好去遊樂園約會。

「因爲『豪華翅膀公園』比較新，又有名啊。」

千和，別捏了！好痛！

『美晴小的時候，哥哥常在爸爸媽媽不在的時候來家裏過夜。』

別拿着筆記本跑去影印室！

我能感覺到她賭在今天這場約會的熱情。

——我看過幾次這種電視廣告的宣傳短語。就連不太看電視的我都知道，應該是相當大肆地宣傳過吧。

我有自覺這是相當差勁的行爲——可是，我姑且也是銳太同學的女友，關注事態發展應該不會遭報應。

既煽情又具戰略性的衣着。

這樣果然很可憐啊。

我們也開始行動。

一切都很豪華！令人興奮！

她也和我一樣打算變裝嗎？戴着貝雷帽壓低到眼眉的高度。

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是約定時間的前十分鐘。以男友的行動來說分數及格，但一想到對象是別的女人，就覺得實在很複雜。

可是春笑同學的理解似乎不同：

謝謝你真涼，你也流着紅色的血呢！

我們決定去約會。

哈哈！真害羞啊。

我的心情很憂鬱，甚至不禁說了這句話三次，但我也對美空小姐的遭遇不得不感到同情——沒這回事。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至少「轉學搬家」應該不是謊言——不，我甚至不能斷言捏造的可能性是零。我還沒弄清楚那孩子真正的目的，她就算設下什麼陷阱也不奇怪吧。

「嗯……」

明明有這種遊樂園，爲什麼要特地去舊的那個呢。

難道是討厭人多的地萬之類的？

還是——羽根之山樂園有什麼呢？

◆

抵達羽根之山樂園後，美空美晴首先設定的目標是旋轉木馬。

「好啦哥哥，快點快點——」

「不要急，遊樂園又不會跑掉——」

一邊吐露戀愛腦全開的臺詞，兩人一邊搭乘南瓜馬車。

我們躲在附近的樹叢關注他們，春笑同學嘀咕道：

「立刻就搭旋轉木馬，還真高級呢。」

「咦，高級是什麼意思？」

不太明白界線在哪裏。

春笑同學從身上的托特包拿出了一本雜誌——《Pachi Lemon》，那是她很愛讀的青少年取向流行雜誌。

「你看這篇投稿報導，上面寫你最先搭什麼遊樂設施，就能知道你的可愛受歡迎度。」

來讀看看吧。

讀者投稿專欄刊載着「Pachi mate想的可愛受歡迎測驗」報導。

♪選雲霄飛車的你是……戀愛Beginner

若是剛開始交往的階段，從心跳加速的尖叫設施開始縮短距離可能不錯。

但是突然就喫主菜……該怎麼說呢？

♪選鬼屋的你是……戀愛Survivor

『這裏從美晴小時候開始就什麼都沒變。既沒有尖叫類的設備，也沒有講究的遊樂設施。這樣下去，客人都不來了。』

充分享受完卡丁車樂趣的兩人，在自動販賣機買果汁休息一會兒後，這次朝着大摩天輪的方向走去。

看來是看着兩人調情，而遷怒無辜的生命了。女人不受歡迎的嫉妒真可怕啊，太驚悚了。

要說是摩天輪也算是，但他們去的是默默配置在遊樂園盡頭的「兒童摩天輪」。

這種品味令人感覺到宇宙了。

這是爲了再次體驗與過世哥哥的回憶。

「話說回來，他們搭乘的一直都是兒童取向的遊樂設施呢。」

「是。」

在這種地方做這種宛如偵探的行爲，當然很顯眼——

「是。」

「欸，夏川。」

明明是晴朗的星期天，園內卻很冷清，頂多是帶着小孩子來的一家人，學生就只有我們。

我完全同意春笑同學的嘀咕。

「什麼？」

「去摩天輪，說不定是打算把這個當最後一項吧，畢竟這是遊樂園約會的經典收尾。」

♪選天鵝船的你是……愛情Universe

「什麼？」

「我還以爲美空小姐是個更像大人的孩子呢。」

（由筆名「小愛大勝利」同學提供）

可是兩人前往的目的地並非大摩天輪。

「爸爸，那些姐姐在做什麼？」

我也有相同想法，終於可以從這個「不爽！但要看！」的約會監視之中解放了。

首先聽見的是美空小姐的聲音。

原來如此。

不要急，得一點一滴營造氣氛纔行——w

一如他所言，我的手機響了。自己的男友這麼老實，我很佩服。

♪選旋轉木馬的你是……戀愛Master

我們蹲在樹叢裏監視兩人：

要搭乘什麼遊樂設施都是美空小姐選的，因此算是她的興趣。

姑且不說這個，兩人在密室獨處，這一定是這次約會的精華。

意思就是戀愛腦的化身嗎？讓我有點想見她。

銳太同學說的是真心話吧。

年幼措辭大概是擬態，我對於受大人喜愛的方法可是很有心得呢。雖然我自己來說也有點那個，但身爲「同類」我很清楚。

「是嗎？但是這個投稿者很厲害喔。她是Pachi Lemon史上第一個在可愛受歡迎測驗拿到滿分的天才呢。」

「春笑同學，你從剛纔開始在做什麼？」

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看來我們變成女童人生教育的反面教材了。與其說是人生教育，我總感覺這是那個父親的願望。

「等小由梨長大以後，希望你可以原諒男生花心，好嗎？」

這麼說着的春笑同學，表情似乎放鬆了。

「咦，是嗎？」

和白馬一起，一定能旋轉出你的戀愛物語……

雖然不覺得會受歡迎不過請加油！

「爲什麼銳的手機鈴聲是，天魔（注4　一九七六年的英美恐怖電影。描述一對英國夫婦觀察所有與他們兒子有關聯的人都死於非命，決定去查探兒子的來歷，卻發現他很可能就是撒旦之子。）？」

「……總覺得，這篇報導微妙地令人不爽。」

「是的，我想算清楚銳太同學被抱的次數，嗚呵呵。」

既然這樣，怎麼不去豪華翅膀公園呢？

『我知道了，既然你們說到這個地步，只好讓你們安心了。』

「不曉得……」

「對，我昨天讓銳太同學帶着了。」

『哥哥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只有今天。這沒什麼深厚的意義喔？」

雖然不完全是「小愛大勝利」同學的投稿報導那樣，但他看起來喚回了童心，很高興的樣子。

「……夏、夏川？」

爲了這次的約會，銳太同學提出一個建議。

「……說不定是這樣吧……」

『我從前和「哥哥」只來過一次這座遊樂園，今天搭乘的所有遊樂設施，和那時候都一樣。』

「喔——」

我從口袋拿出兩個無線耳機，一個遞給春笑同學。

從剛纔開始，春笑同學就不斷把四周的雜草連續拔出來，替園內修整幫了大忙。

立刻就別有用心NG！

『——這座遊樂園，很老舊了對吧。』

沒想到美空小姐會自己說出負面的話。

兩人正坐在貓熊的卡丁車上，沿着環形跑道安全駕駛中。

「……搭這種東西，很開心嗎？」

「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銳會不會很痛苦呢……」

「太驚悚了啦！」

我們不自覺目光飄遠。

「真的！？我、我沒發現……」

最初就展現赤子之心的話，他內心的防衛也會鬆緩♥

「對了夏川，你從剛纔開始就拚命在筆記什麼？」

確認顯示的號碼是銳太同學以後，我按下通話鈕。當然我們不會對話，只會用耳機聽取從聽筒傳來的兩人對話而已。

與二十公尺高的大摩天輪相比，連大摩天輪的一半也沒有，這個設施真的只有「兒童」可以享受吧。

這就是本次孩子氣約會的真相。

「難道她有懼高症嗎？」

兩人肩並着肩坐在南瓜馬車上，天真無邪地大聲笑着。對於總是愁眉苦臉的銳太同學來說，這真的很罕見，他好像非常開心。

『要是約會中，我們有機會在密室兩人獨處的話，到時我會讓你們聽見對話，用手機很容易吧？』

「哇！這怎麼回事！我的四周變成沙漠了！？」

我一回神才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傍晚四點了。

「就是啊，雖然說話方式很孩子氣，但想法非常老成，甚至令人不覺得是讀國二的。」

『沒這回事喔——就像變回小孩子一樣很開心啊？』

接着是咖啡杯，然後是鏡子屋，還有「感覺到宇宙」的天鵝船，兩人依序享受各種遊樂設施。

「沒有，那個……」

「不是你自己拔的嗎？」

「不知道耶，爸爸也不知道——不過啊，小由梨，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

「夏川，你準備好那個了吧？」

「你這麼一說，真的是這樣呢。」

『哥哥那時候好像很想搭大摩天輪，可是我怕高跟他撒嬌，他就陪美晴來搭這個了。』

這時美空小姐聲音哽咽了。

……看來形勢有點詭異。

即使透過電話，也很清楚兩人之間的「氣氛」正在出現。

『他說，等長大後兩人再一起去搭大摩天輪吧。』

『——但是，這已經不可能了。』

美空小姐的聲音，混着淚水。

想起過世的青梅竹馬，她似乎雙眼含淚。

「這是……」

說不定這並非演技。

如果這是爲了引起銳太同學關心的假象，我立刻就能識破。

然而這眼淚大概是真的。

與斷言我是「惡魔」時一樣，語言既認真又有魄力。

『對不起，對不起，明明是難得的約會，我這樣……』

『笨蛋，你在說什麼啊。來看那邊吧，晚霞超漂——』

嘟！隨着這個聲音再也聽不見通話了。

「奇、奇怪？電話斷了？收訊不好嗎？」

焦急的春笑同學看着我。

「……不對，是被掛斷了。」

大概是銳太同學掛斷的吧。

該不會他是認真對美空小姐——

我抬頭看小摩天輪，盯着兩人搭乘的座艙。

如果是沒內容的情話就還可以——但有關美空小姐重要回憶的隱私，這可不能讓第三者聽見，他應該如此判斷吧。

這個判斷在倫理上是正確的。

所以我無法責備他。

「說不定會變成糟糕的發展。」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