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再會了,修羅場
《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 · 裕時悠示 · 5291 字

進入三月。
即使知道不用再準備考試,三年來養成的習慣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我坐在書桌前,呆呆地翻着教科書。「入學後馬上又是每天讀書的日子,所以暫時休息一下吧?」雖然冴子姑姑這麼對我說,但我已經不知道怎麼休息了。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比較能放鬆。嗯——不是社畜,而是勉畜?算了,比起考完試就陷入燃燒殆盡綜合徵,在大學裏吊車尾的模式,這樣應該比較好吧。
千和與小愛說「我要盡情地玩!」,和朋友去旅行了。好像是兩天一夜的滑雪旅行。目的地與日期都相同,但她們是不同團體。因爲考試結束了,所以她們似乎要趁這個機會「滑」個痛快。千和很會滑雪,但小愛的技術如何呢?我有點想看她們的滑雪裝。
公主依然勤奮地進行同人活動。二月完售讓豬先生心情很好,「春假期間要參加兩個活動!」他似乎過着這種原稿地獄般的生活。昨晚我稍微講了電話,他留下「啊,超過時間了」這句神祕的話後,沒掛電話就睡着了。雖然有點擔心他的身體,但能聽到公主可愛的鼾聲,就別計較了吧(後面傳來「噗——!」或「吶——!」的聲音,我精神上就消音了)。」
阿薰先一步考上了明鏡大學心理學系,他在電話裏告訴我「我考上了哦」,還施加壓力說「接下來輪到銳太了」,我回他「你可別在東京想家哭出來啊」,他笑着說「銳太纔是,別太想我哭出來哦」。我只能裝成孤高的後宮王,感謝有這個能像這樣互相開玩笑的好友,陪伴我的高中生活。阿薰,謝謝你,今後也請多指教。
然後——
終於到了明天就是畢業典禮的三月七日。
手機來電鈴聲是披頭士的「Get Back」。
【主旨】機場
【內文】來吧。
……
……總覺得,你真的很有最終魔王的感覺啊……
不管怎麼說,既然對方都叫我了,我非去不可。
話說回來,「機場」是怎麼回事?是哪裏的機場?總不會是成田吧?還是羽根之山機場?我記得從車站搭公交車要花一個小時左右。
我用手機查了查怎麼去,結果又接到一通電話。
【內文】看看外面。
我照他所說打開窗戶,發現家門前停了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看來是派車來接我了。畢竟是會開直升機來學校的傢伙,一輛車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吧。
我正在準備出門時,又接到追加的電話。
【內文】
被告請攜帶以下物品:
我總覺得想耍帥,於是試着這樣說道。
・洗髮精、肥皂等平常使用的物品
我同意真那已經不需要擔心。那傢伙已經有朋友了。有共同的目標。雖然這條路很險峻,但她一定能抵達終點。
看得見機場了。
「……好吧,我會努力看看。」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銳太。」
「啊?」
我感覺太陽眼鏡下的眼神,似乎飄向遠方。
「我聽真涼的父親說,你辭職獨立了,所以你是在真涼的公司重新就職嗎?」
真涼輕輕聳肩。
說起來,只要有網絡的話。
「所以就是這樣,銳太,希望你也能耐心地陪我。」
而且還是謎樣的堅持。
「我協助真涼社長逃亡,收了一筆錢。加上我至今的存款,我打算開店。我已經和真涼社長約好,要讓雜誌報道那間店。」
「…………是。」
「沒問題,你放心吧。爲了以防萬一,我有好好準備,就算禽獸般的銳太獸性大發襲擊秋篠同學,我也不會輸。」
咻。
「不是,我喜歡新鮮的鮮奶油。」
總覺得她說了很多,但總而言之——
他若無其事地叫我豬頭小子。
「我膩了侍奉別人。」
真涼打開行李箱,拿出前端發出暗沉光芒的不祥物品。
「嗯嗯。」
我在主閘門前下車,走進裏面。其實我是第一次來,本來以爲機場會有很多人,很熱鬧,大家都很忙碌——但這裏是鄉下的羽根之山,而且又是平日的中午,所以很冷清。少數的旅客與商務人士坐在長椅上悠閒地休息,土產店的店員也閒得發慌地站着。
可是如果不照做,後果會很可怕。
「嘿,哈妮,你好像很忙呢。」
「做愛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贏過的對手。」
「……這樣啊。」
是鋼鐵大剪刀。
・學生手冊
真涼總是飛遍日本各地,這半年來往返海外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在這充滿田園詩情的氣氛中——
「等你安頓下來後,也來喫頓飯吧。帶着許多『女友』來。」
「好的。我答應你。」
爲什麼要帶這些東西?話說回來,被告是什麼意思?牙刷和肥皂什麼的,難道我要被關進監獄了嗎?還是說要服兵役?不管哪個我都不想。
我只是開個小玩笑。
我還以爲她會生氣地要我發誓,真涼卻點點頭:
「無論如何,這次的事就當作是輕微的威力偵察吧。究極生命體蒼斯,IQ400卻被約瑟夫欺騙,視力跟天文望遠鏡一樣卻上當買了歪七扭八的不倒翁人偶,都是因爲他太焦急了。因爲焦急,所以想解決掉約瑟夫。我夏川真涼不會重蹈覆轍,我會慢慢、一點一點征服世界。」
「來,拿出來。」
真涼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回應:
「那個,謝謝你在飯店時的幫忙。」
「那麼,獨立是指?」
「我要開可麗餅店。」
・牙刷
對於戀愛,對於人類,對於試圖挑起孤獨戰鬥的真涼,如果要問能不能放她一個人——
我就知道這傢伙會這麼說,不愧是二部粉絲。
「安岡先生?」
我隨便挑了幾件塞進包包,走到玄關,從車裏出來的是個光頭大漢。
只有坐在那裏的銀髮套裝女性,散發出不同的氣氛。她右手拿着平板電腦,左手拿着手機,可以聽到好幾句快速的英語。她似乎一邊用平板電腦進行遠端會議,一邊用手機打文章,真是靈巧。周圍明明是牧場,只有她那裏是戰場。
我等她講完英語後,走近她。
真是的,好可怕啊。
我目不轉睛地回看後照鏡。
只針對公主一個人警戒,我非常討厭。
「我送你去機場,上車吧。」
「所以呢?你把我叫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
・穿舊的制服
安岡先生映在後照鏡上的臉,因爲太陽眼鏡而看不見表情。
就這層意義來說,「離別」的感覺並不強烈。
我猶豫了。
冴子姑姑告訴我的「堡壘與士兵」的複製貼上,最後的部分浮現在我腦海。守護着不可侵犯、腐朽的堡壘的年老士兵,我想象出這樣的畫面。明明應該是寂寞的畫,卻感覺溫暖、平穩,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在登機口正面的大廣告看板旁的長椅上。
「就算沒有我,真那大小姐也沒問題。我曾經擔心過這種豬頭小子,真的有辦法在社會上生存嗎?不過她和那個叫公主的女孩成爲朋友後,成長到判若兩人的地步。根本不需要擔心。」
「沒關係,最後大鬧一場很愉快。」
總覺得在生物上是錯的,我又不是「SEX必要無」的究極生命體……
「下次再這樣叫我,我就扭斷你的肉體,榨乾你全身的血液。」
「是啊,我會耐心地做。」
制服和學生手冊都是再過幾天就用不到的東西,能帶就帶吧。
非常猶豫。
我坐在真涼旁邊,說出一直想問她的問題:
「在我和你變成老爺爺、老奶奶的時候——或許終於能成功吧。」
「不,今天是真涼大小姐……不對,已經不是了。是真涼『社長』個人拜託我的。」
「你喜歡甜食嗎?」
車子靜靜地開動了,幾乎感覺不到搖晃。就連停車時也非常安靜。不知道是車好還是司機技術好,大概兩者皆是吧。這是我第三次坐這個人的車了,仔細想想,我也和這個人認識很久了。
老實說,如果問我能不能當場發誓……
「好、好的。」
不過話雖如此,能直接見面聊天的機會還是很珍貴,就讓我暫時沉浸在這種心情裏吧。她應該也是爲此才把我叫來的。
他果然心裏有數。
「我再過一小時左右就要離開羽根之山前往成田機場,然後直接轉機去瑞典。」
「……」
「終生處男嗎……」
雖然因爲太陽眼鏡完全看不見表情,但他輕輕舉手向我打招呼。
就算她暫時回不了日本,我也隨時可以看着她的臉聊天。
「……」
「原來是這樣的交易啊。」
「是嗎?」
「老實說,感覺火勢蔓延得比我預料的還廣,不過,如果戀愛腦們很不甘心的話,我就這麼說吧——這個夏川真涼從頭到尾都經過計算。」
我用這種軟弱的說法回答。
真涼微笑了。
我不禁笑了出來。正因爲很瞭解我,他纔會這麼說。
可是,但是。
「你啊,那個『認真檸檬』的廣告,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不是引發了一陣大騷動嗎?那也在你的計算之中嗎?是炎上商法嗎?」
不是用來剪布或紙那種溫和的東西,而是連肉和骨頭都能剪斷的危險物品。
「什麼意思?」
「拿出來,快點,我要剪了。」
「我纔不拿出來!」
這女人在說什麼啊!她瘋了嗎!
「我很正常。」
「…………」
不要啊,真涼同學。
你的眼神是認真的……?
「既然精神上很難斷絕關係,那麼物理上斷絕關係不是更合理嗎?」
「也最不人道吧!」
話說,現在剪掉的話我肯定會死!難道這就是你的目的!?
「不管看起來多麼完美的方法,都至少有一個漏洞。」
「只有那個漏洞,我希望你能先堵起來……!」
我的慘叫在冷清的鄉下機場響起。
一如往常與真涼的對話、一如往常的JOJO梗、一如往常的威脅。
一如往常的我們。
啊啊,真的……
…………
如果這種日常,能永遠持續下去的話。
「真拿你沒辦法。」
真涼聳聳肩,把大剪刀像要塞給我一樣遞給我。
「我沒必要回答你。」
我把三年來裝體育服用的包包交給真涼。
撐過去?撐什麼?雖然我想問,但反正她也不會回答。
「是這樣嗎?」
我也轉過身,走向出口。依依不捨地目送對方直到最後,這種事不適合我們。虛假的男女朋友,適合用合理且不浪費時間的方式道別。
感覺並不壞。
也是啦,帶着這種東西是不能搭飛機的吧。從幹練製作人轉職爲劫機犯。
她的表情冷淡得不像是纔剛扭過頭去。」
這種傢伙……
冰冷的冰,在我眼前逐漸融化。
「…………」
「很、理、由、吧?」
即使不是真正的戀人。
即使整個存在都是虛假的。
這一年來,我都沒看過蠕動的真涼。我以爲讓父親屈服而提升力量的真涼,已經不需要蠕動也能活下去了。
真涼小聲地鳴叫,同時用氣息弄溼我的胸口。
「你姑且還是有羞恥心的自覺吧。」
對話中斷了。我們並排坐着,好一陣子一直沉默不語。悠閒的鄉下機場風景,與過去的教室風景重疊。有時坐在隔壁,有時不是。若即若離,就是這樣的三年。
一旦踏出腳步,就不再回頭。
她眨了好幾次眼睛,不時偷看我的表情。
真涼雖然一臉若無其事地說着。
與冷淡的言行相反,真涼把從我這裏收下的包包,特意放進另外準備的行李箱中。
「………………」
光是這樣想。
「對了,你幫我拿的東西帶來了嗎?」
「差不多該從蠕蠕移到總結了吧。」
「可以嗎蠕?銳太,不可以背叛我蠕。」
「我就是喜歡發誓不愛上任何人的你哦,銳太。」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把高中生活比喻成宴會嗎?這傢伙的言語感覺還是一樣令人難以理解。
「好久不見了呢,蠕蠕。」
「不,冒牌貨纔好。」
「…………」
「我就是喜歡大喊『戀愛什麼的去喫屎吧』的你哦,真涼。」
「蠕蠕、蠕蠕、蠕蠕!」
「你處理掉吧。」
「絕對嗎蠕?你是我的共犯,所以要跟我到地獄的盡頭蠕。」
但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睛也有些溼潤。
「很野性、嗎?」
「酒酣耳熱呢。」
「咦咦……?」
銀色的頭髮翻飛,行李箱的車輪聲與腳步聲重疊。
連理由都不問就把私人物品交給她,我太寬宏大量了。
這傢伙居然會像一般人一樣表現出羞恥心。
「我要在離開日本前,把我的味道沾在你身上。這樣在我不在的期間,春咲同學她們就不會接近你了——很合理吧?」
「你對待它還真小心,明明只有舊衣服和垃圾。」
「嗯,就裝在這裏。」
制服和學生手冊,都是象徵我曾是高中生的物品。
「我不覺得羞恥。那麼——起立。」

這種傢伙,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必須靠這個撐過去。」
而象徵我高中生活的女人保管着這些——雖然稱不上「正確」,但可以說「很適合」吧。
……真拿你沒辦法。
我不服輸地回嘴:
「也是,我就知道。」
真涼微微一笑。
也不是酒酣。
……真稀奇。
守護着腐朽堡壘的年邁士兵。
真涼抬起頭。
「學生手冊和我的制服之類的,你要這些做什麼?」
真涼讓我站起來後,就撲向我的胸口。她用臉頰蹭了又蹭,彷彿要磨破我的臉。柔軟、疼痛、香氣、害羞,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土產店的店員一直盯着我們看,真丟臉。或許看起來像是情侶的感動場景,但很遺憾,這只是單純的標記。
「…………」
不,我覺得不是酒酣耳熱……
真涼感慨地說:
真涼的身體逐漸遠離。
我們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進行這種超無敵丟臉的對話。從旁人看來,這完全就是戀愛腦。我們正在做這種無從辯解的事。真是的,這傢伙的腦袋到底怎麼了?明明討厭戀愛,實際上卻比誰都還要戀愛腦。世界第一的騙子,世界第一的冒牌貨。
「冒牌貨也無妨嗎?」
機場廣播響起。要搭乘往成田815號的旅客請到出發安全檢查場。我看見商務人士與旅客從長椅上站起的身影,也聽見機場工作人員的呼喚聲。離別的時刻到了。
她又說出更莫名其妙的話了。不,雖然我懂,但不懂。蠕蠕。
◆
「沒錯,這樣就好。說謊也無妨——說謊,也無妨。」
「是是是。」
就能以虛假的身份活下去。
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有自己「共犯」的存在。
「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是天堂。」